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到三千年终奖,我先替老板鼓了掌。
我做的游戏,流水十八亿。
他却指着我的鼻子说:“年轻人要有格局,别总盯着钱。”
我笑着离职,入职他的死对头。
新项目发布前,我把自己持有的核心代码免费开源。
他还在台上吹独家技术。
下一秒,投资人拿出了一份他最不想让我看见的合同。
【第一章】
“十八亿流水,你拿三千块还嫌少?”
高鹏把奖金信封拍在我胸口。
麦克风没关。
台下两百多个人,连筷子都停了。
我拿着信封,问他:“三千,是整个项目的年终奖?”
“是你的。”
他扯了扯领带。
“项目成功靠的是平台。公司给你发工资、买电脑、交社保,你写几个代码,就觉得十八亿都是你的功劳?”
有人低下头。
有人举着手机,镜头还对着我们。
我点点头,把信封放到旁边,拍了三下手。
高鹏抬起下巴,等着我说谢谢。
我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封信。
“那我也给公司送份礼。”
他伸手接过去。
看见辞职申请四个字,手停住了。
台下的椅子擦过地板。
高鹏压低声音:“直播着呢。”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麦克风。
“我知道。”
他把辞职信折起来,塞进西装口袋。
“年轻人闹点脾气很正常,大家别当真。”
我从另一边口袋拿出第二份。
“这份给人事。电子版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交接计划也在附件里。”
负责直播的员工转头看他。
高鹏把麦克风攥紧,关节顶得发白。
他身后的屏幕上,还挂着我的照片。
盛图游戏年度核心贡献奖。
下面一行字。
星港守城,累计流水十八亿元。
照片里的我站在服务器旁边,头发乱着,眼底压着两块青黑。
那天上线出了问题,我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离开机房。
现在,照片下面摆着一只三千元的信封。
高鹏抬手示意关掉直播。
红灯熄灭,他把辞职信拍到桌上。
“周诚,你是不是觉得没了你,新项目就做不出来?”
“不是。”
“那你摆什么谱?”
“我提交离职。”
“公司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走?”
“公司最需要我时,我在。”
我指向大屏幕。
“现在项目上线了,钱收到了,您刚才也说,我写的只是几个代码。”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出一声。
高鹏猛地看过去。
那人立刻低头。
财务负责人罗志走上台,端起一杯酒。
“老周,今天庆功,不说这些。你先把奖金签了,工作上的事明天谈。”
他把一张领取表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遍。
项目名称、金额、收款人。
三千元,年度奖金。
我拿起笔,在用途后面补了四个字。
仅确认收款。
罗志的手指压住纸角。
“没必要写这么多吧?”
“财务凭证,写清楚点。”
我签完名字,拿手机拍下整页。
高鹏看着我的动作,把酒杯重重放下。
“防公司跟防贼似的。”
我收起手机。
“您教过我的,流程要规范。”
他站起来,椅背撞到桌沿,杯里的酒溅到了我的袖口。
“离职可以。三十天交接,一天不能少。”
“可以。”
“代码一行不准带走。”
“公司的代码,我一行不带。”
“别给我玩文字游戏。你这两年接触过的东西,都是公司的。”
我抬头看他。
“包括我入职前写的?”
罗志的酒杯停在半空。
高鹏盯了我两秒。
“你拿公司的工资,在公司上班,不是公司的,难道还是你家的?”
我没接这句话。
只把桌上的三千元信封拿起来,放进包里。
“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我把合同带来。”
高鹏伸手拦住我。
“合同我比你懂。你最好想明白,离开盛图,整个行业还有谁敢用你。”
我看向台下。
几个跟我一起熬过上线的同事,嘴唇动了动,又把头低了下去。
一个年轻程序员攥着筷子,指尖一直在抖。
我把自己的工牌翻到正面。
“交接期间,我把该做的做完。”
“少装清高。”
高鹏用手指点着我的胸口。
“有本事,出了这个门别回来求我。”
我退开一步。
“您放心。”
当晚,我回到工位。
项目群里已经发出一条通知。
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周诚自即日起退出新项目核心决策。
下面跟着一串收到。
我没回复。
我打开保险柜,取出入职时留下的合同原件。
最后一页,高鹏签过字。
旁边盖着盛图游戏的红章。
那一页的标题是,个人既有技术权利保留清单。
渡桥底层库,一点八版本。
著作权及后续公开发布权,归周诚本人保留。
我把合同放进包里。
电脑右下角,日历提醒弹了出来。
距离约定的源码保密期结束,还有四十三天。
【第二章】
第二天,高鹏没去会议室。
人事把我堵在工位前,身后站着两个保安。
“高总要求先检查你的私人电脑和移动硬盘。”
我把手里的早餐放下。
“公司的设备可以检查。私人设备,请把检查范围和依据写清楚。”
“你要是没拿东西,怕什么?”
周围的键盘声停了。
保安伸手要拿我的包。
我按住拉链。
“这只包从进门起就没打开。头顶有监控。”
人事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周诚,别把场面弄得难看。”
我看了看会议室的方向。
玻璃门后,高鹏正端着咖啡看这边。
我举起包里的合同。
“高总,昨天不是说比我懂合同吗?”
几个人顺着我的视线转过头。
高鹏放下咖啡,推门出来。
“让你配合检查,怎么这么多话?”
“我配合公司设备的交接。”
“你那套底层代码,就是在公司的电脑里。”
“您买过一本书,书的作者就归您了?”
他一把拿过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脸上的肌肉绷住了。
罗志也走过来。
“既有技术清单?”
我把另一份文件摆到桌上。
“入职前三个月的完整版本存档。第三方测试报告。授权费用的付款凭证。”
高鹏把合同合上。
“这东西当时就是走流程。”
“上面有您的签名。”
“我让你带技术入职,难道白养你两年?”
“十万元,永久非独占使用授权。两年内,我不公开一点八版本源码,不向第三方提供这一版本的源码。游戏业务代码归公司。”
我指着合同,一条条念。
“您没有买断渡桥。”
高鹏把纸推回来。
“我没工夫研究这些字眼。公司用了两年,你现在想拿出去卖,做梦。”
“我没说要卖。”
他盯住我。
“那你想干什么?”
“到期以后,开源。”
办公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高鹏把咖啡杯往桌上一磕。
“你疯了?”
杯盖崩开,咖啡沿着桌边流下来。
热气扑到我的手背上。
我把合同往旁边挪了挪。
“公司的游戏代码、素材、账号、用户数据,全不在里面。公开的是我入职前完成、权利一直留在我名下的基础库。”
“那也是公司的竞争优势!”
