许念禾要跟我假离婚。
她说净身出户,去试探陆景琛的真心。
等他证明了自己,她就回来复婚。
我没拦。
我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民政局那天,她等着反悔。
我签得比谁都快。
她不知道的是,那张离婚协议上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而我已经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半年。
【第一章】
许念禾把离婚协议拍在餐桌上的时候,我正在吃她煮的面条。
那碗面是她这半年里第一次亲手做的。我以为她终于想通了,想好好过日子。结果她端来这碗面,是为了铺垫一张离婚协议。
“陈砚,签字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面汤顺着面条往下滴,砸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抬头看她。她站得笔直,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
这种表情我见过。每次她认定一件事,就是这副模样。
“理由。”我放下筷子。
“我们过不下去了。”
“为什么过不下去。”
“你心里清楚。”
我当然清楚。陆景琛。富二代,开保时捷,住江景房,上个月开始在朋友圈里给她点赞,两周前送了她一只包,三天前接她下班被我看见了。
我没说破。我以为她还有分寸。
“陆景琛。”我直接说。
她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你别血口喷人。我跟景琛是清白的。我提离婚,是因为这段婚姻让我窒息。”
“窒息在哪。”
“你看看你自己!”她声音拔高,“一个月工资八千,住这个破两居室,开那辆破车,连个像样的包都买不起。我同事老公哪个不比你强?”
我没说话。她说的是事实。至少表面上是。
“我跟你说过,”她语气软下来,开始用另一种调子,“是假离婚。我就想试试,陆景琛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如果他真的娶我,我立刻回来跟你复婚。我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都留给你。”
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已经填好的协议,所有条款都对她不利。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对半分。她等于什么都不要。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在赌我会挽留。她一定想好了,我质问,她解释,我们吵一架,她哭一场,然后她“为了家庭”放弃离婚。这出戏她排练过。
但我没有。
“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把面汤推到一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然后把笔还给她,“明天民政局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神里有慌乱闪过。
我端起那碗面,继续吃。面条已经坨了,汤汁也凉了,但我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稳。
她站在原地站了整整两分钟,然后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她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砚,你真的不挽留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没信号的雪花屏。“你都说假离婚了,我挽留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重。我数了数,她摔了三次才摔上。
我关掉电视,起身走进卧室。床头柜上还放着她忘带的一只耳环。我拿起来看了看,是陆景琛送的那只。
我把它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手机响了。是老周。
“老陈,听说你要离婚?”
消息传得真快。许念禾还没走稳,全公司都知道了。
“嗯。”
“兄弟,你忍忍啊,为了这点事至于吗……”
“老周,”我打断他,“明天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陆景琛名下那家公司,最近在竞标城东那个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市发改委混日子,消息灵通。
“你……要干什么?”
“没干什么。顺手的事。”
我挂了电话,把抽屉里那只耳环又看了一眼,然后锁上。
许念禾以为她净身出户是牺牲。
她不知道,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忍了太久。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半年来第一次。
【第二章】
第二天民政局门口,许念禾化了全妆,穿着陆景琛送的那件风衣,站在台阶上等我。
我到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穿成这样来离婚?”
我低头看看自己。旧卫衣,运动裤,拖鞋。我昨晚随手抓的。
“反正也不办婚礼,穿什么不是穿。”
她被噎住了,没再说话。
进了大厅,排队,叫号,签字。整个过程她一直偷瞄我,大概在等我反悔。
我没有。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的,她说“是”,声音发虚。我也说“是”,声音稳得能念台词。
证办下来,红本换成了另一个红本。我攥在手里,没感觉。
出了门,她站在台阶上,风吹起她风衣的边角。
“陈砚,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你说了,试陆景琛的真心。”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我看着她。“念禾,你出门之前,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我答应得太快了。”
她一愣。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身后她喊了一声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也没打算听清。
那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银行把共同账户里属于我的那部分转了出来,重新开了个户。
第二件,把房子过户手续确认了一遍。她净身出户,房子归我,这是白纸黑字。许念禾以为这是“牺牲”,其实这是她自己写的。
第三件,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城东那个项目,陆景琛的公司在竞标名单上。”
“你真要动他?”
“我没动他。我只是在了解情况。”
“老陈,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投标的事了?你不是在市场部混日子吗?”
