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东头的柴油发电机突突冒着黑烟。
顾策蹲在塑料马扎上,手里抓着一把炒得焦香的南瓜子,嗑得咔咔作响。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掉色的加绒卫衣,外面罩了件村委会发的大红马甲,胸口印着五个大字:森林防火员。
顾策!你个兔崽子死哪去了!
自家老娘的大嗓门穿透三道土墙,震得院子里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乱飞。
李秀兰女士裹着花棉袄,风风火火跨进偏院,手里还捏着一把择好的芹菜。
相亲对象还有十分钟进村,你还在这嗑瓜子?赶紧去把脸洗了,换上你二叔给你借的西装!
顾策吐掉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妈,大过年的,大伙穿得都跟棉花包似的,我穿西装打领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推销化肥的。
李秀兰拿芹菜杆子抽在他胳膊上。
人家姑娘是隔壁村体校退役回来的,家里开了三家武馆,五头大黄牛!你小子别给我挑三拣四,二十六岁的大男人,在城里混了四年连个对象都没领回来,村头二傻子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顾策没吭声,嘴角只是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不是没处过。
是处怕了。
三年前,顾策刚进海城最大的投资集团,遇上了沈青栀。
沈家的大小姐,众星捧月,高不可攀。
所有人都以为顾策被千金小姐看中是一步登天,沈青栀也确实舍得给钱给资源,带着他出入各大顶级酒会。
直到顾策写出来的跨境量化投资模型帮沈氏集团净赚了三个亿,顾策以为两个人终于能把见不得光的关系摆上台面。
在那场高朋满座的庆功宴后台,顾策拿出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戒指,低声问她:青栀,我们什么时候见见父母?
包厢里的公子哥和名媛们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沈青栀端着高脚杯,坐在真皮沙发最中央,眼睛从上到下扫视着顾策身上两百块买的打折西装。
顾策,你今天喝多了?沈青栀晃着杯里的红酒,声调里没有丝毫温度,带你玩玩,真把自己当正牌男友了?你觉得你配吗?我身边缺一条听话的狗,但不缺吃软饭的丈夫。摆正你的位置。
那天晚上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顾策把戒指扔进了垃圾桶,当夜打包行李搬出了沈青栀名下的江景公寓。
沈青栀给的一切资源,他分文未取,连夜提交离职报告。
后来,顾策进了研究所,遇见了温语。
温语是个温婉贤淑的知性女人,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煲汤,天冷了会给他织围巾,顾策加班到深夜,桌上永远有一杯温度正好的蜂蜜水。
顾策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对的人,甚至开始规划贷款买房,把自己的工资卡全部上交。
结果半年前的一个雷雨夜,温语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红着眼眶对他说:顾策,我要去澳洲半个月。
顾策问她:去干什么?
温语眼神闪躲了一下,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师兄刚刚离婚,孩子才三个月,他产后抑郁,整夜整夜失眠,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必须过去开解他。
顾策站在玄关,冷冷地看着她:他产后抑郁?那是他前妻生的孩子,他抑郁个什么劲?他有父母,有护工,轮得到你去照顾?
温语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失望:顾策,你怎么这么冷血狭隘?师兄当年在实验室帮过我多少,你不知道吗?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我就去照顾他半个月,你连这点包容心都没有?
顾策看着那个生活了快两年的女人,突然笑了。
半个月?温语,你去了就不用回来了。
温语摔门而去,留下冰冷的一句话:顾策,你不可理喻,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求我。
三天后,顾策退掉了租房,清空了所有社交动态,拉黑了温语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提交了辞呈,提着一个行李箱,直接回到了这个地图上都得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顾家屯。
什么白富美,什么温柔学姐。
去他的名分,去他的深情。
他现在只想在炕头上就着大葱吃煎饼,看村头大爷下象棋。
轰隆隆!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暴躁的引擎轰鸣声。
这不是拖拉机的声音,而是某种重型机车的咆哮。
李秀兰手里的芹菜啪嗒掉在地上。
来了!姑娘来了!快,顾策,给我站起来迎客!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七八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黑色的机车皮夹克,工装裤,脚踩高帮马丁靴。
女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立体硬朗,眉眼间带着一股野性的英气。
她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厚重的木盒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落在大红马甲加身的顾策脸上。
你就是顾策?
顾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是。
女人把头盔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石桌上的茶碗都被震得跳了跳。
我叫姜烈,隔壁姜家庄的。我爹让我来相亲,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脾气不好,平时练散打和自由搏击,喜欢动手多过动嘴。你要是想找个小鸟依人的,现在就可以滚蛋了。
李秀兰在旁边吓得大气不敢喘。
顾策却眼睛一亮。
好家伙,这不巧了吗?
他现在最讨厌的就是玩心眼的女人,这种直来直去的暴躁老姐,简直是精神内耗的终极克星!
巧了,姜姑娘。顾策拉过小马扎递过去,我就喜欢能动手的。家里农活多,后院还有半亩冻土没翻,你看你今天方便露两手吗?
姜烈愣住了。
她打量着顾策,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以往相亲的男人看到她这副打扮和做派,早就吓得结结巴巴找借口开溜了,这小子居然让她去翻地?
