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下了四十天
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敲一面旧鼓。
陈天空站在雨停镇的石碑前,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石碑被水泡得发绿,字只剩半个“停”,剩下的笔画里嵌着青苔,一只蜗牛正沿着“亭”字的一横慢慢爬。
镇口只有一盏灯。灯后面坐着个老头,穿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棉袄,怀里抱着一根竹竿,竿头系着褪色的红布。红布在雨里一动不动,像被雨钉住了。
“进镇做什么。”老头没抬头。
“回家。”
“这儿没有你的家。”老头这才抬眼,眼睛在灯下像两粒湿石子,“虫师不进镇,这是雨停镇的规矩。”
陈天空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显得没心没肺。
“我不是虫师。”
“那你腰上挂的是什么。”
“笛子。”他把那截东西抽出来给老头看,白森森的骨头,七个孔,孔里塞着一点陈年的蜡,“吹着玩的。”
老头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是陈望的儿子。”
雨声在这句话里矮了一截。
“我姓陈。”陈天空说,“陈天空。”
老头的灯抖了一下,火苗斜着倒下去,又被他用袖子扶正。他站起来,竹竿往地上一顿,红布上的水珠全落下来,砸在泥里,砸出五个小坑。
“你爹四十年前进镇,也是这么说的。”老头让开半步,又停住,“进去可以。伞不许收。”
“为什么。”
“收了伞,雨就认得你了。”
陈天空把伞往上举了举。那是一把很旧的伞,桐油纸的伞面,画着一些谁也看不懂的虫纹,纹路细得像头发,一圈套一圈,看到第三圈眼睛就会发酸。
他抬脚往镇里走。
老头在他背后说:“你娘的名字,镇上有四十年没人敢提了。”
陈天空没回头。他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
雨停镇比他记得的小。
记忆里的镇子有一条长街,街两边是卖米糕的、补锅的、剃头的,夏天里狗都懒得叫。现在长街还在,只是短了,走到一半就进了水里。水没到膝盖,颜色像泡过很久的茶。房子一半浸在水里,一半立在岸上,屋檐垂下来的雨是一根一根的线,密得看不见缝。
他走过一户人家的窗下,窗户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一只眼睛。眼睛跟着他走了七步,然后窗子“啪”地关上,里面有人低声念了句什么,听不清,像在驱什么东西。
再往前,他看见一个孩子蹲在门槛上,伸着手接雨。
孩子的手背上有一块斑,巴掌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淡到能看见底下的血管。那些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水,走得慢,一节一节地往前走,像屋檐上的雨滴。
“别接。”陈天空说。
孩子抬头看他,眼睛很黑:“接了会怎么样。”
“接了,雨就知道你渴。”
孩子没听懂,把手缩了回去,在衣角上蹭了蹭。门里伸出一只手,把孩子拽了进去,那只手的主人看了陈天空一眼,那眼神他认得,是看瘟神的那种。
陈天空继续走。
他数着门牌,数到第十七户,停下。
那是他家的老屋。门是乌木的,门环上锈了一层绿。门缝里长出了细白的菌丝,一根一根,像老人的胡须。屋檐下的水帘很厚,把整间屋子隔成一块模糊的影子。
他把伞收了一半,侧着身子挤进门缝。
屋里是干的。
一滴雨都没有。
屋顶没有漏,墙根没有水,连空气都是干的,干得发脆。他站在门口,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忽然觉得那声音离得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屋角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三只碗,碗底干干净净。桌边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男人的长衫,黑色的,洗得发白。他伸手摸了摸,布料是干的,还有一点皂角的味道。
这屋子里有人住。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空儿。”
很轻,从地底下上来,穿过地板,穿过他的鞋底,一直钻进骨头里。
那是他母亲叫他的方式。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这么叫他。
他低下头,看见屋子中央那口井。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像被人日日摩挲过。石板底下,有东西在响,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像心跳。
第二章 封虫人的儿子
天亮的时候,雨还是那个雨。
陈天空在井边坐了一夜。石板底下的心跳不快不慢,一夜跳了四千下左右,他数到两千就放弃了。天亮时那声音停了,停得很干脆,像有人捂住了嘴。
他推开窗。
窗外的长街上站满了人。
他们不打伞,就站在雨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点东西,锄头、扁担、柴刀、秤杆。雨水从他们脸上流下来,把表情冲得模糊,只有眼睛是干的,亮得吓人。
为首的是个矮胖的老头,穿一件簇新的绸衫,绸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更胖。他手里没拿家伙,拿着一本账。
“陈天空。”老头开口,声音很客气,“我是镇长,姓祝。镇上人叫我祝老抠。”
“祝镇长。”
“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他叫陈望,知道他封过虫,知道他四十年没回家。”
祝老抠把账本翻开,翻到某一页,举起来给他看。纸上画着一条一条的竖线,每一竖代表一年,一共四十条,最后四十条被人用朱笔打了勾。
“四十年前,雨停镇旱了三年。井干了,田裂了,孩子生下来没有奶,老人渴得咬自己的舌头。”祝老抠说,“你爹进山,封了一只虫。从那年往后,镇上再没缺过水。井水甜,田里一年两熟,谁家生了孩子,第一口奶都够。”
“这不是好事。”
“是好事。”祝老抠合上账本,“可四十天前,这雨开始下。下到今天,没停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绸衫上的水滴在泥里。
“镇上六百七十三口人,现在有二百一十四个身上长了雨斑。长了斑的人,先是皮肤变薄,再是血管变清,最后整个人化在水里,连骨头都不剩,只剩一件衣裳浮在街上。”
“你们埋过几个。”
“十七个。”祝老抠说,“埋的时候,棺材是空的,里头只有水。”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跟他说这些做什么,他是封虫人的儿子,他爹招来的东西,他也能招走。”
又有人喊:“把他眼睛挖出来,虫就散了!”
陈天空在窗子里听着,把伞靠在窗框上,慢慢撑开。
伞面一响,人群退了半步。
“虫师不杀虫。”他说,“你爹封的那只,我可以请它走。但我要先看看它。”
祝老抠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看,就去祠堂。”他说,“祠堂的水缸里,泡着第十七个人。”
祠堂在长街尽头,地势高,水只到脚踝。
门一推开,一股味道冲出来,是水腥味混着香灰味。堂上供着十几排牌位,牌位前的长明灯全灭了,只有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散了。
水缸摆在正中间,缸口盖着一块门板。
祝老抠让人把门板挪开。
缸里的水很清,清得能看见缸底的青苔。水面上浮着一件蓝布衣裳,是女人的,襟上绣着一朵已经泡烂的花。
衣裳下面没有人。
“第十七个人,姓周,寡居,会做醋。”祝老抠说,“她化在水里的时候,还在唱一支歌。”
陈天空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不像这个季节。他的手指在水里散开,碰到缸壁,又往中间探。
然后他停住了。
缸底有东西在动。很细,很轻,像一把头发在水里飘。他的手指往里再探一寸,那东西忽然缠上来,绕着他的指关节转了一圈,像在闻他。
“都出去。”他说。
“什么。”
“出去。把门关上。谁也别往里看。”
祝老抠看了他一眼,抬手把人往外赶。
祠堂的门合上,屋里只剩一盏香头的红点。
陈天空从腰上解下夜啼笛。
那截骨头在他手里握了一会儿就热了。他把它凑到唇边,没有吹,只是轻轻地呵了一口气。
缸里那团东西一下子静了。
他把笛子横过来,用笛尾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
水面裂开一道缝,从缝里升起一缕白气,白气里裹着一个人形,很淡,像墨滴进了水里又被捞起来。人形没有脸,只有脸的轮廓,轮廓的下巴上有一颗痣。
“周婶。”陈天空说,“我不是来捉你的。”
人形抖了一下,抖出一圈水纹。
“你唱的那支歌,能不能再唱一遍。”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那是一支没有词的调子,一高一低,中间总缺半拍,听着让人心里发空。
唱到第三句,陈天空听懂了。
那不是在唱,那是在数。数井,数田,数人,数一年一年打勾的日子。她在数这个镇子还剩多少口气。
他站起来,把笛子收回腰上。
“不是虫在吃你们。”他推开祠堂的门,对着外面一圈人说,“是雨在记你们。它记了四十年,记满了,就要把账收回去。”
祝老抠的脸白了一下:“谁的账。”
“我爹的。”陈天空说,“他当年封虫,不是白封的。他跟那东西做了个交易,用镇子四十年的雨水换它一条命。四十年到了。”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后炸开。
“那就是说,还是他招的!”
“父债子还!”
