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他开除还是我开除?”
同事抢我方案,还逼我当保安的爹擦鞋。
我把百分之七十二的股权证明压上桌。
总监刚伸手,我爸拨通他的电话。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只有三个字。
董事长。
【第一章】
许志杰把我的方案删掉署名,投到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下一秒,他将一张确认单推到我面前。
“签了。远川项目以后由我负责,你只管干活。”
我没接笔。
他往椅背上一靠,转着总监送他的车钥匙。
“别摆脸色。你爸看大门,你写材料,一家人能在公司吃上饭,就该知道谁赏的。”
二十多双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按住确认单,打开手机免提。
“爸,他开除还是我开除?”
许志杰的钥匙停了一下。
随即,他笑出了声。
“你爹能开除谁?开除门口那辆没登记的电动车?”
总监杜文斌敲了敲桌子。
“周正,工作场合,收起你这些小聪明。”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你让他再说一遍。”
电话里没声音。
杜文斌伸手,把确认单往前推了半寸。
“项目四千八百万。你一个入职半年的人,担得起吗?”
“担不起,所以署名给他,责任给我?”
我翻开第二页。
上面写着,本人认可项目全部外采部件及技术调整,不要求另行复核。
最下面,留着我的签名位置。
许志杰伸手要抽。
我用杯子压住纸。
“第一页叫成果归属确认,第二页为什么变成采购验收?”
他拽了一下,纸角撕开。
杯子晃动,咖啡溅到了我的手背上。
“让你签你就签。你看得懂几个字,轮得到你教总监做事?”
我抽了张纸,擦掉手背上的咖啡。
“唐琳,会议录制开着吗?”
坐在投影电脑旁的唐琳看了一眼杜文斌。
“开着。远川要求,项目调整会议要留档。”
“别停。”
杜文斌把笔拍在桌上。
“这是内部管理,不需要你发号施令。”
“那就按内部管理来。请解释,为什么我写的方案,变成了许志杰的?”
许志杰点开最后一页。
作者那一栏,三个字加粗放大。
许志杰。
他把光标停在上面。
“因为我能谈客户,你只能干活。”
“这份方案,你讲得明白吗?”
“我需要跟你证明?”
我把自己那份打印稿翻开。
“第十七页,断网之后怎么保证本地控制?第三十二页,为什么要留独立备用模块?”
许志杰合上电脑。
屏幕黑了。
“总监,我认为这种员工没有继续培养的必要。”
杜文斌拿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表。
“拒不服从工作安排,扰乱项目交接。周正,你现在签离职申请,公司给你留一点体面。”
我看了一眼日期。
今天。
连我的工号都填好了。
“方案是今天抢的,离职申请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杜文斌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表盖在技术确认单上。
“别闹到你爸也丢饭碗。”
会议室门被推开。
我爸穿着灰蓝色的保安服,袖口卷了两道,左手拎着旧饭盒,右手还拿着门岗的登记本。
许志杰扭头,立即站起来。
“谁让你进来的?”
我爸没理他,先看向我手背上的红印。
“烫着了?”
“没有。”
“材料带了?”
我拍了拍脚边的文件袋。
许志杰横在过道中间。
“你们父子还演上了?知道这里开什么会吗?”
他伸手推我爸的饭盒。
盒盖撞到桌角,弹开。
两个馒头滚出来,其中一个停在杜文斌脚边。
杜文斌低头看了一眼,鞋尖往旁边挪了挪。
汤汁溅在他鞋面上。
许志杰立刻抽出纸巾,递到我爸面前。
“擦干净。”
我站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拖出一声响。
我爸抬手,按住我的胳膊。
许志杰看见这个动作,嘴角抬得更高。
“这才对。你儿子不懂事,你这个当爹的总该懂。”
我爸没接纸巾。
“你刚才让谁擦?”
“让你。怎么,还得我蹲下来替你擦?”
杜文斌看了眼手表。
“先把人带出去。我们没有时间处理家务事。”
我爸弯腰,把馒头捡起来,放回饭盒。
盒盖磕歪了,扣不上。
他按了两次,将饭盒放在桌角。
“杜文斌,这就是你管的项目部?”
杜文斌抬头。
听见我爸叫他的全名,他皱起眉。
“我们认识?”
我爸摘下保安帽。
我把文件袋打开,将里面的股权证明和股东名册放到桌上。
许志杰伸手便抓。
“拿个复印件吓唬谁呢?”
我扣住文件边缘。
“你可以看。”
“不能撕。”
我爸已经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桌上,一阵铃声响起。
杜文斌低头。
他的手原本已经按上拒接键,却在看清来电备注时停住。
我站在他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董事长。
【第二章】
铃声响了七下。
杜文斌没接。
我爸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接啊。”
杜文斌站起来,椅背撞到墙。
“周……周董?”
许志杰还攥着那张纸。
“总监,他不是楼下那个保安吗?”
我爸看着他。
“是。”
“这十二天,北门夜班是我值的。”
许志杰转头看杜文斌,手里的纸一点点松开。
杜文斌嘴唇动了两下。
“您不是一直在老厂区?”
“所以新总部的人,你就能随便欺负?”
