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夏赌上血肉性命,把濒死的陆廷渊从鬼门关拉回,换来的却是三年猜忌与背叛。
胃癌晚期,生命仅剩三月,她将离婚协议、绝症诊断、试药证据缝进母亲遗留的白狐大衣,寄给雪山度假的丈夫。
不料证据被第三者付之一炬,她的绝境求救,反倒被视作博取怜悯的把戏。烈酒相逼、雪地受辱,爱意彻底消磨殆尽。
直到她离世,临终录像才揭开全部真相。满身针孔的她留下冰冷遗言:我不原谅你,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逝者永不回头,而活着的陆廷渊,将困在永无救赎的悔恨里,清醒地过完余生。
1 确诊胃癌晚期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抠住洗手台的大理石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呕——”
一口带血的酸水呕在洁白的陶瓷盆里,触目惊心。
那血不是鲜红的,而是暗沉腐败的紫黑,像氧化发黑的铁锈,带着脏器衰败的腥气。
我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耳鸣声几乎盖过了排风扇的嗡嗡声,整个世界像被人塞进了一口正在敲响的铜钟里。
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曾经被陆廷渊夸赞过“如瀑布般”的长发,如今只要轻轻一扯,就会大把大把地脱落,缠在指缝里,像失去水分的枯草。
“林女士,您的病理穿刺和 PET-CT结果出来了。”
陈主任把一份厚厚的报告递给我,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见惯生死的悲悯与不解:“低分化胃癌晚期,伴随肝脏、腹膜多处转移。更糟糕的是,您的免疫系统几乎处于崩溃边缘,连常规化疗都承受不住,止吐药都会引发排异。最多……还有三个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真的不打算告诉家属吗?接下来的治疗很痛苦,需要人照顾。你先生呢?”
“不用了,陈医生。”
我拿过纸巾,一点点擦掉嘴角的血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没有家属。”
“可是你先生……”
“他正陪别人在邻市的雪山度假区看雪。”
我打断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把那份病危通知书和放弃抢救同意书拿过来,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麻烦您,把字签了。我死后不需要通知任何家属,直接走无主尸体的流程,或者……送进医学院的解剖室。”
陈主任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重地盖下了印章。
那声“咔”,给我的生命落了锁。
2 白狐大衣藏遗书
推开半山别墅的大门,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昨天苏婉婉来家里,试穿了我妈留下的那件白狐大衣。
她拍了张对镜自拍发朋友圈,配文是:“廷渊说这毛色最衬我,明天就让人把大衣送到雪山别墅给我。”
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二十七个赞,第一个是陆廷渊。
我走进衣帽间,从最深处拿出那件大衣。
柔软的触感莫名的让我多出几分心悸。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九岁。
她在临终关怀医院的病床上,最后一次摸这件大衣的领子,跟我说:“初夏,妈没给你留下什么,这件衣服你留着。以后嫁人了,受了委屈,就裹着它回家。”
后来我嫁给了陆廷渊。
再后来,我没有家可以回了。
我找来针线盒,用剪刀挑开大衣内侧的缝线。
从包里抽出四份文件:离婚协议书,财产那栏我填了“净身出户”;
胃癌晚期确诊单,放弃抢救同意书,还有一份泛黄的、边缘已经起毛的《受试者知情同意书》——三年前的,海外那家地下实验室的,受试者签名处是我抖得几乎不成形的三个字。
我把它们叠好,塞进大衣内衬的夹层里。
针尖穿透厚厚的狐狸毛,不小心扎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的内衬上,洇出一朵暗红的梅花。
我没有停,一针一线,把夹层缝得紧紧的。
这不仅是离婚书。
这是我给自己,也是给陆廷渊准备的遗书。
缝完最后一针,我咬断线头,拨通了私人物流的电话。
“王主管,我要寄一件东西去邻市的雪山度假区。走私人航空件,务必让陆廷渊今天亲手签收。”
“林女士,雪山那边正在下暴风雪,航空件可能……”
“我加三倍物流费。”我看着窗外,“告诉他,这是林初夏给他的‘礼物’。”
挂断电话,我靠在门背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胃里的剧痛再次袭来,像有一把生锈的刀在脏器里慢慢搅。
我蜷缩起身体,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呼。
雪山别墅的壁炉烧得很旺,松木在里面爆开,噼啪作响。
苏婉婉跪在地毯上,手里捏着刚从大衣夹层里拆出来的那几张纸。她的指尖在抖。
3 证据被付之一炬
《胃癌晚期确诊单》。《放弃抢救同意书》。还有那份她做梦都想销毁的、三年前的《受试者知情同意书》。