有人把锄头举起来,锄刃上的雨水甩成一条弧。
陈天空没躲。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举起来的东西,忽然觉得很累。他今年十七岁,走了三千里路回家,一路上替人赶过虫,收过十九个故事,没要过一文钱。他以为自己回来是找母亲的。
原来他是回来还债的。
“我能让它睡。”他说。
锄头停在半空。
“怎么睡。”
“吹笛子。”他把那截骨头举起来,“三天。三天里谁也不许哭,不许喊,不许在雨里叫亲人的名字。它听见名字就会醒。”
祝老抠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问:“代价呢。”
陈天空愣了一下。
这镇上四十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他代价。
他笑了笑,眼睛弯起来:“不知道。虫师办事,从来是先办完再说代价。”
那天夜里,他回到老屋,把井上的石板推开一条缝。
缝里没有水,只有黑。黑里有一点极淡的白,像一只眼睛,正在下面看着他。
他趴在井口,轻声说:“爹,我回来了。”
井底的心跳停了一拍。
第三章 井底的人
井口只有三尺宽,绳子放下去,放了很久才到底。
陈天空顺着绳子往下爬。井壁上没有青苔,也没有水,石头是干的,干得发白,摸上去像骨头。他越往下,空气越冷,冷里带着一点甜,像小时候发烧,母亲喂他的那勺蜜水。
爬到一半,他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他的。那呼吸很慢,一次呼吸要半盏茶的工夫,吸的时候井里所有的空气都往下走,呼的时候又全涌上来,把他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上。
他松开绳子,落到井底。
井底没有水,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踩上去像踩在眼皮上。膜的下面有光,很淡,青白色,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流,像一条冻住的河。
河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人只剩上半身。腰以下全化在光里,化成一根一根细白的丝,丝扎进河底,随着光流轻轻摆。他的脸也不完整,左半边是人的,右半边是水的,水的那半边能看见光从里面透过去。
“空儿。”
“爹。”
陈望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只有左半边脸会动,右半边没有表情,显得很古怪,也很可怜。
“你长高了。”他说,“也瘦了。路上没好好吃饭。”
“路上没挣着钱。”
“虫师收故事不收钱,是白岳教你的”
“是。”
“那老东西还活着”
“活着。去年在雾泽边上见过一面,他让我别回来。”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井底的光流慢了下来。
“他说的对。”他说,“你不该回来。”
陈天空在膜上坐下来,把伞放在膝上。他有很多话想问,问母亲,问四十年前,问这口井为什么会有心跳。可真到了这儿,他一句也问不出口。
“雨还要下多久。”他最后问。
“下到我死。”
“你什么时候死。”
“快了。”陈望说,“四十天前,我开始记不住东西。先是记不住镇上人的脸,后来记不住你娘的声音,昨天我忘了自己姓什么,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你把自己做成了什么。”
“一个塞子。”陈望说,“四十年前,这镇子不是旱。是地底的光脉断了。光脉一断,虫就往上涌,涌到地面,把水全喝干,把田里的根全咬断。三年,镇上死了七十多口人。”
“然后你下去了。”
“我下去了。我用自己接上光脉。”他的左眼看了一眼头顶,“人的身子接不住光脉,会被冲散。我就想了另一个法子,我把自己做成一个塞子,塞在断口上,让光脉从我身上过去。它过去的时候会疼,疼得厉害,可它过去的时候也会漏一点出来,漏出来的就是水。”
陈天空抬头看了看井口。井口只有一枚铜钱那么大,雨声从那儿漏下来。
“所以这四十年的雨,是你身上漏出来的。”
“是。”
“镇上人以为老天开眼。”
“镇上人不知道最好。”陈望说,“知道了,就要有人来替我。这活儿不能替,谁替谁死。”
陈天空低下头,看着那层膜。膜下面,父亲的下半身化成的丝在水里轻轻摇,摇得很慢,像水草。
“四十天前为什么裂了。”
“因为我快用完了。”陈望说,“塞子也会磨薄。磨到最后,塞不住,光脉就要从这儿喷出去。喷出去的那一下,这个镇子会被冲成一条沟。”
“所以我回来,是赶上收尸。”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陈望说,“我给你留了信,让你别回来。”
“什么信。”
“在你娘的梳妆匣里。”他说,“你要是没看见,说明你连屋子都没进。”
陈天空愣了一下。他确实没进里屋。他在井边坐了一夜,天亮就被叫去祠堂。
“你娘的事。”他抬起头,“你说清楚。”
井底的光流忽然急了一下,像一条受惊的鱼。
陈望左边的脸抽了抽。
“你娘不是被雾带走的。”他说,“她是自己走的。”
“为什么。”
“因为她肚子里有一只虫。那不是普通的虫,那是光脉最深处的东西,是虫的母亲。它在她身体里醒了,她怕它从她肚子里出来,把这个镇子吃空。”
陈天空的手指抠进伞柄的木头里。
“她走的时候,跟你怎么说的。”
“她说,等她走远了,让我把镇子看好。”陈望说,“她还说,别告诉空儿。他要是知道了,会去找她。”
“你告诉了。”
“我告诉了一半。”陈望说,“我让你以为她是被雾带走的。雾在雾泽,雾泽有进无出。你会怕。”
“我不怕。”
“你怕。”陈望说,“你七岁那年,夜里做梦喊娘,喊了整整一年。我每天夜里坐在你床边,不敢出声,怕你醒了看见我哭。”
井底安静了很久。
陈天空把脸埋在伞面上。伞面有一股旧桐油的味道,闻着像雨。
“明天镇上会死人。”陈望忽然说。
“谁。”
“一个孩子。”他说,“祝老抠会来找你。他会拿出账本给你看,那本账上有四十条勾。你别信他。”
“那是什么。”
“那是他每年给雨献的一个人。”陈望的声音低下去,“四十年,四十条勾。他说是祭天,其实是喂塞子。塞子要活下去,得吃点东西。他每年挑一个没有儿女的老人,或者一个外乡来的货郎,绑在井边,一夜就化了,化得只剩一件衣裳。”
陈天空抬起头。
“你吃了人。”
“我没有吃。”陈望说,“是光脉在吃。我拦不住。我唯一能做的是让他们死得快点,不疼。”
“你跟他们说了吗。”
“说了。”陈望说,“每个人死前我都说。我说对不住,我说下辈子我给你们做牛做马,我说我儿子将来会替我还。”
他左边的眼睛里有水,可那水不往下流,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
“所以祝老抠问我要代价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陈天空说,“他想拿我填。”
“他想拿你填。”陈望说,“你要走。”
“我不走。”
“你必须走。”陈望的声音第一次重了起来,井底的光全暗了一下,“空儿,你听我说,这塞子撑不住了。撑不住的东西,你拿命也补不上。”
陈天空站起来,把伞撑开。
伞面在井底展开,虫纹一圈一圈亮起来,青白色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爹。”他说,“你教过我一件事。虫师不问该不该,只问做不做得到。”
“那是白岳教你的混话。”
“是你教的。”陈天空说,“我七岁那年,你抱着我站在这口井边,你说,空儿,天底下的事,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就记着。”
陈望不说话了。
井底只有光在流。
过了很久,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把陈天空的头发吹了起来。
“那就去救那个孩子。”他说,“别让他死。死一个,祝老抠就多一条勾。”
第四章 盐与笛
第二天天没亮,镇上就出事了。
陈天空是被一声叫喊惊醒的。那声音从长街东头传来,尖,破,像一只被人踩住脖子的鸡。
他抓起伞跑出去。
雨还是那个雨。长街东头围了一圈人,没人打伞,都站在雨里,谁也不说话。圈子中央,一个女人跪在水里,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的脸已经透明了。
不是白,是透明,能看见皮下的肉,肉下面的骨头,骨头里面的骨髓在一节一节地流。他手背上的雨斑已经漫到了脖子,斑的边缘有水在往下淌,淌下来的水落到地上,立刻又站起来,变成一根细线,往地里钻。
“小满,小满你看看娘。”女人把孩子的脸捧起来,“你应一声,你应一声娘就带你回家。”
孩子不应。
他的嘴微微张着,嘴里全是水。
“都让开。”陈天空说。
人群让出一条缝。有人低声说:“他来了。”
“他能治”
“治什么治,他爹招来的东西。”
陈天空没理这些。他蹲下去,把孩子从女人怀里接过来,让孩子躺平在水面上。孩子很轻,轻得不像个活人,像一件湿透的衣裳。
“有盐吗。”
“有。”药铺的老婆婆从人堆里挤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罐,“粗盐,腌菜用的。”
“拿一把来。”
陈天空把伞插在水里,伞柄立住,伞面半张,像一朵开在水上的黑花。他解下夜啼笛,把笛尾那端在孩子的眉心按下去。
笛尾是骨头的,磨得很圆。他按下去,孩子的眉心凹进去一小块,凹下去的地方慢慢积起一颗水珠。
“周婆,盐。”
老婆婆把盐递过来。陈天空抓了一把,按在孩子的眉心,连着那颗水珠一起按。
孩子猛地弓起背。
“按住他。”陈天空说。
女人扑上来按住孩子的肩。孩子的身体在水里挣,挣得水花四溅,溅到围观的人脸上,那些人全往后退。
陈天空把笛子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碗。可长街上所有的雨,都在这一声里停了半拍。
停了半拍之后,孩子张开嘴,吐出一大口水。水落在水里,没有融进去,浮在上面,像一块透明的皮。皮的中间裹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像一颗米,还在动。
陈天空用笛尾把那东西挑起来,放在掌心。
它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抖了抖,然后顺着他的指缝钻下去,钻进水里,钻得很快。
“好了。”他把孩子递回给女人,“三天内别让他再淋雨。他要喝水,给他喝井水,烧开的。别喝雨水。”
女人抱着孩子,跪在水里给他磕头,磕得额头全是泥。
陈天空把她扶起来。
“别磕。”他说,“我不是白帮忙。你欠我一个故事。”
女人愣住了:“什么故事。”
“你男人是怎么死的。”
女人的脸在雨里僵了一下。围观的人也不出声了。
“我男人,”她说,声音很轻,“三年前在雾泽边上走失的。走的时候说去捞一船木头,回来给小满打个床。”
“他没回来。”
“没回来。”她说,“后来有人从雾泽回来,说他看见我男人站在雾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桩。”
陈天空点点头,把笛子收回腰上。
“故事我收下了。”他说,“三年后我去雾泽,要是看见他,我替你说一声。”
他转身往回走。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刚才要打他的人,现在低着头,不敢看他。祝老抠站在人堆外面,绸衫上还滴着水,脸色不太好看。
“陈天空。”祝老抠叫住他,“你刚才弄出来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虫。”陈天空说,“很小的虫,专门吃人的渴。它钻进人身上,人就会一直渴,一直喝水,喝到自己变成水。”
“你把它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
“为什么不弄死。”
“虫师不杀虫。”陈天空说,“而且弄死它没用。它只是最小的那一只。这镇子地底下,还有大的。”
祝老抠的眼睛眯起来。
“多大。”
陈天空抬头看了看天。
雨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大到你们想都不敢想。”他说,“祝镇长,你后院那口小井,井边上摆着十七双鞋。那些鞋是谁的。”
