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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19:55

我让保镖把妻子的男助理拖出了会议室。

妻子按住我的手:“年轻人不懂事,随便敲打一下就行。”

我答应了。

第二天,她把一张片子拍在桌上。

“八根肋骨!陆川,这就是你说的敲打?”

我撕开她递来的股权转让书。

“先别急着要公司。”

她伸手抢片子。

我按住纸角,拨通电话。

“把我十八个月前的住院原始记录送过来。现在。”

【第一章】

周恺把我的席卡扔进了垃圾桶。

“陆先生,董事长旁边的位置,现在是我坐。”

他拉开椅子,拎起我的拐杖,抵住桌沿。

“您腿脚不方便,去门口坐。开完会,也省得大家等您。”

十几个人看着。

许宁翻着文件,连头都没抬。

“陆川,今天谈融资,别为一个座位闹。”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让他把席卡捡起来。”

周恺笑了。

“宁姐,您看,我早说不该叫家属来。”

他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字就行。公司的事,您不懂。”

纸张停在桌边。

第一页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我的百分之六十七股权,转让给宁恺企业管理有限公司。

转让对价,一元。

我抬眼。

“宁恺?”

许宁合上笔帽。

“新的持股平台,方便融资。”

“你和他的名字,各取一个字?”

“公司起名也值得你计较?”

周恺伸手,指节敲着签字栏。

“陆先生,宁姐在外面跑业务,喝酒,陪客户,才撑起今天的岱川。您躺了十八个月,回来就要分成果?”

桌角的玻璃杯震了两下。

我看向许宁。

“这也是你的意思?”

她终于抬头。

“他说话不好听,但道理没错。”

“过去是你拿技术,我拿订单。现在你身体不好,就该让能做事的人做事。”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

受让方的联系人,周恺。

实际经办人,周恺。

连替我安排的顾问职务,都要向他汇报。

“顾问一年多少钱?”

周恺竖起一根手指。

“十万。宁姐特意给您争取的。”

有人碰倒了水杯。

公关总监姚岚伸手扶住,杯底刮过桌面,响了一声。

我把协议合上。

“捡起来。”

周恺脸上的笑没了。

“陆川,我给你脸,是看宁姐。”

他抬脚,踩住垃圾桶里的席卡。

“没看见我在跟你说融资?”

我站起来。

左膝还没伸直,他已经将拐杖朝旁边一拨。

杖头滑过地砖。

我撑住桌沿,杯里的热水泼在手背上。

许宁皱眉。

“周恺,别闹。”

只有这三个字。

周恺却往前跨了一步,抬手来推我的肩。

我扣住他的手腕,朝门口偏了偏头。

“拖出去。”

两名陪我来的保镖进门。

周恺被按住胳膊,鞋底擦着地面,划出刺耳的响动。

“你敢动我?”

“宁姐!他当着你的面动你的人!”

许宁猛地起身。

“陆川!”

我没松手。

“你的助理,踩我的名字,拿我的伤开玩笑,还准备推我。”

“你刚才为什么不站起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

周恺还在挣,袖扣撞上门框。

许宁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臂。

“年轻人不懂事,随便敲打一下就行。今天这么多人,别闹得太难看。”

她声音压低了。

是从前让我让步时,用惯了的语气。

我看了她一眼。

“好。”

保镖把人拖出会议室。

门合上。

走廊里传来周恺的骂声,随后是几声挣扎撞墙的闷响。

我拿起拐杖。

姚岚把那张席卡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擦掉上面的鞋印。

她递过来时,手指绷着。

“陆总,公司的会议录像一直开着。”

我接过席卡。

“原始文件留好。”

许宁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防止有人记不清。”

我把那份一元转让协议拿走,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周恺捂着胳膊坐在长椅上。

衣领歪了,嘴还没停。

“有本事你别走!今天这事,不拿公司出来赔,没完!”

我停在他面前。

“你再说一遍。”

他刚要开口,许宁追了出来。

“陆川,够了!”

她挡在周恺前面。

我看着她的背,掏出手机。

“原定明天从我个人账户汇出的五百万,暂停。”

许宁转过头。

“公司等着这笔钱!”

“公司等钱,还是宁恺等我的钱?”

她伸手来抢手机。

我退开半步。

“明天的股东会,我会到。”

“你最好把今天没讲完的话,准备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许宁推开了书房的门。

一张影像片甩在我面前。

她眼下发青,外套都没扣。

“八根肋骨!”

“陆川,你把他八根肋骨打断了!”

紧跟着落下来的,是另一份股权转让书。

这一次,连一元都没有。

【第二章】

我拿起那张片子。

“你所谓的敲打,就是把人伤成这样?”

许宁撑着桌子,指甲刮过木面。

“你知不知道他疼了一整夜!”

我看着她。

“你陪了一整夜?”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她把手机砸在桌上。

屏幕里,周恺躺在床上,身前搭着一条白被子。

他嘴唇干着,呼吸一顿一顿。

“宁姐,算了。”

“陆先生看不惯我,也不是一天两天。”

许宁立刻俯下身。

“你别说话。”

我把影像片放回桌面。

“昨天他抬手推我,保镖把他拖出去,有什么问题?”

“所以你承认是你让人动手?”

“不然呢,难道站着跟他讲道理,等他把我推倒?”

许宁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我看见录音的红点。

“录全。”

我朝手机抬了抬下巴。

“制止他推我,是我让人做的。他现在说的八根肋骨,我不认。”

屏幕里的周恺咳了两声。

许宁把手机拿远。

“你还想抵赖?”

“诊断书呢?”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我看了两行。

姓名,周恺。

检查项目,胸部影像。

右上角有一道裁切痕迹。

我伸出手。

“原件。”

“这就是原件!”

“电子影像码呢?”

她把纸往回一抽。

“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补偿他。”

我看向那份协议。

宁恺企业管理。

我的全部股权。

附带放弃经营管理权、历史收益追索权。

还有一份事先拟好的声明。

声明里,我承认自己因身体恢复不佳,长期存在情绪失控,主动退出公司管理。

我用指腹压住那一行字。

“连我身体恢复不好,都替我写好了。”

许宁拉开椅子。

“这是保护你。”

“你把股权转过来,我跟周恺谈。他不追究,公司也不会受影响。”

“你照样住这里,照样有车用。”

我看了一眼门外。

结婚照还挂在走廊上。

照片里,我的左手扶着她的肩。

现在,那只手上的戒指硌着桌沿。

“许宁,你觉得我是在问,以后有没有饭吃?”

她把笔塞过来。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叫他去医院。”

“他已经在医院!”