她一直以为那份东西早就烂在海外了。
原来林初夏一直留着,一句话都没说,就等着有一天拿出来,把她这三年的一切都掀翻。
“姐姐真是好狠的心啊。”苏婉婉轻声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把“晚期”那两个字洇开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手却一点没犹豫。
她爬起来,走到壁炉前,把确诊单、放弃抢救书、试药同意书,一张一张贴着火苗送进去。
纸卷曲、发黑、边缘燃起橙红的线,最后化成灰白色的絮,被热气托着,往上飘,落进烟道,什么都不剩。
只有一小片没烧透的角,飘落在炉台的石缝里。
上面剩了半个字。她没看见。
她只留下那件白狐大衣,和那份写着“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书,抱着它们,去书房敲门。
“廷渊……”
陆廷渊正在签一份并购文件。
听到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笔尖顿住,墨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嗯。怎么了?”
“姐姐她……她可能是真的疯了。”
苏婉婉把离婚协议摊在他面前,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她在大衣里缝了这个,说要净身出户,说再也不想看见你……”
陆廷渊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喉结动了一下。“还有呢。”他说,“你哭什么?”
苏婉婉咬住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还伪造了一份胃癌晚期的病历,还有一张放弃抢救的同意书,塞在夹层里……她说她快死了,说她不要救了,让你一辈子良心不安。”
书房里静了两秒。
陆廷渊缓慢地放下笔。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心疼,是三年里那些他早就归纳好、贴好标签的画面——
4 他认定我在装病
她故意在深秋的雨里站两个小时,然后发着高烧倒在他车前,逼他推掉出差;
她动不动就吐血、流鼻血、脸色白得像鬼,等他一到医院,各项检查又查不出大问题。
她在他要走的每一个关口生病,在他每一次要提离婚的时候虚弱得站不起来。
一个人可以被骗一次,两次,十次。
第一百零一次的时候,他连查证都懒得查了。
他甚至替她总结好了规律:只要他冷了她,她就要病一场。
“她连‘放弃抢救’都写出来了。”苏婉婉捂着脸,肩膀抽动,“廷渊,她是不是想咒死自己,让你这辈子都不得安宁啊……”
“林初夏真是越来越下作了。”
陆廷渊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为了逼我回去,伪造绝症这种丧心病狂的把戏都玩得出来。”
他抽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他听到那边一声极轻的、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林初夏,你搞什么鬼?婉婉说大衣里缝了一堆破纸。你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不腻了是不是?
我警告你,别拿这种晦气的东西给我看,赶紧把协议撤了。”
晦气。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见她说:“陆廷渊,那不是咒,是通知你。”
“你发什么神经?我告诉你,再不撤——”
电话被挂断了。
再拨,已是拉黑提示音。
陆廷渊盯着黑掉的屏幕,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抬手把手机扣在桌上,对苏婉婉说:“大衣烧了。看着晦气。”
他不知道,就在他挂断电话的同一时间,几百公里外的别墅里,林初夏正趴在洗手台前,吐出一大口带着紫黑血块的酸水。
她连装病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他,已经判了她死刑。
5 病房里的无端追责
化疗药水滴完的第三个小时,我趴在床边的垃圾桶上,吐得只剩黄绿色的苦水。
冷汗浸透了病号服,黏腻地贴在背上。
我死死抠住床沿,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骨转移的疼从脊椎骨里向外扩散,从每一根骨头的骨缝里向外扩散。
病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陆廷渊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身后跟着裹着白色羽绒服、楚楚可怜的苏婉婉。
他站在床尾,居高临下地看我。
那眼神我认得——是看一个屡教不改的骗子。
“城南项目亏空一亿两千万。婉婉说,账目一直是你经手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说话。”
我猛地偏过头,又干呕出一口酸水。
“还在演。”
他厌恶地皱眉,一叠文件狠狠砸在我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颊骨,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为了逃避责任,你连头发都剃了。林初夏,你恶心不恶心?”