我笑了笑,没解释。
老周不知道的是,我那个“在市场部混日子”的工作,是我自己选的。三年前,我父亲把公司交给我哥打理,我拿了笔钱出来,说想过普通人的日子。父亲没拦我,只说了一句话:“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
这三年,我确实在混。原因很简单。许念禾喜欢“踏实”的男人,不喜欢“张扬”的。她嫌我没出息,但当年她嫁给我,就是因为我不那么“油滑”。
现在想来,这事挺荒唐。
她当初嫌弃的人,和现在想嫁的人,根本不是同一类。
我哥叫陈砺。他管着陈家的产业,做得风生水起。我跟他三年没怎么联系,各过各的。
离婚第三天,我给陈砺打了个电话。
“哥,我想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行。明天来公司报到。”
我没问职位,没问待遇。我们家的事,从来不用谈这些。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许念禾留下的那只耳环在抽屉里。房子归我,但这房子里全是她的痕迹。墙上挂着她挑的画,柜子里摆着她买的摆件,连窗帘都是她选的颜色。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进箱子,搬到储藏室。
然后我站在空房子中间,深吸一口气。
该轮到我了。
【第三章】
许念禾搬进陆景琛公寓的第三天,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陆景琛的江景房落地窗,配文写着“新的开始”。
老周截图发给我。“嫂子……不是,前嫂子这效率可以啊。”
我没回。
我把那条朋友圈点开看了三遍。照片里窗台上摆着一束花,是陆景琛惯用的套路。许念禾笑得很开心,靠在落地窗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没这么笑过。
行吧。
我上班去了。
陈砺给我安排的位置是集团旗下的投资公司,挂了个副总裁的衔。我没推辞,也没客气。这个位子空了三年,一直在等我。
办公室在二十八楼,落地窗正对着江。我把包一放,开始翻桌上的项目册。
第一周,我审了三个项目,毙了两个。
其中被毙的那个,恰好是陆景琛公司投的。一个商业综合体,号称“江东第一地标”。项目书做得漂亮,PPT比内容厚三倍,估值吹得离谱。
我打了批注:财务模型有问题,土地证没办齐,后续资金链存疑。建议暂缓。
报告递上去,陈砺看了,签字。
那天下午,陆景琛的公司就收到了集团方面的“暂缓通知”。
他不知道这背后是谁。
许念禾也不知道。
她正忙着适应新生活。陆景琛一开始对她不错,带她出席饭局,给她买衣服,朋友圈晒得很勤。但第二周开始,她发的朋友圈少了。
老周每天给我汇报“敌情”,比上班还积极。
“今天陆景琛没接她电话。”
“昨天她一个人在咖啡店坐了两小时。”
“刚才看见她从一家妇幼保健院出来。”
最后这条让我停了一下。
“确定是妇幼保健院?”
“千真万确。门口监控我都让人调了。”
我把这条记在备忘录里,没动声色。
许念禾去妇幼保健院,可能是体检,可能是别的。但她跟我离婚才两周,就已经开始往那种地方跑了。
我突然想知道,她跟陆景琛“清白”到什么程度。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她的聊天记录备份。她以前用过我的旧手机,云端里留着自动备份。我没去看新的,只翻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陆景琛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晚上老地方,等你。”
她回:“别催,他还没出门。”
“老地方”是什么地方,我没深究。光这一条,就够我明白很多事情了。
我把手机锁屏,扔到抽屉里。
不需要愤怒。愤怒是弱者的反应。
我只是把备忘录里的那条“妇幼保健院”加了个标记。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我站在落地窗前看江,江面上船灯一盏一盏的,看不清哪一盏是归岸的。
我突然想,许念禾现在在干什么。
然后我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她做什么,跟我没关系了。
【第四章】
许念禾发的朋友圈越来越少,最后一条是三周前晒的那束花。
我让人留意了一下她的情况。方圆,她闺蜜,跟陆景琛一个圈子的人,最近跟陆景琛走得很近。
那天老周给我递了一张照片。是方圆和陆景琛从一家酒店出来的照片。
“什么时候的?”
