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可以,谁赔我的番茄鸡蛋面?”
未婚妻挽着富二代,骂我穷疯了。
她还说,我爸捡一辈子破烂,也捡不出她要的日子。
我没纠缠,出门收到短信,银行卡到账十亿。
我爸正好骑着收废品的三轮车赶来。
富二代为了撑场面,拨通了大客户的私人电话。
下一秒,我爸裤兜里的旧手机响了。
【第一章】
“退婚可以,谁赔我的番茄鸡蛋面?”
我把筷子放下。
何佳的手还挽在赵凯胳膊上。
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面,嘴角扯了一下。
“许安,你能不能别这么丢人?我都不要你了,你还惦记十八块钱?”
赵凯拿纸巾擦着鞋尖。
刚才就是他把碗推下桌的。
面汤溅过我的手腕,皮肤烫起一片红。他鞋上只沾了一小块番茄。
“十八块也是钱。”
我抽了张纸,把腕上的汤擦掉。
“婚,你退。面,你旁边这位推的。他赔。”
何佳把戒指盒扔到桌上。
盒盖弹开,里面空着。
“戒指我卖了。戴着硌手。”
包间里还有几个帮我试婚宴菜的工友。
刚才他们还在商量,婚礼那天谁来接人,谁去布置。
现在没人动筷子。
何佳挑这个时候带赵凯进来,把话说到了所有人面前。
“你也别怪我现实。跟你结婚,婚房要一起还贷,孩子要一起养。你爸那边还不知道哪天要拿钱填窟窿。”
我把擦过手的纸巾攥住。
“说我就说我,别扯我爸。”
赵凯笑出声。
“收废品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你爸捡的瓶子还能卖两块,你这点脾气能卖几个钱?”
老罗端着另一碗面停在门边。
他是这家店的老板。
赵凯扫了他一眼。
“别端了。让他把地上的捡起来,节俭不是他们家的传统吗?”
老罗的手指收紧,托盘边沿磕了一下门框。
我站起来。
何佳往赵凯身后挪了半步。
“许安,你敢动手,我就报警。”
我没碰他们。
我从收银台拿来一支笔,又找老罗要了张送货单背面的白纸。
“退婚是你提的,对吧?”
“对。”
“彩礼二十八万八,你收的,对吧?”
何佳的嘴唇抿住。
赵凯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跟这种人分手就得算清楚。他怕不是靠这笔彩礼养老。”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点开,平放在桌面上。
“戒指是我送的,卖了就卖了。恋爱期间吃饭看电影,我没打算算。”
“彩礼退回来。”
何佳盯着屏幕,没伸手。
“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催吗?”
我看了眼她挽着赵凯的胳膊。
“你当着这么多人换男人,挺从容的。”
一个工友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何佳把手抽了出来。
赵凯拉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卡,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二十八万八,我替她出。”
我把白纸推过去。
“你给她,她退我。备注退还彩礼。”
“怎么,怕我钱脏?”
“怕你回头说借给我的。”
赵凯的手停在半空。
老罗把托盘放下,拿起了收银台上的手机。
“店里监控也开着。都说明白,省得以后吵。”
何佳转账时,指甲在屏幕上划了两遍。
到账提示响起,我在白纸上写清解除婚约,彩礼退还,两个人签了字。
她签完,把笔甩过来。
“许安,我以后是宏盛的股东,不是每天陪你算菜钱的人。凯哥给我的,不止一套婚房。”
赵凯重新把她拉到身边。
“百分之十股份。等明天九千万的订单进入付款阶段,她就知道选谁有用了。”
我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祝你们账算得明白。”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
“十八块还没赔。”
赵凯抓起桌上的两枚硬币,弹到地上。
硬币滚进桌脚,叮当两声。
“剩下的,等你爸收破烂收够了再说。”
我看了他两秒,没弯腰。
老罗想上前,又被我按住手臂。
“留着监控。”
出了门,我给我爸发了条语音。
“婚不结了。您不用换衣服过来,忙您的。”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我扫过数字,又把屏幕拿近。
一个一。
后面九个零。
我打开银行软件,重新登录,看了账户余额。
还是那串数字。
我站在门口数第二遍时,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
车斗里摞着两捆纸板,还有一台拆掉后盖的旧风扇。
我爸摘下棉线手套。
“什么叫不结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爸,这钱……”
他没接,先看见了我的手腕。
“烫的?”
还没等我说话,赵凯和何佳跟了出来。
何佳看见三轮车,脚步停住。
“叔叔,话已经说清楚了。别让许安再纠缠。”
我爸看看她,又看看赵凯。
“谁烫的?”
赵凯没回答,掏出手机。
“既然都出来了,我就在这儿给丰源的董事长打个电话。明天的验收,我得亲自约。”
他说着,还看了我一眼。
“有些人的日子,是靠十八块撑着。有些人的一个电话,值九千万。”
电话拨出。
我爸裤兜里的旧手机响了。
【第二章】
赵凯的笑挂在脸上。
我爸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没接。
赵凯低头看自己的屏幕。
又看我爸。
他把电话挂掉。
我爸的手机也停了。
街边一辆电动车从我们身后驶过,铃声响了两下。
何佳掐住赵凯的小臂。
“是不是巧了?”
赵凯没出声,重新拨了一次。
我爸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他接起来。
“不是要约我吗?”
赵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听筒里和面前,传出了同一句话。
“我在你车前。”
老罗站在店门口,手里的围裙掉下来一角。
赵凯的喉结动了两下。
“许……许董?”
我爸把电话挂了。
“你跟采购部谈了半年,前天说验收前想见一面。我的号码,是我让人给你的。”
赵凯向前迈了一步。
“我没认出来。您今天这身……”
“这身怎么了?”
我爸低头拍了拍衣襟。
一点铁锈粉掉在地上。
“装过电机,脏了。”
何佳盯着他手上的旧手套,指尖从赵凯胳膊上滑了下来。
“叔叔,您不是在收废品吗?”
“是。”
“那丰源……”
“也是收废品的。收得多一点。”
赵凯伸出手。
我爸没接。
他的目光落在我腕上。
“现在能说了?谁烫的?”
