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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21:06

第一章 南口的驿站

长夜原南口只有一间驿站。

驿站是一间土屋,屋顶压着三块石头,怕风把屋顶掀了。屋里有一口锅、一张桌、四条长凳,墙上钉着一张鹿皮,鹿皮上写着一行字:往北七百里,无人家。

陈天空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八个人。

八个都是男人,都穿着皮袄,脸上蒙着布,只露两只眼睛。他们围着锅坐,锅里煮着肉,汤上浮着一层油。屋里很热,热得人脸上发红。

只有一个人没穿皮袄。

那人坐在角落里,穿一件单薄的白衣,头发是银的,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银说。

“路上没遇见狼。”陈天空把包袱放在桌上,“李三爷呢。”

“在外头喂骡子。”

“他不见我”

“他不见。”银把小刀收起来,“他说,先让你在队里待三夜。三夜之后,你还活着,他才跟你谈价钱。”

陈天空环顾了一圈。

“这八个人都是他的”

“四个是他的护院,四个是赶骡子的。”银说,“赶骡子的里头,有一个叫阿七,十六岁,孤儿。他昨天跟我说,他想当虫师。”

“你怎么说。”

“我说,虫师活不长。”

陈天空笑了笑。

他在长凳上坐下来,把伞靠在腿边。

锅里的肉湯滚起来,咕嘟咕嘟的。有个护院拿勺子舀了一碗,递给他。

“吃。”那人说,“吃了好上路。”

“上什么路。”

“夜路。”那人说,“今夜你守第一班。”

陈天空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是羊肉汤,放了盐和一种很辣的草,喝下去胃里烧。

“守夜的规矩,银跟你说了吗。”

“说了。”陈天空说,“不许睡。”

“对。”那人说,“不许睡,也不许在夜里叫别人的名字。你要是听见有人叫你,别应。”

“为什么。”

“因为叫你的人,不一定还在。”

那人说完,转身回锅边去了。

驿站外头,天已经黑了。

长夜原的夜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天就像被人从上面盖了一块黑布。雪地上有一层淡淡的青光,那是月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陈天空走出驿站,看见李三爷。

李三爷在骡子旁边。

他瘦,高,穿一件黑皮袄,左边眉毛断了一截,断口那里没有毛,露出一小块疤。他手里拿着一把草,一匹一匹地喂骡子,喂得很慢,喂一匹,摸一下骡子的脖子。

“陈天空。”他说,没有抬头。

“李三爷。”

“你师父还好吗。”

陈天空的手停了一下。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李三爷说,“二十年前,我跟他做过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一件小东西。”李三爷把草递到骡子嘴边,“他给了我,我给了他一样东西。两清。”

“什么东西。”

“等你活着走过长夜原,我告诉你。”李三爷说,“现在告诉你,你就走不动了。”

他拍了拍骡子的脖子,转过身。

“今夜你守第一班,从戌时到子时。”他说,“守夜的人只做一件事,看着灯。”

“灯在哪儿。”

“在第三匹骡子背上。”

陈天空走过去。

第三匹骡子背上驮着一个木架,木架上放着一个东西,用黑布裹着,裹了三层,绳子打了七个结。

那东西不大,比人的脑袋小一点。

“这是灯”

“是灯。”

“为什么不点。”

“点了,就该有人睡了。”李三爷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别的,转身进了驿站。

陈天空站在骡子旁边,看着那块黑布。

黑布下面有东西在动。

很轻,很轻,像一只眼睛在眨。

第一班是从戌时开始的。

长夜原上没有路,只有雪。雪上有一层薄冰,脚踩上去会响,响一声,很脆。八匹骡子排成一列,走得很慢,脖上的铃铛一响一响。

陈天空走在第三匹骡子旁边。

他的活儿很简单:看着灯。

可他知道,看着灯的意思是,看着这块黑布。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雪地上开始落东西。

不是雪。

那东西比雪小,比雪亮,像一把磨得很细的针,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人的肩头、帽子上、睫毛上。落在皮袄上就化了,化成一滴水,水里有光。

陈天空伸出手。

一粒落在他掌心。

它没有化。它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立起来,像一根很小的草,顶端开出一朵更小的花。

“别碰。”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骑着骡子走过来,白衣在雪地上很显眼。

“这是什么。”

“食梦虫的卵。”银说,“它落在人身上,等人睡着,就钻进去。”

“钻进去做什么。”

“吃梦。”银说,“人一夜要做七八个梦,它吃一个,人醒来就少一个。吃多了,人就空了。”

“空了会怎么样。”

“会走路。”银说,“会说话。可那些话不是他自己说的,是它吃进去的别人的梦,在借他的嘴说。”

陈天空把那粒东西弹掉。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敢守了。”银说,“三百两的活儿,没那么好挣。”

她骑着骡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陈天空,你记着。”她说,“今夜要是听见有人叫你,别应。你要是应了,它会顺着你的声音爬进来。”

“我不应。”

“你会的。”银说,“有些人叫你的名字,叫得跟真的一样。”

她走了。

雪越下越大,落下来的虫卵越来越密。

到了亥时,队伍停下来歇脚。

八匹骡子围成一圈,人坐在圈里。四个护院分成两组,两个人守,两个人睡。赶骡子的四个人挤在一起,裹着皮袄,缩成一团。

陈天空坐在骡子旁边,一手扶着木架,一手握着伞柄。

他听见有人在打鼾。

打鼾的是赶骡子的里头最胖的那个,姓孙,四十来岁,睡觉的时候嘴张着,鼾声很响。

鼾声响了三下,停了。

陈天空转过头。

那个姓孙的还躺着,嘴还张着,可他的鼻子里,飘出来一点光。

那点光很淡,青白色,从他鼻孔里出来,飘到半空,像一盏小小的灯。灯在他头顶上转了一圈,然后往天上飘。

“别飘。”陈天空站起来。

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那点光飘到一尺高,忽然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是一只虫。

那虫有巴掌大,通体透明,翅膀像两片薄冰。它咬住那点光,一口吞了,然后落回雪地上,钻进去,不见了。

陈天空站在那儿,看着雪地。

雪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洞,洞边有一圈霜。

他回过头,看见姓孙的还在睡。

他走过去,蹲下,拍了拍那人的脸。

“孙大哥。”

姓孙的睁开眼。

他睁眼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不是没睡醒的空,是里头什么都没有的空,像两口枯井。

“孙大哥。”

姓孙的笑了笑。

“娘。”他说,“我回来了。”

陈天空的手停在他脸上。

“你叫我什么。”

“娘。”姓孙的说,“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

他说着,坐起来,开始穿鞋。

“你要去哪儿。”

“回家。”姓孙的说,“我娘在家等我。”

他站起来,往雪原深处走。

陈天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姓孙的回头,还是那个笑。

“娘,你别拉我。我得回去。”

第二章 守夜人的规矩

陈天空把姓孙的按在雪地上。

那人挣得很厉害,力气大得不像个四十岁的人。他的眼睛里还是空的,嘴里一直说“回家”。

“银!”陈天空喊。

银骑着骡子过来,翻身下地,看了一眼,就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针。

针有半尺长,银白色的,针尖上有一点黑。

“按住他。”

陈天空按住姓孙的肩膀。

银把针扎进他的后颈,扎得很深,针尾露在外面,抖了三下。

姓孙的身子软了。

他躺在雪地上,嘴还张着,眼睛慢慢合上。

“他怎么了。”陈天空问。

“被吃了一个梦。”银说,“吃的是他娘的梦。他现在以为自己是十七岁,正要回家见他娘。”

“还能救吗。”

“能。”银说,“把他剩下的梦找回来一个,塞回去,他就醒了。”

“剩下的梦在哪儿。”

银指了指雪地。

“在虫肚子里。”

陈天空站起来。

他解下腰上那半截笛子。

笛子断成两截,他用麻绳缠着,缠得很紧,接缝的地方抹了一层蜡。

“你这笛子。”银看了一眼,“断得挺干脆。”

“吹了三天,断了。”

“吹三天”银挑了一下眉毛,“你替谁吹的。”

“一个镇子。”

银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两的活儿,你还干过更亏的”

“干过。”陈天空说,“不收钱的那种。”

他把半截笛子凑到唇边。

“你让开点。”

银退了两步。

陈天空吹了一个音。

音是从断口里出来的,有点哑,可它出去了。

雪地上的虫卵在音里抖了一下,全立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过的草。

然后雪地里开始有东西往上钻。

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

那些虫从雪里钻出来,透明的翅膀在月光下亮成一片。它们飞起来,绕着陈天空转,转成一个圈。

“找。”陈天空说。

虫群散开。

它们贴着雪面飞,飞得很低,一边飞一边闻。

飞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虫群在一处雪堆上停下来。

陈天空走过去。

雪堆上有一只虫,比别的都大,肚子鼓着,鼓得发亮。

他蹲下去,把笛子伸到那只虫的肚子底下。

“吐出来。”

虫不动。

“吐出来。”他又说了一遍,笛子往前顶了一下。

虫的肚子动了一下,然后从嘴里吐出一团光。

那团光很小,青白色,在雪上滚了一圈,停住了。

陈天空把它捧起来。

光在他手心里暖了一下,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他走回姓孙的身边,把这团光放在他的鼻孔下面。

光停了一下,然后往里钻。

姓孙的打了个喷嚏。

他睁开眼。

这一次,眼睛里有东西了。

“我这是在哪儿。”他说。

“长夜原。”陈天空说,“你刚才睡了一觉。”

姓孙的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梦见我娘了。”他说,“她在家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双新鞋。”

“梦是好的。”陈天空说,“以后别在夜里睡。”

“我忍不住。”姓孙的说,“太累了,眼皮子一合就睡了。”

“忍不住也得忍。”陈天空说,“睡一次,少一个梦。少到最后一个梦,你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姓孙的打了一个哆嗦。

他站起来,裹紧皮袄,跑去骡子那边。

银把针收起来,看了陈天空一眼。

“你这一手,是白岳教的”

“是。”

“他没教你规矩”

“教了。”

“那你还救他。”银说,“规矩是,被吃了梦的人,不能救。”

“为什么。”

“因为你救回来一个,虫就记住你了。”银说,“它会跟着你,一直跟着,跟到你睡着。”