“哪一家,哪个病区,哪位接诊医生?”

她的手停在半空。

手机那头传来布料摩擦声。

周恺的镜头晃了晃,一截酒店常用的床头灯露了出来。

他立刻把手机转回去。

“陆先生,我现在不方便被打扰。”

“宁姐说了,今天签完字,这事就过去。”

我把笔放在他投过来的脸上。

“你闭嘴。”

许宁拍了桌子。

“陆川!”

我抬起手背。

昨天被热水烫过的位置,泛着红。

“他昨天动我的时候,你只说别闹。”

“今天轮到他躺着,你进门第一件事,是拿走我的公司。”

许宁站了起来。

“没有我,岱川早就撑不下去了!”

“你知道这十八个月,我替你扛了多少吗?”

“你知道客户见到我,第一句问什么吗?问你还能不能回来,问设备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你就告诉他们,公司本来就是你一个人做起来的?”

她把视线转向窗边。

“对外宣传需要一个核心人物。”

“那个核心人物,不能有一个拄拐的丈夫?”

“我没说过!”

“你昨天让他把我叫家属。”

她抓起包。

“十点开会。你不签,就别怪我把事情摆到台面上。”

我把转让书拿起来,从中间撕开。

纸张裂开的声音不大。

她却站住了。

“陆川,你想清楚。”

我把两半纸放进垃圾桶。

“我已经想了十八个月。”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的经营表决权委托还在我这里。”

“明天之前,你连公司的门都未必进得去。”

门被摔上。

我拨通了陪同保镖的电话。

“昨天走廊里,发生过什么,按顺序说。”

对方回答得很快。

“他踢人,挣扎,撞了两次墙。我们把他按在椅子上,随后就离开了。走廊监控和随身记录都有。”

“有人踢过他的胸口?”

“没有。”

我看向留在桌上的影像片。

右下角,一串检查编号只剩半截。

那几个数字,我在复健报销单上填过很多次。

我又拨出一个电话。

“查我十八个月前那次住院记录。”

电话那边核验过身份,键盘声响了片刻。

随后,声音顿住。

“陆先生,您刚才报的编号,怎么会出现在今天的材料里?”

【第三章】

九点二十分,我到公司楼下。

门禁亮起红灯。

前台看了看我,又低头看屏幕。

“陆先生,您的权限被停用了。”

我把股东会通知放到台面上。

“我是来开会的。”

她拿起电话。

没等说话,许宁从电梯里走出来。

周恺跟在她身边。

没坐轮椅。

胸前缠着护具,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

看见我,他立刻吸了口气,把上身弯下去。

“宁姐,我有点喘不上气。”

许宁扶住他。

“要不你先回去?”

“没事,我得陪着你。”

电梯口有人停下。

周恺抬起眼皮,声音足够周围听清。

“陆先生,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您别再为难宁姐。她这两天为了您,连觉都没睡。”

我把视线落在他的护具上。

“不是为了我。”

许宁打断我。

“有话上楼说。”

我指了指门禁。

“先把门打开。”

她没动。

“股权转让书呢?”

“没带。”

“那你上去有什么意义?”

我将通知往前推了一寸。

“你召集的股东会,议题里有重新选举董事,有重大关联交易核验。”

“我持股百分之六十七。”

“你是准备在门口,宣布这个比例不算数?”

前台的电话还攥在手里。

许宁朝她伸手。

“刷我的卡。”

门开了。

我走过去时,周恺低声开口。

“有股权有什么用,表决权在宁姐手里。”

“你这根拐杖,今天撑不了场。”

我没停。

电梯门快合上时,财务负责人陈立挤了进来。

他的领带歪着,额角有汗。

“陆总,我有两张单子,请您核一下。”

许宁伸手。

“什么单子?”

陈立把文件夹抱紧。

“之前陆总个人借款的凭证。”

她扫了他一眼。

“会后再说。”

到了楼层,许宁扶着周恺先出去了。

陈立却按住开门键。

“陆总。”

他的声音发干。

“您今天,真准备收回授权?”

我看着他。

“你怕什么?”

他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电梯提示音响了两遍。

我伸手接过文件夹。

里面没有借款凭证。

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

发件人,许宁。

附件名是退出安排。

陈立的手指按在纸边,抖得纸面发响。

“公司财务邮箱收到的。她让我按这个准备交接。”

“原始邮件还在服务器,我没删。”

我翻到下一页。

上面列着今天的安排。

九点,取得签署文件。

十点,完成股东会确认。

十二点,变更授权。

往前看,邮件发送时间是上周四。

我昨天才让保镖把周恺拖出去。

这份退出安排,提前了整整四天。

我抬头。

陈立把脸转到一边。

“还有个附件,我不敢打印。”

“拿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邮件。

一份影像处理要求。

我往下滑。

更换姓名。

裁去日期。

保留骨折部位。

八根。

电梯里的风吹着手背。

烫伤的地方一阵紧绷。

我用拇指压住屏幕,没有再往下滑。

陈立吞了口唾沫。

“陆总,我以为就是吓您签字。我没想到她真拿出来用了。”

我的手机响了。

医院发送的住院资料到了。

我打开原始记录。

日期。

编号。

影像。

和许宁甩到我桌上的那张,分毫不差。

八根肋骨。

病人姓名,陆川。

当年设备装卸出了事故,我把一个工人推开,自己被倾倒的框架压在下面。

许宁替我签过入院手续。

她知道我哪八根骨头断了。

也知道我在床上翻身时,手指会抓住哪一侧床栏。

陈立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

我关掉手机。

“她为什么发给你?”

“她说,后续谈赔偿需要财务配合,材料统一留底。”

“她不怕你说出去?”

陈立低下头。

“我也签过不该签的单子。”

我把文件夹合上。

“那就准备把你签过的,也交出来。”

会议室里传来周恺的笑声。

“陆先生还没到?是不是又回去考虑了?”

我朝门口走。

许宁迎出来,伸手拦住我。

“我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

我把医院发来的原始记录递到她眼前。

“这八根肋骨,你认不认识?”

她的指尖缩了一下。

我没移开手机。

“那年我在病床上,你亲手替我擦过汗。”

“现在,你拿我的片子,证明我打断了他的骨头。”

她伸手来夺。

我收回手机。

陈立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一声。

一段邮件里的语音附件,被他的拇指碰开。

许宁的声音,落在我们三个人中间。

“就用陆川那次的。八根,够他签字了。”

“别真弄伤自己,划不来。”

【第四章】

许宁扑向陈立。

“谁让你放的!”