第二章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李秀兰在背后死命掐顾策的后腰,疼得顾策倒吸一口冷气,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姜烈把身上的皮夹克拉链往下一拉,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背心,两条手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铁锹在哪?姜烈扬了扬下巴。
顾策指了指柴房门口:那把磨得最亮的就是,土有点硬,翻不动别硬撑。
十分钟后。
姜烈抡着铁锹,在后院那片冻得跟石头一样的菜地里翻得泥土翻飞,动作干脆利落,效率堪比小型翻土机。
顾策端着个大海碗,蹲在地头一边喝热姜汤,一边负责报数。
好臂力!姜姑娘,下盘真稳!回头村里修水渠,没你我不看!
李秀兰站在廊下,双手合十对着天空念念有词:祖宗保佑,造孽啊,这到底是相亲还是招雇工啊!
就在姜烈一铁锹把一块冻土拍得粉碎时,村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完全不合时宜的汽车鸣笛声。
那不是村里的电三轮,而是极其低沉、浑厚的跑车引擎声。
随后,两辆价值千万的豪车一前一后,硬生生挤进了狭窄泥泞的村间小道,引得全村的看门狗狂吠不止。
打头的是一辆亮银色的阿斯顿马丁,底盘在村口的碎石路上刮得咔咔作响,后边跟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
两辆车在顾策家门口刺耳地刹住。
车门推开。
率先走下来的是一身高定米白色羊绒大衣的沈青栀。
她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刚迈出一步,鞋跟就陷进了泥巴里。
沈青栀眉头拧成了死结,满脸嫌恶地拔出脚,昂贵的皮鞋边缘糊满了黄泥。
但当她抬起头看到顾策家院门上贴着的红色春联时,神色瞬间变得急切起来。
紧接着,卡宴的驾驶座车门也打开了。
温语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针织长裙,外面披着温婉的呢子风衣,头发用木簪挽在脑后。
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名贵补品,眼眶红红的,一下车就看到了站在泥地里的沈青栀。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瞬间迸发出火药味。
沈小姐?你怎么会在这?温语声音柔弱,眼底却带着防备。
沈青栀冷笑一声,抱起手臂:我找我的人。温小姐不在国外照顾你那位产后抑郁的师兄,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温语脸色白了白,咬着下唇:顾策拉黑了我,我来接他回家。他是跟我闹脾气,沈小姐请自重。
跟你回家?沈青栀嗤笑出声,顾策跟我在一起三年,你算个什么东西,中途捡漏的替代品罢了。
院子里。
顾策放下了姜汤碗。
姜烈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双手撑着铁锹把手,侧头看着门口:你惹的麻烦?
顾策揉了揉太阳穴:两个债主。
欠钱了?姜烈挑眉,欠多少,我替你还,以后你踏实给我做饭翻地。
顾策嘴角抽了抽:欠的情债,不过已经结清了,她们自己非要来要利息。
院门被猛地推开。
沈青栀踩着沾满泥巴的高跟鞋跨进院子,目光越过满院子的杂物,一眼钉在顾策身上。
当她看到顾策身上那件大红色的防火员马甲时,瞳孔剧烈震颤。
顾策!沈青栀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疯了是不是?辞职,退租,拉黑我,就为了躲在这种鬼地方当个乡巴佬?
温语也快步走上前,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阿策,你真的在这里……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回国看到空荡荡的屋子,我都快急疯了!
顾策坐在马扎上没动,甚至从口袋里又摸出两颗花生,慢慢剥着壳。
两位,进门前先看看脚底下,踩坏了我家的咸菜坛子,是要照价赔偿的。
沈青栀大步走到顾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接从昂贵的爱马仕包里掏出一份烫金合同,狠狠拍在石桌上。
别耍小脾气了!沈青栀深吸一口气,语气强硬,沈氏集团核心技术总监的聘书,年薪五百万,配干股。还有,这是海城滨江天境的房本,写你的名字。
沈青栀死死盯着顾策的眼睛,喉咙动了动,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那天在包厢是我说话重了,我收回那些话。名分我给你,下个月就带你见我爸妈。现在,跟我回海城!
站在后面的温语急了,一把推开沈青栀,将手里拎着的燕窝和高档茶叶放在桌上,扑通一声就想去抓顾策的手。
阿策!你别信她!她根本不在乎你的感受!温语哭得梨花带雨,我跟师兄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帮他带了半个月孩子!我一回国就去找你,发现你走了,我整整三天没合眼!我知道错了,你把工资卡拿回去,以后家里你说了算,你想什么时候结婚我们就什么时候结婚,好不好?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李秀兰在屋门口看傻了眼,手里的围裙都掉在地上。
五百万年薪?江景豪宅?
还有个抢着要结婚的温婉姑娘?
这哪是相亲现场,这分明是大型分赃翻车现场啊!
顾策把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抬起头,先看了看沈青栀,又看了看温语。
沈小姐,你刚才说什么?名分?
沈青栀下颌微扬,带着一股惯有的施舍姿态:对,名分,你以前梦寐以求的东西。
顾策笑了。
那真是不巧,沈小姐。我现在觉得,我不配。
沈青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第三章
院子里的风吹得光秃秃的枣树枝桠乱晃。
沈青栀死死盯着顾策那张满不在乎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配。顾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大小姐贵人多忘事,三个月前在庆功宴上,当着你们圈子里二十多个二代的名,你亲口说的。你身边缺一条听话的狗,但不缺吃软饭的丈夫。原话吧?一个字都没差吧?