我指向店里。
“面被他推翻了。”
赵凯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误会。刚才桌子挤,不小心碰的。”
老罗从门口跨出来。
“桌子一米八,坐四个人。挤哪儿了?”
赵凯转头看他。
老罗把手机往身后一收。
“我店里有录像。”
何佳挤出一句话。
“叔叔,都是气话。许安也有问题,他刚才非要当众……”
我爸打断她。
“他逼你退婚了?”
“不是。”
“逼你跟旁边这位走了?”
她没接话。
我爸把手套塞进车斗。
“那就别说都是。”
赵凯拿出烟,又放回去。
“许董,私人的事情,我们回头赔礼。公司的合同不受影响吧?”
这句话一出来,我看见我爸把下巴抬了一点。
“按合同办。”
赵凯的背挺直了。
“对,按合同办。九千万的设备合同,我们前期投入不少。您这边已经付了六百万预付款,明天样机验收,下一笔是两千四百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合同里也有采购方单方违约的责任。”
何佳重新挽住了他的胳膊。
赵凯看了我一眼。
“生意归生意。总不能因为年轻人分个手,就拿公司几百万的违约金赌气。”
我爸点头。
“你提醒得对。”
赵凯吐出一口气。
我爸接着说。
“所以明天的验收,一项都不能省。”
“原先采购部说,部分资料可以后补。现在不行。”
“技术来源、样机性能、收付款凭证,全带齐。”
赵凯刚掏出来的烟,被他捏折了。
他想再说什么,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袁琴。
他侧身接听。
我隔着两步听见那边问。
“赵总,明天的进度款还能按时到吗?工资和两笔材料款都等着。”
赵凯立刻压低声音。
“回去说。”
挂断电话,他又朝我爸伸出手。
“明天见。”
我爸看向地上的两枚硬币。
“面钱呢?”
赵凯的手悬着。
他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往我面前递。
“许安,刚才是我说话欠考虑。算我赔你。”
我没接。
“十八块。转账备注,赔偿打翻的面。”
他的手背绷起筋。
何佳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凯哥,别跟他计较……”
赵凯把钱收回去。
“明天把生意谈明白,别说十八,十八万都行。”
他拉开车门,何佳跟了上去。
车门关得很响。
我爸看着车开走,才问我。
“你银行卡看了?”
我把屏幕举起来。
“您别告诉我,这是收纸壳收到的。”
“纸壳收不出这么多。处理线、厂区和公司股份加起来,能。”
我拉住他的袖子。
“您先说清楚。”
我爸把三轮车锁好,跟我进了面馆。
老罗收拾出一张桌子,没再端面,给我放了一杯凉水。
我爸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件。
“前阵子跟你说,有家产业基金要买我手上的一部分股份。昨天交割,今天款到。”
“我留着公司的控制权。拿到的个人股权款,给你分十亿。”
我盯着他。
“您上个月跟我说,卖了一点旧东西。”
“厂子也是从旧东西攒起来的。”
“爸。”
他把手机放下。
“这事是我没跟你说透。”
我不吭声,他便接着往下说。
“你上学时,家里确实欠钱。你毕业以后,也确实替我还过一笔。”
“后来公司做大,你每次问,我总说还行。你说自己接活,不靠家里,我就没往细里讲。”
“不是拿穷日子考你,更不是拿你婚事试谁。”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腕。
“让你觉得遇上事只能自己扛,是我做得不对。”
我拿杯子贴住烫过的地方。
凉意压下去,腕上的皮肤还在发紧。
我爸又点开一份文件。
“给你的钱,银行提前核过来源。赠与文件也有,回头你自己留好。”
“但公司不是我的钱包。赵凯嘴欠,不能靠这个直接撕合同。”
我点头。
“我知道。”
“明天跟我去验收,你本来就是做设备的,替我看看。”
他把平板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设备采购合同。
我刚划到技术附件,手停住了。
图纸右下角,画着一道折回的输送槽。
槽边有一个小小的三角缺口。
我把图放大。
这个缺口,我改过三十多次。
我爸问。
“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总设计人姓名。
赵凯。
【第三章】
“这张图,哪来的?”
我把平板转向我爸。
“宏盛提供的。”
“他们说自己画的?”
“合同写的是自主研发,保证有权生产、销售。”
我往下翻。
第一张,进料结构。
第二张,分选通道。
第三张,控制柜接线。
翻到第四张,我的手指不动了。
图纸底部有两根标注线没对齐。
我当时改到凌晨,何佳趴在桌边催我睡觉。
我说还剩一点。
她把电脑转过去,替我把文件存了。
第二天我才发现,那两根线压在一起,数字看不清。
她说不影响看。
这份附件里,连那两根线都没动过。
我拨通何佳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许安,你终于肯打给我了?”
“宏盛这条分选线,用的是谁的图?”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先别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
“谁的?”
“你那些东西不是也一直没卖出去吗?”
我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桌上,水晃出来。
“何佳,我问你,是不是你给的。”
“我只是让凯哥帮忙看看市场。你不是天天说,自己做技术,不懂谈生意?”
我爸伸手,把平板声音调低,没有插话。
我继续问。
“我什么时候同意他们拿去卖了?”
“你以前说,等我们结婚,你的就是我的。”
我握住手机。
她又补了一句。
“许安,你现在有钱了,不差这一点。没必要为了给我难堪,毁别人公司的生意。”
我看向桌上的退婚协议。
“彩礼是你的,技术也是你的。你人走了,东西还想留着?”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文件怎么传的?”
“你管我怎么传的!”
电话被挂断。
我重新打开电脑里的项目文件。
这个项目,我做了三年。
最早是替一家回收站修机器。
湿塑料混进金属碎料里,机器总堵,清一次要停半个班。
我接下维修活,做了个小改动。
后来我干脆自己做整套分选结构。
我不在宏盛任职。
那家厂给过我几次维修订单,按次结钱。再后来,何佳说她认识厂里的赵凯,可以借地方让我试机。
那台样机就留在宏盛。
说好测试完谈合作。
我等过好几次报价,得到的答复都是还在测,还要改,市场不好。
何佳每次都站在旁边劝。
“技术人员别总盯着钱。人家肯提供场地,你也得懂点人情。”
我爸看完我电脑里的版本记录,问得很直接。
“你有没有授权?”
