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拖把放在了豪门晚宴的签约桌上。
劳务公司的郭总笑出了声。
“一个保洁,也敢碰贵人的桌子?跪下擦干净,我就不扣你工资。”
闺蜜气得发抖,我却抽走了她面前的合同。
“先别签,账还没算完。”
满堂宾客等着看我被赶出去。
下一秒,晚宴主人快步走来,停在我面前,躬身问好。
“许董事长,您回来了。”
郭总手里的酒杯摔了。
我刚要开口,大屏上竟然出现了我去世八年的母亲。
【第一章】
“跪下擦。”
郭莹用鞋尖点了点地上的红酒,又把一张百元钞票扔进酒渍里。
“擦干净,这钱归你。擦不干净,下个月工资也别领了。”
闺蜜唐佳攥住我的手。
“酒是你自己泼的!”
“我跟保洁说话,有你什么事?”
郭莹扫过我身上的黑裙,笑了一声。
“借件衣服就敢来豪门晚宴?也不照照镜子,手上的消毒水味洗干净了吗?”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我没弯腰。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时。
“从你叫我干活开始,算加班。”
郭莹笑容僵了一瞬。
我转头问服务生:“麻烦借支拖把,再借一个小心地滑的牌子。”
唐佳急了。
“许宁,你真给她擦?”
“先把牌子摆上,免得别人摔了。”
我摆好警示牌,接过拖把,却没碰地上的钱。
拖把横着搁上签约桌时,水珠落在了郭莹的合同封皮上。
她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
我按住合同。
“你这份新合同,包含我们多少人的工资?”
笑声停了。
郭莹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别给脸不要脸。”
我认识她十九天。
十九天前,我进了春和苑的保洁班组。
郭莹是瑞嘉劳务的老板,也是那个班组嘴里的郭总。
我们穿的工服,一套扣三百八。
清洁车坏了,从工资里摊。
业主投诉扣钱。
没有投诉,卫生抽检也能找出扣钱的理由。
我上岗第二天,就看见她把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工堵在工具间门口,让人签自愿放弃加班费的单子。
女工不肯,她当场撕了排班表。
“嫌挣得少,回家让你儿子养。”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但今晚,我不是跟着她来的。
唐佳接了这场晚宴的影像工作,主办方给了她一个同行名额。
她知道我最近在做保洁,怕我天天闷着,硬拽我来吃顿好的。
裙子是她的。
鞋子也是她的。
进门前,她蹲下来替我调整鞋扣,说今晚什么都别想,挑贵的吃。
结果甜点还没碰到,郭莹就看见了我。
她先叫我替她拿酒。
我没动。
她又让我去后场收垃圾。
唐佳拿出邀请函,她却故意撞翻酒杯,指着我喊保洁。
这会儿,那张湿透的百元钞票就在她脚边。
“许宁,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
“合同放下,拖把拿走,跟在场的贵客道歉。”
“哪句需要道歉?”
“你这种人站在这里,就是冒犯。”
她说得很响。
旁边一位戴珍珠项链的女人掩了掩鼻子。
“郭总,跟她废什么话,叫人赶出去吧。”
我看了一眼她,又看向郭莹。
“你们今晚安排了六个人做额外保洁,工作到凌晨一点。”
“所以?”
“我看过排班,每人只补八十块。”
郭莹皱眉。
“八十还嫌少?吃相别太难看。”
我翻开桌角的宴会服务确认单。
上面有瑞嘉劳务的盖章。
晚宴专项保洁费,三千六百元。
夜间延时服务费,一千二百元。
总计四千八。
郭莹伸手来夺。
我把单子往唐佳面前一推。
“拍清楚。”
唐佳反应很快,镜头立刻对准了金额和印章。
郭莹脸上的粉绷得发白。
“公司不用挣钱?工具不要钱?管理不要钱?”
“我没说公司不能挣钱。”
我点着其中一行。
“但这一千二,单列的是六名工作人员夜间加班补贴。每人两百,为什么只发八十?”
四周有人凑近看。
郭莹一把合上文件夹。
“你看得懂什么?这是商业机密!”
“我看得懂两百,也看得懂八十。”
她抬起手,指甲几乎戳到我脸上。
“你一个擦厕所的,凭什么查我的账?”
我把她的手拨开。
“凭这张单子里,有擦厕所的人的钱。”
唐佳没忍住。
“原来不是她想混进来,是你怕她进来。”
郭莹猛地扭头。
“你再说一句试试!”
她声音过大,宴会厅另一端也安静了。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句话。
“谁在这里扣员工的钱?”
郭莹迅速转身,脸上重新挂起笑。
“杜总,一点小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杜琴停在门口,目光落在了我搭着拖把的手上。
她脸色变了。
【第二章】
郭莹比谁都快。
她踩着高跟鞋迎上去,挡住了杜琴看我的视线。
“杜总,实在抱歉,让您见笑了。”
“我们下面一个临时工,跟着朋友混进来,非说我克扣她的钱。”
她回头瞪我一眼。
“您放心,我马上处理。”
杜琴没接话。
郭莹却以为她生气了,语速更快。
“这种人我见多了。平时看着老实,一遇上有钱人就想闹,闹大了好拿钱。”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计时还在走。
“郭总,先把你刚才的话说清楚。”
“你还没完了?”