祝老抠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那一抖很轻,很快,像水面被风扫过。可陈天空看见了。
“镇上的规矩。”祝老抠说,“死人的东西不能留屋里,要拿到井边烧。烧不掉的,就摆着。”
“烧不掉的鞋”
“水泡过的鞋烧不着。”
“十七双都是水泡过的”
祝老抠不答。
他把账本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陈天空,你爹的账,四十年了。”他说,“镇上人供了四十年,供到今天,供不动了。你是他儿子,你来接。”
“接什么。”
“接这口井。”祝老抠说,“你下去,替他把塞子塞住。镇上给你立碑,年年供你。”
陈天空笑了。
他笑得很轻,眼睛弯着,可那笑里没有一点儿暖气。
“祝镇长。”他说,“我爹在井底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那本账上四十条勾,每一条是一个人。你每年挑一个孤老,或者一个外乡货郎,绑在井边,一夜化成一摊水。你跟我说这是供”
雨声忽然大了。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问:“什么勾。”有人问:“什么叫每年一个人。”
祝老抠的脸终于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在水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胡说。”他说,“你爹在井底四十年,他疯了。”
“他疯没疯,你心里清楚。”陈天空往前走了一步,“祝镇长,我不接这口井。我要让雨停。你要是拦我,我就把账本念给全镇听。”
祝老抠盯着他,胸口起伏。
很久,他把账本合上,塞回袖子。
“三天。”他说,“你说三天能让雨停。三天之后雨不停,你就得下井。”
“三天之后雨不停,”陈天空说,“我自己下去。”
祝老抠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绸衫的下摆在水里划出一道白浪。
人群慢慢散了。药铺的周婆没走,她站在雨里,看着陈天空,看了很久。
“孩子。”她说,“你爹当年救过我孙子。用的是同一招,盐和笛子。”
陈天空点点头。
“他救完人,也收了个故事。”周婆说,“他问我,你孙子夜里哭不哭。”
“你怎么说。”
“我说哭,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周婆说,“你爹说,那就好。会哭的孩子,心里有东西。”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有点驼。
陈天空站在雨里,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夜里也哭。他哭了整整一年,父亲每天夜里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
他现在才明白,父亲不是不说话,是不敢。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老屋。
他撑着伞,沿着长街一直走到镇子最北边。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字,只有一圈一圈的刻痕。
他蹲下去,用手摸那些刻痕。
四十年,四十道。
最后一道是新刻的,刻痕里还有石粉。
他坐在石头边上,把夜啼笛放在膝上,抬头看雨。
雨从上往下落,落到离地三寸的地方,忽然停一下,然后往上长一寸。
像草。
第五章 地上下雨
陈天空坐在那块石头边上,把笛子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长音。
那个音不长,也不亮,像一个人在水底叹气。吹出去之后,它没有散,它贴着地面往前爬,爬过水面,爬过石头,爬进土里。
土里有了回应。
先是石头底下,然后是空地四周,然后整片镇子的地底,一层一层亮起来。那光很淡,青白色,像有人在土里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陈天空站起来。
他看见了。
雨不是从天上来的。
天上确实有云,云确实在落水,可那些水落到离地三寸的地方,就被什么东西接住了。接住它的是一层膜,透明的,铺满整个镇子,像一口倒扣的锅。膜上有无数细孔,孔里往上长出一根一根的丝,丝长到一人高,顶端开一朵小小的白花,花一开,就吐出一滴水。
那水往上飞,飞到半空,再落下来。
所以这镇子的雨,是在原地打转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膜软了一下,像踩在一张巨大的、活的皮上。他蹲下去,把手掌贴上去。
膜在他掌下颤了一下。
那一颤里有很多东西涌上来:渴,很旧的渴,像一块干了四十年的土;还有疼,一丝一丝的疼,顺着他的手臂爬到肩膀;还有一点点高兴,很微弱,像一个快死的人听见了门响。
“你是什么。”他轻声问。
膜不答。它只是把那些东西又收回去,收得很慢,像一个人把摊开的手慢慢握起来。
陈天空把笛子举到眼前。
用笛音看虫,是白岳教他的。笛音出去,撞在虫身上,弹回来,弹回来的音里有虫的形状。这一招很费神,看久了会头疼,会流鼻血。他十七岁,只成功用过三次。
他吸了一口气,吹。
这一次的音是散的,像一把沙子撒出去。
沙子撞在膜上,撞在丝上,撞在地底的深处。音弹回来,一层一层叠在他耳朵里。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它很大。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只能一块一块地看。
它像一条河,横着躺在地底,从镇子东头一直躺到西头,看不尽头。河里有光在流,流得很慢,慢得像糖浆。河的两岸长满了丝,丝上结着果,果里裹着虫,一层一层,像鱼籽。
河的中间断了一截。
断口的地方,塞着一个人。
那个人只剩上半身,下半身全是丝,丝扎进两岸,把断开的河接了起来。光从他那半截身子里挤过去,挤得很吃力,每挤一次,他的身体就薄一分。
现在那半截身子已经薄得像纸了。
纸上有一道裂缝,从肩膀一直裂到腰。裂缝里往外漏光,漏出来的光在土里化开,化成水,水往上长,长出丝,丝上开花,花吐雨。
陈天空把笛子放下来。
他的鼻子里流出一股热的东西。他用手背一抹,是血。
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爹。”他说,“你不是塞子。你是堤。”
井底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可他知道父亲听见了。
那天后半夜,他回了老屋,进了里屋。
里屋是母亲的房间。梳妆匣在窗台上,匣子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指印,很新。
他打开匣子。
里面有一把木梳,一小盒胭脂,一块包着银镯子的红布,还有一封信。
信是用炭笔写的,字很潦草,写到后面几乎认不出。
“空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走了。娘不是不要你。娘肚子里有个东西,它在长,长得很快。它要是出来了,雨停镇就没有了。娘得把它带走,带得远远的。你别来找娘。你要是找,就找一个叫归墟的地方,可你别进去。娘在里面等你,也在里面拦着它。”
信的最后一行被水泡过,字糊了,只剩半个“天”字。
陈天空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坐在母亲的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把石板推开。
“爹。”他说,“我有个法子。不用人填。”
井底沉默了很久。
“说。”
“笛子。”陈天空说,“夜啼笛是用人的骨头做的。这骨头里有一口气,那口气能哄虫睡。我把笛子塞进断口,让光脉从笛子里过,笛子会响,响一夜,虫就睡了。睡了,光脉就慢下来,慢下来,断口就有时间自己长好。”
“笛子撑不住一夜。”
“撑得住。”陈天空说,“我把我的血给它。”
“你的血不够。”
“够。”他说,“我算过了。一个人身上的血,能吹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不够,我就再吹三个时辰。吹到天亮。”
井底的心跳快了一下。
“你会死。”
“不一定。”
“你会的。”陈望的声音抖起来,“空儿,爹在这底下四十年,见过太多人算自己算得太准。你以为你算的是血,其实你算的是命。”
“那你说怎么办。”
“我还有一个法子。”陈望说,“你把我抽出来。”
陈天空愣住。
“我在这底下四十年,不是为了撑住。”陈望说,“是为了等。断口会自己长,长得慢,一年长一根头发那么细。我昨天摸到了,它长好了,长了四十年,刚好长住。”
“长住了你还漏。”
“因为我还在里面。”陈望说,“塞子堵着,新长的那层合不上。你得把我抽出来,让它自己合上。”
“抽出来你会怎么样。”
“会散。”陈望说,“散得很快,像一口气吹开的灰。”
陈天空站在井口,手扶着石板,指节发白。
“我不干。”
“你得干。”陈望说,“空儿,你听着。这不叫死。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四十年,天天疼,夜夜疼,忘了自己姓什么。这不叫活着。你把我抽出来,我就回去了。”
“回哪儿。”
“回你娘那儿。”陈望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她在归墟等我。我欠她四十年,该去还了。”
井底的光流慢下来,慢得像停了。
“空儿。”
“嗯。”
“笛子吹响的时候,你会忘东西。”陈望说,“这是笛子的规矩,它要拿东西换。它会先拿你最想留的。”
“它拿什么。”
“你娘的脸。”陈望说,“你娘的声音,你娘的手,你娘喂你那勺蜜水的味道。它一样一样拿,拿到最后,你只记得你有个娘,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陈天空没有说话。
雨落在伞上,一下,一下。
“你得自己选。”陈望说,“忘了我,还是忘了你娘。它只拿一样。”
“为什么只拿一样。”
“因为它也只够换一样。”陈望说,“傻孩子,你以为虫师的笛子是白给的”
第六章 四十条勾
第二天一早,祝老抠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二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绳子和扁担。他们站在老屋门口,不进,也不走,就那么站着,让雨淋。
祝老抠走进屋里,看见陈天空坐在八仙桌边上,桌上摆着三只碗,碗里盛着井水。
“陈天空。”他说,“昨夜你在空地上吹笛子,全镇都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你四十年干的事。”陈天空端起一只碗,喝了一口,“祝镇长,你今年多大了。”
“六十七。”
“四十年前你二十七。”陈天空说,“那年你刚当上镇长,镇上旱得厉害,你带着人去山里求雨,求了三个月,没求来。后来我爹来了,说他有法子。是你把他送下井的。”
祝老抠没有否认。
他在陈天空对面坐下,绸衫的下摆湿了一片,贴在腿上。
“是我送的。”他说,“那天镇上死了第七十一个人。我抱着他的尸体,坐在井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你爹来了,他说他能在井底接一条河。他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我每年给他一个人。”祝老抠说,“我答应了。”
“你挑的都是什么人。”
“没人要的人。”祝老抠说,“孤老,瘫子,外乡来的货郎。他们活着也是受罪。”
“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问了。”祝老抠说,“有几个愿意,有几个不愿意。不愿意的,我绑。”
陈天空把碗放下。
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很轻。
“祝镇长,你后院那十七双鞋,我数过了。”他说,“十七双,有三双是小孩的。”
祝老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你数错了。”