“您昨天说,是几个代码。”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罗志伸手拿纸巾,想递给高鹏,又停在中间。
高鹏没接。
“开源?免费给别人用?你图什么?”
“图以后有人用它,不需要再听您讲格局。”
他抬手,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几页纸滑到了同事脚边。
没人动。
我蹲下去,一张张捡起来。
高鹏站在我面前。
“周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骨气?你知道多少人排队想进盛图?”
我把最后一页拍平。
“那您挑一个。”
他的呼吸声一下重了。
我起身,把合同收进文件袋。
“交接任务请走邮件。涉及个人技术权利的要求,也请写下来。”
我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方宁发来一段视频。
昨晚的庆功直播。
从高鹏把信封拍到我胸口,到我递出辞职信,一秒不少。
后面还有一句话。
方便接电话吗?
我走到楼梯间,拨过去。
方宁开门见山。
“横川招技术负责人。”
横川,是高鹏逢会必骂的那家公司。
去年抢走盛图一个发行渠道,今年又拿下了他们谈了半年没谈成的合作。
方宁以前在盛图做产品。
离职时,高鹏当着全组人的面说,她出了这扇门,连完整项目都带不起来。
现在,她负责横川的新游戏。
“你们缺人,还是缺渡桥?”我问。
“都缺。但两份合同分开谈。”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先说人。工资、职责、分成比例,写进合同。再说渡桥,权利审核通过,授权范围谈清楚。不让你拿前公司的东西。”
楼梯间有穿堂风。
我捏着手机,手指慢慢松开。
“我还要交接三十天。”
“等得起。”
“源码保密期还有四十二天。”
“那就四十二天后用新版本。”
“我准备免费开源,不给横川独家。”
电话那边停了一秒。
随后传来笔敲桌面的声音。
“那横川就跟别人一起拿。”
“你不劝我留着卖钱?”
“周诚,我招你写下一个版本,不是买一条链子把你拴住。”
我看着楼梯口那块掉漆的扶手。
过了几秒,我说:“把岗位合同发过来。”
回到工位,我开始整理交接文档。
半小时后,罗志把一张会议通知放在我桌上。
下午,投资方技术核查。
他压低声音:“高总让你别提开源。”
我抬头。
罗志避开我的眼睛。
“新项目快融资了。他已经对外说,渡桥是公司独有的核心资产。”
【第三章】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两个看材料,一个看我。
高鹏把手搭到我肩上,笑着介绍。
“我们的技术负责人。年轻,能力有,就是偶尔闹点脾气。”
我把他的手移开。
“已经提交离职,正在交接。”
对面的投资经理抬起头。
高鹏先开了口。
“正常调整。公司技术体系是完整的,不依赖任何个人。”
“那就按材料核查。”
投资经理翻开一份装订册。
“渡桥底层库,一点八版本。贵方介绍是完全自主研发,全部权利归盛图所有,对吗?”
高鹏点头。
“对。”
我把自己的合同放到桌上。
“不对。”
纸页翻动声停了。
高鹏侧过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诚,有意见,会后提。”
“这不是意见,是权利范围。”
我把附件翻开,推到投资经理面前。
“盛图拥有约定范围内的永久使用授权。游戏业务代码属于盛图。基础库的权利没有转让。”
对方接过去,看得很慢。
高鹏靠回椅背。
“早期文件,后来项目做大,实际情况早变了。”
我问:“变更协议在哪里?”
“公司给你发了两年工资,这还不够说明问题?”
投资经理抬起手。
“高总,我们先看文件。”
高鹏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罗志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笔尖抵着纸,迟迟没落下去。
另一名核查人员问我:“能证明这一版本在入职前已经完成吗?”
“可以。”
我打开电脑。
屏幕上先出现一份测试记录。
测试时间,在我入职前三个月。
接着是完整版本的存档凭证,以及当时对外公开的一点零版本。
“原版一点零已经允许公开使用。一点八是后续独立开发的版本,当时没有公开源码。”
核查人员往前坐了些。
“我们做过前期资料检索。原作者名字也是周诚。”
“是我。”
高鹏拿起水杯,杯底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他放下杯子。
“你开发的时候,盛图还没付你钱。我们看中你的东西,把它做成了十八亿流水的游戏。没有盛图,你那些文件能值几个钱?”
“所以我没带走游戏。”
“但基础技术已经是我们业务的一部分!”
“使用权和所有权,您签合同时分得很清楚。”
他忽然笑了。
“行。不就是钱吗?”
他抽出支票夹,放到桌上。
“昨天三千少了。我给你补到一万。年轻人拿到台阶,就要会下。”
投资经理的目光落在支票夹上。
又落到那份授权合同上。
我没碰支票夹。
“我今天不谈奖金。”
“那你想要多少?”
“我要求核查材料按实际情况写。”
高鹏盯着我。
“你非要让公司下不来台?”
“材料不是我写的。”
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的风扇声。
核查人员合上装订册。
“全部权利独有这一项,目前不能确认。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高鹏伸手压住册子。
“别因为员工一句话,影响整个项目。”
“不是一句话。”
对方指着我的合同。
“是您签过字的附件。”
高鹏的脸绷住了。
我看见罗志攥着笔的手往下滑了一截,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会议暂停。
高鹏把我堵在门口。
“你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吗?”
“配合核查。”
“公司融资黄了,所有人的工资,你来发?”
我把门拉开。
外面几个等会议室的人停住了。
“高总,我没要求投资人少投一分钱。我只说,您没有买断我的代码。”
他伸手来拽我的胳膊。
我退了一步。
“有话在这里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收回去。
“你会回来求我的。”
“交接还有二十七天。您可以把接手的人定下来。”
我回到座位,继续写部署说明。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走了一半。
我的工作邮箱收到一封核查邮件。
请确认附件中技术转让文件的真实性,并核实三千元转让款是否收讫。
我点开附件。
第一眼,看见了我的签名。
第二眼,看见了付款金额。
三千元。
纸上的签名,与昨晚我签奖金领取表时留下的完全一致。
连最后一笔没出墨的断点都在。
我拨通邮件落款里的电话。
“这份文件,我没签过。”
对方的语速慢下来。
“周先生,您确定?”
“我签的是奖金领取表。”
电话那边响起翻页声。
“高总提供的情况不是这样。”
“他怎么说?”
“他说您已经接受三千元,永久转让渡桥全部源代码及相关权利。昨晚的付款,就是转让对价。”
我把那张奖金领取表的照片打开。
屏幕上,三千元后面,是我亲手补的四个字。
仅确认收款。
电话那边还在说。
“如果转让无误,盛图可以继续把这项资产列入融资材料。”
我看着附件最下方那枚红章。
“请不要删除邮件。”
“周先生?”