陈天空把笛子收好,缠上麻绳。

“那就让它跟。”

银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陈天空。”她说,“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银说,“我十八岁的时候,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心软的人当不了虫师,当了也活不长。”

“你师父叫什么。”

“断弦。”

陈天空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你师父说得不对。”他说,“心软的人当不了虫师,这是实话。可心硬的人当了虫师,那就不叫虫师了,那叫刀。”

银笑了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雪地上照了一层太阳,亮,可不暖。

“走吧。”她说,“还有四个时辰。”

后半夜,队伍继续走。

雪小了,风大了。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陈天空走在第三匹骡子旁边,手一直扶着那个木架。

他开始明白“看着灯”是什么意思了。

黑布下面的东西,会随着队伍走。

不是跟着骡子走,是跟着人走。它像一根线,线的这一头在黑布里,那一头在某个人的身上。

他试着顺着那根线看。

线很细,细得像一根蛛丝,从他的眼睛里出去,往队伍前面飘,飘到第一个人身上,又飘到第二个人身上,最后落在一个人的后颈上。

那个人是李三爷。

线钻进他的后颈,钻得很深。

陈天空把手收回来。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雪地里那种冷,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在一片石头滩上歇脚。

李三爷从骡子上下来,走到陈天空面前。

“第一夜过了。”他说。

“过了。”

“救了几个人。”

“一个。”

李三爷的断眉动了一下。

“你不该救。”

“他娘在家等他。”

“他娘死了十年了。”李三爷说,“他跟你说的那些话,是他自己的梦,不是真的。”

陈天空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他娘死了十年。”

李三爷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陈天空。”他说,“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虫师不问真假。”李三爷说,“虫师只问,这个梦,值多少钱。”

他把酒壶塞回怀里。

“第二夜,你守子时到寅时。”他说,“今夜会有一个人空。你别管。”

“谁。”

“赶骡子的里头,那个瘦的,姓吴。”李三爷说,“他昨天夜里睡了半个时辰。”

陈天空站在石头滩上,看着李三爷的背影。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雪原照成一片白。

那片白里,有一行脚印,从南边来,往北边去。

脚印很浅,走得很稳。

不像人的脚印。

第三章 空壳

第二夜的雪比第一夜大。

雪片有铜钱那么大,落在人身上不化,积在肩上、帽子上、眉毛上。八匹骡子走得越来越慢,铃铛响得有气无力。

陈天空走在第三匹骡子旁边,眼睛盯着队伍前面那个瘦子。

瘦子姓吴,四十出头,脸窄,下巴上有一撮胡子。他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牵着头骡,走得很稳。

稳得不像个活人。

子时刚过,姓吴的忽然停下来。

他停下来的时候,整支队伍也跟着停了。骡子低着头,鼻子里喷出白气,蹄子在雪里刨。

姓吴的转过身。

他转身转得很慢,像一个被人从背后推着转的木头人。

“三郎。”他说。

声音不对。

那不是男人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软,尾音往上挑,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一支歌。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伞柄。

“三郎。”姓吴的又说了一遍,“灯呢。”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李三爷骑着骡子从后面上来。

他走到姓吴的面前,停下。

“灯在。”他说。

“灯里有什么。”

“有你。”

姓吴的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肌肉不动,只有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三郎。”他说,“你把我放在灯里,放了多久了。”

“十九年。”

“十九年。”姓吴的说,“我在里头,冷。”

李三爷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酒壶,拔开塞子,往雪地上倒了一口酒。

酒落在雪上,烫出一个小洞。

“回去吧。”他说。

姓吴的身子晃了一下。

然后他倒下去,倒在雪里,脸朝下。

队伍里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

“不许叫。”李三爷说。

他翻身下骡,走到姓吴的身边,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

姓吴的眼睛睁着,眼白很白,瞳仁没有了。

“他空了。”李三爷说,“阿七,把他抬到第四匹骡子上。”

一个少年从队伍后面跑过来。

那少年十六七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他跑到姓吴的身边,弯下腰,去抱那人的肩膀。

“别碰他的脸。”李三爷说。

“为什么。”

“他的脸不是他的了。”

阿七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陈天空。

“你是虫师。”他说,“你救救他。”

陈天空蹲下去,把手放在姓吴的胸口。

掌心底下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的,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像一间屋子,门开着,灯灭了,家具全搬走了,连灰都被人扫干净了。

“他空了多久了。”陈天空问。

“半个月。”李三爷说。

“半个月”陈天空抬起头,“他空了半个月,你还让他赶骡子”

“空的人不用睡。”李三爷说,“空的人走得比活人稳。他不累,不饿,不想家。”

“他不是人了。”

“他还是。”李三爷说,“他还会走路,还会牵骡子,还会在早上跟我说,三爷,今天往哪边走。这就够了。”

陈天空站起来。

“你把他当牲口。”

“我给他饭吃。”李三爷说,“他家里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兄弟,我每年给他兄弟送两袋米。他要是不在我队里,他兄弟早饿死了。”

陈天空说不出话。

他看着雪地上那个空壳。

空壳的脸朝着天,眼白很白,雪落在他的眼睛里,不化。

阿七蹲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别哭。”陈天空说。

“我没哭。”阿七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我就是想,他家里那个兄弟,还等着他回去。”

陈天空把手放在阿七的头上。

“你叫什么。”

“阿七。”

“阿七,你听我说。”陈天空说,“这个人,救不回来了。他剩下的梦,全被吃光了。就算我把虫全杀了,他也回不来。”

“那他能死吗。”

“能。”陈天空说,“他现在的样子,不叫活。你要真想帮他,就让他早点死。”

阿七抬起头。

“你是虫师,你不能杀人。”

“我不能。”陈天空说,“可我能让他睡。”

他从腰上解下笛子。

李三爷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做什么。”

“让他睡。”陈天空说,“睡一个不会再醒的觉。”

“他还能赶三天骡子。”

“他赶不动了。”陈天空说,“李三爷,你比我清楚。他昨天夜里没牵稳头骡,头骡踩了他的脚。他的脚现在还是断的,他自己不知道。”

李三爷的脸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姓吴的脚。

那只脚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靴子上有一道裂口,裂口里没有血。

李三爷沉默了很久。

“吹吧。”他说。

陈天空蹲下去,把笛子凑到姓吴的耳边。

他吹了一个很轻的音。

那个音像一支摇篮曲,可它只有一句,反复地转。

姓吴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笑。

然后他不动了。

雪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落在他的嘴上。

陈天空站起来,把笛子收好。

“阿七。”他说,“找块布,把他盖上。”

“好。”

阿七跑去骡子那边,翻出一块旧毡子,把姓吴的从头到脚盖住。

盖完,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毡子。

“陈天空。”他说。

“嗯。”

“我娘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盖的。”

陈天空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雪还在下。

第四章 黑布下的眼睛

第三夜,李三爷让陈天空守丑时到卯时。

“今夜守着灯,一步也别离开。”他说,“过了今夜,我跟你谈价钱。”

“什么价钱。”

“你眼睛的价钱。”

陈天空看着他。

“你不是早就定了三百两。”

“三百两是给银的。”李三爷说,“你的,我另给。”

他转身走了。

陈天空站在第三匹骡子旁边。

今夜没有风。雪下得很静,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黑布上,不化,积成薄薄的一层白。

队伍走到半夜,停在一处背风的坡下。

人都睡了。四个护院分两组,两个守着,两个躺下。阿七裹着一件大得多的皮袄,缩在骡子肚子底下,睡得很沉。

陈天空坐在木架旁边,背靠着骡子。

他困。

困得眼睛发酸,眼皮像挂了两个秤砣。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清醒了一会儿,又困。

他把伞撑开,插在雪里,自己坐在伞下。

伞面上的虫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圈一圈的水波。

他盯着那块黑布。

黑布上的雪积了半寸厚。

雪底下,那个东西在动。

它动得很有规律,像呼吸。

陈天空伸出手,停在黑布上方。

他没有碰。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儿,让掌心的热气一点点透下去。

黑布下面的东西,忽然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它往上顶了一下。

黑布鼓起一个小包,包很小,像一根手指。

陈天空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

李三爷说过,看了的人第二天就死,死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可他也知道,那根线是从这东西上出去的,线的另一头,在李三爷的后颈。

他要弄明白这根线是什么。

他把伞往前挪了挪,让伞面挡住从驿站方向来的风。

然后他伸手,解开了第一个结。

黑布松了一层。

第二个结。

第三个结。

解到第五个结的时候,黑布里透出一点光。

那光很暗,暗得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陈天空把最后一层布掀开一角。

他看见了灯。

灯是一个铜的,圆形,有三只脚,灯口上盖着一片薄薄的琉璃。灯里没有油,也没有火。

灯里有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人的眼睛,浮在灯的正中央,瞳仁是黑的,眼白是青的。它没有眼皮,也没有睫毛,就那么浮着,慢慢地转。

陈天空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眼睛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它看着他。

不是看,是认。

那只眼睛的瞳仁里,忽然映出一个人影。那人影很小,穿着黑袍,撑着一把伞,站在雪地里。

那是他自己。

然后眼睛眨了一下。

它没有眼皮,可它眨了一下,像水面起了一阵涟漪。

陈天空的鼻子里流出一股热的东西。

他没有擦。

他把黑布重新盖上,把五个结一个一个系回去。

系完最后一个,他坐在雪地上,仰起头。

鼻血顺着他的嘴唇流进嘴里,是铁的味道。

“你是谁。”他轻声问。

黑布下面没有回答。

可他知道。

他见过那只眼睛。

二十年前的一个冬天,他七岁,发高热,烧得说胡话。他记得有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那只手很凉,手掌上有一道疤。他记得有人在他耳边说:孩子,别怕,我给你换一双眼。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只眼睛,是白岳的。

天快亮的时候,李三爷来了。

他在陈天空面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他的鼻子,看了看那块黑布。

“你看了。”

“看了。”

李三爷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看见了什么。”

“一只眼睛。”

“谁的。”

陈天空没有回答。

李三爷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断眉那里的疤皱起来,显得很凶。

“你师父的眼睛。”他说,“二十年前,他卖给我的。”

“为什么卖。”

“为了换一服药。”李三爷说,“那服药,救了一个孩子的命。”