“我没数错。”陈天空说,“最小的那双,这么长。”他用手比了一下,比出一个巴掌都不到的尺寸,“三岁。你送下去一个三岁的孩子。”
祝老抠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垮得很厉害,像一件被人抽掉了架子的衣裳。他两只手撑着桌沿,肩膀抖起来。
“那是我孙女。”他说,声音很低,“她生下来就带着雨斑。镇上人说她是不祥,要把她扔进井里。我不肯。我抱着她,抱了三年。三岁那年,她自己走进井边,我没拦住。”
“她自己去的”
“她自己去的。”祝老抠说,“她走之前跟我说,爷爷,我下去了,雨就不下了吧。”
陈天空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每年送一个人下去,不只是为了镇子。”
“我想再见她一面。”祝老抠说,“井底的东西答应过我,每送一个人,就让我在梦里见她一次。四十年,我见了四十次。她一次也没长大,还是三岁。”
屋外的雨声很响。
陈天空站起来,走到窗边。
“祝镇长,我要停雨。”他说,“停了雨,井底的东西就散了。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她。”
祝老抠抬起头,眼睛红得像两颗烧过的炭。
“你不能停。”
“我要停。”
“陈天空。”祝老抠站起来,“这镇子六百七十三口人,靠这场雨活了四十年。你停了雨,井干了,田裂了,他们吃什么。”
“这雨是他们自己的。”陈天空说,“是他们身上的水,被地底的东西吸上去,再落回来。他们现在喝的是自己的血。”
祝老抠愣住了。
“你没看出来吗。”陈天空说,“这四十天,镇上的井水一天比一天少。那些长了雨斑的人,身上化的水,都飞到天上去了。这场雨,是拿人换的。”
祝老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脸慢慢白下去,白得像一张纸。
“那,那停了雨。”
“停了雨,光脉接上,地底的河重新流,井会满,田会活。”陈天空说,“但得有人把塞子拔出来。塞子是我爹,拔出来他就散了。”
祝老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陈天空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了。
六十七岁的人,穿着一件绸衫,跪在一间旧屋的泥地上,额头抵着地。
“陈天空。”他说,“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停雨之前,让我再见她一面。”他说,“就一面。我给她带一块糖,她活着的时候最爱吃糖。”
陈天空站在窗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
雨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祝镇长。”他说,“你孙女叫什么。”
“叫祝小满。”
陈天空的手停住了。
“长街东头那个孩子,也叫小满。”
祝老抠抬起头。
“那是她娘改的名。”他说,“她娘说,叫小满,吉利。”
那天下午,陈天空做了一件他后来一直记得的事。
他让祝老抠把镇上所有长了雨斑的人,都抬到长街东头的空地上。一共二百一十四个,抬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在空地中央立起伞,伞面撑开,画着虫纹的那一面朝着天。
然后他吹笛。
这一次的音是暖的,像春天里第一阵风。风吹过二百一十四个人,吹过他们的皮肤,吹过皮肤底下的水。水被风吹得往回收,收进骨头里,收进血里。
一个老头的斑退了半寸。
一个女人哭了出来。
一个孩子的手指从透明变回了肉色。
祝老抠站在人堆里,看着一个三岁的女孩被人抱过来。那女孩脸上一块斑也没有,眼睛很黑,看着他,很陌生。
那不是他孙女。那是长街东头的小满。
祝老抠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泪从脸上滚下来,混在雨里,看不出哪一滴是雨。
“像。”他说,“真像。”
第七章 第一夜
三夜之约定在第三天夜里。
前两天,陈天空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镇上所有能装水的家伙都搬到长街两边,缸、瓮、盆、桶,摆成两排。他让祝老抠派人在每个容器上贴一张纸,纸上写一个名字。
“写谁的名字。”
“写你们最想留住的人。”陈天空说,“雨停的那一夜,这些水会自己满起来。满了之后,谁家的盆里浮起一片叶子,谁家就欠我一个故事。”
祝老抠听不懂,但还是照做了。六百七十三口人,写了六百七十三张纸。有的人写活人的名字,有的人写死人的名字。有个老太太不会写字,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两个点,说那是她男人的眼睛。
第二件,他去了长街东头小满家。
小满已经能下地了,脸还是有点白,跑起来喘。他看见陈天空,躲在门后,只露半个脑袋。
“出来。”陈天空说。
小满不出来。
“我给你看个东西。”
小满露出整张脸。
陈天空把笛子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笛子到了他左手,又回到右手,像活的。小满的眼睛跟着笛子转,转到第三圈,笑了。
“你是虫师吗。”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我是收故事的。”陈天空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叫什么。”
“我叫小满。”
“小满,你欠我一个故事。”
“我没有故事。”
“你有。”陈天空说,“你那天在水里,看见什么了。”
小满的脸白了一下。
他低着头,用脚尖踢地上的水。
“我看见我爹了。”他说,“他在水里,跟我招手。他说,小满,下来。”
“你下去了吗。”
“没有。”小满说,“我怕。”
陈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下去,是对的。”他说,“你爹不在水里。水里的是别的东西,它学你爹的样子,骗你下去。”
“那我爹在哪儿。”
“在雾泽。”陈天空说,“等我办完这儿的事,我去找他。”
小满抬起头,眼睛很亮。
“你能带我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雾泽不吃大人,专吃小孩。”陈天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你在家等着。三年,我要是没回来,你就当我死了。”
小满愣了一下,忽然抓住他的衣角。
“你叫什么。”
“陈天空。”
“陈天空。”小满很认真地念了一遍,“你要是死了,我给你烧纸。”
陈天空笑了。
“好。”他说,“烧多一点。我路上冷。”
第三件事,他下了井。
这一次他带了灯、绳子、一卷白布、一小罐盐,还有母亲的信。
陈望在井底等他。
“你来了。”
“来了。”陈天空把白布铺在膜上,“爹,你还有什么话,先说。等笛子一响,你就说不成了。”
陈望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我有一句,藏了四十年。”
“说。”
“你娘走的那天,我拦了。”陈望说,“我抓着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她挣开了。她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陈望,你放手,我要去的地方,你跟着去不了。”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直走到镇口。”陈望说,“她走的时候没回头。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头。她要是回头,就走不了了。”
陈天空把白布的四角压好。
“爹。”
“嗯。”
“你后悔吗。”
“后悔。”陈望说,“我后悔了四十年。我后悔没跟她一起走。可我要是走了,这镇子就没了。我没得选。”
“我娘叫什么。”
“苏晚。”陈望说,“晚上的晚。她生你的时候是晚上,窗外下着雨,她疼得咬我的手,咬出血。她生完你,抱着你,说,这孩子眼睛亮,像天。就叫天空吧。”
陈天空低着头,把白布抚平。
布上有水,抚不平。
“爹。”他说,“我记不住她的脸。”
“我知道。”
“我只记得她手上有茧,很硬,摸我的脸会扎。”
“那是她做针线做的。”陈望说,“她给你做衣裳,一做一夜,油灯熏得眼睛红。”
“我不记得她眼睛什么样。”
“杏眼。”陈望说,“眼尾往上挑,笑起来像狐狸。”
陈天空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杏眼,眼尾往上挑,笑起来像狐狸。”
他念得很慢,像在背书。
“爹,你再讲一遍。”
“杏眼,眼尾往上挑,笑起来像狐狸。”
“再讲一遍。”
陈望讲了七遍。
第八遍的时候,陈天空说:“够了。我记住了。”
他知道自己记不住。他只是想再听几遍。
第三天夜里,雨下得比前几天都大。
长街两排容器全满了,水从盆沿溢出来,顺着街面往低处流。镇上人站在屋檐下,没人说话。祝老抠带人抬着一面铜锣,站在空地边上,每隔一个时辰敲一下。
锣声是给陈天空报时的。
陈天空坐在井底,把笛子插进那道裂缝。
裂缝很窄,笛子插进去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响,像骨头卡进门缝。
“疼吗。”陈望问。
“不疼。”
“它疼。”陈望说,“它在这里四十年,没人碰过它。”
陈天空把手掌贴在裂缝边上。
裂缝里漏出来的光烫了他一下。
“爹。”他说,“我开始了。”
他吹了第一个音。
那个音很大。
它不像从一根三尺长的笛子里出来的,它像从地心出来的。它撞在井壁上,井壁震了一下,土从头顶落下来。它冲上井口,在夜空里炸开,炸成一圈看不见的波纹,往四面八方去。
镇上的雨停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雨又落下来,落得比刚才慢,慢得像有人在天上一滴一滴地数。
土里开始亮了。
先是井壁,然后是井口,然后是整片空地,然后是整条长街的地底。光从土里渗出来,青白色,把水面照得像一块薄冰。
镇上人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们看见土里有东西在游。
那是虫。小的像米,大的像鱼,一尾一尾,顺着光游,游得很快,游向井口。它们不是爬,是游,像鱼在水里那样摆着尾巴。
有一个女人叫了一声,被她男人捂住了嘴。
“不许喊。”祝老抠说,“谁喊名字,我把他嘴缝上。”
虫从井口涌出来,涌到地面上,绕着井口转圈。它们转得很整齐,一圈套一圈,像水面的涟漪倒着走。
陈天空听见了它们的声音。
那声音很细,很密,像很多人同时说话,说的又是同一句。
它们在说:回家。
“回家。”陈天空在井底跟着念了一遍。
他吹第二个音。
笛声一起,虫群就静了。它们停下来,停在井口,一层一层叠着,叠成一个球。球在转,转得很慢。
“空儿。”陈望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它们在听你。”
“它们在等什么。”
“等你给它们一个地方去。”陈望说,“光脉断了四十年,它们没有路。它们在这镇子底下转了四十年,转累了。”
陈天空吹第三个音。
这一次的音往下走,走得很低,低到听不见。可井底的石头发出了回声。
光脉里的光开始动。
它动得很慢,像一条冻了很久的河化开了。光从两岸往中间挤,挤到断口,从陈望的下半身上挤过去。挤过去的时候,陈望的身体亮了一下。
“疼。”他说。
“我知道。”
“不。”陈望说,“不是疼。是舒服。四十年了,第一次不那么堵。”
陈天空的鼻子流血了。
血落在膜上,膜吸了,吸得很干净。
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吹。
第一个时辰过去了。锣响了一声。
第二个时辰过去了。锣响了两声。
虫群开始散。它们从球里分开,一尾一尾游进光脉,顺着光往远处去。有的游得快,有的游得慢,有的游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井口,然后再游走。
陈天空吹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听见了父亲的笑。
“笑什么。”