“不是,您听我解释。”
我爸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先把脚挪开。”
杜文斌低头。
他的鞋底,还压着一小块馒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坐下,将饭盒摆正。
我把股东名册翻到对应页,推给唐琳。
“投出来。”
唐琳接过文件,先核对了公司公章,又看了一眼我。
她将文件放到摄像头下。
大屏幕重新亮起。
安衡科技。
股东,周正。
持股比例,百分之七十二。
会议室里,有人刚拧开的水瓶掉在桌上。
许志杰的手撑住椅背。
“这东西……可以做假的。”
我点头。
“可以查公司存档,也可以核对登记信息。”
“不是今天办的。”
“前年就完成了。”
杜文斌已经翻开手机里的公司文件。
他越翻,手指越慢。
我爸看着他。
“你来总部八个月,我们开过多少次电话会?”
“十……十几次。”
“我的声音,你听不出来?”
杜文斌额头出了一层汗。
“您刚才戴着帽子,我没有认出来。”
我爸抬起眼。
“我问的是声音。”
杜文斌把手机放下。
许志杰往后退,膝盖撞上椅子,坐了下去。
我把技术确认单摆到股权证明旁边。
“现在,可以解释这两页纸了吗?”
杜文斌伸手,想拿那张离职申请,又把手缩了回去。
“周正,这里面有误会。公司不知道你的情况,安排上可能有不合适的地方。”
“知道我有股份,就不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会议室里的员工。
“大家先出去。这件事,我们内部谈。”
我没动。
“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签,现在为什么要关门谈?”
唐琳坐在电脑前,手指还搭在录制键旁边。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手拿开。
录制指示灯仍然亮着。
我爸指了指桌上的方案。
“谁写的?”
许志杰喉结滚了一下。
“团队共同完成。”
“刚才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是项目负责人,署名属于管理安排。”
我把原始设计文件打开。
文件夹里,每次提交都有日期。
从第一次现场测量,到第三版设备清单,再到上周的测试记录。
一共七十三次修改。
我选中最后一份。
“许志杰,你说你能谈客户。”
“那你来讲。”
我把投影遥控器放在他面前。
“讲完,今天这事才往下走。”
杜文斌按住遥控器。
“现在追究署名,没有意义。”
他的腰重新挺直了一点。
“明天上午十点,远川阶段验收。技术交接如果中断,影响的是整个公司。”
我看着他的手。
刚才还在发抖。
这会儿,已经把遥控器攥紧了。
“所以呢?”
“我的建议是,项目先按原计划推进。私人矛盾,验收后处理。”
我爸开口。
“从现在开始,你和许志杰暂停项目管理权限,配合内部核查。”
杜文斌转过脸。
“周董,您确定?”
“确定。”
“供应商、接口授权、现场调试,都是我在协调。”
他把这几个词,一字一字往外放。
“股权能决定谁坐这间会议室。”
“不一定能决定,明天那条线转不转。”
我爸没说话。
我将遥控器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那就让我们看看。”
“你到底把公司的哪一部分,变成你的了。”
杜文斌整理了一下领带。
许志杰抬起头。
刚才松开的肩膀,又往上抬了一截。
“周正,别说我们没提醒你。”
他打开自己的电脑,输入密码。
演示系统跳出一行提示。
外部授权即将到期。
剩余十六小时四十三分。
许志杰指着那行字,挤出一个笑。
“现在,你还要开除我吗?”
【第三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为什么有外部授权?”
许志杰转动电脑,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串倒计时。
“采购的核心模块,当然需要供应商维护。”
“我的设计里,没有按天续期的模块。”
“你的设计,不代表最后落地的设计。”
杜文斌接上话。
“公司需要成熟产品,不是让你拿客户的项目练手。”
我翻开被他改过的方案。
第十七页,独立备用模块被删了。
第三十二页,开放接口被换成了启盛专用接口。
原本写着永久本地运行的位置,多出一行小字。
授权有效期以服务端状态为准。
我把那页纸举起来。
“谁改的?”
许志杰抬着下巴。
“技术优化。”
“断网后怎么办?”
“有供应商。”
“供应商不响应呢?”
“你为什么总要假设供应商有问题?”
我把纸放下。
“因为现在,有人拿供应商威胁公司。”
杜文斌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周正,你可以不喜欢我们。”
“但启盛不是你家的公司。已经签订的合同,不会因为你有股份就自动作废。”
“我知道。”
“那就把剩下两百一十万付了,先保证明天验收。”
“已经付了多少?”
“六百三十万。”
我看向我爸。
他的手放在登记本上,指腹压着封皮边角。
“采购总额八百四十万。”他说,“合同原件已经让财务送过来了。”
许志杰的眼神闪了一下。
杜文斌倒是坐稳了。
“既然看过合同,您就知道我没有乱花钱。”
门被敲响。
财务主管郑慧抱着两本档案进来。
她先看我爸,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保安帽。
“周董。”
我爸指了指空位。
“坐。”
郑慧没有坐。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手掌始终压在第二本上。
我先翻第一本。
设备采购合同。
付款申请。
董事长审批页。
最末尾,确实有我爸的签字。
杜文斌伸手点了点。
“采购是您批的。”
“现在说供应商有问题,总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我爸看着那页纸。
“附件呢?”
“资料太多,财务可能没有全部带过来。”
我看向郑慧。
她的手指越压越紧。
“郑主管,第二本是什么?”
杜文斌端起水杯。
“项目风险文件,和今天讨论的事情无关。”
郑慧没抬头。
我伸出手。
她想把文件推过来,又停住。
杜文斌放下水杯。
杯底撞在桌面上。
“郑慧,哪些文件能随便传阅,你做财务这么多年,不需要我教。”
我将股东名册往前推了一寸。
“公司自己的项目风险文件,我不能看?”