“上周五。”
上周五,许念禾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加班好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陆景琛搂着方圆的腰,姿态自然,不是第一次。
我把照片存进文件夹,文件名标注了一下日期。
接下来的事情按部就班。许念禾开始频繁给陆景琛打电话,陆景琛接得越来越少。她开始在朋友圈发一些伤感的内容,什么“看清一个人只需要时间”之类的。
第四周,她去找陆景琛,被拦在公司前台。
“前台不让她进?”我问老周。
“陆景琛吩咐的。说有私人事务,不见客。”
私人事务。方圆大概正在楼上。
那天晚上,许念禾在陆景琛小区门口蹲了三个小时。陆景琛没回来。她打了二十几通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老周的原话是:“她蹲在花坛边,哭了快一小时。”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活该。”我说。
说完这三个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没收回。
她当初要走,我拦过吗?没有。她要试探陆景琛的真心,我说“好”。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她是在赌。
赌输了。
而我这边,城东项目我毙了陆景琛的方案之后,他急了。他公司现金流本来就紧,这个项目是他的救命稻草。被毙之后,他开始四处找关系,托人来说情。
来找我的那个人,是陈砺的老熟人,市里一个副局长。陈砺把电话递给我,让我自己处理。
我接了。对方客客气气,说“小陈总给个面子”。
我说:“项目有问题就是有问题,面子不能当钱使。”
对方挂了电话。
陈砺在旁边听完,拍了拍我肩膀。“行,有我当年的样子。”
“哥,我三年前就该回来的。”
“三年前你不想回来,谁也劝不动你。现在你自己想通了,比什么都强。”
我没告诉他,我想通的契机是一张离婚协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桌上的项目册摞了半人高,我把它们一份一份翻完,做了批注。窗外的江黑成一片,只有对岸的灯还亮着。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了许念禾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她转发了一首歌,配文“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她自己也知道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项目。
回不了头就别回头。
【第五章】
许念禾终于见到陆景琛了。
不是在她想要的地方,而是在陆景琛公司楼下。她堵了他三天,第三天他从车里下来,脸上的表情我没看见,但老周说“很不好看”。
两人在路边吵了起来。
许念禾质问他为什么不见她,陆景琛说最近忙。许念禾问他方圆是谁,陆景琛直接翻脸。
老周的线人说,陆景琛最后撂了一句话:“许念禾,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关系,你闹什么?”
许念禾当场站在路边没动。
“正经关系”四个字,是压死骆驼的那根稻草。
她以为自己是陆景琛的“准未婚妻”。她为这个男人净身出户,放弃了房子车子,放弃了三年的婚姻。结果在她心里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在陆景琛嘴里只是“不是正经关系”。
那天晚上,她没回陆景琛的公寓。她去了方圆家。
方圆没开门。
她站在方圆门口打了二十分钟电话,门里没人应。后来她听见里面有陆景琛的声音。
是的,陆景琛在方圆家。
老周把这事儿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批一份新项目的可行性报告。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不管?”老周问。
“我管什么。她现在跟我没关系。”
“可她毕竟是你前妻……”
“老周,”我抬头,“她净身出户的时候,想过跟我有没有关系吗?”
老周不说话了。
他从来不知道我和许念禾的婚姻具体怎么散的。他只知道我离了婚,不知道许念禾是“假离婚”,至少她自己以为是假的。
我把那份报告批完,合上文件夹。
“老周,帮我一个忙。”
“你说。”
“陆景琛那家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找新投资方?”
“是,城东项目被毙了,他急着找钱。听说在跟一个外资基金谈。”
“那个外资基金,是谁牵的线?”
老周查了一下。“陆景琛他爸,陆建邦。老爷子出面找的关系。”
陆建邦。这个名字我听过。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做地产起家,儿子不成器,他一直兜着。
“那个基金,叫什么?”
老周报了个名字。
我笑了。
那个基金,上个月刚被我们集团全资收购了。控股人是陈砺,操作人是我。
陆景琛不知道。他还在求这个基金救命。
“老周,这件事先别告诉他。”
“你等他自己撞上来?”
“嗯。”
“老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了?”