沈青栀的嘴唇开始发抖,向来高傲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慌乱。
那是气话……你明知道圈子里那些人嘴碎,我当时只是为了应付他们……
为了应付他们,所以把我的脸踩在地上跺两脚?顾策打断了她,声调甚至没有一丝起伏,沈青栀,你的名分太金贵,我脖子太硬,戴不起你家的狗链子。这份合同你拿回去给别人吧,你们沈氏那个量化模型,核心架构我已经全部锁死了,下个月代码到期,自己找别人维护去。
沈青栀浑身一颤。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过去三个月里,集团的技术团队面对那个模型频频报警却毫无办法,原来顾策走之前,就已经彻底抽身了!没有顾策,那个给沈家带来数亿利润的项目就是一堆废铁!
顾策,你不能这么自私……沈青栀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哀求。
自私?站在一旁的温语逮到了机会,立刻上前一步,将沈青栀挤到旁边。
阿策,我就知道她根本不是真心对你,她只是为了利用你的才华!
温语伸出手想去拉顾策的衣角,却被顾策侧身避开,抓了个空。
温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阿策,我不一样,我从来不在乎你的钱和地位。我承认去澳洲是我不对,我不该忽略你的感受,但我发誓,我跟师兄真的清清白白!他抑郁症发作差点自杀,我只是出于同门道义……
顾策看着温语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同门道义?顾策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直接把屏幕怼到温语眼前。
这是你师兄昨晚发的朋友圈吧?虽然你屏蔽了我,但我还没退你们那个校友群。
照片上,温语围着围裙,系着同款围巾,温婉地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男人揽着温语的肩膀,配文是:感谢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陪我和宝宝度过最难的难关。
温语的呼吸瞬间停滞,整张脸由白转青,毫无血色。
阿策,那只是……只是师兄喝多了乱发的……
你师兄手残还是脑瘫?发个朋友圈还要搂着你的肩膀发?顾策收回手机,言语如刀,刀刀见血,温语,你不是喜欢当圣母吗?去啊,去澳洲给他当全职保姆,给他孩子当后妈,何必大老远坐红眼航班跑到我这个穷山沟里来装深情?你累不累啊?
温语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泪糊了满脸,想辩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两个在海城呼风唤雨、心高气傲的女人,此刻站在泥泞的农家小院里,像两尊风化掉的泥塑,狼狈不堪。
一直靠在铁锹上的姜烈终于动了。
她大步走过来,一米七八的身高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接挡在顾策身前。
喂,两位。
姜烈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大小姐,谁的白月光。今天这个院子是我相亲的地盘。
姜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她矮了半个头的沈青栀和温语,眼神凌厉如刀:
听懂人话了吗?顾策说他不吃回头草。现在,给老子滚出这个院子,别耽误我相亲吃午饭。
沈青栀何曾受过这种羞辱,当即柳眉倒竖: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村姑,也配插手我和顾策的事?保镖!
沈青栀带来的两个黑西装保镖立刻推门而入,气势汹汹地冲上前来。
姜烈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第一个保镖伸手抓向她肩膀的瞬间,姜烈身形一侧,反手扣住保镖的手腕,顺势一个极为标准干脆的过肩摔!
砰!
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结结实实砸在黄土地上,震得院子里的积雪簌簌下落。
另一个保镖还没反应过来,姜烈一记凌厉的侧踢已经停在了他的鼻尖前一公分处,凌厉的腿风扫得保镖头发乱飞。
滚,还是横着出去?姜烈冷声吐出五个字。
两名保镖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架着地上的同伴退出了门外。
沈青栀和温语彻底呆住了。
顾策从姜烈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捧着那碗热姜汤,笑眯眯地对着门外挥了挥手:
不送了啊两位,路上慢点开,村口第三个弯道有口烂泥塘,底盘太低容易卡壳,叫拖拉机拖一次两百块,不支持扫码,只收现金!
第四章
阿斯顿马丁和卡宴狼狈地倒出了村道。
正如顾策所料,沈青栀那辆千万级别的跑车在村口结结实实刮了底盘,在烂泥坑里空转了半天,最后还是村长开着东方红拖拉机给拽出来的,临走前硬生生收了沈大小姐五百块现钞。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除了地上多出来的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李秀兰女士颤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大葱炒鸡蛋,眼神在姜烈和顾策之间转来转去,最后竖了个大拇指:
闺女,好身手!以后这小子要是敢炸刺,你随便揍,婶子给你递棍子!
姜烈大大咧咧地在马扎上坐下,接过李秀兰递来的海碗,毫不客气地扒了一大口饭。
婶子,手艺真不错,大葱够辣。
顾策坐在对面,看着这位能徒手干翻保镖的奇女子,忍不住问道:姜姑娘,刚才多谢了。不过你这身手,真退役了?
姜烈咽下嘴里的饭菜,斜了他一眼:省队自由搏击退役,现在在市里开了三家女子防身术馆。我爹非说女孩子打打杀杀嫁不出去,逼我回来相亲。我看你小子顺眼,脑子好使,嘴皮子利索,最重要的是不装。
顾策挑眉:那你就不介意刚才那两出狗血大戏?
介意什么?姜烈冷笑一声,一个傲慢成瘾,把男人当挂件;一个又当又立,把备胎当氧气瓶。这种货色我在搏击馆一天能见八个,纯属欠收拾。顾策,跟我处对象,别的我不敢保,海城那帮二代要是敢再来骚扰你,我把他们腿打折叠起来塞进后备箱。
顾策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硬核女人的安全感吗?
行。顾策端起手里的姜汤,姜烈,先处着看。不过我回村不是为了混日子,我在县里盘了个废弃的冷库,准备做智能化高山菌菇种植基地,前期可能会有点忙。
姜烈一拍大腿:巧了!我那几个退役的师兄弟正愁没重体力活干,卸货搬砖全包了!