郑慧的指尖从封面移开。
我翻开。
第一页,是昨天发给远川的技术说明。
技术负责人,周正。
我没动,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外采模块确认书。
确认人,周正。
第三页,是取消独立备用模块后的运行承诺。
承诺人,周正。
最下面,贴着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正字。
末笔断了一截。
去年填入职资料时,那支笔漏墨,我在最后一笔上停过。
我抬起头。
“这三份文件,谁发出去的?”
许志杰扯了一下领口。
“项目邮件统一发送,谁点鼠标有区别吗?”
“有。”
“你自己写的方案,难道不用承担责任?”
“我的方案,备用模块在哪里?”
他张开嘴,没接上。
杜文斌拿起那张确认书。
“周正,文件上有你的签名。”
“你现在否认,客户会怎么想?”
我爸的手从登记本上移开。
“杜文斌。”
杜文斌没看他,直接盯着我。
“原计划,许志杰负责对外,你负责技术。”
“项目做成,你们都有奖金。”
“现在你非要把事情撕开,我也只能按文件说话。”
我将三页纸排在桌上。
抢走我的署名。
保留我的责任。
再让我签今天这份确认单,把前面三个漏洞一并补齐。
我把离职申请翻过来。
背后还夹着一页交接声明。
本人离职后,仍对在职期间签署的技术文件承担相应责任。
许志杰盯着我的手,嘴角往上扯。
“看明白了?”
“你可以让我们走。”
“明天停线的时候,你也别想摘干净。”
唐琳猛地转头。
郑慧抱住手臂,指甲掐进了袖子。
我拿起手机,将那三份文件一页页拍下。
这时,唐琳的电脑弹出一封邮件。
她只看了一眼,就站了起来。
“周正,远川刚转来一份材料。”
“他们收到的,不止这三页。”
我走过去。
邮件附件里,还有一份已经盖章的阶段验收确认单。
验收结论,合格。
验收日期,昨天。
可那条准备明天验收的样线,今天上午才刚刚装完。
【第四章】
我把验收单投上屏幕。
会议室没人说话。
杜文斌先开口。
“那是流程预填。”
“合格也是预填?”
“客户项目经常提前准备材料,你不要故意上纲上线。”
我点开邮件往来。
发送时间,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正文写得很清楚。
我方已完成内部验收,确认满足付款条件,请贵司按流程确认下一阶段节点。
署名不是我。
是杜文斌。
我把鼠标停在那行名字上。
“这也是预填?”
许志杰起身,想关掉投影。
唐琳抢先把电脑转向自己。
“远川要求保存完整往来。不能关。”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唐琳,你想清楚站哪边。”
唐琳的脸绷着。
“我站昨天还没安装完的设备这边。”
会议室后排,有人把头抬了起来。
杜文斌扫过去。
那人没有再低头。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去年的人事资料存档。
找到签名页。
再将验收单上的签名放大。
两个正字,末笔都在同一个位置断开。
连断口旁边的墨点都相同。
我把手机放到投影镜头下。
“这是从哪里复制的?”
许志杰立刻说:“你自己签字习惯一样,能证明什么?”
“单凭这个,不能证明全部。”
我转向唐琳。
“把签名图片的来源文件、邮件原件、发送记录,一起保全。”
杜文斌伸手去拿文件。
我把纸压住。
“你刚才说按文件办。”
“现在别急着收。”
郑慧吸了口气。
“签名图片,是从入职资料里导出的。”
杜文斌转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郑慧看着桌角。
“许志杰找我要过,说项目人员信息表缺签名。”
许志杰一掌拍在桌上。
“你给我的是一整套资料!什么时候说过让我贴验收单?”
“我没有说你贴。”
郑慧抬起头。
“但发给你的压缩包,我还留着。”
许志杰的手从桌上滑下来。
我爸开口。
“原始资料交给内审,涉及违法的部分,交给该处理的人。”
杜文斌把领带往下扯。
“周董,真要这么做?”
“你觉得呢?”
“明天验收失败,不是我一个人丢工作。公司赔钱,员工奖金泡汤,客户流失,你儿子也要承担。”
我把那张假验收单折回原处。
“所以你今天特别急。”
“项目还没验收,你先做出合格文件。”
“只要我再签一份确认,剩下两百一十万就能付。”
杜文斌的眼睛盯住我。
“合同约定的付款,不是你想停就停。”
我爸翻开采购合同。
“原合同约定,阶段复核通过后支付尾款。”
“还有一条,你没给财务。”
他从登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合同附件。
供货模块应支持本地永久运行。
接口资料随设备交付。
未经书面确认,不得改变备用配置。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原合同要求的东西,恰好都是许志杰删掉的。
郑慧往前走了一步。
“我收到的付款附件,没有这一页。”
杜文斌伸手。
“这可能是早期版本。”
我爸指着骑缝章。
“日期,编号,双方盖章。”
“你说哪一个是早期?”
杜文斌没接。
我爸合上登记本。
“我去北门,不是为了检查谁迟到。”
“是因为你签收的四十八套模块,库房说只见过十六套。”
许志杰的呼吸一下变重。
我爸看着他。
“剩下三十二套,你说分批调货。”
“我在北门等了十二天。”
“等来了七辆车,十二次进出。”
“每一次,我都记了。”
杜文斌站起身。
“物料往来有采购部门负责,门岗记录不能代表验收数量。”
“对。”
我爸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
“所以我没有只记车牌。”
“退回老厂区的空箱,封条还在。”
“每个箱号,对应哪张出库单,都在。”
我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许志杰抓起手机。
我伸手挡在门前。
“去哪儿?”