“笑你。”陈望说,“你吹笛子的样子,跟你娘一模一样。她生气的时候也这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陈天空的嘴唇在抖。
“爹。”
“嗯。”
“你别说话了。你说话,散得快。”
“散就散。”陈望说,“我攒了四十年的话,今天不说,明天就没嘴说了。”
他就这样说着。
说他年轻时怎么在山里遇见苏晚,说她当时在采药,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竹篓。说他第一次给她吹笛子,吹跑了调,她笑得蹲在地上。说他们成亲那天,镇上下了场小雨,她站在雨里,说这雨好,像糖。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穿过窗户纸。
天快亮的时候,陈天空听见最后一句。
“空儿,你娘的眼睛,你别忘。”
“我不忘。”
“你会的。”
“我不忘。”
“那就别忘了。”
井底的光暗下去。
陈天空把笛子从裂缝里抽出来。
笛身上多了一道裂,从第三个孔一直裂到笛尾。
他把笛子贴在脸上。
骨头是凉的。
第八章 第二夜之前
天亮的时候,镇上的雨小了。
不是停,是变小,从瓢泼变成细丝,细得像纺车上的线。
陈天空从井里被拉上来,一上井口就跪了。
他跪在泥里,呕出一口血。血很黑,落在水里散开,散成一朵花。
周婆挤过来,把他扶住。
“孩子,你脸白得像纸。”
“没事。”他说,“吹多了。”
“你爹呢。”
陈天空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很厚,云缝里有一线光,很细,落在井口的石板上。
“他回去了。”他说。
周婆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昨夜镇上死了人吗。”陈天空问。
“没有。”周婆说,“一个也没有。那些长了斑的,斑都退了。”
“好。”
他站起来,走了一步,又跪下去。
祝老抠跑过来,跟周婆一起把他架回老屋。
老屋里,八仙桌上的三只碗还摆着。祝老抠把他放在椅子上,蹲下来,看着他。
“还有两夜。”
“我知道。”
“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
祝老抠沉默了一会儿。
“陈天空。”他说,“昨夜的事情,镇上人都看见了。他们看见土里有东西,看见你爹在光里。”
“然后呢。”
“然后他们怕了。”祝老抠说,“今天早上,有三十几个人在我家门口跪着,说要下井。他们说,凭什么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替全镇去死。”
陈天空笑了一下。
“那不是很好。”
“不好。”祝老抠说,“因为他们不是想去死。他们是想让你死。”
陈天空抬起头。
“他们怕我。”祝老抠说,“他们怕我,也怕你。我是个贪了四十年的老东西,他们恨我,恨得着。可你不一样,你是能看见虫的人。他们昨晚看见你在井里发光,他们觉得你不是人。”
屋外有声音。
很多人,很多脚,踩在水里。
周婆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脸变了。
“来了。”她说,“来了三十多个,拿着火把。”
陈天空站起来,走到窗边。
长街上,三十几个人举着火把,站在雨里。火把被雨浇得冒白烟,可他们举得很稳。为首的是个壮汉,姓刘,镇上杀猪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陈天空。”刘屠户喊,“你出来。”
陈天空推开门。
“什么事。”
“我们商量过了。”刘屠户说,“这雨不能停。”
“为什么。”
“停了雨,井就干了。”刘屠户说,“井干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这四十年,我们靠这场雨活着。你爹当年封虫,就是为了给我们水。你现在要把水弄没,你是要我们死。”
“你昨天喝了那盆水吗。”
“喝了。”
“好喝吗。”
刘屠户愣了一下。
“好喝。”他说,“甜的。”
“你以前喝的井水,有这么甜吗。”
刘屠户不说话了。
“因为这雨是拿人换的。”陈天空说,“你们喝的是甜的,是因为水里掺了人。掺了周婶,掺了那十七个人,掺了祝镇长三岁的孙女。”
刘屠户的手抖了一下,火把歪了。
他身后有人低声说:“他胡说。”
“我胡说”陈天空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告诉我,长街西头那个姓王的老头,去年冬天怎么没的。他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破庙里,冬天里冻死了,镇上给他收尸,棺材里只有水。”
人群静了。
“他死的那天夜里,井边有人看见祝镇长。”陈天空说,“他抬着一个麻袋。”
刘屠户回头看祝老抠。
祝老抠站在屋檐下,没有躲。
“是我。”他说,“四十年,都是我。你们要打要杀,冲我来。跟这孩子没关系。”
刘屠户的火把慢慢放下来。
他身后的人也开始放。
只有一个年轻后生还举着,手抖得厉害。
“就算是真的。”他说,“那雨也不能停。我娘身上长了斑,昨天退了半寸,可她还靠雨水吊着命。雨停了,她怎么办。”
“雨停了,井会满。”陈天空说,“你娘喝井水,能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在井底等了四十年。”陈天空说,“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后生的火把掉在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人一个一个散了。
刘屠户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陈天空面前,把火把递给他。
“这个给你。”他说,“夜里照着。”
“我有灯。”
“拿着。”刘屠户说,“我杀了半辈子猪,没见过你这样的。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抬棺。”
陈天空接过火把。
“我不死。”他说,“我死了,谁给你收故事。”
那天下午,陈天空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向周婆要了一支笔,一方砚。
他把伞撑开,铺在地上,用笔蘸了墨,在伞面的内侧写字。
他写:苏晚。杏眼,眼尾往上挑,笑起来像狐狸。手上有茧,做针线做的。生我那天是晚上,窗外下雨。她疼得咬我爹的手,咬出血。她给我做衣裳,一做一夜。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写到最后一个字,他停下来,看着伞面。
伞面上已经写满了。
他把伞收起来。
收伞的时候,他听见伞骨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那天夜里,第二夜。
他坐在井底,把笛子插进裂缝。
裂缝比昨夜宽了一指。
“爹。”他说,“我来了。”
井底没有回答。
他吸了一口气,吹。
这一次的音,比昨夜低。
低到他自己都听不见。可他知道它出去了,因为井壁上的土在往下掉,因为镇上的雨又停了一瞬,因为虫群又从土里涌出来,一尾一尾,绕着井口转。
他吹了一个时辰,血从鼻子里流出来。
他吹了两个时辰,血从耳朵里流出来。
他吹到第三个时辰,眼前开始出现东西。
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正在缝一件衣裳。油灯在她手边,火苗很小,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大,一直铺到屋顶。
“娘。”他说。
女人没有回头。
“娘。”他又叫了一声。
女人停下手里的针。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空儿,别叫了。你一叫,我就得走。”
“你为什么不回头。”
“回头就走不了了。”
“那你别走。”
“我得走。”她说,“我肚子里有东西。它要是出来了,你爹守不住,你也守不住。”
“我不怕。”
“你怕。”她说,“你七岁那年,夜里做梦喊娘,喊了一年。你爹每天夜里坐在你床边,不敢出声。”
陈天空的眼泪流下来,混在血里。
“娘。”他说,“我记不住你的脸了。”
女人笑了。
她笑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
“记不住就记不住。”她说,“记住我叫苏晚就行。”
“我记住了。”
“那就够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空儿。”
“嗯。”
“你爹欠我的,让他自己来还。你别替他还。”
“他去了。”陈天空说,“他昨天去了。”
女人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雨。
第九章 第三夜
第三天的白天,陈天空没有起床。
他躺在老屋的床上,眼睛睁着,看屋顶的梁。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结得很慢,一根丝一根丝地拉。
周婆端了一碗粥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
“咽。”她说,“不咽就死了。”
他咽了。
粥是咸的,里面放了盐。
“周婆。”他说,“我昨夜看见我娘了。”
“看见就好。”
“她背对着我。”他说,“她不肯回头。”
周婆的手停了一下。
“不肯回头是对的。”她说,“回头就走不了了。”
“你也这么说。”
“老一辈都这么说。”周婆把碗放下,“孩子,你听我一句。人死了,就是走了。走了的人,你别拽。你拽他,他走不痛快,你也活不好。”
陈天空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有一道伤口,是昨夜咬的。咬得很深,肉翻出来,已经不发红了,发白。
“我还能吹一夜吗。”
周婆看了看他的手,看了看他的脸。
“能。”她说,“吹完了,你就得躺半年。”
“半年后呢。”
“半年后你还能走。”她说,“就是眼睛会不太好使,耳朵会有点背,下雨天骨头会疼。”
“那还行。”
“还行”周婆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样,什么都说还行。”
她端着碗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天空。”
“嗯。”
“今夜我也去守。”她说,“我带一盏灯。”
“好。”
“我不喊名字。”她说,“我男人叫周大有,我憋着。”
那天傍晚,镇上的人自己来了。
没有人叫他们。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长街两头走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油灯、纸灯、灯笼,什么样的都有。他们把灯放在空地上,围成一个圈,圈的中心是那口井。
二百多盏灯,把整片空地照得像白天。
祝老抠站在井边,手里拿着铜锣。
“规矩。”他说,“今夜谁也不许哭。谁也不许喊名字。谁喊了,我拿锣砸他。”
没有人说话。
“还有一条。”祝老抠说,“今夜谁想走,现在走。走了,明天别回来。”
也没有人走。
陈天空被周婆和刘屠户架到井口。
他站不住,靠着井沿坐下,把伞放在膝上,把笛子拿出来。
笛子上的裂缝比昨天长了,从第三个孔裂到了第二个孔。
他把笛子贴在唇边,试了一个音。
音是哑的。
他皱了一下眉,把笛子反过来,在井沿上磕了两下。
再吹,音出来了,可那音里带着杂音,像有人在同一根管子里敲碎了一块瓷。
“坏了。”祝老抠说。
“没坏。”陈天空说,“还能用。”
“用到什么时候。”
“用到它断。”
他站起来,扶着井沿,往下看了看。
井底的光比昨夜暗了。
“爹。”他轻声说,“我下来了。”
他顺着绳子滑下去。
井底很静。
膜还在,光还在流,可那光流得很慢,慢得像要停了。裂缝宽得能塞进一只拳头,裂缝的两壁已经发灰,像烧过的纸。
“爹。”
没有回答。
“爹。”他又叫了一声。
光里浮起一点白。
那点白慢慢聚起来,聚成半张脸。
“空儿。”陈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了来。”
“我以为你撑不住。”
“我撑得住。”
陈望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只有左半边脸动。