陈天空的手指抠进雪里。

“那个孩子是我。”

“是你。”李三爷说,“那年冬天你烧到四十度,白岳抱着你,跑了三个镇子,没有一个大夫敢收。他来找我,说,李三爷,我有一只眼睛,能看见虫,也能看见梦。你给我一服药,我把眼睛给你。”

“你给了。”

“我给了。”李三爷说,“药是我从关外弄来的,值不了几个钱。可我那时候,正好需要一只眼睛。”

“你需要眼睛做什么。”

李三爷站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有一线白,雪原上起了一层薄雾。

“我女人死了十九年。”他说,“她死的那天,我在外头跑买卖,没赶上。她死之前,跟我们家老婆子说,她想再看我一眼。”

“所以你把她养在灯里。”

“我把她的梦养在灯里。”李三爷说,“人死了,梦还在,飘在屋里,三天就散。我要留住她的梦,得有东西替我看着。虫师的眼睛能看见梦,能把梦钉住。”

“你把她钉了十九年。”

“十九年。”李三爷说,“每年冬天我走一趟长夜原,走七天。走到北头,把灯放在她坟前,让她看一眼。”

陈天空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

“李三爷。”他说,“你钉了她十九年,她冷。”

李三爷的脸白了一下。

“昨天夜里,那个空壳说话,用的是她的声音。”陈天空说,“她说,三郎,灯呢。她说,我在里头,冷。”

李三爷没有说话。

他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我知道。”他最后说,“我知道她冷。”

他转过身,往队伍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陈天空。”他说,“今夜的事,你别跟阿七说。”

“为什么。”

“那孩子想当虫师。”李三爷说,“虫师不该知道这些。”

他走了。

陈天空站在那儿,把伞收起来。

雪落在伞面上,一层一层。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天底下的事,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就记着。

他现在不知道该救谁。

救那个在灯里冷了十九年的女人,还是救这个在雪地里走了十九年的男人。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根线,不是从灯上出去的。

那根线是从灯里出去的,穿过黑布,穿过雪,钻进李三爷的后颈。十九年,一天一天,把他自己也钉在了这盏灯上。

他不是在养她的梦。

他是在陪她冷。

第五章 阿七

第四夜,阿七来找陈天空。

他裹着那件大皮袄,站在伞底下,鼻尖冻得通红。

“陈天空。”

“嗯。”

“今夜我替你守。”

“不行。”

“我行。”阿七说,“我睡不着。我娘死了以后,我就睡不着了。一闭眼就看见她。”

陈天空看了他一会儿。

“你为什么想当虫师。”

阿七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骨头,鸡骨头,用刀削过,削出三个孔,孔是用钉子烫的,边缘发黑。

“我自己做的。”阿七说,“吹不响。”

陈天空接过来,看了看。

“孔打得太靠上了。”他说,“气从这儿出去,到不了底下。”

“那怎么办。”

“往下挪半寸。”

阿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教我。”

陈天空把骨头还给他。

“学虫师,先学不睡。”他说,“你连一夜都守不住,学不了。”

“我守得住。”

“你昨夜睡了。”

“我没睡。”阿七说,“我闭着眼,可我没睡。我听见雪落的声音,听见骡子嚼草的声音,听见有人在你伞底下走过去。”

“谁”

“不知道。”阿七说,“走过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你一眼。”

陈天空的手在伞柄上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丑时。”阿七说,“那人穿黑皮袄,走路没声音。”

陈天空抬头看了看队伍那边。

李三爷的骡子停在那儿,人不在。

“阿七。”他说,“今夜你跟着我,别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活着走出长夜原。”

阿七的脸白了一下。

“谁。”

“不知道。”陈天空说,“可我知道他要什么。他要我的眼睛。”

那天夜里,陈天空没有守夜。

他找李三爷,说要歇一夜。

李三爷看了他很久。

“你怕了。”

“我怕。”陈天空说,“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李三爷笑了一下。

“好。”他说,“今夜我让别人守。”

“让谁。”

“让阿七。”

陈天空的手停住。

“他十六岁。”

“十六岁够大了。”李三爷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关外杀过人了。”

“他不行。”

“他行。”李三爷说,“他自己要求的。他跟我说,他想挣一份工钱,给他娘修个坟。”

陈天空站在雪地里,看着李三爷。

“李三爷。”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活着走到北头。”李三爷说,“然后,你把我女人的梦,从灯里放出来。”

陈天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把她的梦放出来。”李三爷说,“十九年了。我每年走一趟,走到北头,把灯放在她坟前。她看一眼,我走。第二年再来。十九年,我走了十九趟。”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的眼睛。”

“因为放不出来。”李三爷说,“我试过。我找过三个虫师,没有一个能放。他们说,梦钉得太久,拔出来就碎。碎了,她就真的没了。”

“所以你想换一双眼睛进去。”

“我想让你进去。”李三爷说,“你的眼睛比你师父的亮。你能看见她,你能跟她说上话。你进去,问她一句话。”

“问什么。”

“问她,恨不恨我。”

陈天空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们中间。

“李三爷。”他说,“你自己为什么不问。”

“我进不去。”李三爷说,“我进去,她就不认我了。她死的时候,我没在。她记恨这个。”

那天夜里,守夜的人是阿七。

陈天空躺在骡子肚子底下,裹着皮袄,闭着眼。

他没有睡。

他听着。

雪落在皮袄上,沙沙的。骡子嚼草,一下一下。远处有风,风声像有人在哭。

丑时,阿七那边没有声音了。

陈天空睁开眼。

他坐起来。

第三匹骡子旁边,阿七站在木架边上,一动不动。

他的头低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阿七。”

阿七没有回头。

“阿七。”

阿七慢慢抬起头。

他抬头的时候,陈天空看见他的眼睛。

那两只眼睛是空的。

像两口枯井。

陈天空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站起来,走过去。

“阿七。”

“娘。”阿七说。

他的声音很细,很软,是个孩子的声音。

“娘,我不冷了。”他说,“你给我做的鞋,我穿着呢。”

陈天空蹲下去,抓住他的肩膀。

“阿七,看着我。”

阿七看着他。

“你是谁。”阿七问。

“我是陈天空。”

“陈天空。”阿七念了一遍,“陈天空是虫师。虫师能救人。”

“我救不了你。”

“你能。”阿七说,“你救救孙大哥,你救救吴大哥。你救救我。”

陈天空的手在抖。

他把手放在阿七的胸口。

掌心底下什么都没有。

空了。

“什么时候。”他问。

“丑时。”阿七说,“他走过来,跟我说,阿七,你娘给你做了鞋。我说,我娘死了。他说,没死,你看。我就看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我娘。”阿七说,“她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双鞋。她说,阿七,穿上,别冻着脚。”

陈天空低下头。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虫。虫吃了阿七娘的梦,学会了阿七娘的声音,学会了阿七娘的样子。它用那个梦,把阿七骗睡了。

“阿七。”他说,“那不是你娘。”

“是我娘。”阿七说,“她给我做鞋。”

“你娘死了。”

“她没死。”阿七说,“她在雪地里等我。她说,阿七,你走快点,娘给你留着饭。”

陈天空站起来。

他把笛子解下来。

“阿七。”他说,“我给你吹一支曲子。”

“什么曲子。”

“哄人睡觉的。”

他把笛子凑到唇边。

“别吹。”阿七说,“我不困。”

“你不困。”陈天空说,“可你得睡。”

“我不睡。”阿七往后退了一步,“我睡了,就看不见我娘了。”

“你已经看不见了。”陈天空说,“阿七,你看看我。我是谁。”

阿七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是陈天空。”他说。

“对。”

“你是虫师。”

“对。”

“你救不了我。”

“对。”陈天空说,“我救不了你。”

阿七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空的,可那笑是真的。

“那你给我吹吧。”他说,“我娘以前也给我吹。她不会吹笛子,她就用嘴吹,吹得跟放屁一样。”

陈天空把笛子放在唇边。

他吹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低,很轻,像一个人在被窝里叹气。

阿七的身体慢慢软下来。

他跪在雪地上,然后倒下去,倒在陈天空的脚边。

他没有闭眼。

雪落在他的眼睛里,不化。

陈天空蹲下去,用手指把他的眼睛合上。

合了两次,又睁开了。

第三次,他用手掌按住,按了很久。

放开的时候,眼睛合上了。

“睡吧。”陈天空说,“你娘在雪地里等你,你走快点。”

第六章 第一次杀人

天亮的时候,队伍停下来。

陈天空抱着阿七,坐在第三匹骡子旁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李三爷走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他空了”

“空了。”

“昨夜谁守的灯。”

“他。”

李三爷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过,不许睡。”

“他没睡。”陈天空说,“是虫叫他。虫用他娘的声音叫他。”

李三爷蹲下去,看了看阿七的脸。

“他还能走。”他说,“空的人能走。把他抬到第四匹骡子上去。”

陈天空抬起头。

“你说什么。”

“把他抬上去。”李三爷说,“他还有工钱没领。到了北头,我把工钱给他娘修坟。”

陈天空站起来。

他把阿七放在雪地上,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李三爷面前。

“李三爷。”他说,“你再说一遍。”

“把他抬上去。”李三爷说,“他还没死。”

“他死了。”

“他没死。”李三爷说,“他还能走路,还能牵骡子。他昨天跟我说话,说得清清楚楚。”

陈天空抬手,一拳打在李三爷的脸上。

那一拳打得很重。

李三爷往后退了三步,倒在雪里,嘴角破了,血滴在雪上,红得刺眼。

四个护院冲上来。

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一直拉到下巴。他姓赵,队里的人都叫他刀疤。

刀疤一把揪住陈天空的领子。

“小崽子。”他说,“三爷给你脸,你别不要。”

陈天空没有挣。

他看着刀疤的眼睛。

“你叫什么。”

“赵。”

“赵大哥。”陈天空说,“你昨夜睡了没有。”

刀疤愣了一下。

“睡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媳妇。”刀疤说,“她给我煮了一锅面。”

“你媳妇在哪儿。”

“在家。”

“多远。”

“七百里。”

陈天空笑了一下。

“赵大哥。”他说,“你媳妇早就改嫁了。你走的时候,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刀疤的脸变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陈天空说,“你昨夜的梦,不是你的。那是虫给你的。虫吃了别人的梦,塞进你脑子里,你就以为是你媳妇。”

刀疤的手松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见了。”陈天空说,“我看见你梦里那锅面。面里有葱花,有鸡蛋。你媳妇从来不给你放鸡蛋,因为她自己爱吃。”

刀疤的脸白了。

他松开陈天空的领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说了。”

“你已经被吃了三个梦。”陈天空说,“再吃两个,你就空了。到时候你也会走,也会笑,也会在早上说,今天往哪边走。”

刀疤的手在抖。

他忽然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刀。

刀不长,一尺,刀刃上有一层黑。

“赵。”李三爷从雪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住手。”

刀疤没有停。

他冲上来,刀直奔陈天空的喉咙。

陈天空没有躲。

他抬起手,把伞往前一送。

伞面张开,挡在刀前。

刀刃扎进伞面,扎穿了,从另一边露出来,离陈天空的脸只有两寸。

伞面上的虫纹亮了。

刀疤的手被伞面吸住了。

他挣,挣不开。

陈天空把笛子凑到唇边。

他吹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短,很尖,像一根针。

雪地上所有的虫卵都立起来了。

它们飞起来,飞成一片,扑向刀疤。

刀疤惨叫。

虫钻进他的鼻孔,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嘴。他扔了刀,两只手抓自己的脸,抓出一道一道的血。

“三爷!”他喊,“三爷救我!”