“邀请函是主办方发的,来宾身份经过登记。我没有混进来,也没向谁要过钱。”
我指了指地上的钞票。
“只有你,往地上扔了一百块,让我跪着捡。”
有人下意识往那张钱上看。
郭莹的笑挂不住了。
“开个玩笑,你还当真?”
唐佳举起相机。
“我从你泼酒开始录的,要不要放给杜总听听?”
郭莹伸手就去抓镜头。
唐佳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抓住,手肘却碰到桌边的细脚酒杯。
清脆的一声。
杯子摔在地上,碎片溅到我鞋边。
郭莹当即变脸。
“你推我?”
她指着唐佳,转头对众人道:“大家都看见了,她朋友动手推我!”
刚才笑得最响的女人立刻接话。
“是啊,我看见她往前撞了一下。”
唐佳嘴唇发白。
我按住她的手。
“别停录像。”
郭莹冷笑。
“知道这杯子多少钱吗?限量款,八千一个。你们赔得起?”
我蹲下,把脚边一块较大的碎片拨到警示牌里面。
随后站起来。
“你确定要按八千赔?”
“怎么,怕了?”
“没有,我怕你反悔。”
我看向服务生。
“请保留碎片,也请把这一段监控留存。谁碰倒的,谁负责。”
服务生没敢动,先看杜琴。
杜琴点头。
“照她说的办。”
郭莹脸色微微一僵。
她大概终于察觉,杜琴对一个保洁的要求,答应得太痛快了。
但她不肯收手。
因为桌上的新合同就在眼前。
我看过封面。
春和苑等三个住宅项目的年度劳务服务续约。
对郭莹来说,这不是一顿饭。
是她接下来一年的收入。
而我当众翻开的那张服务单,正在撕她最在意的东西。
她朝我靠近半步,压着嗓子。
“许宁,你在春和苑一天,我就有办法让你一天拿不到钱。”
我没后退。
“这句也说大声一点。”
“你别逼我。”
“是你让我跪下的。”
她盯着我,眼角抖了两下,突然转身面对众人。
“行,既然她不嫌丢人,我就把话说明白。”
“她上岗资料里写着没什么像样的工作经历,家里以前也是干保洁的。”
“母女两代擦地,真以为换个地方站着,就能变成人上人了?”
唐佳抬手就要把相机扣到她脸上。
我拦住了。
那句母女两代擦地,扎得我掌心发疼。
我慢慢松开手指。
“我妈做保洁,靠双手挣钱。”
“你的哪一笔钱,比她干净?”
郭莹彻底冷下脸。
“至少我妈不用跪在别人脚边擦地。”
这句话落下时,杜琴已经走到她身后。
我看见杜琴的手攥紧了。
郭莹还在说。
“杜总,您也听见了,不是我为难她,是她这种人根本不懂规矩。”
“今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她留在这里,您让其他客人怎么想?”
杜琴终于开口。
“你想让谁出去?”
郭莹抬手指我。
“她,还有她那个拍东西的朋友。”
杜琴没看她。
她从郭莹身边走过去,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在春和苑穿了十九天胶鞋。
今晚这双借来的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
杜琴低头看见了那一道血痕,声音更低。
“您受委屈了。”
郭莹脸上的表情定住。
杜琴向我躬了躬身。
“许董事长,您回来了。”
【第三章】
没人说话。
唐佳还举着相机,镜头却慢慢往下滑。
郭莹先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
“杜总,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杜琴直起身。
“安禾生活的创始人,许宁。”
她看着郭莹。
“你正在用我们的项目合同,威胁我们的董事长。”
郭莹嘴唇动了几下。
“可她……她在春和苑扫地。”
“扫地和我是谁,有什么冲突?”
我拿开签约桌上的拖把,递回服务生。
“抱歉,把桌子弄湿了。”
服务生连忙摇头。
我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玻璃。
“先处理这个,别伤到人。”
刚才说亲眼看见唐佳推人的女人,已经悄悄往后退。
唐佳没让她走。
“您不是看见我推人了吗?”
女人勉强笑了一下。
“人多,我可能看岔了。”
“您站得那么远,没看清杯子怎么掉的,倒是把我的人品看清了。”
她脸上迅速泛红,低头没再接话。
郭莹站在原地,额头开始出汗。
今晚的晚宴,是安禾生活举办的合作方答谢宴。
杜琴家底厚,这栋承办晚宴的宅子也是她家的。
外面的人习惯叫它豪门晚宴。
实际上,桌上摆的每一份合同,都与安禾的业务有关。
我两年前做了一场手术,把日常经营交给杜琴。
今年恢复后,我收到几封匿名投诉。
内容很零碎。
有人说工资对不上。
有人说帮扶金只让签字,不见到账。
还有人说,谁向项目公司反映,谁下个月就没有班。
我先让独立审计核查,又去了投诉最多的春和苑。
没有假名字,也没有编造身份。
我本来就叫许宁。
只是郭莹从来不关心一个临时保洁叫什么,更不会把她跟从不参加公开活动的许董事长联系起来。
她终于挤出笑。
“许董,您这是下来体验生活,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就会把两百块加班费发足?”