“上厕所也要你批准?”
“可以。公司设备留下,配合核查的资料别带走。”
杜文斌朝我走来。
“你现在是在限制人身自由?”
我让开门。
“门开着。”
“人可以走。”
“证据不会跟着走。”
他盯了我两秒,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周正,你最好真有本事让那条线转起来。”
我爸没有拦他。
唐琳看向屏幕,声音突然绷紧。
“授权状态变了。”
倒计时消失。
红字顶在屏幕中央。
授权已撤回。
【第五章】
样线停了。
下午六点零三分,现场发来的画面里,控制台全部转成待机状态。
唐琳接了一个电话,手指压着耳机。
“远川说,明早十点之前给出正式方案。”
“不能复验,就暂停后续采购流程。”
许志杰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片红色界面,慢慢把外套穿好。
“看见了吗?”
“有钱,也得求人。”
我没接话,直接拔掉演示电脑的外网连接。
他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保留当前状态。别让你们继续远程改记录。”
我让唐琳保存现场视频,通知样线停止操作,保持设备隔离。
杜文斌看着我。
“你现在认个错,大家还能坐下来谈。”
“认什么错?”
“项目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爸给你股份,不代表你能拿整个公司赌气。”
我走到他面前。
“我不拿员工的奖金赌。”
“也不拿假验收单赌。”
“你的条件呢?”
他停了一秒。
“恢复我和志杰的项目权限,尾款照付。今天的事情,内部到此为止。”
我看向那张被咖啡泡皱的确认单。
“你还真敢要。”
杜文斌抬手整理袖口。
“你可以不同意。”
他和许志杰走了。
十五分钟后,员工群里出现一段视频。
画面只有我拿出股权证明,以及我爸让他们暂停项目权限的片段。
许志杰在下面发了一长段话。
普通员工辛苦做项目,富二代一句话就抢走成果。
最后附上一张停机截图。
还有一句。
明天项目黄了,别怪我们没提醒。
唐琳把手机递给我。
“他发了三个行业群。”
我往下滑。
有人问方案是谁写的。
许志杰回复得很快。
作者页有名字,客户邮件也有名字。
他把自己改过的封面放了上去。
我将手机还给唐琳。
“会议原视频,给员工看。”
“客户材料和个人信息做遮挡,原件留存。”
“不要剪出对我们有利的两分钟。”
唐琳点开录像。
许志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因为我能谈客户,你只能干活。
会议室门口,几个原本准备下班的人停住脚步。
随后,是我问第二页为什么变成采购验收。
是杜文斌拿我爸的工作威胁我。
是许志杰把饭盒推到桌角。
唐琳按下暂停。
她抬眼看向我爸。
我爸正在把两个馒头往垃圾袋里装。
其中一个沾了鞋底的灰。
他没抬头。
“接着放。”
录像继续。
最后停在许志杰那句话上。
明天停线的时候,你也别想摘干净。
员工群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有人把自己的设计记录发出来。
有人贴出改图时间。
有人翻出许志杰让他删除原作者姓名的聊天。
我看着那些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拨通了项目组电话。
“已经到家的,不要求回来。”
“留下的按制度计加班,测试没过,不拿奖金逼你们签字。”
“还有,工资正常发。”
“这个项目出问题,先追管理责任,不从大家口袋里找钱。”
我爸在旁边拿起手机。
“财务把工资安排确认好。该付的工资,一分钱都不能拖。”
郑慧点头,转身出去。
我收起电脑。
“去老厂。”
唐琳拿上摄像设备,跟了过来。
到仓库时,卷帘门只升了一半。
门外停着一辆货车。
许志杰站在车旁,指挥人搬箱。
他看见我,立刻抬手。
“供应商回收设备,你别碰。”
我站到货车尾部。
“谁批准出库?”
“设备是启盛的。”
“公司的采购款买了什么?”
“技术服务。”
我把合同翻到设备清单。
“这里写的是租赁,还是买卖?”
许志杰不看。
“你找律师说去。我现在只是配合供应商取回他们的东西。”
我爸走到门岗,把登记本摊开。
“出库单。”
没人递。
“审批人。”
也没人答。
我爸将横杆放下来。
“手续齐全再走。”
许志杰抬脚踢了一下横杆底座。
“又拿鸡毛当令箭!”
我走上前,挡在我爸身前。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还想动手?”
“我不动手。”
我指着仓库上方的摄像头。
“你搬过哪个箱子,碰过哪张封条,全留着。”
货车司机从驾驶室下来,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空白出库单,开始把已经搬上车的箱子往下卸。
许志杰抓住他的胳膊。
对方直接甩开。
我爸打开仓门。
白色顶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仓库最里面,放着我原设计里那套备用模块。
封条完整。
我刚迈进去,手机震了一下。
杜文斌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我测试方案的服务器登录页。
光标停在删除项目目录的按钮上。
下面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有几块旧板子就够了?
【第六章】
我没有回消息。
先打电话通知信息维护人员,冻结杜文斌的远程账号,保留操作记录。
再给唐琳看那段视频。
“原文件保存。”
她接过去,手指捏紧手机边缘。
“他真敢删?”
“他已经在试。”
我打开电脑。
工作目录提示访问失败。
许志杰站在门外,看见屏幕,笑了一声。
“没有代码,拿股份给设备通电?”
我把电脑转向他。
“你觉得我这半年,只在公司电脑里存了一份?”