我没有剃。
是它自己掉的。
掉到最后,我拿剃刀把剩下的那点残茬刮干净了,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一把一把往下摘头发的样子——丑。
“陆总。”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账是我做的。苏小姐拿走的钱,也是我一笔笔平掉的。她说,你答应过给她弟弟买房。”
“还敢诬陷婉婉!”
床头柜被他一脚掀翻。
水杯摔得粉碎,玻璃渣溅到我手背上。
苏婉婉在他身后哭:“廷渊,别怪姐姐,她病着……她真的是病着……”
她这句“病着”,说得比任何一句指控都毒。
陆廷渊果然笑了。
“她说她胃疼?说她吃不下东西?”
他弯下腰,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行。那我今天就试试,你这胃到底是真的假的。”
6 一杯烈酒,胃壁破裂
他带来的东西就放在门口的袋子里。
一瓶高度烈酒,一盒冰块。
“喝下去。喝完,我就信你病了。”
我看着他。那一瞬间我心里居然很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我想告诉他,我的胃黏膜已经重度萎缩、大面积肠化生,肿瘤在胃壁上烂出了一个坑,酒精下去会怎么样,陈主任跟我讲过三次。
我张开嘴,说:“陆廷渊,我真的得了胃癌。”
“你每次都说真的。”他直起身,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林初夏,你的‘真的’,早就不值钱了。”
听着他嘴里吐出来的话,我突然就不再期待。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误会。误会是可以解开的。而他已经把我这个人,从“信任”那一栏里,划掉了。
冰水,烈酒,我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手,地砖的凉,还有他站在我上方投下来的那片影子。
我求过一次,只一次,我说我妈的医院不能撤资,那些老人在等床位。
他就用这个捏住了我,让我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完。
我喝完了。
因为那家临终关怀医院是我妈一辈子的心血,是她走的时候唯一放不下的东西。我可以死,那三十几张床位不能撤。
“呕——”
下一秒,我猛地偏过头,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溅了苏婉婉一身红。
她尖叫着跳开。
陆廷渊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裤腿,嫌恶的抽出纸巾擦。“咬破舌头了?”他冷笑,“林初夏,苦肉计用到这个份上,你真让我倒胃口。今天不把钱的下落说清楚,你就在这地上躺着吧。”
他摔门而去。
我躺在血泊和冰水里,身体一点点变冷。
我没有哭。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陆廷渊,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痛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的胃壁彻底裂开了。
傅明珩说,我进抢救室的时候,血压已经量不到,全身血色素不到正常人的一半。
他抱着我往手术室跑,一路上骂了很多脏话。
他本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7 苏婉婉上门索要遗物
我从 ICU转回普通病房的第六天,苏婉婉来了。
她提着一篮水果,放在床头,笑得温柔:“姐姐,廷渊让我来拿一套翡翠首饰,是你妈妈留下的那套。他说,我戴着好看。”
我看着她。
“他还说,”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临终关怀医院这个月的拨款,他压着没签。三十几个老人,听说有两个已经在走廊上加床了。”
她说完,直起身,理了理我的被角,声音又恢复了正常音量:“姐姐好好养病呀。”
我闭上眼,想了想,其实我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了。
“我自己去拿。”
傅明珩在旁边猛地站起来:“林初夏!你现在下床走十米都可能内出血!”