李三爷站着没动。

虫群把刀疤围住,围成一个球。

球在雪地上滚了两圈,然后散了。

刀疤躺在雪地上。

他的脸上是笑的。

眼睛睁着,嘴角往上扯,笑得很温柔,像一个人梦见了好事。

陈天空把伞收起来。

伞面上有一个洞,洞边的虫纹焦了。

他走到刀疤身边,蹲下去。

“赵大哥。”他说,“你媳妇给你煮面了。”

刀疤没有回答。

他死了。

陈天空站起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抖。抖得他握不住笛子,笛子从他手里掉下去,落在雪里。

他跪下去,把笛子捡起来。

捡了三次才捡住。

他跪在雪地上,呕了出来。

呕出来的东西是酸的,混着血。

银走过来。

她站在他背后,没有扶他。

“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

“虫师不杀人。”

“我不是虫师。”陈天空说。

银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那一手,叫什么。”

“不知道。”陈天空说,“我爹教我的。他说,人被梦吃空了,就剩一个壳。壳里还有最后一口梦,那口梦是命。你把虫全引进去,它们会把最后一口也吃掉。”

“吃掉了会怎么样。”

“会死。”陈天空说,“死的时候是笑的。”

银看着雪地上那具笑着的尸体。

“你比你师父狠。”她说。

“我师父不杀人。”

“他不杀。”银说,“他让别人杀。”

李三爷走过来。

他的嘴角还在流血,可他脸上没有怒。

“陈天空。”他说,“你把我的护院杀了。”

“我杀的。”

“你知道杀一个人,要赔多少钱。”

“不知道。”

“三百两。”李三爷说,“正好是你眼睛的价钱。”

陈天空抬起头。

“那你就当我赔给你了。”他说,“从今天起,我的眼睛是你的。”

李三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陈天空没想到的事。

他弯下腰,把雪地上那把刀捡起来,插回刀疤的靴子里。

“你的眼睛我不要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活着。”李三爷说,“我女人的梦,只有你能放。你死了,她就得在灯里再冷一年。”

他转过身。

“起来。”他说,“还有三夜。”

第七章 灯里的女人

第五夜,队伍走到长夜原的中段。

中段有一片枯树林,树全是黑的,没有叶子,枝干朝着同一个方向歪,像被风吹了几百年。

队伍在树林里歇脚。

陈天空坐在一棵枯树下,把伞摊开,就着月光补那个洞。

他用的是从阿七那件皮袄上拆下来的线。

针脚很大,补得很难看。

银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补。

“补不好的。”她说,“那是虫咬的,补上了还漏。”

“漏就漏。”

“你这伞,是你师父的”

“是。”

“他把伞给你了”

“他还没给我。”陈天空说,“这伞是我爹留下的。我师父那把,还在他手里。”

银沉默了一会儿。

“陈天空。”她说,“我跟你说件事。”

“说。”

“雇我的人,是李三爷。”

陈天空的针停了一下。

“他出三百两,让我把你带到长夜原。”银说,“他跟我说,他要一双眼睛。他没说他要眼睛做什么。”

“你早就知道他要的是我的眼睛。”

“知道。”银说,“我一开始就知道。”

陈天空把线拉直,咬断。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在雨停镇做的事,我听说了。”银说,“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下井吹了三天笛子,把一场下了四十天的雨吹停了。这事传得很快,传到北边,传到雾泽。”

“传到我师父耳朵里了”

“传到了。”银说,“他让我看着你。”

陈天空的手停住。

“你师父是断弦。”

“是。”

“白岳让你看着一个断弦的徒弟”

“白岳跟断弦,不是仇人。”银说,“他们是一起学虫的师兄弟。后来走岔了。”

“怎么岔的。”

“断弦想让人不再怕虫。”银说,“他觉得,人怕虫,是因为人太弱。人要是有虫的本事,就不怕了。白岳说,人要是有了虫的本事,就不是人了。”

陈天空把伞收起来。

“你呢。”他问,“你怎么想。”

银看着那盏灯。

灯在第三匹骡子背上,黑布裹着,在黑树林里像一个影子。

“我想让我师父活着。”她说。

“他病了”

“他没病。”银说,“他把自己变成了虫。”

陈天空转过头。

“十九年前,他为了救我,把自己喂了虫。”银说,“他的身子还在,可里面住的东西不是他了。他每年有三个月是断弦,九个月是虫。”

“所以他要用活人做容器。”

“他要给自己找一个新身子。”银说,“他找了很多年。去年他找到一个,是个孩子。那孩子跟他很合。”

陈天空站起来。

“那孩子多大。”

“十二。”

“在哪儿。”

“在雾泽。”银说,“你师父在守着他。”

陈天空站在枯树林里,很久没有说话。

“银。”他说,“你为什么不杀断弦。”

“我杀不了。”银说,“我一动手,他就知道我恨他。他知道了,就不让我靠近。”

“所以你等他死。”

“我等他自己死。”银说,“可我等到现在,他还没死。”

第六夜,队伍走到了长夜原的北头。

北头有一座山,山不高,山上没有树,只有一块一块的黑石头。山脚下有一间石屋,石屋的门锁着,锁上锈了一层红。

石屋后面有一个坟。

坟不大,土堆上长着几根枯草。

李三爷让人把骡子拴好,自己走到第三匹骡子旁边,把木架卸下来。

他卸得很慢,很小心,像抱一个孩子。

他把木架放在坟前。

然后他跪下,把黑布一层一层解开。

五个结,他解了很久。

最后一层布揭下来的时候,灯亮了。

不是点着了,是它自己亮的。灯里的那只眼睛在转,转得很慢,瞳仁里映着雪、映着坟、映着李三爷的脸。

“阮娘。”李三爷说。

灯里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把人带来了。”李三爷说,“他能进去看你。”

他回过头,看着陈天空。

“陈天空。”他说,“我求你。”

陈天空走过去。

他在坟前站着,看着灯里的那只眼睛。

“师父。”他轻声说。

眼睛转了一圈,停住。

它看着他。

“我要进去了。”陈天空说,“我要把她的梦放出来。放出来,你就得闭上。你闭了,就再也睁不开了。”

眼睛眨了一下。

眨得很慢。

像一个人点头。

陈天空蹲下去,把笛子凑到灯口。

“李三爷。”他说,“我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都别碰我。你要是碰我,我就回不来了。”

“我不碰。”

“还有。”陈天空说,“我出来之后,你问她一句话。你想问什么,现在想好。”

李三爷跪在雪地上,低着头。

“我想问。”他说,“我想问,她恨不恨我。”

“这句话我替你问。”陈天空说,“你在这儿等着。”

他闭上眼。

笛声起。

第八章 面里别放鸡蛋

陈天空睁眼的时候,站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铺炕,一张桌,一个灶。灶上坐着一口锅,锅里冒着白气。

炕上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青布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低着头,正在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很稳。

“阮娘。”陈天空说。

女人抬起头。

她的脸很瘦,眼睛很大,眼角有一颗小痣。

“你是谁。”

“我叫陈天空。”

“陈天空。”她念了一遍,“我不认识你。”

“李三爷让我来的。”

女人的手停住。

“他来了”

“来了。”陈天空说,“他在外头,跪在雪地里。”

女人放下针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白的。

“十九年了。”她说,“他每年都来。他来了,我就看得见他。他跪在雪地里,一句话不说,跪到天亮。”

“他不敢说话。”

“他不敢。”女人说,“他怕我一开口,梦就散了。”

陈天空在桌边坐下。

“阮娘。”他说,“你在这屋里,待了十九年。”

“待了十九年。”她说,“每天纳鞋底。纳完一双,再纳一双。纳了六千九百多双。”

“你不累”

“累。”她说,“可我不纳鞋底,就没别的事做。这屋里只有这一件事。”

“你为什么不走。”

女人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痣往上提。

“我走不了。”她说,“有人把我钉在这儿了。”

她指了指屋顶。

陈天空抬头。

屋顶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很细,银白色,从屋顶穿下来,钉在屋子的正中央。钉子上有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拴在她的后颈。

“那是白岳的眼睛。”陈天空说。

“是你师父的眼睛。”阮娘说,“他把它卖了,换了一服药,救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我。”

“我知道。”阮娘说,“李三爷跟我说过。他说,这世上有一笔账,他算不清。他欠白岳一只眼,白岳欠他一条命,他欠我一个交代。”

陈天空低下头。

“阮娘。”他说,“我师父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

“李三爷想知道,你恨不恨他。”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炕边,坐下来,把鞋底拿起来,继续纳。

针穿过布,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不恨他。”她说。

“你不恨”

“我不恨。”阮娘说,“我恨的是他不进来。”

陈天空抬起头。

“他每年跪在雪地里,跪到天亮。”阮娘说,“我在窗户里看着他。我想,你进来啊。你推开门,走两步,就到我跟前了。他不进来。他跪在外头,跪了十九年。”