他的笑停住。
我登录项目留档系统。
第三版设计,第四版测试记录,客户确认过的配置清单,全部在。
唐琳把一个只读存储盘递给我。
“每周发给远川的留档包,我都有交付备份。”
我接过来。
“核对版本编号。”
许志杰盯着存储盘。
“拿旧版本去验收,你们敢吗?”
“谁说直接验收?”
我把测试清单贴到工作台上。
“重新搭建。”
“重新测试。”
“过不了,就向客户说明,不签。”
我爸已经叫人拿来工具车。
他将保安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许志杰看了看我们,掏出手机,走到仓库外面。
我没有追。
仓门重新落下。
金属碰撞声停住后,耳边只剩电扇和设备风扇的响动。
我们拆开备用模块。
这是原设计采用的标准型号,之前做过台架测试,后来被杜文斌以统一供应商为由压进了库房。
我核对标签、批次、测试记录。
唐琳逐项录像。
有人问,能不能省掉重启测试。
我摇头。
“不能。”
“时间不够就认时间不够。”
“别替他们再做一张假验收单。”
第一轮测试通过。
第二轮,网络中断后,本地控制保持运行。
第三轮,系统重启。
控制台亮起。
随后,一排红灯同时闪动。
测试停了。
屏幕上的任务数量,对不上。
我把手从启动键上移开。
旁边的人跟着停住动作。
许志杰在群里发来一条消息。
旧方案就是不行,早听杜总的话,何必折腾一晚上。
唐琳看了一眼,直接将手机扣在桌上。
我重新翻开记录。
纸张被汗浸软,指腹一推,边角卷起来。
我爸把一杯水放到我手边。
“哪一段?”
“任务恢复。”
“设备的问题?”
“不是。”
我盯着日志。
“是我这版交付包里,保留了适配启盛模块的参数。”
“删掉不就行了?”
“不能直接删。”
我把配置逐项列出来。
“要先确认它影响了哪里,再重新跑。”
我爸点头,没有再催。
我把杯子端起来,水已经凉了。
咽下去时,喉咙刮得发干。
墙上的时钟走过十一点。
我们重新核对完参数。
第二次启动。
任务恢复正常。
我没让人庆祝,直接指向测试清单。
“从第一项再来。”
唐琳看了眼时间。
“还来得及。”
这时,仓库门被敲响。
郑慧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鞋跟沾着泥。
我开门。
她先看了一眼我爸。
“我有事情没说。”
我没催。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又抓紧不放。
“我说了,你们能不能……”
话停在这里。
我看着她的手。
“能不能不追究你?”
她低下头。
“我替启盛做过账。”
仓库里,有人停下了拧螺丝的动作。
郑慧的肩膀往下缩。
“杜文斌说只是代管资料,每个月给我五千。”
“后来我发现不对,想停。”
“他说我已经收过钱,停也没用。”
我没有接她的话。
她把袋口撕开。
里面有银行回单、结算邮件、费用分配表。
“六百三十万付出去以后,有几笔钱,根本没有用于采购。”
“原始电子文件也在。”
我拿过来,逐页看。
其中一笔,流向了许志杰个人账户。
用途备注是项目推广服务。
六十万。
郑慧的手机响了。
她看见号码,手一抖。
我点了点桌面。
“接。”
她按下免提。
杜文斌的声音传出来。
“你人在哪儿?”
郑慧没说话。
“我告诉你,材料少一张,明天就让你先进去。”
我拿起录音设备。
杜文斌在电话里继续说。
“还有,别告诉那小子启盛是谁的。”
“他现在只知道有人拿钱。”
“还不知道,整套局是谁给他做的。”
【第七章】
郑慧的嘴唇抖了一下。
“启盛是谁的,你真以为查不到?”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开免提了?”
我接过手机。
“杜总。”
对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我把费用分配表放到镜头下。
“六十万推广费,许志杰推广了什么?”
杜文斌没答。
“还有你亲属控制的供应商,为什么没有做关联关系申报?”
“你少给我扣帽子。供应商有利润很正常。”
“利润正常。”
“假签名不正常。”
“假验收不正常。”
“用公司项目养自己的供货关系,再拿停机逼公司付款,也不正常。”
他压低声音。
“周正,你爸在公司这么多年,手上就全是干净的?”
我爸伸手,拿过手机。
“你有证据,拿出来。”
“别拿这句话吓孩子。”
电话断了。
郑慧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我将文件重新装好。
“这些原件,要按程序交。”
“你做过什么,说清楚。”
“我不会替你删,也不会让他们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你。”
她点了两次头。
天亮前,第四轮测试通过。
我在最后一栏签下名字。
不是验收合格。
是内部复核完成,申请客户复验。
唐琳拍下整页记录,发送给远川。
对方回复,按原定时间进行远程见证,增加中断与恢复项目。
我看了一眼测试清单。
“加。”
上午九点四十,杜文斌和许志杰来了。
他们被要求到场核对原采购及技术调整事项,不能接触设备。
许志杰站在警戒线外,盯着控制台。
“你们真敢换?”
我没抬头。
“已经把替换清单和测试记录交给客户。”
“别急着替他们反对。”
杜文斌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还有二十分钟。”
“对。”
“现在谈,还来得及。”
我扣上最后一块盖板。
“你能不能换句话?”
他的下颌绷住。
十点整,视频连接打开。
唐琳核对设备编号,展示现场全景,逐项发送记录。
样线启动。
托盘沿轨道进入。
定位。
转运。
回位。
许志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我看见了。
他也看见我在看。
“回个消息,有问题?”