本以为那两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吃了闭门羹后会知难而退,直接回海城。
然而顾策低估了人的执念。
第二天大清早,顾家屯的广播大喇叭突然响了。
村长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回荡在全村上空:
注意啦!全村注意啦!村委会门口来了一支医疗扶贫队和大企业慈善捐赠车队!沈氏集团的沈总给咱们村每家每户发一桶花生油、两袋精面粉!温小姐给村里孤寡老人带了高级羽绒服和西洋参!点名要顾策家优先领!重复一遍,顾策家优先领!
噗!
顾策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苞米碴子粥直接喷了出去。
这两个女人疯了?
李秀兰两眼放光:花生油?精面粉?还有高级羽绒服?
妈!顾策抹了一把脸,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那也是白得的花生油!李秀兰一把扯下围裙,拎着面口袋就往外跑,不领白不领,你给我待在家里别动,我去替你领!
半小时后,李秀兰没领回面粉,反而把村委会一帮看热闹的大爷大妈全给引到了家门口。
村委会门前的小广场上,两顶巨大的遮阳棚拔地而起。
沈青栀换下了一身名贵大衣,破天荒地穿上了一身极其修身的运动服,戴着白色鸭舌帽,亲手在给村民发食用油,那张精致高傲的脸上强挤出僵硬的微笑,引得村里的小伙子们眼睛都看直了。
而另一边,温语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正蹲在临时搭建的义诊台前,温声细语地给村头王大爷量血压,眼角挂着泪痕,一副任劳任怨、贤良淑德的苦情女主模样。
全村老少哪见过这阵仗?
平日里连县长都不一定能见到的百亿豪门千金和高级知识分子,居然在村头为了顾策争风吃醋、下乡支农?
听说了吗?顾家那小子在城里干了大事,这两位都是为了求他回去当女婿的!
何止啊!我刚才听那个穿西装的助理说,只要顾策点头,立马给咱们村修一条水泥路直通县城!
哎呀,顾策这孩子从小就出息,这下可有大福气喽!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院子。
顾策揉着发胀的眉心,走出院门。
沈青栀一看到顾策出来,立刻扔下手里的花生油瓶,快步走了过来。
温语也不甘示弱,摘下听诊器,提着裙摆小跑上前。
顾策站在两顶遮阳棚中间,全村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顾策。沈青栀站在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妥协,我知道你怪我以前看不起你。这十万块的物资是我自掏腰包给你们村捐的,沈氏集团已经通过了决议,准备投资两千万给你们乡修路建厂。只要你跟我回去,这个项目全权由你负责。
温语挤上前来,眼眶通红地递上一盒自己亲手熬的红枣阿胶糕:阿策,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知道你胃不好,这几天村里冷,你肯定没吃好。我向学校请了长假,我就住在镇上的招待所,每天来给你做饭,直到你肯见我为止。
周围的大爷大妈们感动得直抹眼泪。
多好的姑娘啊!
顾策啊,差不多得了,这多有诚意啊!
就是啊,男人心胸要宽广,哪能跟人家姑娘死较劲呢?
沈青栀和温语对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胜利在望的弧度。
在她们看来,只要利用道德绑架和舆论压力,顾策这种注重体面的人,根本不可能在全村长辈面前拒绝她们。
顾策看着眼前这两张精心伪装的面孔,突然笑出了声。
想玩道德绑架是吧?
行啊,那就看看谁的道德底线更低!
第五章
顾策清了清嗓子,大步走上了村委会用来唱戏的土戏台。
大伙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顾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台下看热闹的百十来号村民立刻安静了下来。
沈青栀和温语站在戏台下面,仰头看着顾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乡亲们,三叔公,二大娘!顾策指了指台下的两尊大佛,沈总和温小姐大老远来咱们顾家屯扶贫,这是天大的好事!沈总刚才说了,要给咱们村投资两千万修路建厂,是不是?
沈青栀一愣,当着全村人的面,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只要……
大家鼓掌!顾策啪啪鼓掌,村民们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沈总财大气粗,大家可千万别客气!顾策从兜里掏出一叠打印纸,居高临下地递给村长,村长,这是咱们村后山那片荒废了二十年的烂泥坡,还有村西头那个漏雨的老粮库。沈总要投资,咱们不能含糊!合同我都拟好了,租期三十年,一次性付清两千万租金,免税期没有,谁违约谁赔三倍!沈总,合同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您签字吧?
沈青栀的脸色瞬间绿了。
那片烂泥坡连草都不长,两千万租下来盖公墓都没人买!
顾策,你……
怎么?沈青栀,你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吹的牛逼,不会是哄大家玩的吧?顾策眉头一挑,拿起村委会的大喇叭,声音震耳欲聋,沈氏集团堂堂上市公司,沈大小姐一诺千金,总不会连两千万都拿不出来,单纯跑来拿我们老百姓当猴耍吧?
台下的村民们眼神变了。
是啊,不是说要修路建厂吗?
不会是吹牛的吧?
城里人怎么这样啊,拿大伙寻开心呢?
沈青栀被上百双怀疑和指责的目光盯着,喉咙一阵发干,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在商界向来杀伐果断的沈大小姐,生平第一次被架在火上烤,烤得她头皮发麻。
好!我签!沈青栀咬碎了银牙,抓过笔在合同上狠狠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千万对沈家不算伤筋动骨,但就这么被顾策坑走,简直比割她的肉还疼!