陈立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

我把拐杖横在两人之间。

“会议室里说。”

她停住。

里面已经没了声音。

姚岚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

“陆总,股东代表都到了。”

我点头。

“开始。”

周恺坐在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

看见许宁的脸,他撑着桌子想站,又把手按回胸口。

“怎么了?”

我走过去,将席卡放在他面前。

昨天那道鞋印,还留了一半。

“起来。”

他看向许宁。

许宁没说话。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也行。等会儿一起清。”

周恺的下颌绷住。

许宁走到主位。

“今天的会议,我主持。”

“第一项,确认股东授权及融资安排。”

她拿出那份委托书。

我的签字,在最后一页。

十八个月前,我躺在病床上,把经营表决权交给她。

委托期限,两年。

她将文件摊平。

“陆川,股权是你的,不代表今天由你说了算。”

我朝最后一页点了一下。

“往下念。”

她没动。

“委托撤回条件,第五项。”

姚岚翻开会议资料,念了出来。

“受托人涉及未披露关联交易、虚假财务资料,或者损害委托人及公司利益的重大行为,委托人有权依约撤回授权。”

周恺嗤了一声。

“你说有就有?”

我把宁恺的工商资料放上桌。

许宁持股六成。

周恺持股四成。

我再把那份一元转让协议放上去。

“让公司董事长和她的助理,用一元取得控股股东全部股权。”

“受让方是谁,提前披露了吗?”

许宁开口。

“那只是讨论稿。”

“讨论稿需要伪造我的伤人材料,逼我签字?”

我将原始住院资料和那张改过的影像并排放下。

会议桌上有人挪开了水杯。

周恺坐直了。

“片子可能是医院弄错了。”

我按下播放。

许宁那句八根,够他签字了,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人能假装没听见。

许宁抓起遥控器。

“停下!”

我按住遥控器另一端。

“刚才在门口,你不让我进。”

“现在进来了,你又不让我说。”

“许宁,你坐这把椅子,是替公司做事,还是让所有人听你发话?”

她用力抽了两下。

没抽动。

我松手。

遥控器撞在她掌心,啪的一声。

“授权撤回通知,已经送达你和公司。”

“后续手续,由律师办理。今天的表决,我本人参加。”

她盯着文件上的回执。

几秒后,抬起头。

“你早准备好了?”

“从你让我用一元卖掉公司开始。”

这次会议的通知程序,是她自己安排简化的。

到会股东代表的确认书,也已经签齐。

她原本准备利用这场会,把我从股东变成一个只领工资的顾问。

我把新的议案推过去。

“先核验关联交易,再重新选举董事。”

周恺猛地站起。

“你不能临时改!”

姚岚抬头。

“原会议议题包含董事改选。”

“通知是周助理发的。”

周恺张开嘴,又转头看许宁。

许宁手指扣着椅背。

“岱川的客户认的是我。”

“你把我撤了,谁来签订单?谁去维护关系?你拿这几张纸去生产?”

我把表决票翻过来。

“这些话,你卸任后,跟客户说。”

票数核验完。

新的董事会随后形成决议。

许宁被免去董事长职务。

经营用印、财务审批、重要合同签署,全部进入复核交接。

姚岚将主位前的席卡取走。

许宁一把按住。

“你也敢?”

姚岚没松手。

“许女士,会议决定已经生效。”

那个称呼出口,许宁的嘴唇一下没了颜色。

我起身。

“周恺,你也离开。”

他还想扶着胸口。

我把原始影像往他面前推。

“还疼?”

他的手停在半空。

“陆川,你别把事情做绝。”

“你踩我的名字时,没给我留位置。”

“现在,我也不打算给你留。”

周恺的门禁卡被放到桌上。

塑料卡片碰着玻璃,响了一声。

许宁抓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以为坐回来,公司就是你的了?”

她转过头,扯了下嘴角。

“今天下午五点发工资。”

“二百一十六万。”

“后天下午四点,六十台设备终验。”

“你不是能做事吗?你做。”

门关上。

陈立没有坐下。

我看向他。

“账户还有多少?”

他打开银行流水,推到我面前。

账面可用资金,三千六百多万。

实际余额,六十二万。

【第五章】

我把流水翻到下一页。

三千六百万。

收款方,宁恺企业管理。

用途,战略咨询预付款。

“咨询成果呢?”

陈立没回答。

“合同呢?”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

最后一页,许宁签字。

审核栏,陈立签字。

经办栏,周恺签字。

我把合同压在桌上。

“钱什么时候出去的?”

“分三笔。最近一笔,上周五。”

“上个月给我的资金报表,为什么还有这笔钱?”

陈立想擦汗,手抬起来,又落下。

“挂了往来。”

“银行余额也能挂?”

他低下头。

会议室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

我把那张报表推回去。

“把原始账和你做过的调整,逐笔列出来。”

“别等我一句一句问。”

他站着没动。

“陆总,我能不能先把工资发了,再……”

“你签字时,怎么没先想工资?”

陈立的肩膀塌下去。

姚岚推门进来。

“视频传出去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一段十五秒的视频。

开头是周恺被拖走。

随后是我那句,不然呢,难道站着跟他讲道理。

前后都被剪掉了。

配文说,公司创始人因争夺经营权,指使保镖将员工打成重伤。

另一张截图里,许宁眼眶发红,扶着缠护具的周恺。

她正在接受一家自媒体的连线。

“我不想把家事拿出来说。”

“可员工跟着我,我不能让他受这种委屈。”

姚岚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她已经发到客户群了。”

电话接连响起。

有人问伤人是不是真的。

有人问董事长更换是不是意味着公司失控。

还有人直接要求暂缓收货。

我把手机倒扣。

“公司原始录像还在?”

“在。会议室、走廊,都保存了。”

“先备份。发正式说明,通知明天上午召开供应商和客户沟通会。”

“原始资料,会上展示。”

姚岚抿了抿嘴。

“现在就不反击?”

“现在发半截,他们会再剪半截。”

我指着桌上的工资表。

“先让员工拿到钱。”

许宁的电话打过来。

我开了免提。

“看见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陆川,你现在撤回决议,我可以说是夫妻之间误会。”

“钱呢?”

“公司的钱在公司安排里。”

“转进你和周恺的壳公司,也叫公司安排?”

她停了几秒。

“那是咨询费。”

“咨询了什么?”

“你不懂。”

我看向陈立。

他的脸压得更低。

我对着电话说。

“合同约定的工作成果,交付记录,服务人员明细,今天下班前交回来。”

“交不回来,就准备解释为什么收钱。”

许宁把声音压低。

“你一定要把我往外推?”