“没有。”
“有没有收过技术转让费?”
“没有。”
“试机时签过什么?”
“设备入厂登记,场地使用约定。上面都写着测试用,不含技术转让。”
我把扫描件找出来。
我爸拿起手机,拨给公司负责合同的人。
“把宏盛提供的权属材料完整发来。不要只发摘要。”
挂掉电话,他拉开我面前那只装着戒指盒的纸袋。
空盒子落到桌面上。
我刚才收东西时,顺手一起拿走了。
“这姑娘知道你做这个,花了多少工夫?”
我把盒盖合上。
“知道。”
“你不想回来接班,说自己有想做的东西。”
他指了指电脑。
“就是这个?”
“是。”
他没再说让我去公司上班的话。
只把椅子拉近。
“那今天把它弄明白。”
老罗端来一碗新面。
我拿筷子挑了一下,热气扑到鼻尖,番茄的酸味压住了嘴里的涩。
老罗看着我电脑上的图。
“我不懂机器。但你去年冬天在我店里画过这个,画到打烊。我还问你,画的什么弯弯绕绕。”
“您还记得?”
“你在纸巾上画,画了半包。我怎么不记得。”
他说着,翻出自己的手机。
“那阵子我拍店里收摊的视频,还拍到你。”
我让他先保存,别删。
几分钟后,我爸的平板亮了。
权属资料发了过来。
第一页是宏盛的说明。
第二页是技术转让协议。
转让人,许安。
受让人,宏盛机械。
价款,二十万元。
第三页是收款确认书。
我盯着上面的签名,筷子从手里滑下来。
我爸问。
“是你的字?”
“是。”
老罗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把页面放大。
许字最后那一竖有个墨点,安字的捺收得短。
全对得上。
我爸没有催,等我把那页看完。
我拿起手机,又拨给何佳。
这一次,她隔了很久才接。
“怎么,又要查账?”
“你去年让我写的那张结婚保证书,还在不在?”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早扔了。”
“扔哪儿了?”
“许安,你有病吧?”
我盯着收款确认书。
“因为那张保证书上的签名,现在出现在一份二十万的技术转让协议上。”
电话里没了声音。
我把平板推到我爸面前。
“有人拿我写给未婚妻的话,把我的三年卖了。”
【第四章】
第二天,我和我爸到宏盛时,门口已经铺好了红毯。
厂房外立着一块展板。
新型再生资源智能分选线。
总设计师,赵凯。
何佳站在展板边,脖子上挂着副总经理的工牌。
她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爸,才走过来。
“许安,我们能不能单独说几句?”
我没停。
“验收完。”
“你昨晚是不是误会了?那份材料就是走个流程……”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对。今天把流程走全。”
赵凯从厂房里迎出来。
西装换了一套,胸口别着花。
他先朝我爸伸手。
我爸这次握了。
“技术、合同、财务都到了?”
“到了。”
“开始吧。”
会议室里,宏盛的财务袁琴抱着一摞文件坐在角落。
我认得她。
以前维修款打得慢,我去厂里问,都是她替我查。
她看见我,手往文件上按了一下。
赵凯先播放介绍片。
片子里,我那台样机换了外壳,旁边站着穿西装的赵凯。
他对着镜头讲自主研发。
我伸手关掉投影遥控器。
赵凯的下巴绷住。
“许安,你什么意思?”
“先看原件。”
我把技术转让协议放到桌上。
“这份原件呢?”
何佳开口。
“现在都是电子办公。”
“那就提供原始电子文件、签署过程和二十万的付款凭证。”
赵凯向椅背靠过去。
“你签过的东西,现在不认了?”
“我签过什么,我认什么。”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当时就是你未婚妻来对接的。你们内部怎么分工,我不管。”
我没接纸。
“你要拿这份材料收两千四百万,那就别让我替你解释。”
袁琴想开口,赵凯先看了她一眼。
她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爸没有替我说话。
他把合同翻到技术保证那页,交给身边负责核验的人。
对方看完,说要继续核对材料,原定付款先等验收结果。
赵凯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可以。先看机器。机器能跑,比吵这些有用。”
到了车间,他让工人把防尘布掀开。
我绕着样机走了一圈。
机壳换了,底座没换。
底座侧面有一道焊疤,是我当初把支架割短后重新焊上的。
我蹲下来。
第二道隔板的位置,还是空的。
“你们一直照这个版本做?”
赵凯站在我身后。
“不然呢?”
我伸手敲了敲空着的安装孔。
“这不是交付版。”
他扯开领口。
“先试了再说。”
核验人员按合同要求取样。
干料先过,机器跑得很顺。
何佳抱着胳膊看我。
第二批加入含水的混合料。
我往急停开关那边挪了一步,示意操作员看着负载。
“这一批先少放。”
赵凯提高声音。
“按约定负荷放!不能谁说一句,就改验收标准。”
输送带把料送进去。
金属碰撞声密起来。
我数着进料的节奏。
第三个料斗刚倒下一半,机器腹部传出一声闷响。
输送带顿了一下。
指示灯跳红。
操作员的手已经按上急停。
机器停住后,车间里只剩风机的尾声。
赵凯快步过去。
“继续开!刚启动有点波动正常。”
我挡住他的手。
“料堵在回流口。继续开,先坏轴。”
“你别碰我的设备!”
“你的?”
我松开手,指着检修口。
“打开。”
核验人员要求停电检查。
盖板拆下来,一团湿料卡在转角。
我把一张旧图放到旁边。
“这个版本做初次测试,处理干料。后来我加了第二道隔板,还改了回流口。”
“你们拿走的是没完成的版本。”
何佳看向赵凯。
赵凯盯着那团料,额头上起了一层汗。
他抓起图纸。
“所以你早就知道会堵,故意不说?”
我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机器是你设计的?”