“扶我起来。”我说。
那天下午下着雪。我穿着最厚的一件羽绒服,还是冷。骨转移的人是没有体温的,冷气不是从外面进来,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傅明珩给我贴了四个暖宝宝,一个都没起作用。
雪山别墅的门开了。
苏婉婉站在暖气扑面的门厅里,惊讶地捂嘴:“姐姐?你怎么来了?廷渊在开会呢。”
“翡翠。”我说,“我拿来了。”
我把那个绒布盒子递过去。
我妈的东西,他们想要就拿去吧。
我只想要那三十几张床位。
她接过去,打开,对着灯照了照,满意地笑了。
然后她说:“姐姐进来说话呀,外面这么冷。”
我摇头。
“那怎么行呢。”她提高声音,让门厅里所有人都听见,“廷渊说过,姐姐要是来了,一定得让姐姐喝杯热茶再走。姐姐不进来,是不给我面子吗?”
门厅里有人在看我。佣人,司机,来送花的花艺师。
我站在雪里,忽然懂了她要什么。
她要的不是翡翠。
她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陆太太站在门外,进不来。
我胃里那阵熟悉的绞痛又上来了。
我扶着门柱,慢慢弯下腰。
“拨款。”我说,“签了它。”
“姐姐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清。”
“……我求你。”
8 雪地里最后的期盼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彻底断了。
不是恨。恨还有力气。
是那种支撑一个人熬了三年的东西——最后一点“也许他会知道”的可能。
它断了,很轻。
苏婉婉终于笑了。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开了免提。
“廷渊,姐姐来送首饰了,站在雪地里不肯进来呢。”
那边传来陆廷渊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还是那么清楚:“随她。她不是快死了吗?让她站着,站到愿意说实话为止。”
电话挂了。
雪落在我睫毛上,融了,流下来,别人看着像哭。
傅明珩把外套脱下来裹住我,蹲下来要背我。
我按住他的肩,自己一步一步走下了那段台阶。
上车之后我一句话没说。
傅明珩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睛通红。
“初夏,让我去告诉他。”
他说,“我把三年前的试药记录、骨髓穿刺报告、你那次大出血的抢救单,全部摔在他脸上。我不管他信不信,我摔给他看。”
我看着窗外飞退的雪。
“学长,”我说,“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他不出声。
“不是他不信。”我说,“是他每一次都有机会信,每一次都选了不信。这种人,你把证据给他,他也会觉得是你伪造的。”
“那我就打到他信。”
“别。”我笑了一下,牵动了胃,疼得抽了口气,“我不要他信了。我要他后悔。”
“这两个不一样吗?”
“不一样。”
我说,“信,是给他解脱。后悔,是给他判刑。”
回到医院,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签了遗体捐献确认书,指定接收单位是本市医学院解剖教研室,附加条款:不办告别仪式,不留骨灰,不通知任何亲属,不接受任何任探视遗体和查询去向。
第二,把我妈那家临终关怀医院的全部产权和管理权,无偿转让给傅明珩名下的医学基金会,附一份法律声明:陆氏及陆廷渊个人以任何形式提供的资金,永久拒收。
第三,我请傅明珩帮我架起手机,对准病床。
“你要干什么?”