她脸颊一抽。
“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我把服务确认单重新摊开。
“今晚六个人,每人补贴两百。你发八十。剩下一百二去哪儿了?”
“财务可能弄错了。”
“那把财务叫来。”
郭莹没动。
我转头看杜琴。
“新合同先不签。原有服务照常,不许停工,不许拿员工工资做筹码。”
杜琴立刻收起待签文件。
郭莹眼睛跟着合同走。
她伸手想拦,又不敢。
“许董,几百块钱的小问题,不至于影响全年合作吧?”
“几百块是小问题,还是拿钱的人不值得你当回事?”
我看着她。
“你刚才让我跪下的时候,可没觉得一百块小。”
四周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郭莹的脸红到耳根。
她终于弯腰,把那张泡在红酒里的钞票捡起来。
纸币软塌塌地贴着她手指。
她往包里塞了两次,没塞进去。
唐佳看得眼睛发亮。
“郭总,您手上的酒味,也得洗洗。”
郭莹抬头,眼里已经没了笑意。
但她不敢冲唐佳发作,只能转向我。
“许董,我确实说错了话,我道歉。”
“可瑞嘉不是只想着挣钱。您公司的女工帮扶项目,我们一直做得最好。”
她急着抓住能抓的东西。
“今天本来就安排了成果展示,资料全在,我让您看看。”
我没阻止。
匿名投诉里,帮扶项目也是重点。
杜琴看了我一眼,示意工作人员照原流程播放。
屏幕亮起。
郭莹立刻站到旁边,挺直了背。
“这一批二十六名困难女工,每人三万元,共计七十八万元,全部完成发放。”
屏幕上出现照片、姓名和签收表。
郭莹指着其中一张。
“比如这位何秀芬,长期做保洁,身体不好,我们专门上门送款。”
我原本搭在桌边的手停住了。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旧蓝工服。
头发扎在脑后。
左边袖口补过一块颜色稍深的布。
郭莹还在解释。
“本人特别感动,坚持要给我们签感谢信。许董,您可以不认可我说话的方式,但不能否认我做的善事。”
我盯着那张照片。
喉咙发紧,牙齿却咬得很稳。
“这笔钱,是她本人领的?”
“当然。”
“你见过她?”
“我亲自送的,还能有假?”
我走到屏幕前。
签收日期是上个月十六日。
鲜红的指印旁边,写着何秀芬三个字。
我转过身。
“那真是辛苦你了。”
郭莹刚要笑。
我接着说。
“我妈去世八年,你还能请她回来给你摁手印。”
【第四章】
郭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她先看屏幕,再看我。
“您……您说什么?”
“何秀芬,我母亲。”
我指着照片上的袖口。
“这块布,是我高三那年补的。”
唐佳放下相机,走到我身边。
她认识这张照片。
每年我妈忌日,她都陪我去。
郭莹却忽然抬高了声音。
“重名!肯定是重名!全国叫何秀芬的人那么多!”
“照片也重?”
“资料是下面交上来的,我哪知道……”
“刚才不是你亲自送的钱?”
郭莹顿住。
她往后退了一步,碰到投影架。
架子晃动,画面在她脸上切过去。
我妈的名字落在她肩头。
她突然冲工作人员喊。
“关掉!资料有问题,马上关掉!”
“别关。”
我只说了两个字。
杜琴已经让人接管了播放设备。
屏幕停在那张签收表上。
我拿出手机,翻到随身保存的旧证件资料。
不是给全场看。
我把手机交给杜琴,让她和负责核查的人确认。
我不需要把母亲的私人信息,当作一场晚宴的节目。
杜琴看完,脸色沉了下去。
“照片和姓名一致,去世时间也有记录。”
郭莹嘴唇发抖。
她终于想起换说法。
“许董,我认错了。我最近事情太多,可能把别人的情况记混了。”
“你记混的是人,还是三万块钱?”
她答不上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这张签收表的原件在哪里?”
“公司。”
“谁经办?”
“财务。”
“财务叫什么?”
她的眼睛忽然转向人群后面。
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抱着文件袋,站在门边。
从我发现加班费不对时,她就在。
郭莹的财务,王敏。
郭莹朝她招手,声音陡然尖起来。
“过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敏走得很慢。
文件袋被她捏出了褶。
郭莹一把抓住她胳膊,把人拽到屏幕前。
“我让你审核资料,你怎么审的?死人的照片都能放上来?”
王敏抬头看她。
“郭总,这批材料……”
“你别叫我!工作失误就是工作失误,当着许董的面说清楚!”
她手指越来越用力。
王敏胳膊上很快出现几道红痕。
我把两个人隔开。
“让她说完。”
郭莹不肯松手。
“这是我的员工,我还不能问了?”
“你可以问,不能掐她。”
我盯着她的手。
几秒后,她松开了。
王敏把袖子往下拉。
我问:“我母亲的资料从哪里来的?”