一个工人低头咳了一声。
赵凯转头,工人把脸别开。
核验负责人把测试结果记进表格。
付款条件未达到。
四个字写下去,袁琴抱文件的手松开了一点。
赵凯追着我爸走了两步。
“许董,就是个小问题!给我们一天,改完重验。”
我爸点头。
“可以按合同申请整改。”
“那进度款……”
“合格再谈。”
赵凯的脚步停住。
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许安,别把事情做绝。你以为自己赢了?”
我把他的手指掰开。
“我只把机器停了。”
出厂门,何佳追出来。
她没再叫我的名字,只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一段剪过的视频正在播放。
画面从我让她退彩礼开始。
我说别扯我爸的那句,被剪到了赵凯伸手之后。
最后定格在我爸坐三轮车的画面上。
配音是何佳自己的声音。
“退婚不成,父子联手打压正常经营的企业。”
她盯着我。
“你爸这么大一家公司,还要不要名声?”
【第五章】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机边框。
没有抢。
只把屏幕推回她面前。
“原视频在哪儿,你忘了?”
何佳的眼睛闪了一下。
“我只是把我的经历发出去。”
“那就别剪。”
她把手机抽回去。
“许安,你现在这么有底气,不就是因为你爸?以前没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看着她。
“昨天退婚的时候,钱还没到账。”
她张了张嘴。
我没等她接话,径直走向门外。
老罗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我看见视频了。你要我发原版不?”
“发。店里的那段,门口那段,都发完整。”
“我把无关客人遮住。”
“行。”
他没劝我算了。
也没问,这样会不会把何佳的名声弄坏。
不到半小时,他把两个视频发了出来。
第一个,从何佳带着赵凯进店开始。
第二个,从我爸停车开始。
赵凯推碗的手,落地的两枚硬币,何佳空着的戒指盒,都在。
老罗坐在收银台后,指着那张面单。
“十八块。我的面,真没镶金。”
“谁推的,谁赔。谁提的退婚,谁退彩礼。”
“店小,做生意靠回头客。不替谁编故事。”
我听完语音,刚要回他,厂门口的人把路堵住了。
七八个穿工服的人站在门外。
有人认出我。
“许工,你真让那笔钱不打了?”
我停住。
“谁说的?”
“赵总说,这边款一到账就发工资。现在验收卡住,他没办法。”
后面有人接了一句。
“我们两个月没发了。孩子开学要交钱,不能你们有钱人吵架,叫我们等。”
我爸刚从后面走来,听见这句,脚步放慢。
保安伸手要让人散开。
我拦了一下。
“别推。”
我问最前面的人。
“工资谁欠的?”
“宏盛。”
“上个月呢?上个月还没验收,谁让你们等的?”
那人抹了把脸。
“也说甲方没付款。”
我转头看袁琴。
她正站在办公楼台阶上。
“丰源的六百万预付款,什么时候到的?”
袁琴看了眼身后的玻璃门。
赵凯站在门里。
隔着玻璃,他抬手指了一下她。
她的手缩进袖口。
我没催她,只继续对工人说。
“机器没合格,不能拿一张假验收单换钱。今天放过去,以后设备出事,干活的人先挨着。”
“工资是另一笔账。让公司把账拿出来,别让你们站这儿替别人挡。”
最前面的工人转头看向办公楼。
“袁姐,六百万到没到?”
袁琴抬起头。
“到了。”
“多久了?”
“二十七天。”
厂门口静了下来。
赵凯推开玻璃门。
“袁琴,客户在这儿,公司的资金安排轮得到你解释?”
她把怀里的文件夹压紧。
“员工问工资。”
“回办公室!”
赵凯的声音砸下来。
一个工人直接越过我,朝办公楼走。
“赵总,二十七天前就有钱,你跟我们说等什么?”
我和我爸没有继续站在中间。
公司财务跟工人谈,我不是那笔工资的发放人,更不打算掏钱替赵凯把这口锅盖好。
走到车旁,我爸说。
“原材料和后续生产可以另做安排,工人的活也能重新找。但这事得明着谈,不能让赵凯再拿他们要钱。”
我点头。
“先把样机和技术的账弄清楚。”
下午,袁琴给我发来消息。
她约我在厂外的便利店见。
我到了,她面前放着一瓶没打开的水。
瓶盖被她拧得起了毛边。
“许安,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来给谁做英雄的。”
“你说。”
“当初技术款那笔账,我按赵凯的要求做了。材料里写的是你收了钱。”
“钱呢?”
“进了何佳的账户。”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能提供原始流水?”
她没立刻回答。
店里的冷柜嗡嗡响着。
她想拿水,又把手放回膝盖上。
“赵凯刚才让我写一份说明,证明当初是我弄错了收款人。”
“你没弄错,对吧?”
她摇头。
“是他指定的账户。他还让我补你的签字,说何佳会处理。”
我没有说她没责任。
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家也靠这份工资吃饭。我原来以为,他真拿到了授权,只是钱给未婚妻收。”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不知道的,别编。”
“你能保证不追究我吗?”
“不能。”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把话说完。
“我不替任何人免责任,也不买证据。你愿意提供,就保留原始材料,交给该看的人。”
袁琴低头看着水瓶。
过了半晌,她拿出手机,把一段聊天记录调出来。
赵凯让她做账、何佳发来签名图片,时间排得清清楚楚。
她没把手机交给我,只让我先看。
“还有一件事。”
“说。”
“样机那个旧控制柜,他让人拆了。”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今晚。说里面程序不稳定,按废件处理,重新装新的。”
她把一张待签字的出库单照片放大。
“他们找了长期合作的回收商。”
我看到回收商名称,手停住了。
丰源再生。
赵凯准备把能证明技术来源的旧控制柜,卖给我爸。
【第六章】
我给我爸打电话时,他正在车间。
电话那头有切割机的声音。
“爸,宏盛今晚要卖一批废件。”
“我知道。下面的人报了,有旧控制柜和电机。”
“正常收。入库过程、清单、称重记录,全部留好。单独放,别拆。”
我爸没问是不是要替我抢东西。
“谁签出库?”