“录一段视频。”我说,“留给陆廷渊。”
“你现在这样……”
“就是因为我现在这样。”我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才要录。我怕我以后好看了,他不认账。”
9 录制留给丈夫的遗言
镜头亮起的时候,我居然还整理了一下衣领。
三年了,习惯很难改。
以前他每次出差回来,我都要换件干净衣服去门口接他。
然后我看清了屏幕里的自己。
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还没有停止呼吸的标本。
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支着一层灰紫色的皮,嘴唇裂着口子,脖子上插着深静脉导管,胶布边缘溃烂发红。
我看了三秒,然后按下录制键。
“陆廷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破风箱一样。
“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可能已经被解剖了。”
“我不是来求你的。我不求你了。我这辈子求你太多次,早就用完了。”
“我只是有些事,要在死之前说完。说完了,我们之间就干净了。”
“苏婉婉烧了我的病危通知书。她也烧了三年前那份试药同意书。没关系,我再说最后一次。”
“三年前你中神经毒素,全身器官衰竭,医院下了两次病危。那种毒素没有解药,海外一家地下实验室在做未经获批的基因靶向疗法,需要一个基因位点匹配的活体供者,提供骨髓、血液和免疫细胞,做体外培养再回输。”
“匹配的人是我。”
“苏婉婉也去做了配型。她的匹配率更高。她怕疼,在实验室门口哭了一个小时,最后不肯签。”
“我签了。”
“三次全骨髓穿刺。第一次在髂后上棘,第二次在髂前,第三次他们说麻药对我的血象太危险,让我忍一下。”
“陆廷渊,你知道骨髓穿刺是什么感觉吗?那么粗一根针,扎进骨头里,往外抽。你会听见针在骨头里转的声音。第三次的时候我咬穿了自己的下嘴唇,这里现在还有个疤。”
我指了指下巴,然后停了一下,因为一阵咳嗽上来了。
我咳了很久。
等我把手从嘴边拿开,被单上多了一大片黑红。
我看了看,觉得有点脏,抓过一张纸巾盖住了。
“不好意思。”我对着镜头说,“我不是故意的。”
10 满身针孔是旧账单
“那次治疗,我的免疫系统被抽干了。细胞因子风暴,基因链受损,胃黏膜重度萎缩、肠化生。医生说这是不可逆的。”
“三年后,也就是今年,受损的基因在胃里诱发了恶性突变。低分化,晚期,多发转移。”
“换句话说,陆廷渊——”我抬起眼,直直看着镜头,“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能开会,能签上亿的合同,能抱着苏婉婉看雪,是用我的命换的。”
“而我剩下的这三个月,是你亲手,一天一天,撕掉的。”
我说到这里,忽然想笑。
是啊,我本来想好好感受这仅剩的,最后的时光。
“对了,还有几件事,你可能一直不知道。”
“三年前那个深秋,我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然后倒在你车前。你说我为了留你,故意淋雨发烧。”
“那天不是我淋雨。是我试药后第七天,免疫崩溃,我从实验室出来就迷路了,走了两个小时找不到车,最后倒在你车前。我发着四十度的烧,是真的。”
“你让人给我打了一针退烧针,然后让司机把我送回家,你去机场了。”
“还有你一直说我‘动不动就吐血’。”
“三年里我吐了十九次血。你陪我去医院过一次,那次医生说是应激性胃黏膜损伤,你说我心理有问题。”
“剩下的十八次,我是一个人趴在洗手台上熬过去的。我数过,最长的一次熬了六个小时。”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真的忘了。”
“试药后第三天,我大出血,倒在实验室走廊里,站不起来。我用最后一点力气给你打了电话。”
“你接了。”
“我听到你那边的声音了。你在隔壁病房,抱着受惊的苏婉婉,哄她睡觉。你说‘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然后你跟我说:‘林初夏老毛病犯了,给她打支止痛针,别来烦我们。’”
“陆廷渊,那天我躺在走廊上,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我想的不是恨你。”
“我想的是:他终于活下来了,真好。”
视频里,我停了很长时间。因为疼上来了。骨转移的疼没有前奏,说来就来,像有人从背后把我的脊椎握住,慢慢拧。我的手指抠住了床板。我听见指甲断了的声音。
11 永不原谅,死生不见
我没有喊停。
我等那阵疼过去,然后重新看向镜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看,我现在很难看。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难看的样子。”