“这三千块,他们没打算当奖金发。”
【第四章】
第三天,我带着打印好的两份文件走进高鹏办公室。
奖金领取表。
技术转让书。
两份签名并排放在他的茶盘上。
高鹏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
“有问题?”
我按下手机里的庆功录像。
画面里,罗志把领取表递给我。
我写下仅确认收款。
签字。
拍照。
整张纸从头到尾没离开镜头。
高鹏伸手想拿手机。
我先一步锁屏,收进衣袋。
“原视频有备份。原始照片也在。”
他把转让书推给罗志。
“财务是不是整理错了?”
罗志站在门边,没接。
“高总,签名页不是财务整理的。”
“不是你,那是谁?”
罗志的嘴唇动了动。
高鹏把杯盖扣下。
“问你话。”
罗志看着我,嗓子发紧。
“材料是总经办发过来的。我负责整理付款凭证。”
我拿出第三张纸。
投资方发来的书面核实要求。
“我已经回复,这份转让书不是本人签署。后续沟通,请一并发给我委托的人。”
高鹏终于坐直了。
“你找律师了?”
“有人把我的签名放进我没签过的文件里。我该找谁?”
他从抽屉里拿出烟,抽了一根。
打火机打了两次,没点着。
他把烟折断,扔进垃圾桶。
“行,材料的问题,公司内部查。你先签个补充协议,把事情圆过去。”
“什么协议?”
“承认转让。钱可以补。”
“补多少?”
高鹏看着我。
“五十万。你一年工资也没有这个数。”
我把两份文件收回来。
“您上次谈永久买断,开价也是五十万。”
“嫌少?”
“当时我拒绝了。”
“这次不一样。”
他压住文件袋。
“周诚,你把投资人拖进来,就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这个行业有多大?我一句话,你就得换行。”
我看着他压在纸上的手。
“您先把假文件撤回。”
“你先签。”
“那就没得谈。”
他一把掀翻茶盘。
玻璃杯砸在地上。
茶水溅上我的裤脚,湿热的布料贴住小腿。
门外响起脚步声。
有人推开门,看见满地碎玻璃,又把手缩了回去。
高鹏指着门口。
“滚出去。”
我弯腰拿起掉在地上的文件袋。
“交接邮件,我会照常发。”
接下来二十多天,我的工位成了整个部门最安静的地方。
没有人再当着高鹏的面跟我说话。
午饭时,我刚坐下,隔壁桌就有人端着盘子换位置。
项目群里,有人问一个问题。
我回复解决方法。
两分钟后,高鹏发出通知,所有技术问题统一由新负责人答复。
新负责人把我的答案复制了一遍。
下面开始有人回收到。
我没拆穿。
我按时间把部署、回滚、账号移交、版本说明逐项做完。
每一项,要求接手人测试签收。
高鹏派来的新负责人翻着文档,皱眉说:“你就不能直接把你自己的源码也放进来?省得以后麻烦。”
“公司已经有授权范围内需要的交付物。”
“你是不是留了一手?”
“你现在照着文档,把游戏部署起来。”
他坐下试。
半小时后,服务器启动。
测试账号正常登录。
我把验收表推过去。
“哪里缺,写下来。”
他握着笔,最后在验收通过后面签了字。
离职那天,人事递给我一沓文件。
前面是交接确认。
后面夹着一份权利声明。
本人任职期间接触及使用的一切代码,均归公司独家所有。
我抽出这一页,放回她面前。
“不签。”
“这是统一模板。”
“那就删掉与既有技术附件冲突的内容。”
她拿着文件去找高鹏。
十分钟后,高鹏出来了。
“你不签,离职证明就别拿了。”
我打开手机,把人事刚才发来的流程通知念了一遍。
“交接完成,设备验收,账户注销。三项都做完了。还有哪项?”
“你跟我讲流程?”
“您要求的。”
他把文件夺过去,当着我的面撕掉那一页。
纸边刮过桌面。
“签!赶紧滚!”
我签完该签的,把工牌放到桌上。
人事当着我注销账号。
电脑退出登录。
我伸手想拿包,又停住。
“请在验收单上写明,公司设备和账号已完成检查,无未交接事项。”
高鹏把笔摔到人事面前。
“给他写!”
我拿到签字盖章的验收单,才背上包。
走到门口,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几家游戏公司的负责人,收到了盛图的风险提示。
内容只有一页。
周诚涉嫌侵占公司核心技术,请同行审慎录用。
底下,盖着高鹏公司的公章。
我停在旋转门前。
玻璃上映出他站在大厅里的身影。
他抬了抬手机。
“我说过,这个行业没你想的那么大。”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门外,方宁的车已经到了。
她降下车窗,先递过来一份文件。
“录用合同。”
我拉开车门。
方宁看了一眼大厅里的高鹏。
“风险提示也收到了。”
“你们怎么处理?”
她把第二份材料放到我腿上。
“逐条核查。现在,就差他提供原始签署文件了。”
【第五章】
横川给我的工位很小。
一张桌子,两块屏幕,旁边堆着十几部旧手机。
没有欢迎仪式。
方宁把电脑推过来。
“先说坏消息。”
“说。”
“盛图不只给同行发了函,还找了我们两个合作渠道。他们说,只要横川录用你,后续项目都有技术来源风险。”
我点开桌上的文件。
“你们暂停了什么?”
“对外宣传。还有新版本的接入。”
“应该暂停。”
方宁看着我。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
“核清楚再用。我不靠一句相信我,让别人替我担风险。”
她拉过椅子坐下。
“好消息,现有的一点零版本来源清楚。我们的项目已经用了九个月,可以继续做。”
我拿起一部屏幕裂开的手机。
点进游戏。
地图刚加载一半,画面卡住了。
手机背面发热,烫着掌心。
方宁指了指那堆设备。
“问题都在这里。低端机加载慢,内存占用高。我们不缺一段发布会视频,缺能让玩家真用的版本。”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给我测试记录。”
“还有十二天,新项目参加行业试玩会。盛图也去。”
“他们的发布会?”