“赵凯。”
“那就让他把东西交清楚。”
晚上九点,宏盛的货车进了回收场。
我站在地磅房门口,看着工人卸货。
车斗一放下来,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涌过来。
旧控制柜横在几台电机旁。
显示屏已经碎了。
外壳上有两处凹进去的锤印。
我伸手摸到柜底,手指擦过一道毛刺,拉出细细的血口。
我把手缩回来,用纸按住。
柜底的编号还在。
是我当年拿钢字头敲上去的。
许安试制,零三号。
负责收货的人把编号拍下来,和出库清单一起存档。
货款照正常废料价结。
司机签完交接单,开车离开。
我才走上前,把控制柜扶正。
我爸蹲在旁边。
“砸成这样,还能看?”
“屏幕是屏幕,里面存设定的是另一块板。”
我打开柜门。
内侧贴着我当年写的接线表,纸边已经发黄。
左下角有一行手写提醒。
测试版,不得用于正式交付。
我爸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把手电往里照。
储存部件没被拆走。
不是赵凯给我留情。
他连哪一块是干什么的,都没弄清楚。
第二天一早,负责核验的人员到了。
我没擅自改里面的内容。
他们先记录状态,再导出资料,和我电脑、云端保存的历史文件核对。
一份一份对。
时间,版本,修改说明。
不靠一个名字就下结论,也不靠我爸在旁边就省流程。
我打开最后一次更新记录。
增加第二道隔板,调整回流口角度。
底下还附着测试失败的照片。
湿料堵在哪里,电机负载升到多少,都有。
我爸拿着那张图,对照昨天地面上拆出来的那团料。
“你后来改好的东西,做出来没有?”
“做了配件。原先想着谈好合作,再装上去测。”
“东西在哪儿?”
“我的小仓库。”
他站起来。
“去拿。”
我去仓库时,何佳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一定要弄到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吗?”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拉开卷帘门。
铁皮摩擦,声音刺得耳根发紧。
“你拿我签名的时候,想过我怎么下台吗?”
“我只是帮凯哥把资料凑齐。他说不影响你以后用。”
“所以你知道,我没卖。”
她没说话。
我从架子上取下包着油纸的配件。
“知道,还让他拿着去签九千万的合同。”
“你别一句一个九千万!那是合同总额,又不是他已经挣了九千万!”
“你算这个倒清楚。”
何佳呼吸重了几下。
“那张保证书,我没扔。”
我的手停在油纸上。
“原件?”
“在我这儿。”
“拿来。”
“你让你爸把验收放过去,我就拿给你。”
我站直了。
仓库门外有风,卷帘门底边撞在墙上。
一下,又一下。
“何佳,你还觉得自己拿着的东西,能卖两次?”
“你不是要证明那签名从哪儿来的吗?”
“我是要证明。”
“那你……”
“但我不拿别人的货款,换我自己的清白。”
我挂掉电话,把配件装车。
回到回收场,袁琴已经到了。
她把手机和电脑带过来,一起交给负责留存材料的人。
她身后还跟着宏盛一个等工资的工人。
那人替她拎着箱子。
“赵凯让她下午别来上班了,说账务出了事全是她的。”
袁琴坐下,手背上压着一道箱带勒出来的红痕。
“我做过的账,我认。”
“但他说过的话,也不能只留我一个人认。”
她打开原始付款记录。
二十万,打进何佳账户。
用途是技术合作费用。
后面还有一份赵凯发给她的验收材料模板。
里面已经填好了合格。
日期是第二天。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袁琴把聊天往下滑。
赵凯让她预先备好几套文件。
有一套给丰源。
有一套给准备出借资金的人。
对方要求看采购合同、验收证明和付款计划。
验收还没开始,合格已经写好了。
我爸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明天原定的产品展示会,他还开吗?”
袁琴点头。
“请了客户,撤不了。他还指着现场把资金谈下来。”
我把那套配件放到桌上。
“那就照常开。”
手机又亮了。
赵凯发来一句话。
“明天带你爸来,别躲。图纸归谁,不是你哭两声就能定的。”
我回了两个字。
“一定。”
【第七章】
赵凯没有撤掉门口的展板。
总设计师三个字,还贴在他名字前面。
何佳站在旁边,工牌戴得比昨天低。
我走近时,她把手伸进包里,又拿出来。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脸转开。
会场摆着样机。
外壳擦得发亮,旁边立着新的参数牌。
老罗坐在最后一排,举着手机。
展示会本来就允许直播,他提前登记,胸前挂着临时证。
他朝我点了点头,没打招呼。
赵凯拿着话筒走上台。
“最近有些私人争执,影响了大家对宏盛的判断。今天我们把技术、合同和后续交付一次讲清楚。”
他把手往我这边一伸。
“许安也来了。先声明,他父亲是丰源董事长,但这不能改变已经签过的合同。”
台下几个人转头看我。
我走上台,把自己的电脑接上。
“这句对。”
赵凯的嘴角动了动。
我把技术转让协议投到屏幕上。
“你说我转让了技术,请出示原件和付款。”
他拿起文件夹。
“电子版也是材料。收款是你未婚妻代收,你们之间的事,不能影响公司。”
“她能替我结婚,还是能替我卖技术?”
何佳站起来。
“许安,你别把话说成这样。我确实参与了前期沟通……”
我看向她。
“我有没有让你替我收二十万?”
她的手指按住椅背。
“你当时说,家里的事我管。”
“你拿你管理家用的权力,卖了我的技术?”
后排有人翻了一下资料。
纸页的声音在话筒里放大。
赵凯把文件夹合上。
“没必要在这里吵感情。我说了,先看设备。”
“好。”
我让核验人员上前。
两组相同配比的料,分别过机。
原版本走到湿料阶段,又堵了一次。
这次赵凯提前叫人调低了进料量。
核验人员指着参数牌,要求恢复约定标准。
他的手在控制台上停了片刻。
机器还是停了。
我没有笑,也没走到他面前说早告诉你了。
我只是拿出那块隔板,和对应的修改图。
按核验要求完成安装和调整,再做测试。
输送带重新启动。
混合料穿过分选通道,落进不同的料箱。
最后一批走完,机器没有报警。
核验人员分别抽样、称量、记录。
我把旧控制柜里的版本记录放到屏幕上。
“这不是今天临时改的。”
“我做过哪一步,失败在哪一步,什么时候解决,都有前后的记录。”
“宏盛拿到的是测试版。连里面不得正式交付的提醒,都没有删干净。”
赵凯盯着屏幕,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头看何佳。
何佳没有看他。
我把话筒放低一点。
“你们不是买到了技术后没吃透。”
“你们是拿到了文件,就觉得人也能一起买走。”
赵凯伸手要抢遥控器。
核验人员先按住了桌上的资料。
“测试记录还没签完。”
赵凯的手落了空。
他把话筒举起来。
“技术来源存在争议,不代表我们侵权。我们支付了费用,也有签署材料!”