“这三年我一直在你面前撑着。我把头发扎起来,我涂口红,我化很浓的妆去遮脸上的斑,我吐完了要漱口三遍才敢跟你说话。”
“我以为只要我撑住了,你就还会要我。”
“结果你嫌我装。”
我缓缓拉开了病号服的领口。
枯瘦的胸膛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有深有浅,新的压着旧的。两侧髂骨的位置有大片陈旧的青紫,一直没消。锁骨下方有一道几厘米长的刀口,是为了置入长期培养导管切的,缝了好几针,疤是紫红色的,像一条趴着的虫。
“这些不是苦肉计。”
我说,“这些是账单,也是我曾经爱你的见证。”
“陆廷渊,我付清了。”
“我不欠你了。”
我把领口拉好,一点一点抹平衣褶,像出门前那样。
“最后交代几件事。”
“第一,离婚协议在你手上,我签过了,你签了就生效。我净身出户,你的钱我一分不要。”
“第二,我妈那家医院,我已经转给基金会了。你的钱,我们永久拒收。你不用捐,你捐了我也不收。”
“第三,我的遗体捐给医学院了。不办葬礼,不留骨灰。你别来找我,你找不到。”
“第四——”
我看着镜头,很轻地说:
“我不原谅你。永不。”
“你别写信,别下跪,别捐钱,别在我死的那天喝酒哭一场然后觉得自己也受了苦。你不配。”
“我要你活着。清醒地活着。活很久,活到七老八十,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我是怎么死的。”
“陆廷渊,我不疼了。”
“这三年,谢谢你。”
“我们两清了。”
“而我们也从此山水不相逢,死生不再相见。”
我伸手,按下了停止键。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我居然觉得,那是我三年来最好看的样子。
12 阳光落幕,悄然辞世
三天后我走了。
那三天我没有再见任何人,只让傅明珩每天来陪我坐一会儿。
我们不聊陆廷渊,我们聊他科室里一个五岁的白血病小孩,那孩子最近会自己按输液泵了,很得意。
我说真好。
我说学长,你以后帮我多看看这些小孩子。
第二天夜里我糊涂过一次,抓着傅明珩的手叫“妈”。
他很轻地拍我的手背,说“妈在”,一直说到我睡过去。
第三天,我精神忽然好了。
那种好很奇怪,是轻的。胃里那把生锈的锯子不见了,疼也不见了。
我甚至能自己坐起来,能喝下小半碗米汤。
我知道这是什么。回光返照。
我请傅明珩帮我洗了头——虽然已经没有头发可以洗,他还是拿温毛巾,很仔细地把我整个头皮擦了一遍。然后我让他把窗帘拉开。深秋的太阳很好,斜斜地铺进来一格。
“学长。”
“我在。”
“谢谢你陪我,没有让我一个孤孤孤单单的。”
“再帮我个忙。”
我看着那个阳光,“我走的时候,别让他来。我要他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傅明珩的肩膀抖了一下。“好。”
“还有,我手机里关于他的东西,全删了。云端也清掉。”
“好。”
“他要是送东西来,信、日记、什么协议,全烧了。一点灰都别留。”
“……好。”
“别让他觉得,他被原谅过。”
傅明珩低下头,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他的手很暖,可我的指尖已经暖不起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阳光。
我说:“我不疼了。”
然后我闭上了眼。
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的时候,墙上的钟指着早上十一点。
那一刻,陆廷渊在城里另一头的宴会厅。
那天是苏婉婉的生日。
灯光很亮,香槟塔堆了七层,宾客里有半个城市的名流。
有人举杯敬他,说陆总这几年不容易,说陆太太身体不好,得多担待。
他晃着杯子,笑了一下,说:“她身体好得很。”
十一点,他正在切蛋糕。
13 噩耗送到陆廷渊面前
第二天下午两点,傅明珩推开了陆氏顶层办公室的门。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预约。
保安拦了一下,被他一个眼神逼退了。
他把四样东西放在那张价值不菲的办公桌上。
一份律师函。
一个 U盘。
一件白狐大衣,内衬被剪开,边上有一朵早已发黑的血渍梅花。
一叠打印出来的记录:私人物流签收单,医院总机通话记录,总裁办前台转接记录,以及雪山别墅壁炉的一段监控截图。
陆廷渊正在签文件。
他抬头,皱眉:“傅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初夏女士,于昨天上午十一点,宣告临床死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陆廷渊笑了。那种笑很难看,僵在脸上,像贴上去的。
“傅医生,这种玩笑不好笑。”
他把笔放下,“她为了逼我,什么都能演。
上次是胃穿孔,这次干脆把自己演死了?