“三年前我就在学,只是没机会用。”
那天晚上,许念禾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的背影,配文是“原来这才是结局”。
我看了两秒,划走了。
老周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许念禾在公园坐到凌晨,最后是一个扫地的阿姨把她叫醒的。
我没回话。
她自己选的路,走完它。
【第六章】
许念禾开始频繁出现在我家小区附近。
第一次是在楼下的便利店。她买了一份关东煮,坐在窗边吃,看见我进门,抬头叫了我一声。
“陈砚。”
我停下来。她瘦了,眼睛下面有青黑,头发也没怎么打理,风衣还是陆景琛送的那件,但皱了。
“你还好吗?”她问。
“挺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那个,你最近忙吗?”
“忙。”
“忙什么?”
“工作。”
她点点头,低头戳关东煮,没再说话。我上楼了。
关上门,我站在玄关发了会儿呆。她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那个样子,我以前见过。我们刚结婚那年,她加班晚了,我会在那家便利店等她,给她买关东煮。
她当时说过一句话:“陈砚,你是那种不会说甜话,但让人安心的男人。”
后来这句话被她自己忘了。
第二次,是第二天晚上,她出现在我家楼下,手里拎着两袋菜。
“我做几个菜,你尝尝?”
我看着那两袋菜。“念禾,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什么。”
她没答上来。我把门关上,没让她进来。
那天晚上她在我楼下站了四十分钟。我从窗户看下去,她坐在花坛边上,没打电话,没哭,就那么坐着。
老周给我发消息:“她又来了?”
“嗯。”
“你真不管?”
“她的事,她自己处理。”
“你就不怕她想不开?”
“她这种人,不会想不开。她只是不甘心。”
老周没再回。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许念禾不是那种会因为感情崩溃的人。她从小要强,长得漂亮,身边从来不缺人追。她嫁给我,是因为我“踏实”。她离开我,是因为陆景琛“耀眼”。
现在陆景琛不要她了,她回头找我,不是因为还爱我,是因为不甘心两头落空。
这个区别,我分得清。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下楼了。不是去见她,是把她的车窗关上。她车没锁,钥匙插在上面,手机在副驾上亮着。
我顺手看了一眼屏幕。是她和方圆的聊天记录。
方圆说:“念禾,别去找陈砚了,没意思。”
许念禾回:“我手里没存款了,房子也没了,不去找他我去哪。”
我把车窗关上,转身走了。
不是不甘心。
是没地方去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许念禾找的不是我,是“出路”。
她从来不是在选人,她是在选路。哪条路好走,她走哪条。三年前她觉得我这条路稳,嫁给我。三个月前她觉得陆景琛那条路宽,离开我。现在她发现陆景琛那条路是死胡同,又回头找我这条。
我这条路上站着的,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等着被她选的人了。
【第七章】
陆景琛来找我了。
不是他主动来,是我让他来的。
陈砺安排了一场饭局,请的是市里几个做地产的老板,陆景琛也在名单上。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进门看见我坐在主位上,愣了三秒。
“陈砚?”
“陆总,坐。”
他坐下,眼神在我和陈砺之间来回看。陈砺没理他,低头喝茶。
饭局开始,话题转到城东项目。陆景琛装作没事人一样,问我:“陈砚,你怎么会在这儿?”
“工作。”
“你不是在一家小公司市场部?”
“换了。”
他没再问,但脸色变了。他显然打听过我的背景。许念禾的前夫,普通职员,没背景。他以为自己踩的是一只蚂蚁。
结果踩到的是一头蛰伏了三年的东西。
饭局进行到一半,陆景琛开始试探着提他的项目,想让那个外资基金重新考虑。我听着,没接话。
陈砺看了我一眼,我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陈砺开口:“陆总,那个基金最近策略调整,暂时不放款。”
陆景琛脸上的笑僵了。“陈总,之前不是说好……”
“没说好。我们只说评估。评估结果不乐观。”
陆景琛站起来,又坐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砺,最后什么都没说。
饭局结束,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我正在系扣子,他走过来,压低声音。
“陈砚,许念禾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什么意思。”
“我跟她的事,你别掺和。”
我笑了。“陆景琛,你以为我离婚是因为你?”
他一愣。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脸色很难看,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撞了门框,没回头。
老周在旁边看着,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老陈,你这太狠了。”
“狠什么。他公司本来就有问题,我按流程办事。”
“你按流程办事,他公司就得破产。”
“那是他的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许念禾在我家门口。
她不是来找我复合的。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发白。
“陈砚,我怀孕了。”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在锁孔上。
“多久了。”我问。
“七周。”
七周。她跟我离婚才一个多月。这个孩子,不是我的。
“陆景琛知道吗?”