“他进不来。”陈天空说,“他没有虫师的眼睛。”

“他有。”阮娘说,“他有眼睛。他就是不敢看。他怕看见我老了,怕看见我变了,怕看见我在这屋里纳了六千九百双鞋底。”

她把针放下。

“陈天空。”她说,“你替我带一句话给他。”

“你说。”

“你跟他说,面里别放鸡蛋。”

陈天空愣了一下。

“什么”

“他煮面,总给我放一个鸡蛋。”阮娘说,“我不爱吃鸡蛋。我跟他说过一百次,我不爱吃。他还是放。他说,鸡蛋补身子。我那时候怀着孩子,他天天给我煮面,天天放鸡蛋。我吃到后来,一闻见鸡蛋味就想吐。”

她说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你跟他说。”她说,“面里别放鸡蛋。我吃腻了。”

陈天空站起来。

“阮娘。”他说,“我要把这根钉子拔了。拔了,你就散了。”

“散了好。”阮娘说,“我纳了六千九百双鞋底,够穿了。”

“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阮娘说,“我散了,他就不用再走长夜原了。他走了十九年,走了十九趟,每趟七天。他的腿不好,去年冬天在雪里摔了一跤。我在窗户里看着,我出不去。”

陈天空把手放在那根钉子上。

钉子很凉。

“阮娘。”他说,“我拔了。”

“拔吧。”她说,“拔之前,你让我看他一眼。真真正正地看,不是隔着窗户。”

陈天空把笛子凑到唇边。

他吹了一个音。

屋子散了。

雪地亮了。

李三爷跪在坟前,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女人从灯里走出来。

青布衣裳,头发挽着髻,眼角一颗痣。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去,跟他平视。

“三郎。”她说。

李三爷的嘴唇在抖。

“阮娘。”

“我老了。”她说,“你看,我老了。”

“你没老。”李三爷说,“你还是那样。”

“我老了。”阮娘说,“我在里头待了十九年,天天纳鞋底,眼睛都花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是虚的,从他脸上穿过去,像一阵风。

“三郎。”她说,“面里别放鸡蛋。”

李三爷愣住了。

“我不爱吃。”阮娘说,“我说了一百次,你不听。”

李三爷的眼泪流下来。

他哭得很难看,肩膀一抖一抖,鼻涕流到嘴里。

“我记住了。”他说,“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阮娘站起来,“我走了。”

“你等等。”

“不等了。”阮娘说,“我等了十九年,够了。”

她转过身,往灯那边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三郎。”

“嗯。”

“明年别来了。”她说,“路太远,你腿不好。”

她走进灯里。

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陈天空睁开眼。

他跪在雪地上,鼻子里流着血。

灯里的那只眼睛闭上了。

闭得很安静。

他把笛子收起来,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李三爷还跪在那儿。

他没有动。

他一直跪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陈天空去叫他。

他叫了三声,李三爷没有应。

陈天空蹲下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是硬的。

他冻住了。

他跪在坟前,两只手放在膝上,头低着,像在听什么。

脸上是笑的。

不是那种被虫吃掉的笑。

是那种,一个人听见了一句话,终于放下了的笑。

第九章 埋

长夜原的土冻得像铁。

陈天空挖了半个时辰,铲子只在土上留下几道白痕。

他放弃了。

他改用石头。

山脚下全是黑石头,一块一块,大小不一。他一块一块搬,搬到坟边,堆成一个小堆。

堆到膝盖高的时候,他的手指冻裂了,血渗出来,把石头染红了一小块。

银过来帮忙。

她不说,也不问,就那么一块一块地搬。

两个人搬了一个上午,堆起两个石堆。

一个石堆在李三爷身边,一个石堆在阿七身边。

阿七的石堆小一些,因为陈天空在中间留了一个洞。

“留洞做什么。”银问。

“给他娘留的。”陈天空说,“他娘要是来找他,能进去坐坐。”

银看了他一会儿。

“你信这个”

“不信。”陈天空说,“可我留了。”

他把阿七那根鸡骨头做的笛子,插在石堆顶上。

骨头被雪打湿了,孔里灌了雪。

“阿七。”他说,“孔我替你挪了半寸。你要是还能吹,就吹一声。”

骨头没有响。

陈天空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

四个护院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你们走吧。”他说,“工钱在李三爷的骡子背上,一袋银子,你们分了。”

护院们没有动。

“他死了。”其中一个说,“我们分他的银子,不合适。”

“他死之前,你们给他牵了十九趟骡子。”陈天空说,“银子是你们挣的。”

那个护院沉默了一会儿,弯腰鞠了一个躬。

“陈虫师。”他说,“我们往南走。你要往北”

“往北。”

“北边是雾泽。”

“我知道。”

“雾泽有进无出。”

“我知道。”

护院们走了。

走得很快,四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排成一行。

骡子也带走了七匹,只剩下一匹,是李三爷骑的那匹黑骡。

黑骡站在坟边,不肯走。

银拉它,它不动。

“它等着。”银说。

“等什么。”

“等李三爷起来。”银说,“骡子认人。人不起来,它不走。”

陈天空走过去,摸了摸黑骡的脖子。

骡子的毛很硬,底下是热的。

“你走吧。”他说,“他起不来了。”

黑骡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它还是不走。

“算了。”陈天空说,“让它待着。”

他把铜灯从木架上取下来。

灯很沉,比他想的沉。铜壳上刻着花纹,花纹是一圈一圈的虫,跟伞面上的很像。

灯口上的琉璃片裂了一道缝。

灯里是空的。

那只眼睛不在了。

陈天空把灯抱在怀里,用黑布重新裹好。

“银。”他说,“你雇我,是为了把我带到这儿。”

“是。”

“现在事办完了。”陈天空说,“你的三百两,李三爷死了,没人付了。”

银看着他。

“你欠我一个故事。”

“我讲。”陈天空说,“你要听哪一个。”

“你娘的。”

陈天空坐在石堆旁边,把灯放在膝上。

他讲了。

从七岁那年的雾讲起,从母亲肚子里的虫讲起,从父亲把自己塞进井底讲起,从雨停镇下了四十天的雨讲起。

他讲得很慢,讲了一个时辰。

讲到母亲的脸,他停了很久。

“我记不住她的脸了。”他说。

“你为什么记不住。”

“笛子要拿东西换。”陈天空说,“它拿走了。”

银没有说话。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块很小的铜片,铜片上刻着一只眼睛。

“白岳让我给你的。”她说,“他说,你到了雾泽,就把这个挂在脖子上。他认得这个。”

陈天空接过铜片。

铜片很凉。

“我师父在雾泽做什么。”

“守着一个孩子。”银说。

“断弦找的那个孩子”

“是。”银说,“那孩子叫断。断弦给他起的名字。他今年十二,长得很好看,眼睛是灰的。”

“灰的”

“虫的眼睛。”银说,“断弦在他身上养了三年。再养一年,那孩子就不是孩子了。”

陈天空把铜片挂在脖子上。

“我师父为什么不杀他。”

“白岳杀不了。”银说,“断弦把那孩子跟自己拴在一起了。杀孩子,就是杀断弦。杀断弦,那孩子身上的虫就会炸开,雾泽方圆百里,一个活人都剩不下。”

“所以我师父在守。”

“他在守。”银说,“他守了三年。他说,他等我。”

陈天空站起来。

他把铜灯背在背上,把伞挎在肩上。

“银。”他说,“你去哪儿。”

“我回雾泽。”银说,“我师父在那儿。我得回去。”

“你回去做什么。”

“看着他。”银说,“他要是真撑不住了,我得给他一个了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可她的手在抖。

陈天空看见了。

“银。”他说,“你恨他”

“恨。”银说,“我恨他把我养大,又把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银说,“他是我师父。”

她说完,翻身上了骡子。

“陈天空。”她说,“我在雾泽等你。你走快点,白岳老了。”

她骑着骡子往北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喊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断弦知道你。”银说,“他要你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能看见虫的母亲。”

第十章 雪地里的字

陈天空在长夜原上又走了两天。

这两天,他没有遇见人。

雪原很空,空得让人心里发慌。白天有太阳,太阳是白的,照在雪上晃眼。夜里有月亮,月亮也是白的,照在雪上像一层霜。

他走得很慢。

背上的铜灯很沉,压得他肩膀疼。

走到第二天傍晚,他看见了一行脚印。

脚印很小,是孩子的。

他蹲下去,看了看。

脚印很浅,可很稳,一步一步,朝着北边。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一个孩子。

那孩子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棉袄,袖子长出来一截,垂在手上。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眼睛是灰的。

灰眼睛里没有瞳仁。

“你叫什么。”陈天空问。

孩子抬起头。

“我叫断。”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伞柄。

“你一个人”

“一个人。”断说,“我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虫师。”断说,“他叫陈天空。”

雪落在他们中间。

“谁让你等的。”

“我爹。”断说,“他说,陈天空会来。他说,陈天空的眼睛很亮,能看见我身上的东西。”

“你身上有什么。”

断把袖子撸起来。

他的手臂上,从手腕到肘,缠着一圈一圈的丝。丝是白色的,很细,扎进肉里,扎得很深,肉在丝的周围发青。

“这是虫。”断说,“我爹说,等我长大了,这些虫就会跟我长在一起。到那时候,我就不怕冷了,不怕饿了,也不会死了。”

陈天空蹲下去,看着那条手臂。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丝的上面。

丝动了一下。

“疼吗。”

“不疼。”断说,“刚开始疼。后来就不疼了。”

“你想不想把它们弄掉。”

断看着他。

“弄掉会怎么样。”

“会疼。”陈天空说,“会流很多血。可能会死。”

断低下头。

“我爹说,弄掉了,我就变回普通孩子了。”他说,“普通孩子会死。”

“普通孩子也会笑。”陈天空说,“会跑,会吃糖,会在雪地里打滚。”

断没有说话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把手臂盖住。

“陈天空。”他说。

“嗯。”

“我爹说,你有一个娘。”

“有。”

“她在哪儿。”

“在归墟。”

断抬起头。

“归墟是什么地方。”

“是虫死的地方。”陈天空说,“也是虫生的地方。”

断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两只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东西。