她人在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我给她跪下——”
“她的遗体,六个小时前已经送进医学院解剖教研室。”
傅明珩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她生前签的捐献协议和附加条款。不办告别仪式,不留骨灰,不通知亲属,不接受任何人探视、查询、领取。陆总,你现在连她的遗体在哪一栋楼都没有权利知道。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陆廷渊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发现,傅明珩没有穿白大褂。
他穿的是黑色的西装,左臂上别着一小块黑纱。
那不是来谈判的衣服。那是送过人的衣服。
“不,不可能。”他听见自己说,“两周前她还在家里做饭。”
“两周前她确诊胃癌晚期。”傅明珩把那张签收单推到他面前,“她给你寄过。四份文件。离婚协议、确诊单、放弃抢救同意书,还有三年前的活体试药同意书。”
“你自己签的收。”
陆廷渊的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签名是他的。
日期是两周前。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收到的只有离婚协议。”他的声音开始抖,“婉婉说……婉婉说里面只有离婚协议,还有伪造的病历,她说她烧了——”
他猛地抬头。
14 拆穿苏婉婉的谎言
傅明珩把最后一张截图,推到他眼前。
壁炉。火光。苏婉婉手里拿几张纸。她低头看清第一行字时,那张脸。
“她烧的不是伪造的病历。”傅明珩说,“她烧的是真的。”
“她烧的时候,你在跟她通电话。你说,‘处理掉’。”
陆廷渊的呼吸乱了。
他忽然像疯了一样去抓那个 U盘,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屏幕亮起。
画面里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光秃的头,深陷的眼窝,灰紫色的皮肤,脖子上插着管。
她坐在病床上,先整理了一下衣领——那个动作他熟得不能再熟,那是她三年来每次在他出差回来前做的动作。
然后她开口了。
“陆廷渊。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她说起三次骨髓穿刺,说起第三次没有麻药,说她咬穿了自己的下嘴唇。
他忽然想起她下巴上那个他一直以为是痘印的小疤。
他听她说,那年深秋她不是故意淋雨,是免疫崩溃后迷路,走了两个小时。
她吐过十九次血,一个人趴在洗手台上熬,最长的一次熬了六个小时。
他听她说,试药后第三天她大出血,倒在走廊上给他打电话。
然后他听见视频里的自己说:“林初夏老毛病犯了,给她打支止痛针,别来烦我们。”
陆廷渊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椅子。“不……”
视频还在放。她咳起来,咳出满被单的黑血。她等疼过去,拉开病号服的领口——枯瘦的胸膛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新的压着旧的,锁骨下一条十四针的疤,紫红色的,像一条趴着的虫。
“这些不是苦肉计。”她说,“这些是账单。陆廷渊,我付清了。我不欠你了。”
陆廷渊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声音。
他冲到垃圾桶前,撕心裂肺地呕吐。他吐出了胃酸,吐出了胆汁,最后吐出带血的酸水,吐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
他终于知道了,他这三年活着的每一天,是从谁身上割下来的。
视频最后,她说:
“陆廷渊,我不疼了。”
“这三年,谢谢你。我们两清了。”
“而我们也从此山水不相逢,死生不再相见。”
屏幕黑了。黑屏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15 跪地,求见最后一面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为什么这么狠——“两清”,意味着她把他从“亏欠的人”变成了“无关的人”。他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也清楚的意识到,那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孩——她死了。
他弄丢了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到医院的。
他闯进住院部,抓着护士的肩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林初夏在哪?让我见她!我是她丈夫!”