签完字,顾策把目光转向了温语。
温语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温小姐!顾策的大喇叭直接对准了她,温小姐刚才说,要每天来给我做饭,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还要照顾村里的老人,对不对?
温语眼眶里的泪水都吓得缩了回去,僵在原地:阿策,我……
温小姐心善,大爱无疆!顾策声情并茂地对着大喇叭喊道,咱们村东头的五保户张大爷,瘫痪在床三年了,没人给擦身子翻背!还有西头的养猪场,李大叔腰间盘突出,正缺个帮手铲猪粪!温小姐连国外产后抑郁的师兄都能不远万里去照顾半个月,照顾咱们村的瘫痪老人和老母猪,那肯定更是不在话下!
噗嗤!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接着全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铲猪粪?
让一个穿着名牌长裙、满手喷着香水的知识分子去铲猪粪?
温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身体抖得像筛糠:顾策!你……你欺人太甚!
怎么能叫欺人太甚呢?顾策放下大喇叭,眼神极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温语,你在我面前装圣母、装贤惠的时候,不是最擅长奉献和牺牲吗?怎么,同门师兄的抑郁症是病,村里瘫痪老人的褥疮就不是病了?连一头猪你都不愿意照顾,你凭什么口口声声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干?你那点廉价的自我感动,连猪圈里的泔水都不如!
温语的一张俏脸血色褪尽。
周围村民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原来是个嫌贫爱富的假把式啊。
就是,嘴上说得好听,真让她干点实事就急眼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温语捂着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钻回了卡宴车里,狠狠甩上了车门。
而沈青栀站在台下,手里捏着那份价值两千万的废纸合同,指骨捏得发白,整个人在冬风中凌乱不堪。
就在这时,一辆轰鸣的重型机车直接冲进了小广场。
姜烈单脚点地,摘下头盔,从车座后解下两把生锈的铁锹,随手扔在沈青栀面前。
喂,沈总。
姜烈嚼着口香糖,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
合同签了,两千万的地皮。今天下午开始平整土地,你要是真心为了顾策好,就换上胶鞋下地干活。偷懒的话,我手里的铁锹可不认什么千金大小姐。
沈青栀看着地上的生锈铁锹,再看着周围起哄的村民,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第六章
沈青栀到底还是没有去平整土地。
两千万的荒山承包款到账后,她就躲进了县城唯一一家四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里,闭门不出。
而温语更是直接关了手机,据说在卡宴车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就看见她的车仓皇逃离了顾家屯。
但这并不代表风波平息了。
正月初八,大集。
顾策开着村里的二手皮卡,拉着一车从镇上拉回来的菌菇培养基,准备运往废弃冷库。
姜烈坐在副驾驶,嘴里叼着棒棒糖,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正在看冷库的温控改造图纸。
这套恒温循环通风系统是你自己设计的?姜烈指着屏幕上的三维建模,眼神里带着惊异,看不出来啊,你小子以前在海城到底是干啥的?
顾策握着方向盘,熟练地避开路面上的坑洼:前瞻技术投资,顺便做过几套农业物联网系统的底层架构。沈青栀当年拿着我的方案去骗了高新产业补贴,转头就忘了图纸是谁画的。
姜烈冷笑一声:眼瞎的资本家。不过这冷库改建完,真能培育出那种高品质羊肚菌?
只要温度湿度锁死在阈值内,出菇率能翻三倍。顾策踩下刹车,到了。
县郊的废弃冷库占地不小,四面透风,门窗破烂。
但当皮卡刚拐进冷库大院时,两人的目光同时一凝。
冷库大门口,赫然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车牌是刺眼的京A纯数字。
车门两侧,整整齐齐站着四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戴着墨镜耳麦,气场森严。
而在冷库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前,摆着一张铺着丝绒布的折叠椅。
沈青栀换下了一身轻便行头,重新穿回了她那套价值六位数的黑色香奈儿定制套裙,黑丝高跟,妆容精致无瑕。
在她身旁,还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沈青栀手里端着一杯外卖送来的热咖啡,看着顾策的皮卡停下,眼中浮现出一抹居高临下的笃定。
顾策,你以为拿着两千万把后山承包下来,就能在老家搞什么高科技农业?
沈青栀缓缓站起身,将咖啡杯递给身边的保镖,踩着高跟鞋迈上冷库的水泥台阶。
这位是国内顶尖农业生物科技公司的张总工程师。沈青栀声音清冷,带着习惯性的商界谈判腔调,你那个所谓的菌菇温控系统,核心专利虽然在你手里,但冷库所在的整片工业用地,今天早上已经被沈氏集团溢价三成,从县招商局全资收购了。
顾策关掉皮卡引擎,跳下车。
姜烈也跟着跳了下来,顺手从皮卡车斗里抄起了一根一米多长的空心钢管。
沈青栀眼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往保镖身后退了半步,但依然维持着傲慢的姿态:
姜小姐,这里现在是沈氏集团的私人领地,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动私产,我可以让律师团告到你把武馆全赔进来。
姜烈眉头一挑,钢管在掌心转了个花,正要上前,顾策却伸手拦住了她。
顾策走上前,看着沈青栀:沈总动作挺快啊,连县招商局的路子都摸清了。所以呢?