“我能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活着。”陈天空说。

他站起来。

“断。”他说,“你回去告诉你爹。就说,陈天空来了。”

“你不带我走”

“不带。”

“为什么。”

“因为我要先去雾泽。”陈天空说,“我要见我师父。”

断点点头。

他从石头上滑下来,站在雪地里。

“陈天空。”他说,“我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娘没有死。”断说,“他说,你娘在归墟等你。他说,你要是去了,就别回来了。”

陈天空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你爹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断说,“是我娘告诉他的。”

“你娘”

“我娘也在归墟。”断说,“她是一只虫。”

他说完,转身往南走,走得很快。

雪地上留下一行小脚印。

陈天空看着那行脚印,一直看到看不见。

然后他蹲下去,用手指在雪上写字。

他写了六个字。

面里别放鸡蛋。

写完,他站起来,往北走。

风从北边来,把雪吹起来,把字盖住了一半。

他背上的铜灯,随着他走路,一下一下地响。

第十一章 白草铺

长夜原的北口有一个镇子,叫白草铺。

镇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家,一条街,街口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白草。那草有一人高,叶子是白的,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陈天空到的时候是中午。

太阳很大,可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所有的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窗缝里塞着布。有几家的烟囱在冒烟,说明屋里有人做饭。有一家的门口晾着衣裳,衣裳在风里飘。

就是没有人。

陈天空在街上走了一圈。

他走到街口那口井边,坐下来,把铜灯放在脚边。

井里有水,水面很静。

他探头往下看。

水里有一张脸。

那张脸也在看他。

“上面有人吗。”水里那张脸说。

“有。”陈天空说。

“你是过路的”

“过路的。”

“你从南边来”

“南边。”

水里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

“南边还有雪吗。”

“有。”

“那就好。”那张脸说,“我还以为雪化了。”

那张脸沉下去了。

陈天空站起来。

他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敲门。

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有一只眼睛。

“做什么。”

“借宿。”

“不借。”

“我给钱。”

“不要钱。”

门要关。

陈天空把脚伸过去,卡在门缝里。

“大姐。”他说,“我从南边走过来的,走了七天。我不睡床,我睡柴房。”

门里的人犹豫了一下。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门开了一道。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乱着,脸上有一道睡痕,像刚从床上起来。

“你进来。”她说,“别在街上站着。”

陈天空进了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点了一盏油灯。桌上摆着三只碗,碗里有饭,饭已经凉了。

“你刚起来”

“刚起来。”女人说,“我们这儿,白天睡觉。”

“夜里呢。”

“夜里醒着。”女人说,“夜里点灯,做饭,洗衣裳,说闲话。”

“为什么。”

女人看了他一眼。

“因为夜里安全。”

“白天不安全”

“白天有虫。”女人说,“白天太阳大,虫从地里出来,落在人身上,人一沾就睡。睡了就醒不过来。”

陈天空在桌边坐下。

“这镇子,睡了几个。”

“十七个。”女人说,“去年睡了五个,今年睡了十二个。”

“睡了的人呢。”

“在屋里躺着。”女人说,“躺着,还有气,还能吃饭,就是不醒。他家里人每天给他喂粥,喂了三年,人瘦得像柴。”

“你们没找虫师”

“找过。”女人说,“找了三个。三个都睡了。”

陈天空把伞放在桌上。

“我叫陈天空。”他说,“我是虫师。”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是虫师。”

女人的脸变了。

她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

“你走。”她说,“你走。”

“为什么。”

“上一个虫师也这么说。”女人说,“他说他能治。他治了三天,第四天他自己睡了。他睡之前,跟我说,这镇子底下有一只大的,他治不了。”

“他叫什么。”

“姓白。”女人说,“白头发,白胡子,只有一只眼睛。”

陈天空的手紧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要去雾泽找他师父。”

“他去了吗。”

“去了。”女人说,“他睡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爬起来,往北走了。走的时候,他说,这镇子还有救。他说,会有人来接他的手。”

陈天空站起来。

“大姐。”他说,“我不走。”

“你不走,你会睡。”

“我不睡。”陈天空说,“我要在这里待三天。”

第十二章 借梦

白草铺的规矩很奇怪。

白天睡觉,夜里醒着。夜里家家点灯,灯要亮到天亮。灯灭了,就是家里有人睡了。

陈天空住的柴房在镇子西头,隔壁是一户姓黄的人家。

黄家只有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耳朵背,说话很大声。

第一天夜里,陈天空在柴房里收拾东西。

他把铜灯放在墙角,把伞靠在门边,把半截笛子拿出来,用布擦。

擦到一半,隔壁传来声音。

是老太太在说话。

“老黄,你吃不吃。”

没有人回答。

“老黄,你不吃我就收了啊。”

还是没有回答。

“老黄,你别生气。我知道你嫌淡。明天我多放一勺盐。”

陈天空放下笛子,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隔壁屋里,老太太一个人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两只碗,一碗饭,一碗菜。她对着对面的一把空椅子说话。

椅背上搭着一件男人的褂子。

陈天空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老太太抬头看他。

“你是谁。”

“过路的。”陈天空说,“借宿在隔壁。”

“哦。”老太太说,“你坐。你吃饭没有。”

“吃了。”

“我给你盛一碗。”

“不用。”

老太太已经站起来了。

她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盛了一碗饭,端到桌上,放在那把空椅子前面。

“老黄,来客了。”她说,“你别拉着脸。”

陈天空在桌边坐下。

“大娘。”他说,“你老伴儿”

“在屋里躺着。”老太太说,“睡了三年了。”

“睡了三年”

“三年。”老太太说,“三年前,他去地里割草,回来就睡了。睡了三天,我叫他,他不应。我请了大夫,大夫说,他没病,就是睡。”

她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往那只空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他爱吃这个。”她说,“腌萝卜。他年轻的时候,一顿能吃半碗。”

陈天空看着那只碗。

碗里的饭是新的,菜也是新的。

“大娘。”他说,“这碗饭,你天天盛”

“天天盛。”老太太说,“盛了三年。”

“他吃吗。”

“他不吃。”老太太说,“可我盛着,他就还在。”

陈天空低下头。

他看见桌子底下有一个罐子。

那罐子是陶的,封着口,罐身上画着一些花纹,画得歪歪扭扭。

“这罐子里是什么。”

“梦。”老太太说。

陈天空抬起头。

“什么梦。”

“老黄的梦。”老太太说,“他睡了以后,梦里还说话。我听见他喊我,我就去镇上找了一个人。那人说,他能把梦装起来。他给我装了一罐。”

“装梦的人是谁。”

“一个姓断的先生。”老太太说,“他瘦,戴着一顶黑帽子。他收了我五个钱。”

陈天空的手停在桌上。

“大娘。”他说,“那个姓断的,什么时候来的。”

“三年前。”老太太说,“就是老黄睡了以后。”

“他给你装了几罐。”

“一罐。”老太太说,“他说,一罐能听三年。三年后,梦就淡了。”

“淡了会怎么样。”

“淡了,就听不见了。”老太太说,“听不见了,老黄就真的走了。”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那个罐子。

“还有三个月。”她说,“三个月后,就听不见了。”

陈天空把罐子拿起来。

罐子很轻。

他把耳朵贴上去。

罐子里有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棉花。

“桂英,你别等我。你把门关上,睡吧。”

老太太的名字大概叫桂英。

“桂英,我回来了。地里下雨了,我躲了一会儿。”

“桂英,你做的腌萝卜,太咸了。”

陈天空把罐子放下。

“大娘。”他说,“这罐子里的梦,不是他的。”

老太太抬起头。

“你说什么。”

“这梦是别人给的。”陈天空说,“姓断的那个人,他从别处收来一堆梦,挑了一个最像你老伴的,装进罐子里,卖给你。”

“不可能。”老太太说,“我听见他叫我桂英。”

“虫也会叫。”陈天空说,“虫吃了别人的梦,就学会了那个人的声音。它学谁像谁。”

老太太的脸白了。

她伸手去抓那个罐子,抓得很紧,抱在怀里。

“你胡说。”她说,“这就是老黄的。他叫我桂英,叫了五十年。”

“大娘。”陈天空说,“你老伴儿在屋里躺着。你去看他,他喊过你吗。”

老太太抱着罐子,没有说话。

“三年了。”陈天空说,“他躺了三年,喊过你吗。”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他喊过。”她说,“有一回,他喊了一声。”

“哪一回。”

“去年冬天。”老太太说,“我给他喂粥,他咳了一声,喊了一声桂英。”

“那才是他。”陈天空说。

老太太低下头。

她抱着罐子,抱了很久。

“那我这三年,是跟谁说话。”

“跟一只虫。”陈天空说,“它吃了你老伴的梦,学会了叫你的名字。它住在罐子里,靠你每天说的话活着。你越跟它说话,它越像他。”

老太太的手抖起来。

“那我老伴的梦,还在吗。”

“在。”陈天空说,“在他自己身子里。他被虫吃了三年,可他还剩一口。”

“你能拿回来吗。”

“能试。”陈天空说,“不过我得先弄明白,这镇子底下那只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他站起来。

“大娘。”他说,“你这罐子,先别打开。”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东西,今晚会出来。”陈天空说,“它饿了三年,该出来了。”

第十三章 虫潮

那天夜里,白草铺的灯全灭了。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油尽。是有人一盏一盏,把灯吹灭了。

陈天空坐在柴房里,听见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地熄。

先是东头,然后是街心,然后是西头。

熄到最后,只剩黄家那一盏。

“来了。”他说。

他把伞撑开,插在柴房门口。

伞面上的虫纹在黑里发亮,亮得很淡。

他走出柴房。

街上很黑。

月光照在街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白。

那层白在动。

不是雪。是虫。

虫铺满了整条街,从东头铺到西头,一层叠一层,像一张会呼吸的地毯。它们的翅膀在月光下反着光,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

陈天空站在虫海中间。

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虫在他脚下散开,散成一个圈,圈很大,正好让开他一只脚的位置。