“陆先生,”护士被吓到了,声音发抖,“林女士的遗嘱里,明确写了拒绝您探视。她的遗体已经移交,我们这里没有权限——”
“我是她丈夫!”他嘶吼,“我们有结婚证的!我有权利——”
“您签过一份文件。”
傅明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两周前,她寄给你的离婚协议。你签了,昨天让秘书寄回来的。你说‘随她去,签了正好’。”
那张纸被递到他面前。甲方签名处,是他的字。
三天前上午十一点二十。
那个时候,她在病床上录那段视频。
陆廷渊看着那个签名,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走廊的地砖上。
“啊——”
那声惨叫在整层楼里回荡。
他疯狂地扇自己耳光,一下比一下重,嘴角裂开,血糊了满脸。他把额头往墙上撞,撞得护士冲上来拉他。
他挣脱,又撞。
“让我见她一面……就见一面……我不说话,我就看一眼……”
他跪在地上,抓着傅明珩的裤脚,像个孩子。
“求你了,明珩,你让我看她一眼。她那么爱干净,她一个人在那里,她会怕的……”
傅明珩低头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蹲下来,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怕的时候,你在给苏婉婉过生日。”
“陆廷渊,她死的时候上午十一点。你在给另一个女人布置生日宴会。”
陆廷渊的瞳孔散了。
他张着嘴,没有声音出来。
傅明珩站起身,整了整袖口的黑纱。
“她还留了最后一句话给你。”
“她说,别让你觉得,你被原谅过。”
16 小三入狱,余生忏悔
苏婉婉的案子审了十一个月。
职务侵占、挪用资金、故意毁坏重要文书、伪造医疗证明,加上她弟弟那头的旧案,数罪并罚,十年有期。
宣判那天陆廷渊去了。
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苏婉婉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歇斯底里地喊:“陆廷渊!你就干净吗?是你不信她!是你说处理掉的!我烧那几张纸的时候,是你亲口说的处理掉——”
法警把她按了下去。
陆廷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医学院对面买了一套公寓。
三十七层,正对着解剖楼。他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窗前,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
他不知道她在哪一层,哪一间,哪一张台子上。
他只知道在那栋楼里的某个地方。
他把那段录像设成了循环播放。
他一开始不敢看。
第一周他每次都要在播放前喝很多酒,喝到手抖得按不动鼠标。后来他不喝了,他清醒着看,一天看几十遍。
他开始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她抠断指甲的样子。
他开始不敢吃饭。一吃就吐,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在吃她的血肉——他这条命本来就是她的血肉长出来的。
他暴瘦,脱形,头发在半年里白了一半。
曾经站在收购发布会灯光下的那个人,现在会在深夜的公寓里,对着一件白狐大衣说话。
那件大衣的内衬被他抓烂了。
他每天都在那道剪开的缝里摸,摸那朵早已发黑的血渍梅花。
他知道那是她缝文件时扎破手指留下的。
他有时候会把手指按在那朵花上,按很久,好像这样就能碰到她。
一年后的冬天,傅明珩去看过他一次。
门一推开,满屋子烟味和呕吐物的酸臭。窗帘全部拉着,只有电脑屏幕亮着。
17 人间再无林初夏
屏幕里,她正在说:“陆廷渊,我不疼了。”
陆廷渊蜷在电脑前的地毯上,瘦得脱了形,白发披散着,怀里死死抱着那件白狐大衣。
听到门响,他很迟缓地转过头。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奇怪,很轻,带着一点讨好的期待。
“明珩。”他说,“你听。”
“她说她今天不疼了。”
傅明珩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说不疼了,”陆廷渊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居然有一点雀跃,“她是不是……是不是快原谅我了?”
傅明珩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出去,替他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身后传来那个男人骤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初夏……我错了……你回来打我啊……你回来骂我啊……”
“你回来杀了我都行……”
“你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回应他的,只有电脑里那句一遍又一遍、永远不会改口的话:
“陆廷渊,我不疼了。”
“这三年,谢谢你。我们两清了。”
三年后,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大屏幕上在播“初夏医学基金会”的三周年纪录片。
镜头里,傅明珩穿着笔挺的西装,蹲在一个五岁孩子面前,笑着看他笨手笨脚地自己按输液泵。
那孩子今年八岁了。
那家临终关怀医院的三十几张床位,一直没有空过。
产权文件上有一行永久生效的附加条款:陆氏集团及陆廷渊个人以任何形式提供的资金,永久拒收。
屏幕下,一个瘦得可怕的男人站在人流里,仰着头看。
风很大,他站不太稳,扶着一根灯柱。
屏幕上出现“林初夏”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抠住了灯柱上的铁皮。指甲早就断了,长不好,一抠就出血。
血顺着指缝滴在人行道上,很快被人流踩没了。
有人认出他,绕开了走。有人举起手机拍了一张,配文发出去:“陆氏那个疯子。”
他没有反应。
他只是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三个字。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唯一还能看见她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