“你娘昨夜来过了。”他说。
陈天空的手停在笛子上。
“她来看我了。”陈望说,“她站在光里,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说,陈望,你老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早就老了。”陈望说,“她说,那你还等什么。我说,我等儿子来。”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爹。”陈天空说,“她背对着我。”
“她不敢回头。”陈望说,“她怕回头,你就不让她走了。”
“她跟我说,让你自己还。”
“我还了。”陈望说,“今天还。”
陈天空把笛子插进裂缝。
这一次插得很深,一直插到笛子的中段。裂缝合了一下,咬住笛身,咬得咯吱响。
“开始吧。”陈望说。
陈天空吹了第一个音。
第一个音出去,井壁上的土往下掉。
第二个音出去,镇上的灯全晃了一下。
第三个音出去,虫群从土里涌出来,涌得比前两夜都多。它们不再绕着井口转,它们直接往井里冲,一尾接一尾,冲进裂缝,冲进光脉,冲得像逃命。
陈天空吹到半个时辰,笛子上的裂缝又长了一寸。
他换了口气,继续吹。
吹到一个时辰,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
他不停。
吹到一个半时辰,井底的光开始亮起来,亮得很突然,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火。裂缝的两壁在发光,光从灰变成白,白得刺眼。
陈天空看见父亲的身体在光里散开。
不是一下子散。是一点一点散。先是腰以下那些丝,一根一根断,断了就往上飘,飘到光里就化掉。然后是胸口,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脖子。
“爹。”
“在。”
“你疼吗。”
“不疼。”陈望说,“暖。”
“你看见我娘了吗。”
“看见了。”陈望说,“她在那儿站着,还是那件青衣裳。”
“她说什么。”
“她骂我。”陈望笑了,“她说我磨蹭。”
陈天空的眼泪掉在膜上。
“爹。”他说,“我记不住她的脸了。”
“我知道。”
“我只记得她叫苏晚。”
“够了。”陈望说,“名字比脸活得久。”
光里的人只剩下半张脸。
那半张脸转过来,看着他。
“空儿。”
“嗯。”
“往后的路,你自己走。”陈望说,“别学我。别把自己塞进一个地方,四十年不出来。”
“我不学。”
“还有。”陈望说,“你娘的眼睛,你别忘。”
“我不忘。”
光散了。
散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风。井底一下子暗下来,暗得只剩笛子上的那点青白。
陈天空坐在暗里,吹着笛。
他不知道自己在吹什么。音不成调,一段一段地断,可他不停。
就在这时候,井口上面出事了。
那个姓吴的女人喊了一声。
“大有!”
她喊得很大声,很尖。
她男人叫周大有,三年前化在水里,只剩一件褂子。
“大有,你回来!”
虫群炸了。
本来往井里冲的虫,忽然全停住,然后掉头,往井口冲。它们冲得很快,冲到空地上,冲进灯圈。
灯一盏一盏灭。
镇上人开始叫,开始跑,有人踩翻了灯,有人撞倒了盆。
“不许喊!”祝老抠敲锣,“不许喊!”
锣声压不住。
姓吴的女人还在喊,喊得嗓子都破了。
陈天空在井底听见了。
他把笛子从裂缝里拔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裂缝里的光喷了一下,喷得很高,喷出井口,把整片空地照白了。
他抓着绳子往上爬。
爬得很快,快得手掌上的伤口又裂开,血在绳子上抹了一道。
他爬到井口,翻身上去。
空地上乱成一团。
虫在天上飞,在地上爬,绕着灯转。它们不是要伤人,它们是在找。找那个喊名字的人。
姓吴的女人站在灯圈外面,头发散了,脸白得像纸。
“大有!”她还在喊,“你回来,我不怪你!”
陈天空冲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喊了。”他说,“你喊他,他就得回来。他回来的不是他。”
女人在他手里挣。
挣得很厉害。
陈天空的手上没有力气,他一夜没吃东西,血也流了太多。他捂不住。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笛子横在女人的额头上。
“得罪了。”
他用笛尾按下去。
女人一下子软了。
她倒在他怀里,眼睛还睁着,眼泪往下流,可嘴不动了。
虫群静下来。
它们停在半空,停在地上,停在灯上,一层一层叠着,像在听。
陈天空把女人交给刘屠户。
“带她回家。”他说,“三天内别让她开口。”
“她怎么了。”
“我把她的声音借走了。”陈天空说,“三天后还她。”
他转身往井边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地上。
祝老抠跑过来扶他。
“还没完。”陈天空说,“第三夜还没完。我得下去。”
“你这样下去就是死。”
“那我就死在下头。”陈天空推开他,“让开。”
他重新下井。
这一次他没有绳子,是滑下去的。滑到一半,手抓不住,整个人摔在膜上。
他趴在膜上,喘了很久。
然后他摸到笛子,把笛子插回裂缝。
裂缝咬住它。
他吹。
这一声很轻。
轻得像一个人临终前的呼吸。
可它出去了。
它从井底出去,穿过土层,穿过空地,穿过二千多盏灯,穿过整个雨停镇。它一直往上走,走到云里,把云撞开一个洞。
云洞里露出天。
天上有星星。
四十年了,雨停镇的人第一次看见星星。
虫群开始散。
一尾一尾,游回土里,游进光脉,游向远处。它们游得很慢,很安静,像送葬的队伍。
陈天空趴在井底,吹着。
他不知道自己吹了多久。
他只知道,吹到后来,笛子断了。
断在第二个孔那里,断成两截。
他手里剩下半截,嘴唇还贴在断口上。
他试着再吹,吹不出声。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雨声。是水从上往下落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
他抬起头。
井口上面,有一线光。
天亮了。
第十章 雨停之后
陈天空是被一根绳子拉上去的。
拉绳子的人是刘屠户。他一使劲,陈天空就从井口滚了出来,滚在泥地上,滚了半圈,脸朝上躺着。
天是青的。
没有云,一点云都没有。四十年没见过的天,干净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布。
镇上人站在空地上,二百多盏灯只剩了三十几盏,剩下的都被踩灭了。他们站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抬着头,看天。
有一个人先哭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站着,仰着头,眼泪往下掉,一点声音也没有。
陈天空躺在地上,看着天,看了很久。
“雨停了。”他说。
“停了。”周婆蹲在他旁边,一边哭一边笑,“孩子,停了。”
“井里有没有水。”
“有。”刘屠户说,“刚才自己涨上来的,涨得很快,都漫到井口了。”
“甜不甜。”
刘屠户跑过去,用手捧了一捧,喝了一口。
他站在井边,愣了很久。
“甜的。”他说,“比雨水甜。”
陈天空闭上眼睛。
他睡了。
这一睡睡了三天。
三天里,镇上发生了很多事。
第一件,是那些盆。
六百七十三个盆,一夜之间全满了,满得往外溢。水面上浮着东西,有的是叶子,有的是花瓣,有的是一根头发,有的是一只死掉的飞蛾。
镇上人守着自家的盆,蹲在盆边,看很久。
有一家的盆里浮起一只木头做的小马。那家的女人捧着那只小马,坐在门口,从早上哭到晚上。她男人十年前死在山上,死之前给儿子削了一只木马,没削完。
有一家的盆里什么也没浮。
那家的男人守着盆守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把盆砸了。
第二件事,是祝老抠。
他把账本烧了。
就在井边烧的,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火里。烧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页纸举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又扔进去。
烧完账本,他让人把井边那十七双鞋挖出来。
鞋在土里埋了四十年,鞋底烂了,鞋面还在。他一双一双摆在地上,摆成一排,摆了整整一个下午。
摆完之后,他坐在井边,不动了。
镇上人给他送饭,他不吃。送水,他不喝。
第三天,周婆去看他。
“祝老抠。”她说,“你坐这儿做什么。”
“等我孙女。”他说。
“她不会来了。”
“我知道。”祝老抠说,“我就是坐坐。”
他坐在那儿,看井水。井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周婆。”他忽然说,“你说,她在底下那四十年,疼不疼。”
周婆沉默了一会儿。
“不疼。”她说,“你孙女的魂,早走了。底下的东西只吃了她的身子。”
“那她的魂去哪儿了。”
“去该去的地方了。”周婆说,“兴许就在这镇上,兴许在你身边,看你这四十年怎么过。”
祝老抠低下头。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抖得很轻,像一片叶子。
第三件事,是陈天空醒过来之后发现的。
他醒来那天下午,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晒太阳。
太阳很暖,暖得他有点困。
他把伞撑开,检查内侧的字。
字还在。
苏晚。杏眼,眼尾往上挑,笑起来像狐狸。手上有茧,做针线做的。生我那天是晚上,窗外下雨。她疼得咬我爹的手,咬出血。她给我做衣裳,一做一夜。
他把这些字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坐在那儿,等着脑子里浮出一张脸。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念“杏眼”,脑子里没有眼睛。他念“眼尾往上挑”,脑子里没有那条挑起来的线。他念“笑起来像狐狸”,脑子里没有笑。
他知道这些字都对。他知道这些字拼起来是一个人。可那个人不在他脑子里。
他坐在门槛上,把伞合上。
合上,又打开。
打开,又合上。
周婆端着粥过来,看见他这样,把碗放下,坐在他边上。
“想起来了吗。”
“想不起来。”
“那就别想了。”周婆说,“你娘要是知道你为了这个想破头,她要骂你。”
“她骂我什么。”
“骂你傻。”周婆说,“她那个人,最见不得人钻牛角尖。”
陈天空抬起头。
“周婆,你见过她”
“见过。”周婆说,“你娘在镇上住了六年,谁没见过。”
“她长什么样。”
周婆想了想。
“她不高。”她说,“瘦,走路很快,像一阵风。她不爱说话,可一说话就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得像月牙。”
陈天空等着。
等一句话,一句能让他想起来的话。
周婆又想了想。
“她左手小指上有一个疤。”她说,“是切药切的。她那时候在药铺帮我,切一味叫‘夜哭’的草,切到手指,血滴在药上,那味药就废了。她心疼了半天。”
“夜哭。”
“一种草,吃了让人睡得沉。”周婆说,“你娘说,这草好,人睡不着的时候,吃一点,就能梦见想见的人。”
陈天空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可他记住了。
第四件事,是小满。
小满来的那天傍晚,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攥得手心出汗。
“给你。”他说。
陈天空张开手。
一块糖。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纸已经软了。
“我娘给的。”小满说,“她说,你救了我的命,让我给你带块糖。”
“你娘呢。”
“她在家里哭。”小满说,“她说她欠你一个故事,可她不知道讲什么。”
“你替我告诉她。”陈天空把糖塞进嘴里,“她的故事我收下了。就是你这块糖。”
小满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陈天空。”
“嗯。”
“你要走了吗。”
“要走了。”
“去哪儿。”
“长夜原。”陈天空说,“我要替一个老头送一盏灯。”