他再迈一步。

虫又散开。

“你们在等什么。”他问。

虫不答。

可他知道。

它们在等灯灭。

灯灭了,人就睡了。人睡了,梦就出来了。

他回过头,看见黄家的窗户。

窗户里还有一点光。

那点光在晃,晃得很厉害。

陈天空跑过去。

他推开门。

老太太站在桌边,手里举着那盏油灯。

她的脚边,那个陶罐开了。

罐口朝上,罐里往外冒东西。

那不是烟。那是一团很浓的黑,黑里裹着一点白,白在动,像一条舌头。

“别举灯。”陈天空说。

“我不举,它就出来。”老太太说。

“它已经出来了。”

陈天空走过去,一把夺过油灯,放在桌上。

那团黑从罐口爬出来,爬到桌面上,爬到那只空碗边,停住了。

它在碗边盘成一圈,然后抬起头。

它没有头。

可它抬起头的时候,陈天空听见了一个声音。

“桂英。”

老太太的身子抖了一下。

“别应。”陈天空说。

“桂英。”那声音又说,“我回来了。”

老太太的嘴唇在抖。

“老黄。”

“别应!”陈天空吼了一声。

老太太没有应。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抓着桌沿,抓得指节发白。

那团黑在桌上盘着,盘了很久。

然后它开始变。

它变出一个人的形状。

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褂子。

老太太看见那个形状,眼泪下来了。

“老黄。”

“桂英。”那个形状说,“我回来了。地里下雨了,我躲了一会儿。”

陈天空把笛子凑到唇边。

他吹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短,像刀切开了布。

那团黑的形状散了一下,散成一团雾,然后重新聚起来。

“你做什么。”它说。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是老黄的声音了。是一个很尖的声音,像指甲刮在瓦上。

“我在收我的东西。”陈天空说。

“你的东西”

“这罐子里的梦,是我的。”它说,“我养了三年。”

“你是断弦养的”

那团黑停了一下。

“你认识断弦”

“不认识。”陈天空说,“可我认识他养的东西。”

他把笛子横过来,笛口对着那团黑。

“我问你一句话。”他说,“这镇子底下那只大的,是他养的”

那团黑笑了。

它笑的时候,整条街的虫都动了一下。

“你去看看。”它说,“它在井里。它饿了三年。它今天要吃一顿饱的。”

陈天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大娘。”他说,“把门关上。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门。”

老太太站在桌边,看着那团黑。

“它是我老伴吗。”

“不是。”

“那我看它,怎么像他。”

“因为它吃了他三年的梦。”陈天空说,“大娘,你老伴在里屋躺着。你去看看他,他还喘气。”

老太太往里屋走。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

“陈虫师。”她说,“你要是能救他,就救。救不了,你别勉强。”

“我知道。”

陈天空出了门。

街上全是虫。

他踩着虫往前走,走到街口的井边。

井边的白草在风里响。

他探头往下看。

井里没有水。

井里有一团东西,把井填满了。

那东西是白的,软软的,一层一层裹着,像一颗巨大的脑子。它的表面有很多孔,每个孔里都有一只眼睛,眼睛全闭着。

它呼吸的时候,整口井都在动。

“你叫什么。”陈天空问。

那团东西不动。

“你是不是没有名字。”

那团东西的一个孔里,睁开一只眼。

那只眼看着陈天空。

“我叫梦。”它说。

声音很软,像个孩子。

“谁给你起的名字。”

“一个戴黑帽子的人。”它说,“他给我喂了三年。”

“他喂你什么。”

“梦。”它说,“他把镇上人的梦收来,喂给我。他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归墟。”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伞柄。

“他什么时候来带你。”

“快了。”它说,“他说,等我吃够一千个梦,他就来接我。”

“你吃了多少。”

“九百七十三个。”它说。

陈天空往后退了半步。

还差二十七个。

这镇子有六百七十三口人。每人一夜一个梦。二十七个梦,只需要二十七个人睡一夜。

“你不能吃。”陈天空说。

“为什么。”

“因为那些梦是人的。”

“梦不是人的。”它说,“梦是梦。人睡着了,梦就出来了。梦出来了,人还会醒。”

“人不会醒。”

“会醒。”它说,“只要还剩一个梦,人就会醒。”

陈天空愣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食梦虫吃梦,不是全吃。它留一个。留一个,人就还能醒,还能走路,还能干活。人变成了空壳,可空壳还能用。

李三爷用空壳赶骡子。

断弦用空壳做什么

“你吃够一千个梦,会怎么样。”他问。

“我会变成人。”它说。

“变成人”

“一个戴黑帽子的人说,梦攒够了,就能捏出一个人。”它说,“他说,他要一个孩子。”

陈天空的背脊凉了一下。

“他要的那个孩子,叫断”

井里的东西没有回答。

它把那只眼闭上了。

“我不跟你说了。”它说,“我饿了。”

井里开始动。

那团白往上涨,涨得很快,像一锅煮开的粥。它的孔一个接一个睁开,几百只眼睛同时睁开,全看着陈天空。

陈天空把伞往前一送。

伞面张开,挡在井口。

那团白撞在伞面上。

撞得很重。

陈天空的脚在虫地上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伞柄往地上一插,插进土里半尺。

“你要吃我。”他说。

“我要吃你的梦。”它说,“你的梦很大。一个顶一百个。”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它说,“你梦里有一个镇子,有一口井,有一个女人的背影。你的梦比别人的重。”

陈天空笑了。

“那你来吃。”

他把笛子凑到唇边。

第十四章 还梦

笛声起的时候,整条街的虫都飞起来了。

它们飞成一片,像一块黑布被人掀起来。

陈天空站在井边,吹着。

他吹的音不是驱虫的音,是引虫的音。

虫群朝他扑过来。

扑到伞面上,扑到他的肩上,扑到他的头发上。

他不躲。

他把笛子吹得更响。

虫群在他身上叠成一层,两层,三层。

然后它们停了。

它们停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你们听我说。”陈天空说,嘴里含着笛子,声音含糊,“你们吃梦,是因为你们饿。你们饿,是因为你们没有地方去。”

虫群不动。

“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陈天空说,“那儿有光,有路,有吃不完的东西。你们跟我走。”

他吹了一个长音。

那个音往北走,走得很远。

虫群从他身上飞起来,飞成一条线,往北。

井里那团白急了。

它往上涨,涨出井口,涨到白草的顶上。

“你做什么。”它喊,“它们是我的。”

“它们不是你的。”陈天空说,“它们是虫。虫不认人。”

那团白扑过来。

陈天空把伞一收,往前一捅。

伞尖扎进那团白的中心。

那团白叫了一声。

叫声很尖,像一千个人同时哭。

它缩回去,缩回井里。

陈天空把伞拔出来。

伞尖上挂着一团白,白里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他。

“你杀我。”它说。

“我不杀你。”陈天空说,“我送你走。”

“送我去哪儿。”

“归墟。”陈天空说,“你不是想去归墟吗。我送你去。”

那团白不动了。

“你怎么送。”

“用笛子。”陈天空说,“笛子能开一条路。路开了,你自己走。”

他把伞插在井口,伞面张开,盖住井。

然后他坐在伞底下,把笛子凑到唇边。

他吹了三个时辰。

第一个时辰,井里的东西不动。

第二个时辰,井里开始亮。

第三个时辰,井口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光,青白色的,很淡。

那团白从缝里往上爬,爬得很慢。

爬到一半,它停下来。

“陈天空。”

“嗯。”

“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叫梦。”陈天空说,“梦不该杀。”

那团白笑了。

它笑的时候,井口的光晃了一下。

“你是个傻的。”它说。

“我知道。”

“那个戴黑帽子的人,不傻。”它说,“他比你聪明。他知道怎么让虫变成人。”

“他做错了。”

“他没做错。”那团白说,“他只是想留一个人。”

它爬进光里。

光收了。

井口黑了。

陈天空把笛子放下。

他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

他坐在井边,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黄家走。

黄家的门开着。

老太太坐在里屋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

床上躺着一个老头,很瘦,脸是灰的,胸口微微起伏。

“大娘。”陈天空说,“我把井里的东西送走了。”

老太太抬起头。

“他还能醒吗。”

“能。”陈天空说,“不过他醒了,也活不长。他被虫吃了三年,身子空了。”

“能醒就好。”老太太说,“我就想再听他说一句话。”

陈天空走过去。

他把手放在老头的胸口。

掌心底下有一点东西,很微弱,像一盏快灭的灯。

“就剩这一口了。”他说,“我把罐子里的梦还给他,他就醒。醒了,大概能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老太太说,“够了。”

陈天空把那个陶罐拿过来。

罐子里还剩一点东西。

不多,一小团,像一粒米。

他把那粒米倒出来,放在老头的鼻孔下面。

那粒米停了一下,然后往里钻。

老头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动了动。

“桂英。”他说。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哎。”她说。

“腌萝卜。”老头说,“太咸了。”

老太太笑了。

她笑着,眼泪往下掉。

“我明天少放一勺盐。”

“不用。”老头说,“咸着好吃。”

他睁开眼。

眼睛很浑,看不清人。

“桂英。”他说,“天亮了没有。”

“亮了。”

“那我去地里。”老头说,“草还没割完。”

“你别去了。”老太太说,“草我割了。”

“你割不动。”

“我割得动。”

老头笑了笑。

他的手在被子上摸索,摸到老太太的手,握住了。

“桂英。”

“嗯。”

“你别等我。”

老太太的手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等我。”老头说,“我累了,我想睡了。”

“你睡。”老太太说,“你睡,我不叫你。”

老头闭上眼睛。

他的手慢慢松开。

老太太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街上有人开门。

一家,两家,三家。

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又吹灭。

有人在街上喊:“黄家的灯灭了!”