“他知道。他说让我处理掉。”
“处理掉。”我重复这三个字,觉得嘴里发苦。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陈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脑子一热,我以为陆景琛是认真的……”
“你脑子一热,把房子车子存款全抛了,跑去找一个开保时捷的男人。现在他不要你了,孩子也不认,你来找我。”
她哭着点头。
“你找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找谁了。”
我把门推开,让她进屋。不是为了复合,是因为她站在楼道里哭,邻居会报警。
她坐在沙发上,跟半年前提离婚时同一个位置。我把那袋文件拿过来,看了看。B超单,七周,胎心正常。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不知道。”她摇头,“陈砚,我能不能回来?”
我把B超单放回袋子里。
“念禾,你来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当初拿出来的那张离婚协议,是真的。”
她愣住。
“我签的字是真的,民政局盖的章是真的,离婚证是真的。没有‘假’这一说。”
“可我们说好是假的……”
“谁说好的。你说的是假离婚。我没答应。我说的是‘好’。”
她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你想回来,我理解。但这房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你现在坐的沙发,你当初净身出户的时候写明了归我。”
“陈砚,你能不能别这么对我说话。”
“念禾,”我坐到对面,“半年前你提离婚的时候,你是什么语气跟我说话的?你嫌我八千块工资,嫌我破车,嫌我没出息。你记得吗?”
她不说话了。
“我记得。每一个字。”
那天晚上,她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三点。我没赶她,也没留她。她最后自己走了,临走前说了一句:“那我把孩子处理掉,再想办法。”
我没接话。
门关上之后,我把那只她忘带的耳环从抽屉里拿出来。陆景琛送的那只。
我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这个动作我想做很久了,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八章】
许念禾处理孩子那天,是一个人去的医院。
老周问我要不要派人陪着,我说不用。
“你真不管?”老周有点急了。
“她的事。”
“你好歹跟她过了三年。”
“她好歹也背叛了三年。”
老周闭嘴了。
那天下午我开了半天的会,脑子不太在状态。陈砺看出来了,散会之后把我叫住。
“你心里有事。”
“没有。”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哥,我前妻今天去做手术。”
“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不是。”
陈砺看着我,没说话。
“我没拦。”我说,“她当初要走,我没拦。她现在要处理这个孩子,我也没拦。她的事,她自己定。”
“你怕的是拦了之后,她以为你还等着她。”
我看了陈砺一眼。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我确实不等着她了。”我说。
“那你难受什么。”
“我不难受。”我说,“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我认识了她七年,到最后才看清她。”
陈砺拍了拍我肩膀。“看清了就好。看不清的人,才真难受。”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便利店门口看见许念禾。她坐在关东煮的窗边,面前摆着一份没动的关东煮,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她看见我,想站起来,又坐回去。
“陈砚。”
“嗯。”
“我做了手术。”
“知道了。”
“一个人签字,一个人进手术室,一个人出来。”她声音很轻,“陈砚,我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是什么,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我以为你会等我。”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江风从背后灌进来。
“念禾,你当初来找我提离婚的时候,想过我会等你吗?”
她愣住。
“你走的时候,我在吃你煮的面。那碗面我吃完了,你知不知道?”