袁琴从第一排站起来。
她走得不快,鞋跟在地上敲出几声。
赵凯看见她,脸色变了。
“你已经停职,谁让你来的?”
“我来说明我经手的付款。”
她把材料交给核验人员。
“二十万,收款人何佳。”
“许安没有签过我这里的收款确认。上面的签名图片,是何佳发给我的。”
赵凯冲下台一步。
“袁琴,你想清楚再说!”
她握住手机。
“我想了一个晚上。”
屏幕上出现原始对话。
赵凯要求补技术转让材料。
何佳发来一张裁好的签名图片。
袁琴问原件。
赵凯回的是,先做,原件后补。
会场里有人把原本摊开的意向书合上。
赵凯猛地看向何佳。
“你当时不是说许安同意了吗?”
何佳愣了。
“我什么时候说他……”
赵凯抬高声音。
“你说你们马上结婚,他的东西你能做主!”
何佳攥住工牌,塑料边沿压进掌心。
“是你说先把资料做出来,等钱下来再补签!”
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住。
老罗的手机没有放下。
赵凯扑过去,想拽她的手。
何佳往后退,椅子被撞翻。
“你现在想全推给我?”
“你闭嘴!”
“二十万是你给我的!你说先当婚房定金,说那几张图放在他手里也是废纸!”
赵凯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我站在台边,看着那块写着总设计师的展板。
两名工作人员已经走过去,把它从展示区移开。
我爸这时才拿起话筒。
“丰源会按合同处理本次履约问题。伪造材料的部分,已经交给专业人员核查。”
“没达到付款条件的钱,不会支付。”
赵凯转身冲他伸出手。
“许董,别急着下结论,我们还能谈!”
我爸把话筒放下。
“合同可以谈。”
“假材料,不能谈成真的。”
散会时,赵凯挡在出口。
他的领带歪在一边,嘴唇泛白。
他盯着我爸,又盯着我。
“十亿是吧?”
我停下脚步。
他举起手机。
“你一个修机器的,突然收到十亿。你爸的钱从哪儿来的,真经得起查?”
我看着他屏幕上的举报提交记录。
他竟然把我那笔到账,当成了最后一张牌。
【第八章】
我爸没有抢赵凯的手机。
他只问了一句。
“报的什么?”
“你拿公司资金给儿子。还有利用采购权打压供应商。”
赵凯说完,把手机塞进口袋。
“许董,做到你这个位置,应该知道被查意味着什么。”
我爸看了他两秒。
“知道。”
赵凯的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那就各退一步。订单继续,我补你儿子的技术费。”
我爸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材料。
不是现金。
也不是替赵凯说情的承诺。
是股份转让交割文件的副本。
“钱从哪儿来,查就行。”
他没有把全部账户资料摊给围观的人。
只交给了负责处理这件事的人,连同银行核验过的赠与文件一起。
赵凯站着没动。
我爸看向我。
“我们该配合就配合。”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赵凯追了两步。
“许董!就当您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我爸停下。
“昨天你说,我儿子和你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赵凯扯了扯嘴角。
“气话。”
“那今天就别拿年轻人三个字,把你做的账抹了。”
我跟着我爸走出厂门。
台阶下,那几个等工资的工人还在。
他们没再挡我们。
有人拿着袁琴打印的工资表,正在跟公司留守的人核对数额。
我爸让采购和生产负责人留下。
只谈未完成订单、已付款对应的物料,还有愿意继续干活的人能否转到后续承接方。
钱分开。
账分开。
不把一包现金扔出去,再等着谁来喊一句好人。
傍晚,何佳来找我。
我正在仓库清点自己的工具。
她站在卷帘门下,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没有赵凯。
也没戴那块副总经理的工牌。
“原件。”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没急着接。
“什么条件?”
她的手垂下一点。
“你现在连我一句话都不信了吗?”
“你昨晚还拿它换验收。”
她站了几秒,把袋子放到工作台上。
我戴上干净手套,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纸张折了四次。
抬头是我写的结婚保证。
底下那个签名,和技术转让书上的一模一样。
连我握笔时蹭出来的小墨点都在。
何佳看着那张纸。
“我没想过会弄成这样。”
我拿手机记录好状态,把原件重新收进袋里。
“你想成什么样?”
“我想把日子过好一点。”
“你可以找别人。”
她看着我。
“你以前天天忙,回消息要等,约吃饭要等。说好的婚房,要等项目卖出去。”
我把工具箱盖上。
“所以你不等了,没问题。”
“但你不能一边拿着我的东西卖,一边告诉我,它不值钱。”
何佳的下唇被牙齿咬住。
“赵凯说,技术这东西,谁有公司谁就能做。他说你最后还是得找他合作。”
“所以你替他把路铺好了。”
她的肩膀往下落。
“他今天让我写声明,说一切都是我瞒着公司做的。”
我没有接话。
她走近一步。
“我知道错了。许安,我们能不能……”
我把工作台边的椅子推回去。
椅脚划过地面,把她后面的话截住。
“不能。”
她抬头看我。
“就一点以前的情分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退婚约定。
“我们昨天已经签清楚了。”
“你当时签得很快。”
何佳盯着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攥紧。
“你是不是等着看我后悔?”
“我在等拿回自己的东西。”
我指了指装着保证书的袋子。
“现在拿到了一件。”
她的眼睛泛起水光,手伸过来,想碰我的袖口,又停住。
“你要把我也告进去?”
“你做了什么,就说明什么。”
“我把原件给你了!”