沈青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的协议,递到顾策面前。
顾策,我不跟你绕弯子。两千万的烂泥坡我认栽,那是你给我的下马威,我收下了。现在,这片冷库和周边的土地都在我手里,你的项目想要落地,只能跟我合作。
沈青栀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沈氏集团注资五千万,成立合资公司,你占股百分之十,担任首席技术官。条件只有一个:回海城,搬回我的公寓。
沈青栀微微仰起下巴,似乎认定顾策已经无路可退。
顾策,你是个聪明人。在绝对的资本面前,你的那些小打小闹毫无意义。没有这块地,你的菌苗运不过来,设备进不了场,前期投入的几十万全部打水漂。跟我回去,名分、地位、资金,你全都有。何必为了可怜的自尊,在这跟烂泥打交道?
站在一旁的张总工推了推眼镜,帮腔道:顾先生,沈总为了这个项目动用了顶级资源。在商言商,这是你唯一能让技术变现的机会,千万别意气用事啊。
顾策静静地听着。
冬天的寒风吹过空旷的冷库大院,发出呜呜的声响。
顾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沈青栀,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只要是个东西,都能标个价码卖给你?
沈青栀皱眉:商业规则本就如此。
商业规则?顾策嗤笑一声,吐出烟圈,沈总,你买地之前,难道没让你的法务团队查一查县土地储备中心的最新规划公告?
沈青栀心中莫名一沉:什么公告?
半小时前刚发布的。顾策拿出手机,点开县政府官网,直接递到张总工眼皮底下。
因为地下水污染隐患,县郊整个老工业园区,从今天起全部划归生态红线保护区,禁止任何商业开发和高耗能改造,限期三年内全部拆迁复垦,补偿标准按二十年前的旧厂房折旧计算。
张总工只看了一眼标题,整张脸瞬间绿成了菠菜叶,手里的平板电脑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沈总!张总工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这……这块地被划进生态红线了!不能改建,不能扩建,三年内必须强制拆除!
什么?!
沈青栀眼前一阵发黑,尖叫出声:这不可能!我今早刚签的收购合同!五个亿的流动资金!
恭喜沈总。顾策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你又成功接盘了一处价值五个亿的生态保护示范基地。沈氏集团真是做慈善的大善人,县招商局正愁找不到冤大头背这个拆迁包袱呢,你一头就撞进来了。
沈青栀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手里的合同哗啦散落一地。
五个亿!
哪怕对沈氏集团来说,这也是伤筋动骨的一大笔现金流!
顾策!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故意引我买这块地的!沈青栀疯了一样冲上前,保养得当的指甲几乎要戳到顾策脸上。
顾策后退一步,神色骤冷:
沈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只是租了个废弃冷库放农具,买下整片工业园的人是你自己。资本的傲慢让你觉得能用钱买断一切,怎么,现在砸手里了,又怪别人没提醒你?
姜烈手里的钢管狠狠往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在场所有保镖耳膜生疼。
私人领地是吧?
姜烈活动着脖子,眼神森然:
沈总,既然这片地是你的,那我们走。不过提醒你一句,生态保护区内严禁乱扔垃圾,你那些豪车要是敢压坏路边一棵野草,县环保局的罚单下午就能寄到你们沈氏集团总部!
第七章
五个亿的土地收购案在海城金融圈掀起了滔天巨浪。
沈氏集团董事会连夜召开紧急弹劾会议,沈青栀被多位元老股东指着鼻子痛骂,甚至被当场剥夺了集团执行总裁的实权,责令一个月内解决这笔坏账,否则直接逐出董事会。
而另一边,顾策的菌菇基地换了个地方。
直接搬进了姜烈家的三座闲置大棚里。
姜老爷子是个退休老猎户,性格比姜烈还烈,听说了顾策在海城的遭遇,当场拍板把自家后山的一百亩林地免费借给顾策折腾。
好小子!有骨气!男人顶天立地,吃软饭能饱,但吃得下泔水吗?沈家那丫头老子早看她不顺眼了,天天鼻孔朝天!在这安心种菇,有老子和烈烈在,看谁敢来找晦气!
正月初十,大雪纷飞。
顾策带着姜烈和几个退役的武馆师兄弟,正在大棚里安装传感器和喷淋喷头。
棚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凄惨惨的哭喊声。
阿策!阿策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声音沙哑、尖锐,夹杂着绝望。
大棚的塑料门帘被一把掀开,冷风灌了进来。
温语整个人形销骨立,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的名牌风衣皱巴巴的,眼眶深陷,眼泪混着脸上的残妆流下来,划出一道道污痕。
她噗通一声跪在满是泥泞的塑料薄膜上,膝盖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策……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温语扑上前想要抱住顾策的腿,被旁边的姜烈眼疾手快,用铁锹把手直接横在身前挡住。
站着说话,少在这哭丧。姜烈冷喝一声。
温语跪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着那根铁锹把手,骨节泛白。
阿策……师兄他……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温语痛哭流涕,断断续续地哭诉着这几天发生的惨剧。
原来,那位在澳洲已婚产后抑郁的同门师兄,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
师兄所谓的前妻和孩子全是真的,但产后抑郁是假的,叫温语过去照顾也是为了转移财产。
师兄在澳洲欠下了数百万的巨额赌债,利用温语的同情心和学术崇拜,骗温语用自己的名义在国内外多个小额贷款平台担保借贷。
几天前,师兄卷着所有借来的钱人间蒸发,连那个襁褓里的孩子都扔给了澳洲福利院。
而国内外的催收公司已经将温语的征信彻底拉黑,催债电话打爆了温语所在大学的校长办公室,学校已经启动了开除调查程序,追债的人甚至泼了温语海城公寓的油漆!