她摇头。
“你根本没看我。”我说,“你只想走。”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关东煮的纸碗里。
“你回去吧。”我说,“我刚做的手术,别吹风。”
我转身走了。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不是心软。
是想起三年前,她在医院做阑尾手术,我也是一个人在手术室外等的。当时她出来第一句话是“陈砚,你还在”。
现在她出来,没人等了。
这个区别,是她自己造成的。
我没法替她补回来。
【第九章】
陆景琛的公司出事了。
不是我直接动的手,是他自己作的。城东项目被毙之后,他急于找钱,借了高利贷,结果还不上。放贷的人把他公司查封了,他爸陆建邦想兜底,但老爷子自己的产业也不稳,被牵连进来。
老周把消息一条条发给我,我看着,没太大反应。
直到有一天,陆景琛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不是来找我,是来堵陈砺。他想见我哥,求陈砺“放一马”,把那个外资基金重新启动。
陈砺没见他。他站在楼下骂了半小时,被保安请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带着许念禾。
我没出去见。老周替我看了全程。
“陆景琛跟许念禾说,让她来找你,说你念旧情,让陈家帮一把。许念禾站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怎么说。”
“她说陈砚不会帮我的。”
“然后呢。”
“陆景琛骂她没用,让她滚。许念禾没动,陆景琛当着保安的面推了她一把。”
我站起来。“推哪了。”
“肩膀,没大事。”
我拿起外套。
“你干嘛?”老周问。
“去看看。”
我到楼下的时候,许念禾坐在花坛边,陆景琛已经走了。她看见我,想站起来,又坐回去。
“陈砚。”
“陆景琛推你,你忍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念禾,你当初嫌我没出息。现在你看看,你选的那个有出息的男人,是怎么对你的。”
“我知道我错了……”
“你不是错了,你是不甘心。你从头到尾都不是后悔,你是不甘心两头落空。”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那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为孩子,就为我。我一个人现在没地方住,没存款,工作也丢了……”
“你的工作谁弄丢的?”
“我自己。我跟陆景琛之后,就没去上班了。”
我沉默了很久。
“念禾,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工作,养活你自己。但别的,没有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她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没说别的。
那天我让老周帮她找了个文员的岗位,待遇一般,能吃饱。她去了,没再找我。
第二天,陆景琛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没带许念禾。
他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喊了十分钟,嗓子都哑了。我站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后面往下看,他抬头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不见我。
老周问我:“要不要报警?”
“不用。他喊累了就走。”
果然,陆景琛喊到第三天就不来了。听说他去找了陆建邦的老关系,想从别的渠道弄钱,但陆建邦自己已经被纪委约谈,自顾不暇。
又过了一周,陆景琛的公司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陆家从市里的名门,变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
方圆在陆景琛破产前一周跟他分了手,转投了另一个老板。陆景琛最后一个人扛着所有债,据说躲去了外地。
老周把这事儿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看一份新板块的计划书。
“老陈,你说这事整的,许念禾图什么。”
“图她以为的真心。”
“结果呢?”
“结果她连那点真心都没图到。”
老周叹了口气。“那你呢?你图到了什么?”
我想了想。
“图个清净。”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我在新岗位上站稳了脚跟,集团那块新业务跑出了成绩,陈砺在董事会上说“没看走眼”。
许念禾在文员的岗位上干了三个月,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她没再联系我。我让人留意过她,没出什么事,就是过得清苦。
有一天,我在超市碰到她。
她推着一辆购物车,里面只有一袋挂面、一瓶酱油、一袋盐。
我们擦肩而过,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砚。”
“嗯。”
“你过得好吧?”
“还行。”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是认命了。“那我走了。”
她推着车走了。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她选的那幅画。我没搬走,留了一幅。
不是念旧。是想留个提醒。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别人骗你,是你自己骗自己。许念禾骗自己说陆景琛是“真爱”,我骗自己说她“还有分寸”。
我们两个人,都输了。
只是她输得比我彻底。
第二天,陈砺打电话来,说集团要开拓新板块,让我去负责。
“哥,我跟你说过,三年前我就该回来。”
“现在回来也不晚。”
我挂了电话,把那幅画从墙上摘下来,收进了储藏室。
客厅空了一面墙,正好。
我打开窗户,江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是老周。
“老陈,许念禾那边说她想见你一面,说有话要跟你说。”
我想了想。
“不去了。”
“她说是最后一句。”
“那就让她自己说。我没时间了。”
挂了电话,我关上窗户,把那份新板块的计划书摊在桌上,开始看。
日子往前走,谁也别回头。
【第十一章】
许念禾的话,我还是听说了。
不是她亲口跟我说的,是老周转述的。
她在那家文员公司干了半年,攒了一点钱,搬出了城中村,租了个小一居。日子过得紧,但稳。
她托老周带了一句话给我:“告诉陈砚,我对不起他。以后不会再来找他了。”
老周问我:“你要不要回什么?”
“不用。”
“她那句话里,你听出什么没有?”
“听出了。”
“什么?”