“是你把三千六百万往外转。”

“我只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这句话落下,她自己也停住了。

我没有接。

手机里传来周恺的声音。

“宁姐,别跟他说了。他发不出工资,自然会求你。”

许宁按住了话筒。

但已经晚了。

我把通话录音保存。

“下午见。”

挂断电话,我打开自己的账户。

能立刻调出的资金,五百四十多万。

我把五百万划给公司。

手续按股东借款办理。

金额、用途、审批记录,一项不省。

陈立拿到转账凭证,嘴唇颤了颤。

“陆总,这笔钱……”

“不是给你填窟窿。”

“先工资,再必要生产支出。”

“追回来的每一笔,重新对账。”

下午四点二十分,第一批工资到账。

走廊里有人低头看手机。

随后,几个人从工位站了起来。

姚岚把到账回执遮去个人信息,发到公司内部群。

原本不停跳动的消息,停了片刻。

接着有人问。

今天还加班吗?

我让姚岚回复。

订单照做,加班按制度结算。

陈立看着那行字,抬手捂住眼睛。

我没等他缓过来。

“那三千六百万,你还知道多少?”

他把另一张单子递出来。

宁恺账户的财务维护人,也是他。

许宁让他同时管两边的账。

转出去的三千六百万,现在只剩两千四百万。

另外一千二百万,进了周恺控制的启程贸易。

我刚翻到那一页,许宁又发来消息。

一张照片。

出厂标定主盘,放在她车里。

下面只有一句话。

后天下午四点,没有这个,你拿什么验收?

下一秒,仓库值班电话打了进来。

“陆总,许女士带着车来了,要把标定资料柜一起拉走。”

【第六章】

我到装卸口时,货车尾板已经放下。

两个资料箱摆在地上。

周恺站在车旁,护具脱了,袖子卷到手肘。

他弯腰抱起其中一个箱子。

箱子刚离地,他看见了我。

手臂顿了一下。

资料箱砸回地面。

“宁姐!”

许宁从车后绕出来。

“你来干什么?”

我看着地上的公司资产标签。

“这句话,我问你。”

她拿出一张调拨单。

上面盖着公章。

签署日期是昨天。

“手续齐全。”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接收方,宁恺企业管理。

用途,咨询资料归档。

我把单子交给赶来的姚岚。

“留存。”

“公司已经启动关联交易复核,这批资料不得转出。”

周恺上前。

“这是宁姐经手的客户资料,她拿走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我指着箱子。

“打开。”

许宁挡在前面。

“陆川,你非要当着工人的面让我难堪?”

“里面如果是你的东西,就拿走。”

“如果是公司的,你今天带不出这个门。”

她站了几秒,朝周恺抬手。

周恺蹲下拆封条。

箱子里,不是客户名片。

是六十台设备的原始标定记录,签章文件,以及历次调试数据。

姚岚举起工作记录设备,拍下箱内清单。

周恺伸手挡镜头。

“你拍什么!”

姚岚后退半步。

“资产交接留证。”

许宁看向我。

“这些资料一直是我保管。”

“那是公司让你保管,不是送给你。”

风从装卸口灌进来。

纸页翻动,夹在塑料封套里的单据哗哗响。

许宁的外套下摆被吹起。

她没去按。

“没有我,这批设备的终验你过不了。”

“客户对接人是我,标定主盘也在我这里。”

“你现在让我把东西放下,明天就得回来求我拿起来。”

我伸手。

“主盘。”

她笑了一声。

“重新给我签经营授权。”

“另外,周恺的事,公开道歉。”

我看向周恺。

“八根肋骨,不耽误搬箱子?”

周围有人转过脸。

周恺的手立刻按住胸口。

“我只是在忍!”

我把医院核验材料递给姚岚。

“明天沟通会用。”

许宁朝她伸手。

“这是陆川的隐私!你有什么资格传播?”

我开口。

“我本人授权。”

许宁的手僵住。

“你连这个都要拿出来?”

“你把我的伤裁掉姓名,贴到别人身上时,没问过我。”

她攥紧车钥匙。

周恺却在这时转身,抓起另一个资料袋。

我伸手扣住袋口。

他猛地往回拽。

袋里的金属夹撞上我的手背。

左膝顶在货车尾板上,伤处一抽,我险些跪下去。

许宁就在两步外。

她先伸手去扶周恺。

“别让他拿到!”

四个字。

装卸口安静了。

我撑住尾板,重新站直。

周恺盯着我扣住资料袋的手,抬起胳膊想甩。

保镖按住他的肩。

这一次,姚岚的镜头没有挪开。

资料袋松了。

里面掉出几张纸。

还有一只存储盘。

我弯腰捡起来。

许宁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陆川,那盘你拿回去也没用。”

“加密口令已经换了。”

我看了她一眼。

“换口令,是你最后一招?”

她的指甲掐着布料。

“你可以试试。”

我把存储盘收进证物袋,交给公司法务。

没让任何人当场插电脑。

许宁的视线跟着那个袋子走了几步。

我转向车间。

“出厂备档,第三份在哪里?”

几名老员工对视了一眼。

有人从资料清单里抽出一张封存回执,递给我。

客户委托的第三方检验机构。

每台设备完成调试后,封存一份原始标定数据。

这是我定下的流程。

许宁曾在会上拍着桌子,说留三份浪费人力。

周恺还给那套流程起过外号。

陆总的老古董规矩。

我把回执递给姚岚。

“发函,按流程申请调取。”

“客户知会,法务同步,所有手续今天办。”

许宁的手从我袖口上滑下去。

周恺还在嘴硬。

“调回来又怎么样?你知道最新版本改了多少?”

“知道。”

我看向他的眼睛。

“因为每一处改动,都必须留记录。”

他闭上了嘴。

陈立这时赶到,手里拿着宁恺账户的流水。

许宁看见抬头,伸手就抢。

陈立没松。

“许总,您让我把账补齐,我补不齐了。”

“你什么意思?”

他指着其中一笔。

“一千二百万,周助理转走了。”

许宁转过头。

周恺的脚往车后退了一步。

她盯着他。

“你不是说,那笔钱只是临时过账,当天就回来?”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沟通会开始前,许宁还在给周恺打电话。

隔着玻璃门,我听得很清楚。

“钱现在转回来。”

“我不管你压在哪儿。”

“周恺,我告诉你,别逼我把合同拿出来!”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见我。

立刻把手机收进包里。

“我也是刚知道他动了钱。”

我将会议资料整理好。

“你们内部怎么分,自己解释。”

“陆川,你一定要分得这么清?”