阿策……我现在欠了六百万的连带债务!学校要开除我,我父母的房子都要被法院强制执行了!温语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卑微地仰视着顾策,眼神里全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病态疯狂,我知道你有钱,你给沈氏集团做的那个模型能赚几个亿,你手里肯定有底牌!阿策,我求求你,看在我们过去两年夫妻一样的份上,你帮我还了这笔钱!
大棚里的几个武馆壮汉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鄙夷。
为了个绿茶师兄,背叛了全心全意对自己的男友,现在被骗得底裤都不剩了,居然还有脸跑来找前任要钱擦屁股?
这得多大的脸皮啊!
顾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嘲讽,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一具腐烂的动物尸体。
温语,你刚才说,看在我们过去两年夫妻一样的份上?
温语疯狂点头,眼底燃起一丝希冀:对!对!阿策,我每天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你加班回来我给你捏肩捶腿,我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啊!
真心?顾策笑了,笑得温语心底发毛。
温语,你给我做饭,用的食材是我买的;你给我洗衣服,洗衣机是我分期付款买的高端洗烘一体机;我每个月两万五的工资,两万打进你的卡里,五千负责房租和日常开销。你全职在学校搞那个可笑的博士课题,两年来所有的实验经费和论文润色费,全是我掏的腰包。
顾策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大棚里却格外清晰,字字诛心。
你管这叫伺候我?你拿着我的血汗钱,去澳洲贴补你那个已婚带娃的同门师兄,现在他卷款跑了,你跑来找我要六百万?温语,我长得很像开善堂的弥勒佛吗?
阿策!温语尖叫着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凄厉,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只要你帮我把这笔债还了,我给你当牛做马!我这辈子都不离开你!我可以跟你在这穷山沟里种一辈子蘑菇!只要你救救我!
晚了。
顾策转过身,背对着她,对身边的姜烈摆了摆手:
报警吧。非法闯入私人农场,顺便通知县法院执行局,海城有失信被执行人员潜逃至本县,让他们依法带走。
不要!阿策!不要报警!温语发出绝望的哀鸣,像一条疯狗一样想要往前爬,却被两名壮汉直接架住了胳膊,拖着往大棚外拽。
顾策!你见死不救!你冷血!你不得好死!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凄厉的叫骂声随着大棚门帘的落下戛然而止,只剩下刺骨的风雪声。
姜烈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走到顾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心里难受就说出来,我这肩膀借你靠三秒钟。
顾策回过头,神色古怪地看着她:难受?我刚才在想,村口废品站的空纸箱今天涨价了没有。
姜烈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顾策背上,拍得顾策险些岔气:
好小子!心够硬!老娘没看错你!
第八章
温语被执行局依法带走的消息,当天下午就在海城的高校圈和投资圈传开了。
一代知性才女沦为全国失信被执行人,学术生涯彻底终结,还要面临数起民事诈骗诉讼,等待她的将是漫长暗淡的下半生。
而沈青栀的日子更是水深火热。
五个亿的土地烂摊子像一根绞索,死死套在她的脖子上。
沈氏集团股价连跌七个交易日,市值蒸发超三十亿。董事会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周五之前无法解决土地拆迁与复核问题,沈青栀将被彻底驱逐出沈氏家族的核心权力层,连她名下的豪车和豪宅都会被家族信托基金收回。
周四傍晚,暴雪初歇。
一辆沾满泥泞、车头甚至有些剐蹭痕迹的奥迪A6,极其低调地停在了姜家大棚的外围。
车门推开,走下来的沈青栀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飞扬跋扈。
她眼眶深青,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高定服装虽然依旧昂贵,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松松垮垮。
她没有带保镖,甚至没有穿高跟鞋,只是穿着一双普通的平底皮靴,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挪到了大棚门口。
大棚里,第一批羊肚菌的菌丝已经成功覆土,智能温控喷淋系统正在均匀地喷洒着水雾,绿意盎然。
顾策正拿着检测仪器在记录土壤数据。
门帘被轻轻掀开。
沈青栀站在门口,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任何施舍的态度。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穿着工装、神情专注且从容的男人。
曾几何时,在海城无数个深夜,顾策也是这样坐在电脑前,通宵达旦地帮她完善商业企划案,帮她复核每一笔风险投资的算法模型。
那时候的她,习惯了顾策的付出,习惯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甚至觉得顾策所有的才华和隐忍,都是依附于沈家泼天富贵上的寄生藤。
直到顾策彻底抽身离开,沈青栀才惊恐地发现——
真正依附于人的,从来都不是顾策。
没有了顾策的核心算法,沈氏的投行业务频频爆雷;没有了顾策的风险把控,她一头栽进五亿的土地陷阱,毫无还手之力。
那个曾经在她面前低微到尘埃里、只想要一个名分的男人,才是真正撑起她所有耀眼光环的参天大树!
顾策。
沈青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顾策抬起头,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沈总,这里是私人培育基地,禁止外人参观。
沈青栀眼眶猛地一红,泪水夺眶而出。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泥地里,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厚厚的一沓文件。
那是她名下所有的个人资产清单,股权转让书,以及海城最核心地段三套独栋别墅的产权过户协议。
顾策……我输了。
沈青栀的声音支离破碎,那个骄傲至极的沈家大小姐,此刻像个犯了错等待审判的孩子,把头低到了尘埃里。
土地收购合同的底层逻辑漏洞,张总工告诉我了……只有你能破解那个死局,只有你的生态复垦技术方案能通过省环保厅的特批,把那块地变成国家级农业示范区……
沈青栀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雪地上:
这是我个人的全部身家,折合市值三个亿。我全部转给你,沈氏集团的股权我也分你一半!我不要名分了,顾策,我再也不要名分了!我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沈氏……只要你肯出具技术方案,我做你的助理,做你的副手,甚至……哪怕你让我滚出海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只要你救我这一回!