王敏看了一眼郭莹。
“旧员工档案。”
八年前,我妈在一个老小区做保洁。
那时我刚开始承接项目,手里只有两台二手洗地机。
她白天做自己的班,晚上来帮我核账。
工伤后留下的病历、以前提交的困难补助资料,都曾留在旧项目档案里。
后来那个项目换过几轮承包方。
瑞嘉接手后,也接收了部分纸质资料。
我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些东西会被重新拼成一张领款凭证。
郭莹立刻接话。
“你看,就是旧资料混进来了!”
我问王敏:“三万块钱打给谁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郭莹抢先道:“这个得查,不是站在这里就能说清楚的。”
“那就查。”
杜琴已经联系独立审计组,让他们保全安禾付款记录和相关邮件。
我看着郭莹。
“瑞嘉的原始资料,请你保留。今晚所有涉及工资和帮扶款的事项,我们会分别核验。”
“你们凭什么查我公司?”
她终于不再称呼许董。
我把屏幕上的合同附件放大。
专项款项的去向核验条款,就在其中。
她自己的签名在最下面。
郭莹呼吸急促起来。
“钱又没多少!至于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抬头看着我妈的照片。
她那件蓝工服,我还留着。
袖口磨得发薄。
照片拍摄那天,她嫌耽误工作,连手上的胶手套都没摘。
“你拿走的,不止是三万块钱。”
我转身看郭莹。
“还有她这辈子最看重的清白。”
郭莹忽然掏出手机。
“行,你们查。”
她咬着牙拨出一个号码。
“春和苑三个项目,明天全部停工。工具间封起来,谁敢上班,工资一分都别想拿。”
【第五章】
电话还没挂,杜琴的手机先响了。
项目经理发来消息。
瑞嘉已经在工作群里通知停工。
通知里甚至写明,工资延发,是安禾单方面中断合作造成的。
郭莹抬起下巴。
她抓到了一点底气。
“许董,您做过基层,应该知道,一个小区一天不清垃圾会怎么样。”
“现在这么晚了,您去哪儿找几十个人?”
“业主投诉的是安禾,不是我。”
她终于把心里那本账摆到了桌面上。
工资可以扣。
资料可以造。
但只要项目离不开她,她就还坐得稳。
我伸出手。
“通知给我看看。”
杜琴把手机递过来。
我看完,直接拨通了春和苑项目负责人的电话,打开免提。
“我是许宁。”
对方叫了一声许董。
我没让他继续。
“第一,所有正常在岗人员,明天照常到岗,任何人不能擅自封闭公共工具间。”
“第二,逐一核实员工是否愿意继续工作,不强留,也不以工资威胁。”
“第三,已经查实的欠薪部分,安禾先行垫付,后续按程序追偿。”
郭莹猛地看我。
“你要替我发工资?”
“我不替你。”
我把电话放在桌上。
“我先把该拿到钱的人,和该追责的人分开。”
对方很快答应,开始安排。
杜琴同时把应急服务预案发给几个项目负责人。
我们不是今晚才查瑞嘉。
我进入春和苑之前,审计已经发现它递交的考勤和项目打卡记录有差异。
只是原始工资表一直被拖着不给。
为了避免核查影响正常服务,备用班组早就做了安排。
郭莹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那几封投诉最后还会回到她手里。
电话挂断不到两分钟,唐佳把我的手机递过来。
班组群里已经刷满了消息。
没人响应停工。
有人发自己还没领全的工资截图。
有人问,之前扣掉的工服押金能不能退。
还有人发了一段语音。
“许宁,郭总说你闹事,把我们饭碗砸了,是真的吗?”
声音很轻。
那位女工比我妈年轻不了几岁。
前天,她还替我留了一个馒头。
我按住语音键。
“不是。”
“明天想上班的,照常来。不想继续做的,也会核算应付的钱。”
“别签空白单子,也别删以前的工资记录。”
消息发出去,群里静了十几秒。
随后,一张照片跳出来。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
全是扣款单。
有的写工具损耗。
有的写客户维护。
还有一张,写着节日慰问物资分摊。
我点开看。
发给员工的一袋米、一瓶油,最后竟然从员工工资里扣了两遍。
唐佳看得手抖。
“这叫慰问?”
郭莹瞥见屏幕,突然伸手。
我把手机收回。
“别急,都会核实。”
“员工乱说的话也能信?”
“所以要跟你的原始账比。”
我看向王敏。
她站在旁边,脸白得厉害。
郭莹也看着她。
“王敏,你想清楚,你每个月的工资是谁发的。”
王敏没吭声。
郭莹声音更低。
“你孩子下学期的学费,可还指着这份工作。”
王敏的手指收紧。
我没催她,也没许诺任何事。
“你知道的,照实说。不知道的,不用猜。”
“你自己经手的部分,也要解释清楚。没有人能替你保证什么。”
王敏抬头看了我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文件袋放上桌。
郭莹猛地扑过去。
杜琴先一步按住文件袋。
“郭总,别动。”
王敏终于开口。
“电子版在公司业务邮箱里,我今晚发材料的时候,没来得及删附件。”
郭莹瞪着她。
“你胡说什么!”