我看向她。

“你那份一元转让书,分得更清。”

她喉咙动了一下。

姚岚走过来。

“所有客户代表都已进入会议。直播只向受邀人员开放,个人信息完成遮挡,原始文件单独存档。”

我点头。

“开门。”

许宁快走两步,挡到我前面。

“我可以承认管理有疏漏。”

“但伪造材料这件事,别在会上说。”

“理由?”

“我以后还要做人。”

我盯着她。

“你把伤人视频发出去时,给我留了什么?”

她的手攥住包带。

“我发出去的是事实!”

“那就一起看事实。”

会议开始。

许宁坐在右侧第一排。

周恺迟了十分钟才进来。

护具重新穿上了。

他扶着门,走一步停一下。

镜头扫过去时,他还皱着眉,伸手按住肋侧。

我没有打断。

姚岚先放出了会议室原始录像。

从周恺扔掉席卡开始。

到他拨开拐杖,抬手推我。

再到保镖将他带离。

没有剪切。

走廊录像接着播放。

周恺被按坐在长椅上。

两名保镖离开后,他站起来,踢了一脚垃圾桶。

随后脱掉外套,边打电话边走进电梯。

周恺猛地起身。

“这不能证明我没受伤!”

我朝姚岚点头。

屏幕切换。

原始影像资料。

我的姓名。

我的住院编号。

医院核验回复。

以及被改过姓名、裁去日期的那一张。

会议室里,椅子挪动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有人看向周恺。

也有人看向许宁。

我拿起话筒。

“这八根肋骨,是我的。”

“我今天同意公开这部分记录,只为了澄清一件事。”

“有人用我受伤的材料,逼我转让股权。”

周恺张嘴。

许宁却抢先站了起来。

“材料是周恺拿给我的!”

周恺扭头看她。

“宁姐?”

她没看他。

“我当时只知道他受伤了,我没有核查清楚。”

“这件事,我可以道歉。”

我放下话筒,按了播放键。

那段语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就用陆川那次的。

八根,够他签字了。

许宁的嘴还张着。

声音却没出来。

前排一个客户代表摘下耳机,放到桌上。

另一端的视频窗口里,有人关掉了原定签约文件。

周恺看着许宁,手从胸口放了下来。

“你现在把事全推给我?”

许宁抓住他的袖子。

“你坐下!”

他甩开。

“是你说,他最在乎这段婚姻,闹大了也会替你收场。”

“是你说,他腿没好,不会出来管。”

“也是你说,只要我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一次脸,他以后就不敢来了!”

许宁抬手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

周恺的脸偏到一边。

护具的扣带从领口里弹出来。

他抹了把嘴角,盯着她。

“现在拿我擦干净你自己?”

姚岚没有切断录像。

我朝陈立看了一眼。

他站起来,把那份咨询合同放到展示台上。

“我补充资金情况。”

许宁转身。

“陈立!”

他低着头,手掌压住合同。

“这笔三千六百万咨询费,没有实际服务成果。”

“其中一部分审核材料,是我按照许宁的要求补做的。”

“我签过字,我会承担我该承担的。”

他的嗓子越来越哑。

“但是员工的工资,不能继续拿假报表糊弄。”

他将两份银行流水并排展示。

三千六百万进入宁恺。

一千二百万随后进入启程贸易。

周恺看着屏幕,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那笔钱有合同!”

我看着他。

“拿出交付成果。”

他抿紧嘴。

许宁突然抓住他的领口。

“你说过当天回来!”

“你拿我的钱干什么了?”

我敲了一下桌面。

“许宁。”

她回头。

我指着屏幕上的付款账户。

“公司的钱。”

她的手松了。

周恺一把推开她,连着退了两步。

许宁撞上椅背,扶着桌子站稳。

没人去扶她。

客户代表的声音从远端传来。

“陆总,伤人传言已经澄清。我们现在关心后天下午的终验能否按期。”

我纠正了时间。

“明天下午四点。”

“按合同执行。”

许宁忽然笑了一声。

她从包里抽出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第三方检验机构发来的调取回执。

资料已经受理。

但其中一批版本记录存在冲突,需要重新校核。

“你拿得回来旧版本。”

“拿得回来能过终验的新版本吗?”

【第八章】

我走出会议室,直接去了车间。

许宁跟在后面。

她的鞋跟踩在地面上,越走越快。

“陆川,我在跟你说话。”

我没有停。

她伸手扯住我的胳膊。

“明天下午过不了验收,客户有权追究违约责任。”

“你今天把话说得这么满,到时候拿什么交代?”

我看向她的手。

“松开。”

她没松。

“恢复我的职务,我把版本说明给你。”

“周恺的事情,你该追究就追究,我不拦。”

我停下来。

“昨天还替他陪床,今天就能把他交出来了?”

她嘴角绷着。

“是他骗我。”

“他骗你修改我的片子?”

“他骗你准备一元转让?”

“还是他骗你,在我摔到车板上时,让他别松手?”

她的指尖一点点松开。

车间里,几台设备已经通电。

冷却风机转着。

金属外壳上贴着交付编号。

我把拐杖靠在工作台边,拉开椅子。

许宁站在门口。

“你现在连站久一点都不行,还要自己修?”

我让人把出厂记录递过来。

“我没让你陪着站。”

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姚岚把检验机构发来的数据清单摊开。

“冲突集中在最后十二台。”

我往下翻。

设备编号连续。

安装批次相同。

变更记录里,却多了一次没有技术负责人签字的版本替换。

经办人,周恺。

我拿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

响到最后,他才接。

“想好了?”

“你改过最后十二台设备的数据包?”

“我听不懂。”

“版本替换单上有你的名字。”

他呼吸重了一下。

“我只是执行许董安排。”

我把那句话录下来。

“原始备份在哪?”

“你先让宁姐接电话。”

我挂断。

姚岚看着我。

“他要拖时间。”

“让法务把设备和记录全部保全。”

“从第一台开始,核对出厂参数。”

我翻开最早那本调试手册。

边角卷了。

里面有我留下的改动记录,也有后续工程人员补上的签名。

这些设备不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

同样,也不是周恺改几份文件,就能变成他的东西。

车间里的人围了过来。

我将记录拆成几份。

“硬件配置先核,原始数据再核。”

“有疑问就停,不准为了赶时间跳项。”

“最后交第三方复核。”

有人问我。

“最后十二台,如果来不及呢?”