“远吗。”
“远。”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天空嚼着糖,看着镇口的方向。
“不知道。”他说,“也许三年,也许十年。”
“那我要等很久。”
“你不用等。”陈天空说,“你好好长大。长大了,要是也想当虫师,就去找一个叫白岳的老头。”
“白岳在哪儿。”
“在雾泽。”陈天空说,“他有一条船,船上有一盏灯,灯是蓝的。”
小满点点头。
他点头点得很认真,像在记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十一章 衣冠
雨停后的第五天,镇上办了一场葬礼。
葬的不是人。葬的是十七双鞋。
地点在镇西的乱石岗,那里原来是一片荒地,长满了一种叫“铁线”的草,草叶硬,割手。四十年来,镇上死的人不敢往那儿埋,因为地底下有东西。
现在地底下的东西走了。
祝老抠让人挖了十七个坑,一个坑一双鞋。坑挖得很深,每个坑都有三尺。他说,人死在水里,身子没了,鞋就是身子。
镇上人都来了。
他们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祝老抠一双一双把鞋放进坑里。
放到第三双的时候,祝老抠停住了。
那是一双小孩的鞋,蓝布面,鞋头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他把鞋捧在手里,捧了很久。
“这双鞋。”他说,“是我孙女三岁那年穿的。她穿着这双鞋,自己走到井边。她走的时候,我在屋里睡觉。我听见门响,我以为是她娘回来了。”
他把鞋放进坑里。
“我该醒的。”他说,“我那夜要是醒着,就能拦住她。”
没有人接话。
周婆站在人堆里,低声说:“拦不住。那东西叫她,她不去,那东西就要她的魂。她去了,魂还在。”
祝老抠没听见,或者装作没听见。
他把十七个坑一个一个填上,填得很慢,一捧土一捧土地捧。
填完最后一个,他直起腰,喘了很久。
“陈天空。”他喊。
陈天空从人堆后面走出来。
“你过来。”
陈天空走过去。
祝老抠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颗糖。
跟小满给他的一样的糖,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纸已经发黄。
“这糖我放了四十年。”祝老抠说,“她走的那天,我揣在怀里,想等她回来给她吃。她没回来。糖就一直在。”
“祝镇长。”
“你拿着。”祝老抠说,“你路上吃。你比我需要这个。”
陈天空把糖捏在手心。
糖已经硬了,硬得像一块石头。
“祝镇长。”他说,“你孙女叫什么。”
“祝小满。”
“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祝老抠说,“她说,爷爷,我下去了,雨就不下了吧。”
“她说的对。”陈天空说,“雨停了。”
祝老抠点点头。
他点头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可眼泪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流到绸衫上,洇开一片。
“陈天空。”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故事。”
“你说。”
“我孙女下井那天,我在井边跪了一夜。”祝老抠说,“我跪着,一直喊她的名字。喊到天亮,井里冒出一点光。那光里有个小人影,很小,看不清脸。她说,爷爷,别喊了,你一喊,我就得回去。”
陈天空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说完就不见了。”祝老抠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喊过她的名字。四十年,一次也没喊过。”
“那你今天怎么喊了。”
“因为雨停了。”祝老抠说,“雨停了,她就不用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背驼得像一张弓。
那天下午,陈天空去了后山。
后山不高,山坡上全是矮松,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半山腰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个土堆,土堆前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没有字。
他蹲下去,用手把木牌上的泥擦掉。
擦干净了,木牌还是空的。
“我娘没有坟。”他自言自语,“这是衣冠冢。”
他记得这个土堆。七岁那年,父亲带他来过一次。父亲在土堆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不说,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陶罐,埋在土堆下面。
他当时问父亲,罐子里是什么。
父亲说,是你娘的声音。
他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把小铲,在土堆前面挖。
挖了两尺深,铲子碰到硬东西。
是一只陶罐,巴掌大,罐口封着蜡。
他把罐子捧出来,擦掉泥。
罐子很轻,轻得像空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把蜡封敲开。
罐子里有水。
不多,只有半罐,颜色很浅,像被稀释过很多次的墨。水面很静,静得像一块玻璃。
他把罐子凑到耳边。
水里有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雨。
“空儿,吃饭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空儿,别在雨里站着,会着凉。”
“空儿,你爹又喝醉了,你去看看他。”
一句一句,都是同一个女人说的。声音很软,尾音有点上挑。
他捧着罐子,坐在土堆前,听了很久。
听到后来,那声音变了。
“空儿,娘要走了。”
“你别来找娘。”
“你要是找了,就找一个叫归墟的地方。”
“可你别进去。”
声音断了。
罐子里的水起了一圈波纹,然后又静下来。
陈天空把罐子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罐子里是你娘的声音”。
因为脸记不住,声音能留住。
可他也明白,声音也会磨。磨四十年,磨成一罐水。
那天傍晚,周婆上山来找他。
她背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一把草。
“你在这儿坐了半天了。”她说,“镇上人找我,说你不见了。”
“我没事。”
“这叫没事”周婆看了看他的脸,“你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把竹篓放下,从里面抽出那把草,递给他。
草是深绿色的,叶子细长,叶背有一层白绒。
“夜哭草。”周婆说,“你娘当年切的就是这个。”
陈天空接过草。
“你说,吃了能梦见想见的人。”
“能。”周婆说,“不过有个讲究。”
“什么讲究。”
“你梦见的那个人,脸是别人给的。”周婆说,“草不知道你想见谁长什么样,它就从你脑子里随便挑一张脸,贴上去。有时候贴对了,有时候贴错了。”
“贴错了会怎么样。”
“贴错了,你就把那个人的脸,记成别人的脸。”周婆说,“以后想起来,就是这个错的脸。改不回来。”
陈天空捏着那把草。
“你还要吃吗。”周婆问。
“吃。”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说,“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贴错了,也比空着强。”
那天夜里,他在老屋煮了一碗夜哭草。
草在水里煮开,汤是浅绿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他把碗端到嘴边,闻了很久。
然后他喝了。
汤很苦,苦得舌头发麻。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意来得很快,像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他。
他梦见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正在缝衣裳。
“娘。”
女人没有回头。
“娘,你回头。”
女人停下手里的针。
“回头就走不了了。”
“你走就走。”陈天空说,“你让我看一眼。”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来。
她的脸是周婆的脸。
陈天空在梦里愣住了。
那张脸很老,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嘴唇很薄。
“不是。”他说,“不是你。”
女人笑了。
她笑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皱纹全动起来。
“空儿。”她说,“脸是我借的。话是我说的。”
“你为什么要借脸。”
“因为我没有脸了。”她说,“我走了十六年,脸早就化了。我现在是一团雾,雾没有脸。”
陈天空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空儿。”女人说,“你别记我的脸。你记我的话。”
“什么话。”
“天底下的事,能救一个是一个。”她说,“救不了,就记着。”
“这是我爹说的。”
“是我教他的。”女人说,“他学得不好。他把这句话学成了‘把自己塞进去’。”
陈天空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泪从脸上滚下来。
“娘。”
“嗯。”
“我记不住你的脸了。”
“我知道。”
“我只记得你叫苏晚。”
“够了。”女人说,“名字比脸活得久。”
她转过身去,继续缝衣裳。
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很稳,一下,一下。
“空儿。”她忽然说,“你爹那件长衫,领子上有一道口子。你替他缝上。”
“我不会缝。”
“学。”她说,“男人也得会缝衣裳。将来你一个人走远路,衣裳破了,没人替你缝。”
陈天空想说话。
可他张不开嘴。
梦散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鸟叫。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梁。
他试着想母亲的脸。
脑子里浮出来的,是周婆的脸。眼角有皱纹,嘴唇很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还是那张脸。
他坐起来,坐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床,走到八仙桌边,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黑长衫拿起来。
领子上果然有一道口子。
他从包袱里翻出针线,坐在门槛上,开始缝。
他缝得很慢,针脚歪歪扭扭,缝一会儿就要拆。
他缝了一上午。
缝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到头顶了。
他把长衫抖开,看了看那道补上的口子。
针脚很难看,可它缝住了。
“爹。”他说,“我缝上了。”
屋里没有人回答。
他把长衫叠好,放回椅子上。
然后他拿起那把伞,走到院子里,撑开。
伞面内侧的字,被这几天的潮气洇得有些模糊了。
他把伞放在太阳底下晒,等字干了,又拿笔描了一遍。
描到“杏眼,眼尾往上挑,笑起来像狐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梦里那张脸。
周婆的脸,眼角有皱纹,笑起来皱纹全动。
他把这行字描完。
然后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脸记不住。话记住了。”
写完之后,他把伞收起来,靠在墙边。
院子里有一只鸡走过,低头啄地上的虫子。
陈天空蹲下去,看那只鸡啄。
啄了三下,鸡忽然停住,歪着头,看墙角。