“有两份表。”
王敏的嗓子很哑。
“一份报给安禾,一份实际发给员工。”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
“这三十六个人,已核对的少发金额,是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厅里彻底安静了。
郭莹盯着那几张表,忽然冷笑。
“你以为拿出来,你就没事了?”
王敏的嘴唇颤了颤。
但这一次,她没把手缩回去。
“我知道我也有问题。”
“所以,您让我做假签收单的语音,我也留着。”
【第六章】
郭莹的第一反应,是去抢王敏的手机。
王敏往后躲,撞到了椅背。
我挡在两个人中间。
“这里有录像。”
郭莹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唐佳的相机,又看向厅里的监控。
那只手慢慢放下去。
“王敏,你考虑清楚,私自拿公司资料出来,是什么后果。”
王敏眼圈发红。
“我就是考虑太久,才拖到今天。”
她把手机上的文件发给核查人员。
没有当众公开工人的银行卡号。
屏幕上只留下遮去私人信息的款项对照。
第一份表里,安禾按合同结算的费用正常。
第二份表里,女工们的实发工资被反复削减。
两份表之间,还夹着一张郭莹签字确认的内部扣款明细。
每一笔都有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笔没能拿回家的钱。
我看到那个替我留馒头的女工。
她三个月被少发了一千七。
昨天她还在盘算,能不能给孙女买一双不磨脚的鞋。
郭莹抢着解释。
“这些不是克扣,是她们自愿参加培训的费用!”
王敏翻出下一页。
培训日期,与项目打卡记录重叠。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人,一边在春和苑清运垃圾,一边在四十公里外接受全日培训。
唐佳盯着那张表。
“人分成两半了?”
没人笑。
郭莹脸颊绷紧。
“线上培训不行吗?”
王敏点开报销附件。
场地费。
现场签到表。
午餐采购。
全套材料齐全。
偏偏那天的现场照片,被重复用在了另外三场培训里。
照片里的墙上,挂着同一张旧日历。
郭莹声音越来越高。
“公司培养她们不需要成本?你们只看她们少拿了钱,怎么不看我替她们找工作?”
我问:“你的正常服务收入在哪里?”
她指了一下合同。
我接着问:“管理费有没有给?”
她不说话。
“约定的利润空间有没有?”
她还是不说。
“你可以谈价格,可以不接项目。为什么要接完合同,再从员工身上拿第二遍?”
郭莹忽然拍桌。
杯里的水震了出来。
“她们以前一个月才拿两千多!我让她们拿到三千,还不够?”
“一个扫地的,你真给四千多,她配吗?”
这句话喊出来,连她自己都停住了。
唐佳握紧相机。
杜琴的脸沉得厉害。
我却突然想起刚来春和苑的那天。
郭莹站在班前会上说,公司待大家不薄,有工作就要感恩。
原来她不是算错了。
她就是觉得,这些人不配拿合同里写明的钱。
我把那张工资对照表放到她面前。
“钱已经按约定结算。”
“她们干了活。”
“配不配,不由你嘴上决定。”
郭莹盯着我,眼底开始发狠。
“你不过是运气好,站到上面去了。”
“真以为自己跟她们有什么感情?你有本事一辈子给她们兜底!”
“先把你拿走的钱退回来,再谈我的本事。”
她呼吸一滞。
王敏又拿出帮扶款明细。
二十六人的七十八万元,从安禾拨付到瑞嘉指定的专项收款账户后,并没有按名单逐一发放。
其中一部分,转去了瑞嘉的另一笔对外付款。
付款用途,写的是郭莹个人购买房产的相关款项。
这不是完整结论。
但银行回单、内部审批和对应金额都在,需要继续核验。
杜琴立即让核查人员记录,并安排正式提交相关材料。
郭莹终于慌了。
“那是暂借!公司周转一下有什么问题?我又不是不还!”
我看着她。
“暂借需要伪造我母亲的指印?”
她嘴唇发白。
就在这时,播放设备里传出了她自己的声音。
很清楚。
“旧名单里找几个不好联系的,资料补齐就行。”
“手印随便摁,谁还真去挨个问?”
郭莹猛地抬头。
王敏站在桌子另一侧,眼泪掉下来,声音却没退。
“后面还有。”
【第七章】
录音没有停。
郭莹的声音继续往外放。
“死人怎么了?系统里没标,你不说谁知道?”
“照片旧一点更好,看着可怜。”
“这钱给她们,她们也只会存着。放我这儿,至少能派上用场。”
最后一句落下,厅里有人骂了一声。
不大。
但郭莹听见了。
她猛地转头。
刚才围着她说话的几个人,全都避开视线。
珍珠项链的女人已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很远。
郭莹追着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不是也说她们……”
女人立刻打断。
“你自己的事,别扯上我!”
郭莹笑了。
笑得嘴角发抖。
她不再找别人。
她转回来,盯住我。
“许宁,你想要多少?”