我侧身,让出控制台的屏幕。
“没问题。”
“你接着回。”
他又点了几下。
样线仍然在运行。
杜文斌伸手,按住他的手机。
动作很快。
但唐琳的镜头,正对着这个方向。
我指了指屏幕。
“已经不是你们的授权模块了。”
“你撤回一百次,也只能撤回你自己的页面。”
许志杰的脸抽了一下。
“你用的还是原方案!”
“对。”
“那也是公司成果,不属于你个人!”
“这句话,说得好。”
我将原始设计封面投在旁边的屏幕上。
“公司成果。”
“所以,不该拿出去装进你们自己的供应商口袋里。”
第二项测试开始。
网络断开。
杜文斌往前走了半步。
控制台没有变红。
本地任务继续执行。
第三项,设备停止后重启。
第四项,异常触发后的安全停机与恢复。
每一步都按事先确认的条件进行。
没有跳项。
没有提前签字。
最后一只托盘归位时,我才松开一直按在工作台边缘的手。
指腹已经压出四道印子。
唐琳盯着客户发回的确认。
“本次阶段复验通过。”
仓库里,有人握着扳手,抬起胳膊。
又有人将刚才一直攥着的测试表摊开,长长吐了口气。
许志杰往后退。
鞋跟碰到地上的线槽。
他晃了一下,抓住门框。
杜文斌还站着。
“阶段复验而已。”
“量产、售后、后续维护,你们都不需要人了?”
我点头。
“需要。”
“但不需要拿停机威胁公司的负责人。”
唐琳的电脑又响了一声。
远川同步发来供应商核查通知。
启盛涉及该项目的新增采购暂停。
已提交的技术与验收材料进入专项复核。
那两百一十万,不再具备付款条件。
杜文斌伸手去拿打印件。
纸还没出完,就被他扯出一道裂口。
我看着他。
“刚才你说,股份不一定能让设备转。”
“这句话,我也认。”
“所以我让它转了。”
许志杰突然开口。
“那是杜总让我改的!”
杜文斌转头。
许志杰指着那张假验收单。
“我只改了署名,签字不是我贴的!”
郑慧从旁边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手机。
“是吗?”
屏幕上,是许志杰昨天下午发给她的消息。
签名已经补好,别再发原版。
【第八章】
许志杰扑过去拿手机。
郑慧往后一退。
我抬手挡住他的胳膊。
“别碰。”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慢慢蜷起来。
“我说的补好,是排版。”
郑慧把下一条消息翻出来。
别留周正本人确认那一栏,他今天未必肯签。
许志杰的脖子涨起一层颜色。
“你把聊天断开给人看!”
“完整记录已经保全。”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他扯着嗓子喊完,仓库里全停了。
杜文斌猛地看向他。
许志杰还在往前逼。
“每个月五千你拿了吧?启盛的账你做了吧?现在装什么没关系!”
郑慧站着没动。
“我拿过。”
“我已经交代了。”
许志杰张着嘴,没接上。
我把他们隔开。
“你们的账,逐笔核。”
“谁也别替谁挑着说。”
杜文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没人接。
他又拨。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他把手机按灭了。
我知道他在找谁。
启盛那边的业务联系已经转交核查,现场设备和文件也按要求保全。
我没有替任何人宣布结论。
证据能走到哪一步,就让它走到哪一步。
杜文斌将手机揣回口袋,盯着我爸。
“周董,我替公司拿了这么多项目。”
“你就因为儿子受了点委屈,把人往死里逼?”
我爸看了一眼桌上的假验收单。
“这是受委屈?”
“项目不是已经过了吗?”
“过了,所以你造的文件就不存在了?”
杜文斌把声音抬高。
“当初是谁同意外采?是谁说总部项目让我全权负责?”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拍在工作台上。
“你的字!”
我看过去。
正是采购审批页。
但附件说明被裁掉,只剩我爸的签名和同意采购四个字。
我爸拿起来,看了两秒。
“原件拿来。”
“这就是原件复印!”
“我问你,下面那半页呢?”
杜文斌的手按在纸上。
我爸从档案袋里拿出完整审批件。
同意采购的下一行,是他手写的附加要求。
按照已确认技术清单供货,保留独立备用配置,复核后支付尾款。
两张纸放在一起。
缺了什么,一眼就能看见。
许志杰盯着那半页,嘴唇动了动。
我看向他。
“他连董事长签过的东西都敢裁。”
“你猜,他有没有给你留完整的责任书?”
许志杰转头。
杜文斌立刻开口。
“别听他挑拨。”
我把文件翻到另一页。
启盛技术联络确认。
签字人,许志杰。
下面附着他的个人收款确认。
六十万。
许志杰的眼睛停在那一行。
他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你说那是项目奖金。”
杜文斌盯住他。
“本来就是。”
“你说公司不会查到我。”
这句话落下,连许志杰自己都停住了。
唐琳把镜头对准桌上的文件。
录制指示灯一直亮着。
杜文斌抬手,一把抓住许志杰的衣领。
“你胡说什么?”
许志杰推开他。
“不是你说的吗?”
“你让我拿署名,让我把周正赶走,说他一个保安儿子,就算发现问题也翻不了天!”
杜文斌再伸手时,我扣住了他的手腕。
“说话。”
“别动手。”
他甩开我,连退两步,胸口起伏。
“周正,你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公司还有多少客户认我,你知道吗?”
我点开项目客户联系清单。
“客户认的是履约。”
“该交付的,我们交。”
“该说明的,我们说明。”
“你愿意拿着今天的完整录像去谈,我不拦。”
杜文斌盯着屏幕。
他刚张开嘴,手机响了。
来电是他一直等的那个号码。
他走到旁边接起。
我听不清对方说什么,只看见他的手从耳边往下滑。
“怎么会暂停?”