“给回被你拿走的东西,不是替我做了件好事。”
仓库里只剩卷帘门轻响。
她低头翻包,想找纸巾,却把一叠文件带了出来。
纸落在地上。
我没有替她捡。
她蹲下去,翻到其中一页时,动作停住。
“他们今天让我确认这个。”
我扫了一眼。
是宏盛前期取得采购预付款时提交的个人保证文件。
保证人,赵凯。
另一栏,何佳。
我抬起头。
“你签的?”
她点头。
“他说我拿百分之十股份,必须参与公司事务。只是走流程。”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的签名。
这一次,没有裁切。
笔迹落在原纸上,连按下去的凹痕都看得见。
何佳抓住纸的边角。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不上,我也……”
我没替她解释整份文件。
“找律师,别再只问赵凯。”
她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拿起自己的文件袋,准备去交材料。
走到门边,赵凯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通,开了免提。
他的声音嘶哑。
“何佳在不在你那儿?”
何佳猛地抬头。
“在。”
“你听我说,那女的心里只有钱。图是她偷的,签名也是她弄的,我可以作证。”
何佳手里的文件掉了。
赵凯还在说。
“你替我跟你爸说一声。订单保住,我把她做的事全告诉你。”
“连她收我多少钱,我都有账。”
何佳爬起来,一把抓住工作台边沿。
“赵凯,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边骤然安静。
她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手指抖得按错了两次。
第三次,终于点开一段录音。
“你有账?”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也有。”
【第九章】
一周后,我又去了宏盛。
这次没红毯。
门口的展板拆了,留下四个生锈的螺栓。
几笔合同进入追偿程序,相关资产的处置也被限制。
我到时,赵凯正对着手机发脾气。
“车也是公司的资产,我不能开?”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裂开一道口子。
我站在会议室门边。
他抬头看见我,先直起腰,又把领口往下扯了扯。
“许安,坐。”
我没坐到他对面。
坐在了资料核对的位置。
今天要确认的事情很清楚。
设备来源。
虚假材料。
预付款去向。
我自己的技术权利,由专业人员按材料处理,不靠谁在桌上喊得响。
何佳坐在另一边。
她的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包带。
赵凯看了她一眼,立刻转开。
袁琴把流水放上桌。
六百万预付款,并没有按宏盛当初报给丰源的用途全部投入生产。
其中几笔被转去填旧账。
还有一笔,通过关联账户付了赵凯那辆车的款。
样机验收之前就准备好的合格材料,也被他发给了另一个资金方。
每张纸都有来源。
每一笔转账都能找到去处。
赵凯起初还在解释。
“企业经营有资金调配,很正常。”
负责核对的人让他继续说明虚假验收材料。
他用手指压住纸边。
“财务预做的。”
袁琴抬头。
“你让我做的。”
“你是财务,出了错就没责任?”
“我没说我没有。”
她把手机往前放。
“但我不会替你认你做的事。”
赵凯拍了一下桌子。
纸杯跳起来,水洒在验收单上。
他站起来时,椅子往后撞到墙。
“你们一个个拿我的工资,现在都来咬我?”
门口一个负责配合清点的工人扭过头。
“工资还欠着。”
赵凯的嘴停住。
那工人看了他一眼。
“要骂,先发了再骂。”
我把被水浸湿的纸往旁边挪,换上一份备份。
赵凯坐回去,盯住我。
“说到底,不就是钱吗?”
“你爸有十亿给你。我做这么大一家公司,周转几百万就能要我的命。”
“你拿什么跟我比?”
我抬起手,露出腕上已经退下去的红痕。
“比谁推的碗?”
“比谁偷的图?”
“还是比谁明知道机器不合格,还先把合格证明发出去换钱?”
他伸手指我,指尖抖了一下。
“你是故意的。你明知道你爸是谁,还穿成那样,吃那种地方!”
老罗站在门边。
他今天没开直播。
只是来提交原始视频和店里的记录。
听见这句,他把材料袋放到桌上。
“我那地方怎么了?”
赵凯别过脸。
老罗没放过他。
“你要是觉得我店不配你进,当初别进。”
“进来掀了客人的饭,到现在连十八块都没付。还挑地方?”
赵凯抓起桌上的文件,甩到何佳面前。
“说话啊!图是不是你给的?”
何佳被纸角擦到下巴。
她摸了一下,没有出血。
手放下来时,她看着赵凯。
“是我给的。”
赵凯立刻转向其他人。
“听见了吧?她承认了!”
何佳把手机放到桌中央。
“你怎么让我给的,也听一遍。”
录音开始播放。
我第一次听到完整内容。
不是何佳替自己删减后的几句话。
里面有她问,如果许安不同意怎么办。
赵凯说,合同先拿下,钱到手再补偿。
她问补多少。
他说,那种小工程师,二十万摆到面前,最后总会签。
何佳又问,验收怎么办。
赵凯说先过资料,现场有办法。
最后一段,是她问股份的事。
赵凯笑着说,拿着股份就别把自己当外人,签个保证文件而已,公司赚了钱,她要什么没有。
录音放完,何佳没有关屏幕。
“二十万,我收了。”
“签名,我截的。”
“我做的,我认。”
她抬手指着赵凯。
“但你别想让我一个人认。”
赵凯站起来,伸手就要抢手机。
我把桌上的文件盒推过去,挡在他手前。
他胳膊撞上盒角,缩了一下。
负责核对材料的人让他坐回去。
赵凯没坐。
他绕到我面前,压着声音说。
“许安,你要厂吗?”
我看着他。
“设备,客户,场地,都能谈。你拿过去,比你自己从头干快。”
我爸从旁边抬起头。
“欠的债也一起拿?”