我没说话。
她把包拉开,抽出手机。
“工资我补。那七十八万,我也补。”
“今晚到此为止。”
我看着她的手机。
“你刚才不是还说,公司没钱,工资得延发?”
郭莹手指停了一下。
“做生意,哪有随时能动的钱?我可以借,可以凑。”
“所以能不能发,不在于有没有钱。”
我把那张假签收表推过去。
“在于你怕不怕。”
她咬紧牙。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指着签收表上的名字。
“这张表,好看吗?”
郭莹终于忍不住。
“人都死了!你揪着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
桌边一声闷响。
我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了。
唐佳抓住我的手腕。
我的手心很凉。
我没挣开她。
“因为她活着的时候,没有白拿过别人一块钱。”
我盯着郭莹。
“你不能让她死了,还替你背这笔账。”
郭莹胸口起伏。
她突然伸手,去扯屏幕旁打印出来的展示照片。
我先她一步拿走。
照片边角划过手背,留下一条细细的红印。
郭莹看见了,眼神闪了一下。
她大概终于发现,这件事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容易摆平。
她开始换条件。
“许董,我们私下聊。你要我公开道歉,还是退出项目,都可以。”
“但别再往下弄了。”
“你也是做生意的,你知道一家公司的脸面有多重要。”
杜琴把手里的材料交给核查人员。
“安禾的脸面,不靠替你藏账。”
郭莹一下转向她。
“这些材料你们之前也收了!出了问题,你能干净?”
杜琴脸色发白。
但她没躲。
“该查到我的管理责任,我认。”
我接过话。
“该查到我的,也一样。”
郭莹愣住。
她最习惯的办法,是把每个人都拖进同一团脏水。
只要大家都怕,就会有人替她盖住。
可今晚,没有人接她递来的盖子。
我当着她的面,让负责合规的人将现有材料分别整理。
涉及工资的,依法反映。
涉及涉嫌骗取专项款的,提交报案材料。
未经核实的内容标清,不添一句,也不漏一项。
郭莹开始骂王敏。
骂她吃里扒外。
骂她拿了工资不办人事。
王敏站着没动,只反复说一句。
“我会把自己做过的,全说清楚。”
晚宴早就吃不下去了。
没有人再碰那份续约合同。
工作人员在原定颁奖环节前撤下了瑞嘉的名字,相关合作方也陆续要求重新核验各自往来资料。
郭莹的手机开始不断震动。
她接了一个。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急忙道:“不是网上传的那样,是内部误会,我们正在处理……”
我这才知道,她刚才为证明自己被恶意打压,已经让人把现场片段发进了合作群。
片段只截了我叫停签约的部分。
现在,唐佳把完整录像交给了主办方。
没有煽动,没有剪接。
郭莹自己说过的话,接在了她自己发出的片段后面。
她想借来的那一点委屈,先砸回了自己身上。
手机再次响起时,她没敢接。
没过多久,来核实情况的民警进入宴会厅。
郭莹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你妈以前也是干这个的,你就不能体谅我管人的难处?”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正因为我妈干过,我才知道,你有多容易拿捏她们。”
我退后一步。
王敏已经拿起文件袋,走向前来询问的人。
里面最上方那张付款审批单,落款是郭莹本人。
【第八章】
从宴会厅出来,已经过了零点。
唐佳蹲在我面前,把我磨破脚的鞋脱了。
她从摄影包里翻出备用平底鞋。
塞到我脚边时,才终于开口。
“许董事长。”
我低头看她。
她眼睛通红。
“你瞒得够严啊。”
“先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许保洁?许富婆?许大骗子?”
她骂到最后,自己先哽住了。
“我上个月还怕你交不起房租,给你转了两千块。”
那两千块,我当时就退了。
她以为我是要面子,连着三天给我送饭。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公司是公司,我是我。我最近确实住在春和苑附近,也确实每天做保洁。”
“我没想让你跟着受气。”
唐佳瞪我。
“我气的是这个吗?”
她抹了把眼睛。
“我气的是你妈出现在屏幕上,你身边差点连个能拉你一下的人都没有。”
我喉咙发堵。
她没再追问我有多少钱。
只把另一只鞋推过来。
“穿好。明天不是还要给人发工资?”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到了春和苑。
工具间开着。
保洁班组的人都来了。
她们看见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招呼。
有人把攥在手里的工资条往身后藏。
也有人低头整理早就整理好的手套。
身份揭开之后,我和她们之间忽然多出了一段距离。
我把随身带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先不急着出工,核对工资。”
没人动。
最后,还是给我留过馒头的女工先问。
“真不用再签那个自愿不要钱的单子?”
“不用。”
“那我们说了实话,过几天会不会又没班?”
“正常工作安排不会因为你反映问题就取消。后续用工方式会逐一说明,你们自己选。”
她又问。
“钱真能回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
“已经核实的,今天开始付。存在争议的,单独列,不让你糊里糊涂签字。”
杜琴带着核查人员进来。
每个人的账分开核。
银行卡号不摆在公共桌面上。
有人不认字,就逐项念给她听。
念完,再问她哪里不对。
第一笔到账时,那个女工没有笑。
她盯着手机,反复把短信往上拉。
过了很久,她问了一句。
“这是我的?”