“别的项目也核?”
“我只是让他们等一天,你们为什么……”
电话断了。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许志杰的手机也响了。
他看了一眼消息,立刻往外走。
我叫住他。
“去哪儿?”
“我不干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工牌,砸在地上。
“谁爱干谁干!”
我没捡。
“辞职可以走流程。”
“材料核查不会因为你扔工牌就结束。”
他一脚踩上工牌。
塑料壳裂开。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那张被他改过的方案封面拿出来。
“明天下午,两点。”
“回第一次开会的地方。”
“你当着谁的面抢走的,就当着谁的面说清楚。”
他死死盯着我。
我继续往下翻。
“顺便,把你准备让谁背锅,也说清楚。”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我回到那间会议室。
咖啡渍已经擦掉。
桌角放着我爸的旧饭盒。
盒盖还是歪的。
唐琳提前检查了设备,屏幕上只放着一张项目流程图。
郑慧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是已经整理好的材料目录。
杜文斌进门时,没有再坐主位。
他站在椅子旁,看着我。
“私下谈五分钟。”
“该私下核实的,已经核实过了。”
“我可以把钱退回来。”
我看着他。
“哪笔钱?”
他嘴唇绷紧。
“你别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你先说退钱。”
“我得知道,你想退的是哪一笔。”
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志杰进来了。
他没戴工牌,手里攥着手机。
杜文斌立刻转向他。
许志杰躲开了视线。
两点整,会议开始。
我没有先放股权证明。
先放原始方案。
再放被修改的版本。
七十三次提交记录,十二次现场沟通,四轮重新测试。
每一页都有对应的日期和文件来源。
我让唐琳把作者页停住。
“这份方案,谁写的?”
许志杰盯着桌面。
没人替他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他喉咙动了几下。
“你。”
“许志杰,声音大一点。”
他猛地抬头。
“你写的!行了吗?”
会议室里,有人将握着的笔放下。
我没坐。
“外采配置,谁让你改的?”
许志杰看向杜文斌。
杜文斌的手扣住椅背。
“按实际情况说。”
“就是你让我改的。”
许志杰把手机放到桌上。
“聊天记录都在。”
“你说用启盛的东西,后续维护就都在我们手里。客户换不了,公司也换不了。”
杜文斌的嘴角抽动。
“业务绑定供应商,很常见。”
我点开下一页。
假验收单。
“这个也很常见?”
杜文斌没说话。
我再点。
那份预填好的离职申请。
以及离职后继续承担责任的声明。
“这个呢?”
许志杰的肩膀往下塌。
“我只是想转项目经理。”
“杜总说项目做下来,年薪能到八十万。”
我看着他。
“所以我该替你干活,替你签字,替你走人。”
“不是……”
“我爸该替你捡馒头,给总监擦鞋。”
他的嘴闭上了。
我爸坐在原来的位置。
保安服已经洗过,袖口那道磨损还在。
杜文斌突然转向他。
“周董,我跟你道歉。”
“下面的人做事没分寸,我没有及时管。”
许志杰猛地站起来。
“什么叫下面的人?”
杜文斌伸手指他。
“签名是不是你贴的?”
“是你让我贴的!”
“我让你完善资料,不是让你造假!”
许志杰抓起手机,点开一段语音。
杜文斌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先用入职那份签名。明天让他补确认单,签完就让他走。
会议室里,椅子不再响了。
杜文斌伸手去抓手机。
许志杰往后一退,将手机举到身后。
“你想全推给我?”
“你说只要他爸还想在这儿看门,他就得签!”
“你还说,穷人最怕没工作,吓一吓什么都肯干!”
杜文斌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他把手收回去,撑住桌面。
我将那张确认单放到他面前。
“你错了一件事。”
“不是穷人什么都肯干。”
“是你们以为,没靠山的人连不肯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头看我。
“你有今天,还不是靠你爸?”
我点头。
“股份是我爸给的。”
“这件事,我从没否认。”
“但你抢的那份方案,是我写的。”
“你停掉的那条线,是我们重新跑通的。”
我指着那几份文件。
“你手里的职位,也是公司给的。”
“你拿它干了什么?”
杜文斌的嘴张了几次。
没有声音。
唐琳将最终核查材料目录投出来。
属于公司的原始设备和记录已经保全。
涉及供应商关系和资金往来的材料,按程序提交。
公司对两人的处理决定,也已经完成相应审核和送达准备。
未付的采购尾款被暂停。
存在争议的损失,将通过后续程序追索。
我没有念任何未经确认的金额。
也没有替任何人判几年。
但杜文斌的腿先撑不住了。
他坐到椅子上,手还抓着桌沿。
“没必要。”
他盯着我爸。
“周董,没必要弄到外面去。我们自己处理,我退钱,我辞职。”
我爸拿起饭盒,扣了一下盖子。
还是扣不上。
“昨天,你不是这么说的。”
杜文斌抬手擦脸。
擦了两次,眼角仍然往下淌水。
“我一时糊涂。”
我爸把饭盒放下。
“你剪掉合同附件的时候,糊涂?”
“贴我儿子签名的时候,糊涂?”
“拿停机逼付款的时候,也糊涂?”