赵凯的脸抽了一下。
“许董,您有能力处理。”
我爸把他推来的文件退回去。
“有能力,不等于该替你处理。”
赵凯转头看何佳。
何佳往旁边挪开椅子。
他又看袁琴。
袁琴低头核对最后一张流水。
屋里没人接他的话。
他的手撑着桌沿,膝盖弯了一下,才重新站住。
“我还能赔。”
“你们别把路堵死。”
我把那张十八元的小票放到他面前。
小票已经折得发软。
“先从你承认自己推了碗开始。”
赵凯看着它,喉咙里挤出一声气。
他想笑,嘴角提起来,又垮下去。
“十八块……”
“是。你当时扔了两枚硬币,让我爸去凑。”
我指着收款码。
“现在不用他凑了。”
赵凯拿起手机,屏幕裂痕横在付款界面上。
他输了一次密码,错了。
第二次,终于付出去。
老罗的手机响了。
十八元。
备注空着。
我没有再盯着让他补。
他做过的事,已经不缺证据。
何佳看着那张小票,眼泪一滴滴砸在包上。
“许安,要是那天我没……”
我收起小票。
“那天以前,你就把图给他了。”
她的嘴唇合上。
赵凯往前挪了一步,伸手想拉我。
“别走。你帮我说句话,你爸听你的。”
我避开他的手。
他站不稳,膝盖撞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手还举着。
“许安,我真能赔。你给我时间。”
我走到门边时,外面的人叫了他的名字。
赵凯听见要配合调查,立刻站起来。
椅子被带倒,他没顾上扶。
“不是已经在谈了吗?”
“许安!”
他跨出一步,又被要求停下。
我回头,看见他胸前那块董事长工牌翻了过来。
塑料背面贴着一张便签。
明日上午,到账两千四百万。
那是他一周前写的。
【第十章】
再见赵凯,是六个月后。
他隔着法庭,看了我好几次。
我没回避。
有关虚假材料、资金用途和骗取款项的证据,已经不需要在饭桌上争。
他当初预先做好的验收单,不止发过一处。
袁琴交出的原始记录,把那些文件的去向一一接上了。
何佳也在。
她不再提自己是股东。
轮到她说明参与过程时,她攥着手里的纸,从第一句读到第三句,停了很久。
有人让她继续。
她低下头,接着读。
她交出原件和录音,被记了下来。
她参与做过的事,也没有因此消失。
走出法院,我爸站在台阶下面。
还是那辆三轮车。
车斗空了一半,另一半装着几个拆下来的旧电机。
我看了一眼。
“您开这个过来?”
“附近收一批设备,顺路。”
他递给我一瓶水。
“结束了?”
“该定的定了,技术侵权那笔赔偿也在执行。”
“钱够不够你继续做机器?”
我拧开瓶盖。
“您问哪笔?”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都问。”
那十亿一直在我的账户里。
后续的存放和管理,我找了专业的人做安排,没因为收到钱,就当天买一排车回来堵谁的门。
不是不敢花。
是我手上有更想做的事。
我拿出一部分钱建了自己的试验车间。
每一笔投入都记账。
父亲是父亲,公司是公司。
丰源要采购我的设备,同样签合同,同样测性能。
我第一次把报价单递过去,我爸看了半天。
“没给我打折?”
“您当初也没替我省验收。”
他拿笔敲了敲桌面。
“这句学得挺快。”
宏盛原来那批工人,有人去了别的厂。
也有人到我的车间应聘。
我没让他们先感谢我。
试工,定岗,签合同。
该发的钱按时发。
有个工人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
我问他怎么了。
他把手机收好。
“没事。习惯了到日子先问一遍,今天不用问。”
我让他早点回家。
他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拿起地上的一袋螺丝,放上货架。
“许工,明天那批料,我早点来。”
我点头。
“按点来就行。”
袁琴没有来我的公司。
她配合调查,也为自己参与过的错误流程承担了后果。
后来她给我发消息,说找了份新工作。
我回了一句,按规矩做账。
她隔了几分钟,回了好。
没有求我替她说好话。
何佳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在试验车间外。
她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不是原来的戒指盒。
“戒指,我买了个差不多的。”
我没接。
“没必要。”
她把盒盖打开。
里面的戒指比我当初买的重,亮面映着车间的灯。
“以前那枚找不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转身把卷帘门拉高。
一辆送材料的车正等着进门。
她往旁边让开。
等车进去,她才继续说。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爸有钱?”
“不知道具体多少。”
“那要是你早点知道……”
我放下手里的卸货单。
“你就不会把我的图卖掉?”
她没说话。
“你就不会骂我爸?”
她把盒盖慢慢合上。
“我以前以为,赵凯能让我少走很多路。”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盒子。
“拿回去。别再为已经结束的事花钱。”
她站了很久,最后把盒子放回包里。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门口的铭牌。
许安设备技术。
下面那行字,写的是我的名字。
不是谁的未婚夫。
也不是谁送的副总经理。
我重新拿起卸货单,带工人把材料入库。
那天收工,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去老罗店里吃面?”
“你请?”
“我请。”
“加蛋。”
“加。”
我先到了面馆。
老罗从收银台后拿出一个小相框,放到我面前。
里面是那张十八元的小票。
旁边夹着收款记录。
“本来想挂墙上,想想算了。做生意的,别老拿别人难堪揽客。”
我接过来。
小票上的字已经有点淡。
十八元。
一个人翻过一碗面,甩下两枚硬币。
绕了这么久,终于把账结清了。
我爸进来时,先把手在门边洗了。
水流冲过指缝,盆底落下一点黑色的灰。
老罗朝后厨喊了两碗番茄鸡蛋面。
我爸坐下,拿起那只相框。
“还留着?”
“留着。”
“提醒自己别再看错人?”
我把相框收进包里。
“提醒自己,下次有人掀我的面,当场就让他赔。”
老罗在后厨笑出声。
面端上来,热气扑到脸前。
我爸拿筷子拨了一下。
“怎么两个蛋?”
“我让加的。”
“有钱了?”
我打开手机,正要付面钱,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不是银行赠与到账。
是我的第一个外部客户发来的验收确认。
第一条线通过。
后面紧跟着进度款到账通知。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把手机放回我手边。
“这回不是我转的了。”
“不是。”
他低头挑起面条,吹了两下。
我把碗往自己面前拉近。
老罗端着辣椒过来,问我。
“许老板,这碗还计较十八块?”
“计较。”
我扫了收款码。
“两碗,加蛋,一分不少。”
我爸把筷子敲在我碗沿上。
“付完赶紧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鸡蛋。
汤是热的。
面没洒。
这回,谁也别想碰我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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