“同一场活动。他们占主舞台,我们在侧厅。”
她把预算表推给我。
“三十万。设备、测试、人力,都从这里出。花完不能再加。”
我扫了一眼。
“够。”
“别答得太快。”
“没答快。基础库的接口兼容能接上,业务层不动。先用旧版把现有问题重现,等保密期结束,公开新版,再完成审核和接入。”
方宁点头。
“工期按这个写。失败了,就取消演示,不拿录屏糊弄。”
她起身要走。
我叫住她。
“为什么不让我先私下把一点八交给你们?你知道我们时间紧。”
她回头。
“因为你要是能违背对盛图的承诺,也能违背对横川的承诺。”
我把椅子拉近。
“测试记录发我。”
下午,高鹏发了第一条视频。
他站在公司文化墙前,手里拿着一张代码截图。
“某些技术人员,拿公司的设备、公司的资源,最后把公司成果据为己有。”
镜头往前推。
他把那张截图举高。
“公司花钱培养你,你离职转身就投奔竞争对手。大家说,这样的人还配在行业里吃饭吗?”
视频下面,很快有人认出了我。
年会上递辞职信的程序员。
方宁把手机扣到桌面。
“他刻意没提个人技术附件。”
我没抬头。
“把完整文件和时间线交给审核方。员工信息、业务内容,按要求遮掉。”
“公开回应呢?”
“先核完,再发。别把我们的证据说成一句情绪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真能坐得住?”
我按下测试按钮。
屏幕上的游戏再次退出。
“坐不住也得把这个问题解决。”
晚上十一点,我把一份测试报告发到群里。
报告里,没有盛图的新游戏数据。
没有它的美术资源。
所有场景,都是我们重新制作的方块地图。
方宁拿着一杯水过来。
“你自己花钱租测试设备了?”
“两万四。”
“走报销。”
“基础库的公开验证,是我个人发布要用的,不该全算横川的。”
她把报销单放在一旁。
“那就分清楚。项目测试归项目,个人发布归个人。”
我伸手去拿水杯。
杯沿碰到手指,指腹被磨破的地方一阵发麻。
我这才发现,自己下午搬设备时划开了口子。
方宁把创可贴扔过来。
“高鹏以前是不是总让你先垫着?”
我拆开包装。
“他说公司不会亏待有担当的人。”
她看了看那张三千元奖金领取表。
没接话。
第二天,盛图又发来一封函。
要求横川立即停止使用相关技术。
这一次,对方附了一张内部代码仓库截图。
截图显示,渡桥一点八的第一笔提交,发生在我入职盛图之后。
方宁把截图放大。
“他们打算用这个说你在职开发。”
“那是导入公司的日期。”
“我们知道。外面的人不一定知道。”
我把入职前的完整版本存档调出来。
两个版本的校验信息放在一起。
相同。
方宁把材料转给审核人员。
手机紧接着响了。
罗志的号码。
我按下接听。
他没说废话。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源?”
“到期。”
“你先别发。”
我把键盘推开。
“什么意思?”
那边有门锁转动的声音。
罗志压低了嗓子。
“他们准备拿来告你的源码,已经不是你当年交的那一份。”
【第六章】
我和罗志约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打印店旁边。
他没带电脑。
只带了一个封好的文件袋。
见面第一句话,他问:“你录音了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现在开始。你介意,就别说。”
罗志看着屏幕,坐了下来。
“我不想替高鹏背全部责任。”
“全部?”
他的手停在文件袋封口。
过了几秒,撕开。
“融资材料里,有一部分归档是我做的。奖金付款凭证,是我提供的。”
“那份转让书呢?”
“总经办发来时,就带着你的签名。”
“你知道不是我签的吗?”
他低头,用拇指来回搓着纸边。
“我问过。高鹏说,你拿奖金时一起签了。”
我没说话。
他从袋里拿出邮件打印件。
“后来你拿出录像,我再问,他让我别管。”
我把录音手机往中间推了一点。
“说完整。”
罗志喉结动了两下。
“他说先把核查应付过去,等你离职卡住了,自然会补签。”
打印店的机器开始运转。
纸张一页页吐出来,摩擦声持续不断。
罗志看了一眼门口。
“现在投资方不认那份转让书。他又让技术那边整理一份所谓的公司原始版本。”
“整理了什么?”
“删掉你的作者信息,换成公司的版权说明。再把后面写的接入代码混进去。”
我没有接过那只存储盘。
罗志愣了一下。
“你不看?”
“公司的业务代码,我不接。”
我指了指邮件。
“你可以把原始邮件和相关情况交给核查方,按他们的流程提供。我只核对我自己的版本。”
他把盘收回去。
“你现在这么谨慎?”
“你手里就有一份别人拿我签名做的转让书。”
罗志的嘴角抽了抽。
他又拿出一张表。
是融资进度。
新项目拿的不是单纯投资款。
前期还有一笔过桥资金。
盛图承诺,在正式交割前确认核心技术权利完整、独占,且不存在未披露的授权限制。
“高鹏为什么非要我补签?”我问。
罗志点着那一行字。
“缺这项,后面的钱不会进来。前面的钱,也要按约定处理。”
“公司不是有十八亿流水?”
“流水不是利润。”
他抽出另一页,放到桌面上。
“渠道、广告、运营、研发,扣完剩下的没有他吹得多。后面又做并购,借了钱。他把大部分股份都押进去了。”
“那为什么奖金只有三千?”
罗志抬起头。
“他觉得你不会真走。”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
“原先的奖金方案,不是三千。是他最后改的。他说技术岗拿固定工资,不能把胃口养大。”
桌边的水已经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舌根发苦。
罗志把文件往我这边推。
“我能提供的都提供。你能不能在后面的说明里写清楚,转让书不是我做的?”
“我只写我知道的事实。”
“我也是打工的。”
“签字前,你可以问我。那天你坐在我对面。”
他捂住脸,手掌沿着下巴往下拖。
“我怕丢工作。”
我把文件按原样装回袋里。
“你怕丢工作,就让我丢掉自己的东西?”
罗志没再说话。
走出打印店,我给核查方发了邮件。
只说明罗志愿意提供原始材料。
没有把他的版本,当成已经查实的结论。
下午,高鹏来电话。
“见个面。”
“不方便。”
“六百万。”
我停下脚步。
“什么?”
“渡桥买断费。再给你一个技术合伙人的位置。昨天的函,公司可以撤。”
我看了眼办公室玻璃里自己的脸。
连着几天没睡足,眼睛里全是血丝。
六百万。
我房贷还剩七十多万。
父母住的老房子,窗户一到冬天就漏风。
这笔钱摆在我面前,不是一个随手能划掉的数字。
高鹏听见我没出声,语速放慢了。
“周诚,出来做事,图什么?不就是钱吗?”
“六百万,书面道歉,职位恢复。够不够?”
我走到楼梯口,关上门。
“先把假转让书撤回。向所有收到风险提示的人,更正事实。”
他那边没声了。
几秒后,传来打火机合上的响声。
“你先签真正的买断协议,旧材料就没有争议了。”
“所以不是道歉,是让我把假的变成真的。”
“钱给够,你还要怎样?”