墙角有一道很细的光,从土里透出来。
他走过去,蹲下,把手掌贴在地上。
光在他掌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细,很密,像很多虫同时说话。
它们在说两个字。
归墟。
第十二章 出镇镇
陈天空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镇口聚集了很多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送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背着一个旧包袱,肩上挎着那把伞。
伞合着,用一根麻绳捆着。
周婆塞给他一包干粮,还有一小罐盐。
“路上吃。”她说,“盐比钱有用。到了荒地方,一把盐能换一条命。”
“我知道。”
“还有。”周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陈天空打开。
里面是半截笛子。
是他断在井底的那半截,周婆让人捞上来的。
“你爹的骨头做的。”周婆说,“你留着。”
陈天空把那半截骨头握在手里。
骨头很凉,凉得像刚从土里挖出来。
“周婆。”他说,“我爹的骨头,怎么会在笛子里。”
周婆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她说,“夜啼笛是你爹自己做的。他年轻的时候,从自己肋骨上取了一截骨头,磨了三年,磨成这支笛。他说,用自己身上的骨头做的笛子,吹出来的音,虫才认。”
陈天空低头看着那半截笛子。
骨头上有一道一道的纹,纹路很细,像年轮。
“他从自己身上取的”
“取的。”周婆说,“取的时候没打麻药,疼得他咬碎了一颗牙。你娘在旁边哭,他说,别哭,我这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将来我要是不在了,这笛子还能替我说句话。”
陈天空把半截笛子塞进怀里。
“他说对了吗。”
“说对了。”周婆说,“它替他说了三天。”
陈天空向镇上人鞠了一个躬。
他鞠躬的时候,没有人还礼。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他。
刘屠户往前走了一步。
“陈天空。”
“嗯。”
“我杀了半辈子猪。”刘屠户说,“我这辈子没服过人。我服你。”
“别服我。”陈天空说,“我爹在井底待了四十年,我待了三天。三天不算什么。”
“三天也够长了。”刘屠户说,“你要是死在里头,我给你抬棺。你没死,那我就送你出镇。”
他转身,走在前面。
镇上人跟着他,一直送到镇口的石碑前。
石碑上的字被人补过了。
“雨停镇”三个字,是新刻的,刻痕很浅,石头还是白的。
陈天空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
“谁刻的。”
“祝老抠。”周婆说,“他昨天刻的。刻了一夜,手都磨破了。”
陈天空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镇外走。
走出十步,他听见背后有人喊。
“陈天空!”
是小满。
小满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我娘说。”他一边喘一边说,“我娘说,她想起一个故事了。她说,她男人走的那天早上,给她梳了头。”
陈天空站在那儿。
“她男人给她梳头。”
“梳了。”小满说,“梳得很慢,梳了一百下。他说,一百下,长命百岁。梳完他就走了,再没回来。”
陈天空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回去告诉你娘。”他说,“这个故事,我收了。”
他继续走。
走到镇外三里地,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头发是银的,在太阳底下亮得像一把刀。
她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放着一盏没有点着的灯。
“陈天空。”她说。
陈天空停住脚。
“你认识我。”
“不认识。”银发女人说,“可我认识你腰上那半截笛子。”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
“坐。”
陈天空没有坐。
“你是谁。”
“我叫银。”她说,“虫师。收钱的那种。”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三天。”银说,“从你下井那天起。”
“谁让你等的。”
“一个客人。”银说,“他出三百两,买你一双眼睛。”
陈天空笑了。
“三百两。”
“三百两黄金。”银说,“够你走十年路,吃十年饭,收十年故事。”
“他买我的眼睛做什么。”
“不知道。”银说,“我只管带话。”
她站起来,把碗里的灯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她说,“那个人姓李,叫李三爷。他在长夜原上有一支商队,商队里有一盏灯。那盏灯里,养着一个死人的梦。”
陈天空的手,慢慢地握紧了伞柄。
“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银说,“跟白岳有关系。”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她回过头。
“陈天空,你要是想知道你师父在哪儿,就来长夜原。”她说,“不过我得先说清楚,我不白带路。到了地方,你得给我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娘的故事。”银说,“我想听。”
她走了。
白衣在太阳底下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陈天空站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十天前他进镇的时候,那个守镇的老头说,收了伞,雨就认得你了。
现在雨停了。
他把伞举起来,解开麻绳,撑开。
伞面上那些虫纹,在太阳底下,一圈一圈,慢慢亮了。
第十三章 灯
出镇后的第三天,陈天空在官道边上遇见了一个货郎。
货郎姓赵,五十来岁,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挂着各种小玩意,针线、木梳、泥人、铜铃。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一只手按着胸口。
“后生。”他看见陈天空,招了招手,“过来。”
陈天空走过去。
“你怎么了。”
“走不动了。”货郎说,“心口这儿,堵着一块东西。三天了,越来越堵。”
陈天空蹲下去,把手放在他的胸口。
掌心底下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一条鱼在泥里翻身。
“你从哪儿来。”
“长夜原。”货郎说,“给人送货,送了半年,挣了三十个钱。”
“路上遇见什么了。”
货郎想了想。
“夜里,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他说,“说得很好听。他说,赵货郎,你累了吧,睡一会儿。我说,不敢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他说,睡吧,睡了能梦见你媳妇。”
“你睡了”
“睡了。”货郎说,“就睡了一小会儿。醒来的时候,天亮了,我担子上的铜铃全哑了。”
陈天空把手收回来。
“你梦见你媳妇了吗。”
“梦见了。”货郎说,“她坐在炕上纳鞋底,跟我说,老赵,你回来吧。我说,我就快回来了。她说,你回不来了。”
他说到这里,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东西是白的,一小团,像棉絮,落在他的手心里还在动。
“这是什么。”
“不知道。”货郎说,“这三天,我咳出来的都是这个。”
陈天空把那团白絮捏起来。
它在指间缩了一下,缩成一颗米粒大的东西。
“这是梦。”陈天空说,“你梦见你媳妇的那一小会儿,有东西把你的梦咬下来一块,吞了。吞的时候,它在你胸口打了个洞。”
“那我还能活吗。”
“能。”陈天空说,“你把这块梦拿回去,就活得成。”
“怎么拿。”
陈天空把伞撑开,插在货郎身边的土里。
“你闭上眼。”他说,“想她。”
货郎闭上眼。
陈天空把那颗米粒放在他的眉心,用笛尾按下去。
笛子是断的。他用的是那半截。
按下去的时候,那半截骨头响了一声。
货郎的身体抖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眼睛里有一层水。
“我看见她了。”他说,“她还在纳鞋底。她说,老赵,你怎么才回来。”
“你告诉她,你回来了。”
“我说了。”货郎说,“她笑了。”
陈天空把笛子收回来。
“好了。”他说,“三天内别睡觉。睡了,那块梦还会被咬走。”
货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的脸色好了一点,嘴唇还是紫的,但不那么吓人了。
“后生。”他说,“你叫什么。”
“陈天空。”
“陈天空。”货郎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我没有什么能谢你的。”
“你有一个故事。”陈天空说,“你刚才说的,就是故事。”
货郎愣了一下,笑了。
“这算什么故事。”
“算。”陈天空说,“一个货郎,在长夜原上梦见媳妇纳鞋底。这故事好。”
他把伞从土里拔出来,收好。
“赵货郎。”他说,“长夜原上,是不是有一支商队。”
货郎的笑收了。
“有。”他说,“姓李,叫李三爷。他有一支商队,二十几个人,八匹骡子。他每年冬天走一趟长夜原,从南边走到北边,走七天。”
“他送什么。”
“一盏灯。”
“什么灯。”
“不知道。”货郎说,“那盏灯用黑布包着,挂在骡子背上。谁都不许看。”
“看了会怎么样。”
“看了的人,”货郎说,“第二天就死了。死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陈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走。”
“今年是七天以后。”货郎说,“从长夜原南口的驿站出发。你要去,就快去。去晚了,他走了,你得等一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货郎低下头。
“我在他队里待过。”他说,“去年冬天,我给他赶过骡子。走到第三天夜里,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我睡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雪地里,商队已经走了,我的担子还在,铜铃全哑了。”
“他没管你。”
“他管了。”货郎说,“他给我留了半袋干粮,一壶酒。他还在雪地上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睡吧,睡了能梦见媳妇。”货郎说,“那行字,是他写的。”
陈天空的手,慢慢握紧了伞柄。
“赵货郎。”他说,“李三爷长什么样。”
“瘦,高,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货郎说,“他不爱说话,可他一说话,别人就得听。”
“他队里有没有一个银头发的女人。”
“没有。”货郎说,“去年没有。”
陈天空点点头。
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北走。
“后生。”货郎在他背后喊,“你去长夜原做什么。”
“替人送一盏灯。”
“替谁。”
陈天空停了一下。
“替一个老头。”他说,“他欠我一双眼睛。”
他往前走。
官道很宽,两边是枯黄的草。太阳快落了,把草照成一片金。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背后有铜铃响。
他回头。
货郎挑着担子,站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
担子上的铜铃,有一只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