“她终于认了。”
许念禾这个人,从小要强,从来不认错。跟我提离婚那天,她说的不是“我不爱你了”,是“你配不上我”。她把所有的错推到我头上,是因为她承受不了“自己选错了”这件事。
现在她说“对不起”。
这意味着她终于承认,是她自己把日子过塌的。
我不需要这句对不起。但我知道她需要说出口。
那天我下班路上,经过以前和许念禾常去的那家面馆。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老板娘隔着玻璃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推门进去,坐下来。
“老样子?”
“嗯。”
面端上来,我吃了一口,味道没变。
老板娘看我一个人,问了一句:“你媳妇呢?好久没来了。”
“离婚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们俩多好的一对,怎么就……”
“人想走,留不住。”
老板娘没再问。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一碟小菜,没收钱。
那碗面我吃得慢。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筷子,看着碗里的汤发了一会儿呆。
三年前,许念禾坐在我对面,吃面的时候会把她不爱吃的香菜挑到我碗里。我从来不说,她就以为我爱吃。
其实我不爱吃。只是她挑过来的,我都吃。
那碗面吃完,我结了账,走出面馆。
街上人多,我穿过人群,往家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关东煮的窗边没有人。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房子空了半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墙上那幅画摘掉之后留下的印子还在,我没去补。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陈砚。”是许念禾的声音。
我沉默了两秒。“你怎么有我号码。”
“老周给的。”
“他说不会再给你我的消息了。”
“他没给。我自己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说一句话。”
“你说。”
“陈砚,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嫁给你。做过最蠢的事,是离开你。”
“我知道了。”
“你能不能……回我一句。”
“念禾,”我说,“你保重。”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
她说最对的事是嫁给我。
可她嫁给我那三年,我没有一天觉得她是真的想留下来。
她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选项。
等到了,她就走了。
没等到,她就说“最对”。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水很烫,冲在背上有点疼。
我抬头让水浇在脸上,闭上眼睛。
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回头了。
不是不心软。
是回头这件事,她做过一次就够了。我不做第二次。
【第十二章】
半年后。
集团新板块做起来了,业内有了名气。陈砺在年会上点名表扬了我,台下鼓掌的时候,我看见许念禾站在最后排。
她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可能是公司的外包人员,可能是借了谁的关系。
她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旧外套,站在人群里不起眼。她看见我看见她,往后退了一步。
年会结束后,我在走廊上碰见她。
“陈砚。”
“你怎么进来的。”
“我在隔壁公司做兼职,她们说这边有年会,我就进来看看。”
“看完了吧。”
“嗯。”她低头,“我就想看你一眼。”
“看完了,走吧。”
她站在原地没动。我往前走了两步,停住。
“念禾,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吗?”
她抬头。
“像半年前你站在我家楼下,拎着两袋菜,问我能不能让你进门的那个样子。”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那时候不是想回来。你是没地方去了。现在你不是想看我。你是想确认我过得好不好,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
“不是的……”
“念禾,你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就是把你的选择合理化。你选陆景琛,你说是因为我没出息。你回来找我,你说是你做错了。你现在来看我,你说是想我。但你真正想的是,看见我过得好,你才能原谅你自己。”
她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来求你复合的。”她说,“我就是……”
“你就是想让我说一句没关系。”我说,“好。没关系。”
她愣住了。
“我说没关系,不是原谅你。是我跟你之间,没有关系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她站在走廊里哭,我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外套袖子攥在手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下楼层。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转身往出口走。她的背影很瘦,肩膀有点抖。
电梯往上走,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储藏室里那个箱子拖出来。里面是许念禾留下来的东西,我收了大半年。
我把箱子打开,一件一件看。她的围裙,她的杯子,她买的那只丑摆件,还有陆景琛送的那只耳环,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又放进去了。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这东西留着,也是个证据。
证据证明,她来过,也走了。
我把箱子重新封好,推回储藏室角落。
第二天上班,陈砺把一份新合同放在我桌上。“这个签了,你就是合伙人。”
我拿起笔,签了。
陈砺看着我签字,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做事有始有终。唯独婚姻这件事,你收尾收得太干净了。”
“哥,不是我收得干净。是她自己把自己摘出去的。”
“摘出去了就摘出去了。”陈砺说,“往后看。”
我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窗外。江面上有船在走,方向很稳。
往后看。
日子是往前走的,谁也别回头。
我把文件夹放进抽屉,起身去开会。
走廊尽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地上,亮堂堂的。
我踩着那片光往前走,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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