我握着手机,指甲抵住掌心。
“我没答应卖。”
他的声音突然抬高。
“免费给全行业,六百万却不要!你不是为了报复我是什么?”
“有这个原因。”
电话那头停住了。
我接着说:“我可以靠写代码挣钱。没必要把签名也交给你随便用。”
他喘了口气。
“你想清楚。一旦发出去,你以后就卖不上价了。”
“您不是说,年轻人别总盯着钱吗?”
他把电话挂了。
晚上,方宁拿来审核意见。
个人版本的权利材料完整。
盛图业务代码已经逐项排除。
公开包与入职前存档一致。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保密期结束,还有一天。
电脑弹出新邮件。
高鹏发的。
附件是一份投诉预告。
正文只有一句话。
你敢发,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怎么偷公司的东西。
我把邮件存好。
随后,新建了一个公开发布页面。
价格那一栏,我填了零。
【第七章】
保密期结束后的第一分钟,我按下发布。
没有庆祝。
我盯着页面,把下载包、许可文件、作者信息又检查了一遍。
方宁坐在对面,拿着手机计时。
“链接能打开了。”
我点头。
“先别发横川的宣传。”
“知道。等复核。”
十分钟后,第一个反馈出现。
能编译。
二十分钟后,有开发者贴出测试结果。
使用的是他自己的旧手机。
半小时后,更多人开始下载。
有人问,真能商用?
我把公开许可的位置标出来。
有人问,是不是只有试玩版?
我上传了完整的构建说明。
一点零版本的老用户认出了接口。
评论区很快多了几行字。
原作者把一点八也放出来了?
我们以前付不起商业库的钱,这个能用?
我看着屏幕,把一条遗漏的说明补上。
方宁拿起手机。
“盛图发声明了。”
我接过来。
凌晨一点十七分。
盛图游戏严正声明,某前员工擅自公开公司核心技术,已启动相关处理。
配图是那张内部仓库截图。
我把手机放回去。
“按审核好的时间线回复。”
方宁登录项目账号。
发布的材料只有几项。
入职前的版本记录。
权利保留附件。
两年源码保密期的约定。
盛图永久使用授权仍然有效的说明。
最后一条写得很清楚。
本次公开内容不包含盛图的游戏业务代码、素材、账号或用户数据,也不会停止或改变盛图现有游戏的运行。
方宁把发布按钮点下去。
“这条放最前面。”
“对。”
我打开星港守城。
服务器正常。
排行榜正常。
玩家还在打活动。
盛图下一条准备好的指控,没了落脚的地方。
凌晨两点,项目页面出现临时核验提示。
宣传帖子被限制传播。
方宁站了起来。
“他们集中投诉。”
我把事先准备的材料发给平台核验渠道。
“先处理。”
“试玩会只有两天了。”
“所以别争嘴。把他们要核实的东西一件件补齐。”
核验人员问我,能否提供未裁剪的原始合同影像。
我把整套材料按要求提交。
问到盛图仓库的时间晚于入职,我提供了入职前版本与授权交付版本的核对记录。
问到版权说明为什么不一致,我没有猜。
“请双方提交原始文件,我只确认我交付时的版本。”
天亮时,我从椅子里站起来。
膝盖发僵,脚底刚踩实,腿就抖了一下。
方宁伸手想扶,我扶住了桌边。
“没事。复测结果呢?”
“全过了。项目组已经完成接入,下午做整包回归。”
我洗了把脸。
冷水碰到眼皮,眼眶发酸。
手机响起来。
高鹏。
我开了免提。
他先笑了两声。
“页面被限了吧?跟我斗,你差得远。”
“在核验。”
“你以为丢几张纸出去,别人就信你?”
“我没要求别人先信。”
“别以为开源了就能毁掉盛图。游戏靠的是产品,不是你那几个破文件。”
我擦干手。
“这句话,您可以对投资人说。”
他的笑声停了。
我继续说:“如果游戏靠产品,就不要把融资建立在独占渡桥上。”
“你懂经营吗?”
“我不懂怎么把三千元奖金写成技术转让款。”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高鹏的声音压得很低。
“最后一次机会。回来,公开说你理解错了。六百万还算数。”
“假文件撤了吗?”
“你别得寸进尺!”
“那没什么可谈。”
电话挂断后,方宁把一封邮件转给我。
核验通过。
宣传限制解除。
对方要求盛图补充其所谓独占权利的有效依据。
我重新打开页面。
下载量开始继续往上走。
评论区有人贴出同一场景的测试对比。
也有人直接问盛图。
你们卖给我们的独家底层技术,为什么别人可以免费拿到?
当天中午,横川发布了试玩会的技术演示安排。
没有写取代谁。
只标明,使用公开版渡桥底层库,现场可查构建过程。
下午,高鹏第三次打来电话。
这次没有骂。
“明天回来一趟。”
“什么事?”
“谈公司所有人的工资。”
我握紧手机。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签,公司就没钱。你以前带过的那群人,只能一起等着。”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盛图会议室门口。
高鹏特意把项目组的人叫齐了。
有人坐着,有人靠着墙。
桌上摆着一张工资支付安排表。
本月发放时间,待定。
我推门进去,几十双眼睛一起转过来。
高鹏站在投影前。
“人来了。你们有什么话,直接跟他说。”
没人开口。
他点了点工资表。
“融资出了问题,大家都知道。现在对方就要求技术权利没争议。周诚签个字,钱就能下来。”
一个程序员抬起头。
“周哥,我房贷下周扣。”
我看着他。
他把脸转开,捏住了工资表的一角。
另一个人小声说:“公司真倒了,大家都没好处。”
高鹏拉开椅子。
“听见没有?不是我逼你,是大家都要吃饭。”
我没坐。
“把你让我签的文件,投到屏幕上。”
他把一份纸推过来。
“私下看就行。”
“你把大家叫来,不就是让大家一起看吗?”
高鹏盯了我一眼,把文件丢给旁边的人。
屏幕亮起。
本人确认,渡桥相关技术权利已于此前转让盛图,本人此前对外发布的权利声明存在误解。
会议室里,有人慢慢坐直。
我指着第一行。
“谁告诉你们,这叫配合融资?”
高鹏拍了下桌子。
“别抠字眼!”
“我要签的是承认一份我没签过的转让书。第二条,还要承认我开源的是别人的东西。”
那个催房贷的程序员低头看自己的手。
高鹏抢过遥控器,想关投影。
罗志从门外走了进来。
“先别关。”
高鹏转头。
“谁让你来的?”