我看着交付编号。

“如实告知客户,争取分批验收。”

“违约责任,该承担就承担。”

“不能把错的机器送出去。”

许宁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门外。

听见这句话,她抬起头。

我没看她。

从下午到入夜,记录一页页翻过去。

左膝开始发胀。

我把裤脚挽起来,调整护具,接着核对。

姚岚递过来的饭盒放了半个小时。

我打开时,米饭已经凉了。

她把一杯热水放在旁边。

“客户同意先按实测结果评估,不拿版本冲突直接判不合格。”

我点头。

“确认邮件留好。”

她还没走,陈立进了车间。

他手里拿着一只档案袋。

“陆总,启程那笔钱,我查到对应材料了。”

“部分已经用来填周恺之前的业务欠款。”

“剩余款项的线索,我已经交给律师和办案人员。”

我翻开袋子。

里面不只有流水。

还有周恺让他做的另一份文件。

公司对外付款保证。

签字栏,许宁。

陈立的手垂在腿侧。

“他准备把旧账,也装进我们公司。”

“我这次没签。”

我看了他一眼。

“之前签过的,不会因为这次没签就没了。”

他点头。

“我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宁站在玻璃后,手机贴着耳朵。

“你回来。”

“周恺,你听见没有?你现在回来,我们把账说清楚。”

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伸手撑住玻璃。

“什么叫各顾各的?”

“你不是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她按了几次屏幕。

电话没有再接通。

我低头继续核表。

过了一会儿,她推门进来。

没有看任何人。

她走到我旁边,把一只存储盘放在工作台上。

“最新的变更说明。”

我没拿。

“交法务,留交接记录。先核验,再使用。”

她的手指还按在盘上。

“你连我递的东西,都不敢接了?”

我看向她。

“我接过你的委托书。”

“接过你递来的财务报表。”

“昨天还接过你伪造的诊断材料。”

她想收回手,又停住。

最后,把存储盘推了过去。

姚岚接走了。

许宁站在原地,嘴唇一开一合。

“那两千四百万,我退。”

“剩下的,我可以帮你追回来。”

我将对账单翻到下一页。

“不是帮我。”

“是归还。”

她低下头。

手机在她手里又震了一下。

她看见来电,眼睛立刻抬起来。

接通后,却只说了一声喂。

随后,脸一点点白下去。

电话那边的人正在核实她与宁恺、启程两家公司的关系。

同时要求她保留全部通信及财务材料,配合调查。

【第九章】

终验当天,许宁来得很早。

她没再戴那枚董事长胸牌。

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压在领口里。

我进车间时,她立刻走过来。

“陆川,我把钱退了。”

她递来回单。

两千四百万。

款项已经回到岱川账户。

我看过,交给陈立核验。

许宁盯着我的手。

“现在可以谈了吗?”

“谈什么?”

“把我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她声音压得很低。

“周恺经办的材料,周恺拿走的钱,你已经有证据。”

“我签过的字,可以说我疏于审核。”

我抬起眼。

“那段语音呢?”

她没回答。

“提前四天安排我退出的邮件呢?”

她的手背绷出筋。

“我把钱都还了!”

“你还了你手里剩下的那部分。”

“许宁,钱回来了,不代表做过的事没发生。”

她抓住我的衣袖。

“你非要我什么都没有?”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没拿走你的股权。”

“你应有的财产,按法律和证据算。”

“你不该拿的,也别留。”

验收人员已经进场。

姚岚过来提醒时间。

许宁却再次挡住我。

“陆川,你看着我。”

我停住。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手掌很快又落下。

“那十八个月,我去医院照顾过你。”

“我替你签过手术材料,替你守过公司。”

“这些也不算了?”

我看着她。

“算。”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接着说。

“你照顾过我,所以公司恢复经营后,我把原本约定的管理奖金转成了股权。”

“你替我守过公司,所以我签了两年的经营授权。”

“这些,我都认。”

她攥着衣角,往前挪了半步。

“那我们……”

“可你不能拿照顾过我的那双手,把我的骨折片改成别人的名字,再按着我签字。”

许宁的脚停住了。

车间里传来设备启动的声音。

检验人员已经开始核对编号。

我转身往里走。

她在背后叫住我。

“我就是不想再听他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声音撞在车间的玻璃隔断上。

旁边几个人停下了脚步。

“我谈下来的订单,他们问陆总能不能做。”

“我签的合同,他们问陆总看过没有。”

“我在这里待了十八个月!为什么每个人都等你回来?”

我转过身。

“因为合同上写着技术责任人。”

“因为设备出了问题,不能靠谁声音大解决。”

她摇头。

“你还是觉得我不如你。”

我指向那排已经通电的机器。

“我离开十八个月,车间没有停。你拿过订单,工人做过交付,技术人员解决过问题。”

“谁做的,记录上都有。”

“只有周恺跟你说,这家公司应该只剩你一个名字。”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至少肯承认我。”

“承认到拿走一千二百万,留下你的签字?”

她抬起手,捂住嘴。

门口传来一阵争执声。

周恺回来了。

他没穿护具,衬衣领口敞着,手里拎了一只电脑包。

门禁没让他进去。

他隔着玻璃叫许宁。

“宁姐,你出来!”

许宁转头看过去,脚往前迈,又停了下来。

我对姚岚说。

“安排到接待室,全程记录。法务一起去。”

周恺看见我,抬高声音。

“你们还想不想要最后一份补充协议?”

我停住。

他从电脑包里抽出文件,朝玻璃拍了两下。

“客户签过字的。”

“别以为把机器调通就完了!”

姚岚伸手去拿。

他立刻收回。

“让陆川来谈。”

我看了一眼验收进度。

前四十八台已经开始分组测试。

最后十二台,正在核验变更数据。

“请客户代表一起到接待室。”

周恺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这是公司内部的事。”

我看着他。

“客户签的补充协议,怎么成了内部的事?”

接待室里,周恺坐下后,先把文件压在胳膊下面。

许宁站在门边,没有坐到他旁边。

他看了她一眼。

“你把钱退了?”

许宁盯着他。

“你拿走的,什么时候退?”

“我跟你解释过,周转需要时间。”

“我现在问你,什么时候退!”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周恺往椅背上一靠。

“你别冲我喊。”

“没有你签字,钱出得来吗?”

许宁抬手抓住桌沿。

法务将文件交接清单放到周恺面前。

“先核实你持有的公司资料。”

他没有看。

“我要一份和解书。”

“公司不再追索咨询费,不追究材料问题,陆川把之前的事公开道歉。”

我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你还有什么?”

他拍了一下胳膊下的文件。

“就凭这个,还不够?”