风吹过大棚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
沈青栀跪在雪地里,浑身颤抖着等待着顾策的答复。
如果是以前,只要她掉一滴眼泪,顾策都会心疼地放下手中的一切来安慰她。
她期待着奇迹,期待着顾策心底那抹残存的旧情。
然而,顾策只是慢慢合上了手里的仪器箱。
沈青栀。
顾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眼神清澈如水。
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吗?
沈青栀浑身剧烈一震,脸色煞白。
你说,你身边缺一条听话的狗,但不缺吃软饭的丈夫。顾策淡淡地陈述着,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今天,你跪在这里,拿出三个亿求我,并不是因为你后悔伤害了我,也不是因为你突然发现自己爱我。
顾策顿了顿,目光穿透她溃散的瞳孔:
你只是绝望了,你只是走投无路了。如果今天陷入绝境的人是我,沈大小姐,你会多看我一眼吗?你甚至连村口那五百块的拖车费都舍不得替我掏。
沈青栀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极度的悔恨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吞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碎。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当初她肆意践踏少年的尊严,如今这把回旋镖,正中她自己的眉心,将她的骄傲和人生绞得粉碎。
带着你的资产走吧。顾策转过身,向大棚深处走去,声音被雾气模糊,生态红线保护区的改造方案,我已经提交给省农业厅了。不过项目合作方是姜家庄联合合作社,沈氏集团不在我们的考量范围内。好自为之。
沈青栀整个人瘫软在泥地里,嚎啕大哭。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递给她纸巾,也没有人会陪她度过难关了。
她亲手将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也彻底葬送了自己的未来。
第九章
转眼间,已是春暖花开。
顾家屯与隔壁姜家庄相连的百亩荒山,如今彻底变了模样。
漫山遍野的高标准生态菌菇大棚整齐排列,全自动物联网传感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一辆辆悬挂着全国各地牌照的冷链物流车排成长龙,等候装运高品质的有机羊肚菌。
村头的大喇叭里,村长的声音透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由顾策同志主导的顾家屯智慧农业示范园,今天正式被评为国家级乡村振兴标杆基地!省农业厅奖励发展基金五百万元!咱们村每户年底分红预计不低于五万块!
全村上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得像过大年。
而在海城。
曾经不可一世的沈氏集团由于资金链彻底断裂,最终被国资平台以一折的价格强制收购重组。
沈青栀被彻底踢出了管理层,变卖了海城所有的豪车和名表,用于清偿个人担保债务。
有人曾在海城地铁站偶遇过她,曾经光鲜亮丽的千金小姐,如今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面容憔悴地挤在早高峰的人潮中,手里拿着一份普通的简历,眼神空洞麻木。
当看到地铁广告大屏上播放着全国杰出青年农业科技领军人物顾策的专访时,她站在人流中央,突然像个疯子一样蹲在地上痛哭失声,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至于温语,因多项连带巨额债务被限制高消费,每日不仅要在法院指定的公益岗位劳动还债,还要面对各路亲友的唾骂与指责,彻底消失在了主流视野中。
顾家小院里。
老枣树抽出嫩绿的新芽,院子里摆开了一桌丰盛的农家大席。
李秀兰女士笑得合不拢嘴,张罗着给满桌的客人倒酒倒茶。
顾策坐在主位,脱掉了那件标志性的森林防火员大红马甲,换上了一身利落清爽的休闲装,眉宇间少了几分曾经在名利场上的疲惫与冷郁,多了一抹洒脱与从容。
桌子对面,姜烈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运动服,胳膊肘随意搭在椅背上,正跟顾策的二叔划拳划得不亦乐乎。
五魁首啊六六六!二叔你又输了,喝!
姜烈端起海碗,仰头一饮而尽,端的是豪气干云。
李秀兰悄悄凑到顾策耳边,戳了戳他的胳膊:
儿子,娘冷眼瞅着,这烈烈姑娘是真不错。打架能上阵,下地能翻土,最重要的是,心眼比泉水还清亮。你到底跟人家定下来没有?村里人都等着吃你们俩的喜糖呢!
顾策抿了一口自家酿的高粱酒,目光投向那个英气飒爽的身影。
姜烈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把海碗往桌上一顿,转过头来,挑了挑英挺的眉梢。
看老子干什么?顾策,咱们合作社下个季度的冷链扩建方案,你做好了没?
顾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笑道:
做好了,姜总管。不过投资协议上缺个法人代表的名字,你要是愿意,今天咱就去把户口本盖个戳,以后这百亩大棚,全归你管。
姜烈愣了愣,嚼着嘴里的花生米,眼神里难得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慌乱。
但她很快恢复了往日的霸气,一巴掌拍在顾策的肩膀上,震得酒杯乱颤:
行啊!顾策,这可是你小子自己说的!以后要是敢跟老子耍心眼,或者在外面招惹什么豪门千金、绿茶学姐,老子一记过肩摔直接把你种进菌菇培养基里当肥料!
院子里爆发出善意的大笑声。
阳光洒满整个农家小院,微风拂过,带来泥土与新芽的清香。
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没有傲慢与偏见的枷锁。
属于顾策的滚烫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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