负责核对的人点头。
她又看我。
我说:“是你干活挣的。”
她把手机捂在胸口,肩膀突然抖起来。
旁边的人赶紧递纸。
她没接。
两只手都攥着手机,舍不得松。
那一刻,我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只觉得难堪。
这些钱,本来就该准时进她们的账户。
现在补发,竟然能让一个人确认三遍。
我把这句话对杜琴说了。
她站在我身边,眼底全是血丝。
“是我没管好。”
“也是我。”
她看我。
我没有避开。
“项目越做越大,我只看汇总表,看到人工成本和利润符合预期,就以为下面没问题。”
“有人把扣钱叫管理,把恐吓叫沟通,我们居然一直靠他们递上来的材料证明他们没问题。”
杜琴低下头。
我让人把原先层层转交的投诉流程重新梳理。
涉及承包方的投诉,不能再转回承包方自行回复后就关闭。
工资抽查,要核到本人。
专项帮扶,要核到实际收款人。
这些都不是新口号。
当天就有人负责,列出时间,保留回访记录。
中午,三十六人的核对结果陆续汇总。
已确认的十八万六千四百元,全部完成先行垫付。
尚未核实的其他争议另列清单,继续处理。
唐佳站在门边,拍了一张空桌子的照片。
美拍工人的眼泪。
她说,那不是供人欣赏的素材。
我刚把最后一张回执收好,核查人员给我发来新消息。
二十六份帮扶申请里,不止我母亲一个人被冒用。
还有三个人,在那份申请递交前就已经去世。
【第九章】
下午,我和杜琴看完了第一轮核验结果。
二十六个人里,有人从来没申请过。
有人只收到过一箱牛奶,却被登记领走了三万元。
还有人签字时,被告知那是年度体检确认。
我把材料翻到最后。
四分属于已经去世的人。
照片、病历、旧工号。
这些曾经证明她们艰难活过的东西,被郭莹重新装进文件夹,变成了套取钱款的工具。
唐佳坐在我旁边。
她没说话,给我推来一杯温水。
杯壁贴着掌心,我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后来,我们按核验结果逐一联系相关人员和家属。
更正虚假发放记录。
收回错误宣传材料。
该发出的帮扶,重新审核,直接发放。
那些名字,不再挂在郭莹的成绩单上。
瑞嘉的事情,也不只停留在那场晚宴。
完整资料被按要求提交后,后续调查继续推进。
郭莹曾通过律师来沟通过退赔。
也有人替她带话,说她愿意把欠款补齐,希望安禾不要再公开提及。
我没有私下见她。
该退的钱,照收。
该查的事,照查。
唐佳问我,还恨不恨。
我正在整理母亲的旧照片。
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会儿。
“恨。”
我没装大度。
“但我不能只凭恨做事。她做了什么,就让证据说清楚。”
三个月后,涉事项目完成过渡。
愿意留下的工人,签了新的用工文件。
有人去了其他地方。
有人干脆退休,拿着追回的钱去看外地的孩子。
没有谁被要求为了感谢我,继续留在安禾。
王敏也离开了瑞嘉。
她配合核查,如实说明自己经手的内容,该承担的责任没有被一句被迫抹掉。
她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说她最早留下录音,是怕郭莹出了事全推给她。
并不是为了帮助谁。
我回她。
“动机可以慢慢想清楚,事实先说完整。”
她没再给自己找理由。
那年冬天,我在一次调查配合中,又见到郭莹。
她瘦了不少。
以前总抬着的下巴,垂了下去。
但看见我,她眼里的怨气还是一下涌出来。
“你满意了?”
我站住。
她压着声音。
“就为了那点钱,你把我的公司毁了。”
我看着她。
“到现在,你还觉得是那点钱。”
郭莹的嘴唇抿紧。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项目难做,哪儿都要花钱,别人都扣,我不扣,怎么挣钱?”
“所以你就把死人拉回来签字?”
她脸色变了。
我没让她绕开。
“培训费可以编,工资可以少发,帮扶款可以拿去买房。”
“这些不是同行逼你签的。”
郭莹突然激动起来。
“她们不也过得好好的?少几百块,又不是活不下去!”
她说完,四周安静了。
负责接待的人提醒她控制情绪。
郭莹呼吸急促,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什么。
我却没有再愤怒。
因为她已经把最完整的答案说出来了。
她知道钱不属于自己。
也知道那些人拿钱要做什么。
她只是觉得,她们可以少吃一点,可以再忍一忍,可以等。
而她的房子,不能等。
我转身前,只说了一句。
“你不是不知道她们苦。”
“你是觉得,她们苦一点也没关系。”
七个月后,一审结果出来。
郭莹因查实的犯罪行为获刑,相关款项继续依法追缴。
具体结果由正式文书写明。
安禾只根据事实发布必要说明,没有编造所谓全行业封杀,也没有把未经核实的人牵进去。
但那些原本准备和瑞嘉继续合作的公司,在各自核查后,先后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曾经靠压住工人的声音维护的生意,最终被她自己的签名、录音和付款记录拆开。
那天,我把结果告诉了唐佳。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阿姨可以清清白白了。”
我看着桌上的更正函。
我母亲的名字后面,不再跟着那笔从没领过的钱。
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
轮子有一点响。
我拿起手机,给明年晚宴的筹备人发了一条消息。
“来宾名单,增加三十六个人。”
【第十章】
第二年的答谢宴,唐佳又来找我。
她把去年那件黑裙拿出来。
“还穿这个?”