客户代表伸出手。

“我看一下。”

周恺没动。

对方收回手,拿出手机。

“我们可以现场核对合同归档。”

周恺终于把文件推了出来。

补充协议约定,最后十二台设备必须满足一组新增精度要求。

签署时间,上个月。

岱川签字人,许宁。

客户一方有签字,也有盖章。

我看完,递给法务。

“为什么没进技术变更流程?”

许宁的视线落到签字栏。

“周恺说已经交给技术部了。”

周恺立刻开口。

“我是交了,谁知道他们为什么没做。”

姚岚打开会议电脑。

邮件归档里,找到了对应的发件记录。

附件是这份补充协议。

收件人却只有许宁和陈立。

技术部门没有收到。

周恺用指尖敲着桌子。

“现在查谁收到,有意义吗?”

“下午四点,测不出来,你们照样违约。”

他转向客户代表。

“合同是你们签的,你们不会帮他改口吧?”

对方将文件翻到第二页。

“协议当然有效。”

周恺笑了一下。

许宁的手却抓得更紧。

对方继续往下读。

“新增指标适用于客户指定工况。验收前,由双方确认测试条件和样品。”

“测试条件,我们昨天已经确认了。”

周恺的指尖停住。

我拿出第三方发来的复核记录。

“你留下的不是新版本。”

“是没有走完流程的变更。”

“许宁昨夜交回来的说明里,有对应的测试条件。我们按条件重做了校核。”

周恺看向许宁。

“你给他了?”

许宁没说话。

他突然站起来。

“你给他干什么!”

椅子往后滑,撞到墙面。

许宁也抬起头。

“那是公司的资料!”

“现在知道是公司的了?”

周恺指着她。

“你让我扣住的时候怎么说的?”

“你说他腿都没好,熬不了两个晚上,最后一定会找你!”

她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你把钱拿回来!”

周恺甩开她。

“钱是你批的!合同是你签的!现在出事,全成我的了?”

客户代表把合同合上。

法务起身,将两人隔开。

我没有插话。

姚岚的工作记录设备一直开着。

周恺喘着气,转头看我。

“陆川,你别摆出这副样子。”

“你以为我真怕你?”

我把那张八根肋骨的假诊断材料放到桌上。

“这张纸,是谁做的?”

他看了一眼,嘴角绷紧。

“我不知道。”

法务把原始邮件及附件目录推过去。

“制作、发送、使用的记录,已经完成保全。”

“医院也提供了核验材料。”

周恺的视线开始往门口挪。

我接着问。

“拿这张纸,换我全部股权,是谁提的?”

许宁突然开口。

“他。”

周恺猛地转过头。

她扶着椅背,指甲在皮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他说,单靠我开口,你不会签。”

“他说你怕影响公司,怕留下伤人的案子,只要把事情闹大,你就会让步。”

周恺抬手指住她。

“你少装!你说只要他签了,分我四成!”

接待室里只剩他的喘息声。

许宁松开椅背。

身子晃了一下,坐了下去。

她盯着周恺,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给你工资,给你职位,替你出头。”

“你就这么对我?”

周恺扯了下领口。

“那你怎么对陆川的?”

许宁张开嘴。

没有声音。

我站起身。

“资料交接,继续。”

“该追的钱,公司会追。”

“其他问题,向办案人员解释。”

周恺伸手来抓我。

“等等!”

保镖挡在两人之间。

他绕不过去,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陆总,我把钱还回来。”

“给我一点时间。”

我看着他。

“你昨天让我发不出工资,再去求你。”

“今天才想起来,钱可以还?”

他的手垂在身侧。

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

第二次响起时,法务提醒他。

“办案人员今天通知你到场核实,你没有按约定过去。接电话。”

周恺握着手机,掌心出了汗。

他接通,才说了两句话,膝盖就抵上了身后的椅子。

坐下时,椅脚刮着地面。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额头。

“我没跑。”

“我在岱川。”

“我配合。”

我离开接待室时,他还在重复最后三个字。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最后一组测试开始。

我站在隔离线外,左腿已经撑不住。

姚岚搬来椅子。

我坐下,手掌按着膝盖。

风机声贴着耳边转。

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更新。

许宁站在门口,没再往前。

三点五十三分,设备完成最后一次重复测试。

检验人员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结果与协议逐项核对,又检查了一遍测试条件记录。

周围没人出声。

我捏着拐杖的手松开,又握紧。

三点五十八分。

终验记录推到了我面前。

“六十台设备,按约定条件测试,结果符合要求。”

“变更流程缺失的部分,已经补充确认。后续资料归档,请按清单完成。”

我拿起笔。

笔尖刚落下,许宁朝前走了一步。

“陆川……”

我没有抬头。

签完最后一个字,客户代表接过文件,也签了名。

他伸出手。

“陆总,后续按节点付款。”

我握住那只手。

“按合同交付服务。”

姚岚把终验记录递给相关人员。

车间里终于有人拍了下工作台。

紧接着,掌声响起来。

我扶着桌沿站起身。

许宁就在两米外。

她看着那份记录,嘴唇动了几次。

“你真做到了。”

我把笔帽扣上。

“做成这件事的人,都在这里。”

她朝车间里看了一圈。

那些曾经被她称作只会等陆总回来的人,正在整理工具、复核清单、准备装车。

没人等她发话。

我拿过法务放在桌边的另一个文件袋。

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

离婚材料。

她的手往后缩。

“今天一定要谈这个?”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公司的账,已经开始清。”

“现在,轮到我们。”

【第十章】

许宁没碰那份文件。

她坐在接待室里,从验收结束坐到装车完成。

我进门时,她面前的水杯还是满的。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跟我离婚?”

我把拐杖靠在椅边。

“你拿我的片子换股权的时候,准备跟我过下去吗?”

她抬手捂住眼睛。

“我以为你会让。”

“以前我跟你争,你最后都会让。”

“你不爱出面,不喜欢参加那些酒会。我说公司需要我站在前面,你就让我站。”

“我说签字太麻烦,你就给我授权。”

她的手落下来。

眼皮已经肿了。

“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我看着桌上的离婚材料。

“我让你站在前面,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在做同一件事。”

“不是让你回头踢掉我的拐杖。”

她摇头。

“我没有想让你摔倒。”

“昨天装卸口,我撑着车板的时候,你先扶的是谁?”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没等她回答。

“你喊的那句,我听见了。”

许宁伸手,想碰我的膝盖。

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你的腿……是不是又肿了?”