罗志把一份打印件放在桌上。
“我负责工资。”
“工资不是没钱吗?”
“工资款已经按月留了。支付单,上周就提交给您了。”
屋里有人抬起头。
高鹏的脸一下沉了。
“你什么意思?”
罗志抽出签批页。
“您没批。”
高鹏伸手去拿。
罗志先一步按住纸。
“投资方今天上午要求,先完成已经到期的员工薪资支付,再继续谈后面的事。”
“公司的钱,我还不能安排?”
“可以安排。但您刚才说没钱。”
椅子动了。
刚才催我签字的程序员站起来。
“高总,账户里到底有没有工资?”
高鹏看向他。
“你也跟着闹?”
“我就问,工资款有没有留。”
罗志把支付单往前推。
上面的金额、用途、提交时间,一项没少。
高鹏的下巴绷住了。
我把那份转让确认书折回原样,放在他面前。
“大家的工资,是大家做出来的,不该拿来买我的签字。”
他突然指向罗志。
“公司文件谁让你随便拿出来的?”
罗志的手还压在纸上。
“在公司会议室,对工资本人说明工资情况。”
他抬头看高鹏。
“这次,我想留个完整记录。”
高鹏抓起桌上的笔,又放下。
几十个人看着他。
没有一个人再看我。
过了半分钟,他在支付单上签了字。
笔尖划破纸面。
“发!都发!拿了钱就给我好好干!”
罗志收起单子,转身就走。
高鹏冲着他的背影喊:“你等着!”
门关上。
会议室里还亮着那份让我承认转让的文件。
我把自己的椅子推回桌下。
“还有别的交接问题吗?”
没人回答。
我往门口走。
刚才那个程序员追出来,手里攥着一瓶水。
“周哥,刚才……”
我接过水。
“把项目看好。旧游戏正常运营,玩家没做错什么。”
他点头,眼睛盯着地板。
我走到电梯前,高鹏又追了出来。
他挡住按钮。
“你以为罗志帮你,是因为你有理?”
“他在保自己。”
“你知道就好。这个世界没人白帮别人。”
“所以我让所有人看文件。”
他往前压了一步。
“明天试玩会,你最好别来。”
我看着他。
“横川有参会席位。”
“有席位,不代表能上台。”
电梯门开了。
他伸手撑住门框。
“我在这行做了十几年。你的那点破材料,连屏幕都上不去。”
我进了电梯。
“那就明天见。”
回到横川,方宁把参会确认函递给我。
高鹏已经向主办方提出异议。
要求取消横川的技术展示。
主办方没有直接取消,而是安排双方在展示前,完成一次公开的技术权利说明。
投资方也确认到场。
方宁把另一封邮件往下翻。
“他们要求双方提交原始文件,现场回应。你确定去?”
“去。”
“高鹏刚刚答应了。”
我看向屏幕。
他的回复只有一句。
盛图保留一切权利,届时会公开前员工侵占技术的完整证据。
方宁把电脑转向我。
“他到底还准备了什么?”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罗志发来消息。
他明天会说,所有材料都是我做的。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到了。
我已经把原始邮件交给核查方。明天,我也到场。
【第九章】
高鹏上台时,还在笑。
他穿了件新西装。
胸口的参会牌压在领带上,走一步,拍一下。
主屏幕上,是盛图新项目的宣传片。
末尾六个字,占满了整块屏幕。
独家底层技术。
方宁站在我旁边,把手机调成录像。
“录完整。”
我点头。
高鹏接过话筒。
“最近行业里有些杂音。有人离开公司后,拿着公司的东西当成自己的成果。我们原本不想占用公共时间,但对方一再扩大影响……”
主持人抬手。
“高总,今天先核实具体材料。”
高鹏笑容收住了一点。
“当然。”
我从侧面上台。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也有人认出我,小声提起三千元年终奖。
高鹏看着我,压低声音。
“现在下来,还来得及。”
我走到另一只话筒前。
“可以开始。”
主办方先展示了双方确认过的基础事实。
我入职时间。
渡桥一点八完成时间。
盛图授权合同签署时间。
保密期结束时间。
四个日期排在一起。
高鹏指着公司仓库截图。
“技术不是放在你家里写几个文件就算完成。真正投入使用、完善成熟,都是在盛图做的。”
我点开入职前的测试包记录。
“今天公开的,正是当时存档的版本。公司的接入代码,没有放进去。”
“那只是你自己做的存档,能证明什么?”
高鹏朝台下摊开手。
“随便放几个文件,改个日期,就能拿走一家公司的核心技术?”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我没有切换页面。
“所以我提供了第三方测试记录,完整版本的存证材料,还有当年发给盛图的交付邮件。附件核对过,和今天公开的内容一致。”
负责核查的人接过话筒。
“这一点,我们已经完成比对。”
高鹏扯了一下领带。
“比对只能证明文件相同,不能证明权利没有转让。”
我看向他。
“您终于说到转让了。”
屏幕切到了那份三千元技术转让书。
高鹏的手指收紧。
台下,投资经理把面前的资料翻开,放在桌上。
我问:“这份文件,是您提交给投资方的?”
“公司提交的。”
“您确认过?”
“每天那么多文件,我不可能每一页都看。”
我点开邮件。
发件人是高鹏。
正文里,他确认技术权利已完整转让,并要求按此推进交割。
发送时间,在我向他出示奖金领取表原件之后。
高鹏转过头。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往前挪了一步。
“邮件不一定是我本人发的。”
台下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拿起手边的奖金领取表。
“那先看签名。”
大屏幕左右并列。
左边,奖金领取表。
右边,技术转让书。
两处签名都有同一处断笔。
我把那段庆功录像放出来。
高鹏的声音从会场音箱里冲出来。
“十八亿流水,你拿三千块还嫌少?”
台下骤然安静。
录像继续。
罗志递表。
我补字。
签名。
拍照。
镜头里,那张纸的标题、项目名称、款项性质,都能看清。
我按下暂停。
“我签的是这一张。”
高鹏拿起话筒。
“即使整理材料出了差错,也是经办人的责任。公司会调查,不代表你有权侵占公司技术。”
他往台下指。
“财务负责人今天就在这里。罗志,你上来解释。”
罗志没有立刻动。
他坐在过道旁,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高鹏盯着他。
“你不是总说要留完整记录吗?现在给你机会。”
罗志站起来。
走到台阶边,他想扶住栏杆,又把手收回去。
高鹏朝旁边让了半步。
“你告诉大家,付款凭证谁做的?融资资料谁整理的?”