杜文斌低下头。
许志杰绕过桌子,站到我旁边。
“周正。”
我看着他。
他想抓我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垂下去。
“我道歉。”
“我给叔叔道歉。”
我没回答。
他膝盖一弯,跪在过道上。
椅子被撞开半尺。
“我真不知道你是……”
我打断他。
“你不是不知道不该这么干。”
“你是不知道,我爸是谁。”
许志杰的脸垮下来。
他张着嘴,喘了两口,眼泪砸在裤子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门外有人敲门。
来核实情况的办案人员已经到场,依法通知相关人员配合后续调查。
杜文斌抬头看向门口。
他的手从桌沿滑下来。
嘴里还在重复。
“可以退,我可以退……”
许志杰坐到了地上。
我没有再看他们。
唐琳关掉投影。
黑下来的屏幕上,映出我和我爸并排站着的影子。
我弯腰捡起那只掉在过道上的笔,放回桌面。
我爸却从饭盒下面,抽出一只旧信封。
递到我面前。
“还有一笔账。”
“这个,你自己看。”
【第十章】
信封里不是钱。
是十二张纸。
每一张,都是门岗交接记录的复印件。
我翻开第一张。
凌晨一点十七分,项目组四人离厂。
第二张。
凌晨两点零六分,周正出厂,携带测试电脑一台。
第三张。
凌晨零点四十二分,研发室仍有灯光,已提醒值班人员巡查。
我往后翻。
最后一张下面,还夹着一份奖金申报表。
我和项目组几个人的名字,都被划掉了。
理由是辅助岗位,不计入核心贡献。
许志杰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我爸指着那份表。
“我原来以为,你不愿意让人知道家里,是想凭本事干点事。”
“后来发现,你连该拿的钱都没拿到。”
我把纸放下。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想先把你自己的账查明白。”
他把袖口翻开。
手腕上有一处蹭破的皮。
“北门那个班,我本来只答应替几天。后来发现车不对,货不对,连夜里干活的人都不对。”
“运空箱的有奖金。”
“熬夜做东西的,没有名字。”
我抬起头。
我爸坐在椅子上,伸手揉了揉膝盖。
“我签错过人。”
“这笔账,我也认。”
我没有接他那句认错。
将奖金表摆到电脑旁,打开项目归档记录。
“那就现在改。”
不是把许志杰的名字换成我。
是按实际工作,把参与的人一个个放回去。
谁做现场勘测。
谁做设备适配。
谁做数据校验。
谁做测试与交付。
对应记录,逐项核对。
唐琳把最后一份测试名单拿来时,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项目群都在等结果。”
我让开位置。
“发完整的。”
“包括我爸这份核查说明。”
她点开文档。
我爸已经写清,自己在采购管理和人员任用上的监督问题,以及后续整改事项。
唐琳看向他。
“这份也发?”
我爸点头。
“不能轮到我,就只有好听的话。”
她将材料整理成正式通知。
项目原始署名恢复。
贡献记录重新核实。
奖金按制度重新申报。
后续采购增加关联关系审查,技术配置变更必须经过实际负责人员确认。
我看完,签了名字。
下午,我们回到厂区。
仓库里的箱子已经重新编号。
该保全的单独封存。
该继续用于项目的,逐项核验。
没有人再拿一张纸催着员工提前签合格。
唐琳站在控制台前,把远川新发来的交付安排递给我。
“后面的工作,他们还要你负责。”
我翻了两页。
“先把人员和工期列出来。”
“不靠谁熬一夜解决所有问题。”
她点头,在项目群里发通知。
我爸走到门岗,将借用的钥匙一把把卸下来。
值班登记本摊在桌上。
他在交接人一栏签了名字。
周建民。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字。
十二天里,有人叫他老周。
有人叫他保安。
有人连称呼都省了,隔着车窗敲两下,示意他开门。
他把最后一把钥匙放下时,我伸手接过他的保安帽。
“这次不值夜班了。”
“补班的人到了,才轮得到我走。”
他指了指交接单。
“事情得有人接,不是我说不干就不干。”
我没再说话,陪他把最后两项核对完。
接班人员确认签字后,我爸才将那件保安外套脱下来。
衣服叠到一半,他又展开,摸了摸口袋。
掏出一支圆珠笔。
还有半包没用完的纸巾。
我接过纸巾。
正是那天许志杰递给他,让他擦鞋的同一款。
我爸看了一眼。
“门岗拿的,别都带走。”
他抽出一张擦手,把剩下的放回桌上。
我把叠好的外套接过来。
傍晚,项目复验后的第二份确认文件送到。
我坐在原来的工位,把下一阶段方案打开。
第一页,作者一栏还空着。
唐琳站在我旁边。
“写董事长儿子,还是大股东?”
我看了她一眼。
她嘴角抬了抬,把新工牌放到我桌上。
姓名,周正。
职务,项目负责人。
我拿起工牌,扣在胸前。
然后在作者一栏敲下名字。
周正。
没有加别的。
我爸在门口叫我。
“还不走?”
我关掉文件,拿起那个磕歪的饭盒。
盒盖卡着,仍然合不拢。
我试着掰了两下。
金属边缘硌住掌心。
我爸伸手接过去,把变形的地方抵在桌角,压了一下。
咔哒。
盖子扣上了。
他把饭盒递回来。
“还能用。”
我提着饭盒,和他一起走到门禁前。
刷卡声响起。
玻璃门朝里打开。
我伸手撑住,让他先过。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我。
“今天吃什么?”
“都行。”
“那买两个馒头。”
我把饭盒握紧了一点。
“买热的。”
门在身后合上。
这一次,我爸的鞋边,没有掉在地上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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