我将椅子往后挪开。

“今天不谈这个。”

她看着两张椅子之间空出来的距离,眼泪掉下来。

“我可以不要股份。”

“也可以不在公司待着。”

“陆川,你再给我一次。”

我打开文件袋。

婚前财产凭证、股权取得材料、婚后财产清单,分别装订。

“属于你的,依法分清。”

“你涉及的公司款项,另行核算。”

“我不拿离婚换你认错,也不拿撤回追究换你签字。”

她翻了两页,手停在财产清单上。

那套我们共同购买的房子,列得清楚。

我的婚前股权,也列得清楚。

她曾经想用一元拿走的东西,现在每一项都有来源。

她把纸放下。

“你连吵都不想跟我吵了。”

我拿起拐杖。

“该说的,我在会议室说过。”

“你没听。”

她抓住桌边,站起来。

“陆川,我签了,你还会回来拿东西吗?”

“会。”

她抬起脸。

我补了一句。

“按约定时间,完成交接。”

她重新坐下。

笔握了几次,都没握稳。

法务没有催。

我也没有。

最后,她将需要带回核阅的材料收进袋里。

“我找人看完,答复你。”

我点头。

“按程序办。”

离开接待室后,我没有回家。

姚岚在办公室等我。

桌上放着当天的交接清单。

最后一项,是公司公章。

许宁终于交了回来。

我核对编号,让人按新的用印流程入库。

姚岚翻到下一页。

“周恺的公司账户和相关财产线索,律师已经提交保全申请。”

“他交回了电脑和剩余公司资料。”

“关于资金和虚假材料的调查,还在继续。”

我在清单上签字。

“所有材料照实提供。”

“别为了快,省掉核验。”

她点头,又把一张纸递过来。

陈立的岗位交接申请。

我叫他进来。

他站在门边,眼下布着血丝。

“陆总,我知道我留不下了。”

“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独立审计,把每一笔账说清楚。”

我把申请放回去。

“配合的部分,记录里会写。”

“你签过的东西,也会留着。”

他点了点头。

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把财务系统的权限交接清单放在桌上。

“没有藏。”

我看着他。

“让核验结果来说。”

第二天,我去医院复查。

膝盖有积液,需要减少负重。

医生把检查结果转给我看时,我的手机一直在震。

许宁发来消息。

先问检查怎么样。

又问需不需要她来。

最后一条,是一张旧照片。

我住院时,她坐在床边削苹果。

我看完,把手机交给陪同的人。

“有关材料,转给律师。”

复健时,治疗师让我扶着栏杆,重新调整重心。

左脚落地,膝盖发紧。

我停了几秒。

再往前挪一步。

汗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

手机没有再拿出来。

此后的每次核账,我都到场。

陈立把他做过的账务调整,一笔一笔摊开。

周恺交回的设备里,找到了那份改名影像的编辑文件,也找到了他与许宁商量股权分配的记录。

我坐在询问室里,按时间回答。

没人喊我陆总。

我也没拿公司的身份要求谁快一点。

问到那张片子时,我把医院提供的原始材料递过去。

“这是我的。”

“我没有同意他们修改,更没有同意他们用这个逼我转让股权。”

签完笔录,我走出门。

周恺坐在另一侧走廊里。

他双手搓着裤缝,看见我,猛地站起来。

“陆哥。”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没停。

他追了半步,又被工作人员提醒坐回去。

“我真的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转过头。

“你踩着席卡让我签字的时候,想过我要怎么办吗?”

他嘴唇发抖。

“我就是想多拿一点。”

“宁姐说你有钱,不在乎……”

我看着他。

“你想多拿,就该凭自己做事。”

他低下头,手捂住脸。

从指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还,我都还。”

我扶着栏杆,继续往外走。

律师随后逐项推进资金追索。

宁恺退回的款项重新入账。

启程能找到的账户、资产和应收款,按程序申请保全。

涉及真实业务的部分核验,涉及虚假合同的部分追查。

我没有让姚岚发任何夸耀的宣传。

她只在原来传播伤人视频的渠道,发布了完整澄清材料和更正要求。

有人删掉了旧视频。

有人把剪掉的前半段补了回去。

那张八根肋骨的假片子,再也没能替周恺开口。

许宁重新来公司那天,前台按访客流程登记。

她看着台面上的登记表,站了好一会儿。

最终,写下名字。

我在会议室见她。

没有坐回从前并排的两个位置。

她坐对面,面前放着律师核阅过的材料。

“我同意按这份处理。”

“公司股权需要评估的部分,照约定程序走。”

“钱的事情,我也会继续配合。”

我翻到签字页。

她忽然按住纸角。

“如果我当时没有拿那张片子呢?”

我抬头。

她盯着我,眼睛里还剩一点亮。

“如果我只是在会议室里偏袒他,只是说错了话……”

我将纸抽出来。

“你不是少做哪一件,就能把其他事擦掉。”

她的手慢慢缩回去。

笔落在纸上。

这一次,她写完了名字。

办理离婚登记的手续,按规定往前走。

等待期限里,她没再来公司堵我。

有一次,她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对不起。

我看过,没有回复。

到了约定办理手续的日子,她比我先到。

手上没戴戒指。

我拿出材料,核验,签字。

工作人员把证件递过来。

许宁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面,又停了片刻。

走到门外,她叫住我。

“陆川。”

我回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我的婚戒。

“你搬东西时没带。”

我接过来,扣上盒盖。

她看着我的手。

“以后……你照顾好腿。”

我点头。

转身下台阶。

她没有再跟过来。

我回公司时,车间正在装另一批设备。

门禁刷过,亮起绿灯。

姚岚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新做的席卡。

“陆总,下午开会,用这个?”

我看了看。

名字没变。

底座换成了金属的。

我接过来。

“旧的呢?”

“在您办公室。”

那张被踩过的席卡,放在文件柜最下层。

边角已经折了。

鞋印被擦去大半,还能看见两条灰痕。

我拿出来,和最初那份一元转让协议放在一起。

关上柜门。

下午的会议,讨论的是新订单排期、技术复核和员工培训。

每个人面前都有自己的席卡。

姚岚宣读完用印制度,抬头看我。

“陆总,您还有补充吗?”

我看向会议桌另一头。

一名年轻工程师想举手,又把手放下。

我朝他点头。

“你说。”

他坐直了。

“我觉得这次排期还有问题。最后一组测试,最好多留一天。”

旁边有人翻开计划表。

没有人叫他闭嘴。

也没有人问,他凭什么质疑。

我把笔递过去。

“哪一项,标出来。”

他接住笔,在纸上圈了一处。

我拉近文件,看完,点头。

“改。”

会开到一半,复健提醒响了。

我按掉闹钟,把拐杖立在椅子旁边。

“休息十分钟。”

起身时,左脚稳稳落在地上。

我伸手扶了一下桌沿。

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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