“付款凭证是我整理的。”
高鹏立刻转向台下。
“大家听到了。”
罗志接着说:“原始付款用途是年度奖金。我提供的也是奖金凭证。”
高鹏的脸停住了。
“你想清楚再说。”
罗志从文件袋里拿出两份打印件。
“转让书,是总经办发给我的。我询问过签署情况,得到的答复是,周诚领奖金时一并签署。”
“那就是行政归档的问题。”
“周诚出示录像后,我第二次问过。”
罗志把打印件交给核查人员。
“高总,这是您回复我的邮件。”
高鹏伸手要拿。
核查人员已经接过去。
屏幕上出现了新的材料。
罗志曾经提醒,现有视频与转让文件不符,建议暂停向外提供,重新确认签署。
下面的回复只有几行。
先按现有材料推进。
离职手续还没办完,人不会跑。
后续补签由我处理。
会场里传来几声压低的抽气声。
高鹏往屏幕前走了两步。
“谁允许你公开公司内部邮件?”
罗志握着话筒。
“今天展示的范围经过核查,只涉及争议材料的来源。完整原件已经提交。”
“你拿公司的工资,反过来咬公司?”
“我拿工资,是做账。”
高鹏转头盯住他。
罗志的手抖得话筒碰到了衬衫扣子。
他换了只手。
“不是替您认一份没签过的合同。”
高鹏冲过去,一把扯住他的文件袋。
纸张落了一地。
主持人往前拦。
高鹏甩开他的手。
“都给我停下!先停直播!”
方宁站在台下,镜头没挪。
主办方的人护住设备。
我弯腰捡起脚边的一页纸,递回给罗志。
高鹏喘着气,指向我。
“没有我,你能有今天?你在家写那点东西,谁知道你是谁?”
我站直。
“所以您付了授权费,我按合同交付。公司雇我做游戏,我把游戏做到了上线。”
“那十八亿呢?”
“是玩家付的钱。渠道、运营、美术、策划、测试,每个人都干了活。我从没说是我一个人的。”
我指向身后的转让书。
“我只问,这份文件,我什么时候签过?”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没有回答。
投资经理站起来。
“高总,昨天下午,我们还向您确认过,是否存在尚未披露的权利限制。您的回复仍然是不存在。”
高鹏立刻转过去。
“这个事情可以谈。技术就在公司手里,游戏也没有出问题。不能因为他闹情绪,把项目都否了。”
“问题不在游戏能否运行。”
对方拿起那份投资协议。
“交割条件里写得很清楚,相关权利必须完整、独占,披露必须真实。您还承诺,交割前不会向第三方公开核心源代码。”
高鹏伸手指着我。
“是他公开的!你们应该追他的责任!”
“他没有签这份协议。”
投资经理把协议放回桌面。
“签字的人是您。”
高鹏的手悬在半空。
台下有人把盛图的宣传册合上。
前排一名原本等着签采购意向的人,拿起手机走向出口。
高鹏看到了。
他往台阶边走。
“各位先别走!今天这个事,不影响我们后续合作。渡桥只是底层,产品和服务才是盛图的优势。”
我拿起话筒。
“这句话我认。”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我。
我打开最后一页说明。
“盛图已有的使用授权继续有效。旧游戏可以正常运营,新游戏也可以继续做。开源没有停你们的服务器,没有删你们的数据。”
我看向台下。
“如果盛图的产品值得买,各位照常买。今天核实的是,公开可用的技术,能不能被它包装成独占资产,再卖一次。”
高鹏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抬手擦了一下,袖口蹭乱了胸前的参会牌。
投资经理收起材料。
“本轮交割条件未满足,今天不会签约。已支付款项及后续责任,依合同另行处理。争议文件的来源,我们也会继续追查。”
高鹏迈下一级台阶。
“再给我一天。”
没人接话。
“我可以买断!”
他猛地转向我。
“周诚,价格你开。六百万不够,一千万!”
会场里响起一阵手机提示音。
他的声音被每一部正在录制的手机收了进去。
我看着他。
“刚才还说是公司的,现在为什么要买?”
他的脸颊抽动。
话筒里只剩呼吸声。
我把话筒往下放。
“公开出去的授权,我也不能替所有使用者收回来。”
高鹏站了两秒。
突然冲上来,抓住我的袖口。
“那就说你发错了!说你没权利发!你跟他们解释!”
布料被他攥出几道褶。
我按住他的手腕,抽回袖子。
“我不替假材料补签,也不替真授权撒谎。”
“你就这么恨我?”
他的嗓子劈了。
“为了三千块,你要把我往死里弄?”
我把那张奖金领取表放到他手边。
“你付三千元奖金,我可以不满意,可以离职。”
“你拿我的签名,想把我留下的东西全拿走。”
“这两件事,是你做的。”
高鹏低头看着纸。
他的膝盖碰到椅沿,整个人坐了下去。
椅子往后滑出半尺。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投资协议,抓住的却是自己的宣传册。
独家底层技术几个字,正压在他掌心下面。
“能谈的。”
他喃喃了两遍,手指把册子揉出了折痕。
“都能谈,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我转身准备下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
“免费给那么多人,你就那么大方?你装什么好人!”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是您教我格局要大的。”
台下先响起一声掌声。
随后,有人把手机放低,也跟着拍了起来。
高鹏张着嘴,眼睛来回扫过前排。
投资经理已经收起电脑。
罗志蹲在地上,把被他扯散的材料装回袋子。
再没有人走过去给他递话筒。
我下台时,方宁把手机放进口袋。
“侧厅准备好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水。
瓶盖拧了两次,才拧开。
第一口水咽下去,喉咙还有些发紧。
方宁没有催。
等我放下瓶子,她把演示用的旧手机递过来。
“还有最后一场。”
我按亮屏幕。
测试账号已经登录。
通知栏弹出一条来自项目组的消息。
现场构建完成,等待开始。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侧厅的门。
投影最上方,正显示着那份刚刚公开的源码。
台下有人举手。
“能别放宣传片吗?就在这台旧手机上跑一次。”
【第十章】
“可以。”
我把手机放到展示台上。
“这台内存四个吉,屏幕右下角裂了。今天的演示包,刚用公开源码构建完成。”
方宁把构建记录切到投影上。
“项目素材和业务内容属于横川,基础库任何人都能下载。两部分的清单在这里。”
台下有人拿手机扫描下载地址。
我没等掌声。
按下开始。
地图加载。
角色进入。
一排排方块建筑展开,几十个测试角色沿街跑过。
手机背面开始发热。
我把它翻过来,让前排看温度监测的数据。
“目前稳定。但持续运行后会升温,接下来测试最容易出问题的场景。”
方宁在电脑上切换指令。
屏幕里,大批角色从同一个出口涌入。
帧数往下掉了一截。
台下有人抬头。
我没遮住。
“这里仍有压力。低端机先保交互,远处细节会减少。能接受这个取舍,就可以用。需要更多画面细节,就得换方案。”
前排的人接过手机,左右滑了几下。
角色按指令移动。
没有退出。
他递给旁边的人。
“我上个项目就卡在这里,花了三个月。”
另一个人问:“真不用谈授权费?”