有人跑过来。

跑到门口,看见老太太坐在床边,手里握着老头的手,脸上没有哭。

“黄大娘。”那人说,“黄大爷他。”

“他醒了。”老太太说,“他说腌萝卜太咸。”

她把老头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

“他走了。”她说,“走得挺好。”

那天中午,白草铺的人把陈天空围在街口。

三十几户人家,全来了。

他们不说话,就是看着他。

一个老头从人堆里走出来。

“陈虫师。”他说,“你救了黄老头。”

“没救活。”

“他醒了。”老头说,“他醒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比三年强。”

他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后面的人跟着鞠躬。

陈天空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

“别鞠。”他说,“我不白干。你们得给我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镇子的一件东西。”陈天空说,“你们镇子,有没有一条船。”

老头愣了一下。

“船”

“往北去的船。”陈天空说,“雾泽的渡口,在你们这儿”

老头的脸变了。

“你要去雾泽”

“去。”

“雾泽没有渡口。”老头说,“雾泽边上只有一个渡口,叫无名渡。那儿有一个摆渡的,姓陶。他不渡活人。”

“什么意思。”

“他渡死人。”老头说,“活人上他的船,他把你送到雾泽边上,让你自己下去。”

“那我下去。”

“下去就回不来。”

陈天空把伞收起来。

“回不回来,我自己认。”他说,“你们告诉我,无名渡在哪儿。”

老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往北指了指。

“往北走三十里,看见一片白雾,就到了。”他说,“你在雾边上喊三声‘老陶’,他就来。”

“喊三声就够”

“喊三声。”老头说,“第三声要轻。他耳朵不好,可他听得见轻的。”

第十五章 十七个

陈天空在白草铺多留了一夜。

那天下午,镇上的老头带他去看那十七个睡着的人。

十七个人分在十一户人家里。有的人家睡了一个,有的人家睡了两个。老头一家一家地敲门,门开了,屋里都是同一个样子:窗帘拉着,床边摆着一张凳子,凳子上放一碗水,一碗粥。

“这是做什么的。”陈天空问。

“喂的。”老头说,“每天喂两回。粥要稀,太稠了咽不下去。水要温,太凉了会咳。”

陈天空走到第一张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很瘦,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起伏得很慢。

陈天空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额头是凉的。

“他睡了多久。”

“两年。”

“他家里人呢。”

“他媳妇。”老头说,“他媳妇每天给他擦身子,擦两年了。”

陈天空把手移到他的胸口。

掌心底下有东西。

很微弱,很轻,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他还有几个梦。”

“几个”

“人一夜做七八个梦。”陈天空说,“被虫吃,一次吃一个。吃到最后剩一个,人就不醒了。”

他闭上眼,感觉了一会儿。

“他剩两个。”他说。

“两个能醒吗。”

“能。”陈天空说,“得把这两个梦凑到一起,让它们变成一个。一个梦撑不住一个人,可一个完整的梦能。”

他从包袱里摸出那个空了的陶罐。

罐子是黄家的,老太太给他的。她说,这罐子装过假梦,她不想留。

陈天空把罐子放在床边。

然后他吹笛。

笛声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耳边吹气。

床上男人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罐子里开始有东西。

很淡,像一层薄雾,从男人的鼻孔里飘出来,飘进罐子。

飘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罐子里积了一小团光。

陈天空把罐子拿起来,晃了晃。

光在罐子里合成一团。

他把罐口对准男人的鼻孔,倒下去。

光钻进男人的鼻子里。

男人的胸口起伏快了一点。

“他能醒吗。”老头问。

“能。”陈天空说,“不过得等。他睡得太久,身子僵了。醒了以后,得有人扶着他走,一天走十步,走一个月。”

“他媳妇能扶。”

“那就行。”

陈天空站起来,走向第二张床。

第二张床上躺着一个女孩,七八岁,梳着两条辫子,辫子上还系着红绳。

她的脸很小,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的。

“她叫什么。”

“叫小禾。”老头说,“她娘去年睡过去了,她一个人在屋里守了三天,第四天也睡了。”

陈天空把手放在她的胸口。

掌心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挪开,又放回去。

还是没有。

“她空了。”他说。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空了,就是救不回来了”

“救不回来。”陈天空说,“她的梦被吃光了。”

老头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女孩。

“她才八岁。”

“我知道。”

“她娘还在隔壁躺着。”老头说,“她娘还剩一个梦。”

陈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她娘的梦,是什么。”

“不知道。”老头说,“可能是她。”

陈天空低下头。

他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女孩的额头上,吹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短。

女孩的眉头松开了。

“你做什么。”

“让她睡得舒服点。”陈天空说,“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别让她皱着眉头过。”

老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出屋子。

陈天空跟着出去。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上没有枣,只有几只麻雀。

“陈虫师。”老头说,“你今天救了几个。”

“一个。”

“十七个里头,能救几个。”

“三个。”陈天空说,“最多三个。剩下的人,梦都被吃光了。我能让他们死得舒服点,可救不回来。”

老头点点头。

“三个也好。”他说,“总比一个没有强。”

那天晚上,镇上人给陈天空凑了一包东西。

半袋炒米,一块咸肉,一小罐盐,一双新纳的布鞋。

“鞋是黄大娘纳的。”老头说,“她说你脚上的鞋破了。”

陈天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他把新鞋换上。

鞋很合脚。

“她还说什么。”

“她说。”老头顿了顿,“她说,她老伴走的时候,脚上穿的是旧鞋。她一直后悔,没给他换一双新的。”

陈天空站在街上,看着手里的旧鞋。

他把旧鞋挂在包袱上,没有扔。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那天夜里,他出了白草铺。

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一直亮到他看不见。

他把铜灯抱在怀里,往北走。

第十六章 无名渡

往北三十里,是一段上坡路。

路两边没有草,只有一种灰白色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一些很细的白丝,像头发。

陈天空走到第二天中午,看见了雾。

那雾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它贴着地面,一人多高,白得像牛奶,看不见里头。

他在雾边上站住。

“老陶。”他喊了一声。

雾没有动。

“老陶。”他喊了第二声。

雾还是没有动。

他停了一会儿,把声音放轻。

“老陶。”

雾动了。

雾里传来一声水响,然后是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一条船从雾里出来。

船很小,只能坐三个人。船头翘着,船尾平,船板上铺着一层干草。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老。头发全白了,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他穿一件蓑衣,蓑衣上的草已经发黑。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篙,竹篙头上包着铁。

“上船。”他说。

“你是老陶”

“上船。”老头又说了一遍。

陈天空上了船。

船很稳。

老头把竹篙往岸上一撑,船就离了岸。

雾把岸吞了。

“你带灯了吗。”老头问。

“带了。”

“点上。”

陈天空把背上的铜灯解下来,放在船头。

灯是空的。他试了几次,点不着。

“没油。”他说。

“不用油。”老头说,“这灯不用油。你把手放上去。”

陈天空把手放在灯上。

灯亮了。

光很淡,是青白色的,照在雾里,照出一小片水面。

“这灯。”老头看了一眼,“是李三爷的”

“是。”

“他死了”

“死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死的。”

“跪在他女人坟前,冻死的。”

老头点点头。

“他走了十九年。”他说,“我渡了他十九趟。每趟他都不说话,就抱着这盏灯。我问他,你抱的什么。他说,我女人。”

“你渡他过去,他还能回来”

“能。”老头说,“我这船,去的时候渡活人,回来的时候渡死人。他每趟都活着回来,因为他女人还没走。”

“现在呢。”

“现在他女人走了。”老头说,“他也就走了。”

船在雾里走。

雾里有声音。

先是水声,然后是说话声,很多人,很小声,像在商量事情。

“别听。”老头说。

“他们在说什么。”

“说他们的名字。”老头说,“雾里的东西,就剩名字了。它们一遍一遍说自己的名字,怕忘了。”

陈天空把灯举高了一点。

灯光照出去,照见雾里的人影。

人影很淡,站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有一个是个孩子,五六岁,穿着一件红袄。

“那孩子。”陈天空说。

“去年掉进雾里的。”老头说,“他娘在岸上哭了七天。第八天,她也进来了。”

“你为什么不救。”

“救不了。”老头说,“雾吃人,一口一个。我这条船,只能渡,不能捞。”

陈天空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在看他。

“叔叔。”孩子说,“你看见我娘了吗。”

陈天空没有回答。

“别应。”老头说,“应了,他就跟着你。”

“他说什么,我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老头说,“别张嘴。”

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雾薄了一点。

前面出现一片黑。

那不是岸,是一片水。水很黑,黑得像墨,水面很平,一点波纹也没有。

“到了。”老头说。

“这是雾泽”

“这是雾泽的边。”老头说,“再往里,我的船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里头有人不让进。”

陈天空站起来。

“谁。”

“一个独眼的。”老头说,“他在这儿守了三年。”

陈天空的心跳了一下。

“他叫什么。”

“他没说。”老头说,“他只说,他在等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叫陈天空”

老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陈天空”

“我叫。”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把竹篙插在水里,让船停住。

“你爹叫陈望”

“是。”

老头伸手,从蓑衣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酒葫芦,葫芦上有一道裂纹。

“你爹四十年前欠我一顿酒。”老头说,“他说,他要去接一条河,接完了就回来喝。他没回来。”

他把葫芦扔给陈天空。

“你替他喝。”

陈天空接住葫芦。

葫芦很轻,晃了晃,里面有水声。

“这里面是什么。”

“酒。”老头说,“我每年添一点。添了四十年。”

陈天空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好酒。”他说。

“当然是好酒。”老头说,“你爹那个人,欠什么都不能欠酒。”

他把竹篙一撑,船往前走了几丈。

“陈天空。”他说,“前面就是雾泽。你上了岸,往东走三里,看见一片白草,草里有一间屋。屋里有灯。”

“谁的灯。”

“你师父的。”老头说,“蓝灯。他点了三年,没灭过。”

“他还活着”

“活着。”老头说,“不过他只剩半个人了。”

陈天空把铜灯背起来,把伞挎在肩上。

“老陶。”他说,“我进去,还能出来吗。”

“能。”老头说,“不过出来的时候,你身上得少点什么。”

“少什么。”

“看你自己。”老头说,“雾泽里的东西,不白给。”

陈天空跳下船。

水很浅,只到脚踝。

他往岸上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老头在背后喊。

“陈天空。”

“嗯。”

“你师父要是问起我,你就说,老陶的酒,还给他留着。”

陈天空回过头。

雾已经把船吞了。

他站在岸上,把铜灯举起来。

灯光照出去,照见前面的白草。

白草很深,草叶子上挂着水珠。

他往前走。

走了大约三里,他看见了一点光。

那光很淡,是蓝的。

在一间屋子的窗户里。

他站在草里,看着那点蓝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停住。

一个声音从草里传出来。

“陈天空。”

那声音很熟。

熟得他手里的灯差点掉了。

“你终于来了。”那声音说,“我等了你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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