我接过。
“行。”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这次鞋穿自己的,我可不赔你脚后跟。”
我低头看了看平底鞋。
“这次谁让我擦地,我至少站得稳。”
唐佳白我一眼。
“少来。”
她嘴上嫌弃,还是替我把裙子肩线理好。
我们进门时,服务生先核验邀请函,再指引入场。
不看衣服。
不看首饰。
也不问谁是谁带来的。
去年摆签约桌的地方,今天摆着来宾座次表。
三十六位曾经被拖欠工资的工人,有人来了,有人没来。
不愿意来的,就按自己的安排休息。
没有人因为没来被追着催。
也没有人必须上台,讲一段感恩的话。
给我留过馒头的女工穿了一件酒红色外套。
看见我,她先摸了摸衣角。
“我女儿非让我买新的。”
“挺好看。”
“有点贵。”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回,没舍不得。”
我替她拉开椅子。
她坐下时,眼睛还在看桌上的名字牌。
牌上是她本人的姓名。
没有某项目保洁几个字。
她伸出手,轻轻把名字牌摆正。
唐佳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征得同意后,才保存。
杜琴走过来,向她们逐一问好。
她没再安排那种把工人叫上台,发一袋米,再让所有人对着镜头笑的环节。
今年公示的是专项款项的核验结果、实际到账情况和回访进度。
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遮去。
能让人查。
也允许人问。
晚宴开始前,我被叫到台上。
唐佳坐在第一排,朝我举了举相机。
我看见去年那位戴珍珠项链的女人也在。
她是另一家合作公司的代表。
看见我的目光,她立刻坐直。
这次,她没有对任何人的衣服发表意见。
我拿起话筒。
没有讲逆境。
没有讲识人。
也没有讲自己如何从基层走到今天。
我只讲了三件已经落实的事。
工资核验直接到人。
帮扶款直接到人。
反映问题的人,不再由被投诉的人决定有没有资格开口。
讲到最后,我把发言稿合上。
“去年,有人在这里问,一个保洁配不配拿到约定的工资。”
台下很静。
我看向那几排来宾。
“我们花了很久,才把本来就该做的事补上。”
“这不是值得大家感谢我的理由,是我们今后不能再退回去的底线。”
掌声响起来时,我没有立刻笑。
我看见那位女工也在鼓掌。
她的手指有些弯。
掌心粗糙。
我妈的手,以前也是这样。
下台后,服务生端着果汁经过。
有人起身,椅背碰到了托盘。
果汁洒了一小片。
旁边一个刚入职的年轻保洁立刻跑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嘴里连着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擦干净。”
我扶稳她手里的清洁车。
“不是你打翻的,不用道歉。”
她抬头认出我,动作更急。
“许董,我很快就弄好,不耽误你们。”
我拿起旁边的警示牌,摆在四处。
“按步骤来,先防滑。”
她看着那块牌子,慢慢停住了发抖的手。
我退开,给她留出工作的空间。
她把地面清理干净,检查过鞋底不会打滑,才收起工具。
这一次,她没有弯腰道歉。
只对经过的来宾说了一句。
“这边可以走了。”
我点头。
“辛苦。”
唐佳站在不远处,等她离开后才过来。
“你现在还是会扫地啊。”
“会。”
“也还是会洗厕所?”
“会。”
她故意压低声音。
“那郭总当年,怎么就认不出来呢?”
我看了看那个推车离开的姑娘。
她的背挺直了。
“不是认不出。”
我收回视线。
“是她从来没认真看过。”
晚宴结束前,杜琴把最后一份核验汇总交给我。
去年遗留的工资争议,已经全部核清。
该支付的支付。
该更正的更正。
所有处理结果,都由本人确认收到。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三十六个名字。
没有空白签名,没有代摁指印,也没有一句自愿放弃。
唐佳凑过来,问我要不要拍张照。
我摇头,把文件收好。
“她们的钱到账,比我的照片好看。”
她笑出了声。
回去的路上,我们经过春和苑。
门口的保洁班组刚交完班。
有人提着饭盒。
有人在跟家里打电话。
那个给我留过馒头的女工走在最后,看见我,远远挥手。
“许宁!”
她没有叫董事长。
我也抬起手。
“回家啊?”
“回家!我孙女今天考了一百分,等着我切蛋糕呢!”
她笑得眼角全是褶。
我让开路,看她快步往前走。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唐佳发来的一张照片。
宴会上,那位女工把自己的名字牌举在胸前,笑得有些拘谨。
照片下方,还有她托唐佳转给我的一句话。
“告诉许宁,我收到的每一笔钱,都对上了。”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号。
然后锁上手机,和唐佳一起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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