“公开许可里已经写清楚。遵守条件,可以商用。”
“后续更新呢?”
“没有承诺每个使用者都能得到免费定制。公开问题可以提交,专门需求单独谈。”
“那你怎么挣钱?”
我看向方宁。
她指了指演示中的游戏。
“他现在帮横川做这个。”
我接过话筒。
“代码公开以后,能下载的人很多。把游戏做出来,还是得有人干活。”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笑完,把手机举起来拍下了那页公开许可。
演示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期间掉过一次连接。
方宁刚要切备用画面,我抬手拦住。
“把日志留下。先重连。”
会场无线网络挤满了设备。
切换本地测试连接后,角色重新进入地图。
我把这次异常写进公开记录。
有人问:“这也放?”
“放。不然你们回去遇见同样的问题,还得猜。”
演示结束时,门口已经站了两排人。
有人来问技术支持。
有人想招人。
也有人只拿着手机,给我看刚下载完成的文件。
“用了你一点零两年。没想到今天碰见本人。”
我接过他递来的名片。
名片背后,手写着三个还没解决的问题。
我翻过来。
“第一个下午能回复。后两个,需要你的复现材料。”
他连着点头,收起手机时,差点把名片盒碰掉。
方宁在旁边笑了一声。
“先排队。他今天还没吃饭。”
我们收设备时,高鹏站在侧厅门外。
领带松了。
胸前的牌子不见了。
他看着几个还没走的人,等到他们散开,才走过来。
方宁把装好的设备箱拉到身边。
“有事发邮件。”
“我找周诚。”
我合上电脑。
“说。”
他伸手想碰我的肩,手到半空,又垂下去。
“回来吧。”
我没接话。
他咽了口唾沫。
“技术部门归你。你定制度,奖金也让你定。过去是我做得不到位。”
我看着他。
“发给同行的函,撤回了吗?”
“我让人撤。”
“那份转让书,说明来源了吗?”
“正在查。”
“员工的工资,发了吗?”
“昨天下午发了。”
我点头。
“该做的继续做。”
他往前挪了一步。
“那你……”
“我已经入职横川。”
“横川给你多少,我加。”
方宁没有插话。
只弯下腰,把设备箱上没扣牢的锁扣按实。
咔哒一声。
高鹏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背包背上。
“您现在还觉得,我是在等加价?”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嘴唇用力抿住。
过了几秒,他说:“我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我第一天就让您把要求写下来。”
“我那是气话。”
“假文件不是气话。”
他低下头。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放慢,认出他后又往前走。
高鹏侧过身,挡住自己的脸。
“你跟投资人说一句,就一句,说我们已经和解。”
“没有和解。”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跟了两步。
“周诚!”
我停住。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最后只剩一句。
“我给你道歉。”
我看着他胸前空着的挂绳。
“公开更正。对每个收到那封函的人说清楚。”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和方宁拖着设备箱,走进电梯。
门合上之前,他还站在原地。
接下来的几天,盛图没有消失。
旧游戏还在开服。
新项目也保住了一个缩减后的上线方案。
高鹏却不能再把渡桥列成独占资产,按原来的条件拿钱。
我们在办公室开会时,核查人员发来后续文件。
正式交割取消。
此前过桥资金的处理进入约定程序。
涉及转让书的争议材料,另行保全和核查。
我逐页看完,在需要本人确认的地方签字。
方宁问:“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
“有需要会发函。先做项目。”
我把材料收进文件夹。
桌面上,测试机又弹出一条异常报告。
我拿起手机,开始复现。
四天后,盛图的更正函送到横川。
罗志随同材料过来。
他把函件放下,没有坐。
“全部原收件方,都重新发了。投放视频也撤了,原位置放了更正说明。”
我看完内容。
前期关于周诚侵占公司技术的指控,依据不足,予以撤回。
相关技术转让文件存在争议,不再作为权利主张依据。
我把第二页翻过去。
“奖金付款性质呢?”
罗志指向附件。
“已更正回年度奖金。原始凭证一并归档。”
“好。”
他从包里拿出另一份说明。
“这是我自己的。哪几份材料我经手,什么时候问过,什么时候没继续追,全写了。”
我接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
“我没要求你帮我说话。”
“按你知道的事实提交。”
他点头。
转身走到门边,又停下。
“那天工资发了以后,有人问,你还收不收人。”
“横川在招。让他们按岗位要求投。”
“不是都接?”
“有合适的岗位,能力也合适,就谈。不是换个地方继续讲情分。”
罗志攥着包带,点了点头。
这次,他没有再说自己也是打工的。
我们的新版本正式上线那天,没有庆功酒。
方宁和我坐在监控屏幕前。
用户数往上走。
报错也跟着冒出来。
有人端来盒饭,我们一边吃,一边把问题分给对应的人。
晚上九点,方宁把一份结算表推到我面前。
“第一笔阶段奖金。”
我放下筷子。
表上写着计算周期、考核项目、支付时间。
每一项都能对上入职时签的合同。
“先给大家看。”我说。
“已经发了,各自的明细单独确认。”
她敲了敲我的那一栏。
“你的也一样,核对完签字。”
我从笔筒里拿出笔。
签名落下,最后一笔出墨完整。
方宁拿着表,忽然问:“三千块,你花了吗?”
“还没。”
“留着?”
“明天付一笔公开项目的测试费。”
她看了眼我的电脑。
渡桥项目的讨论区里,刚多了一个提问。
有人用着一部比展示机更旧的手机,想做自己的第一个游戏。
他上传了报错记录。
我点开文件。
方宁把盒饭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先吃完。”
我夹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米饭,腾出手回复。
材料收到了,能复现。
发出去之前,我删掉这行。
改成了更清楚的两句。
问题找到了。
修复版本,今晚发。
屏幕右下角,又弹出一条消息。
高鹏发来的。
就当给我一次机会,出来聊聊。
我关掉聊天窗口。
桌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奖金到账。
我看清金额,把手机翻过来,压在那份结算表上。
键盘往前拉。
测试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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