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嫂说我女儿跟哥哥一模一样,我反手给她续了两个月工资。
丈夫夸我懂事。
婆婆催我卖掉婚房,说一家人早该换大房子了。
我没拆穿。
直到女儿满月宴,他们把一个男孩推到我面前,逼我当众认下。
“男孩撑门户,你养着,以后你女儿也有依靠。”
我抱起女儿,扯掉了身后的认亲横幅。
“想让我养,可以。”
“先请孩子亲妈上来,解释一下这九十六万。”
下一秒,丈夫身后的大屏亮了。
【第一章】
“这小嘴,跟哥哥吃奶的时候一模一样。”
姚姐刚说完,抱着我女儿的手突然僵住。
我是第一胎。
婆婆正在剥鸡蛋,蛋壳掉进碗里,她伸手捞了两次都没捞起来。
周志远先笑了。
“姚姐带过那么多孩子,说串了。你别刚生完就疑神疑鬼。”
婆婆把一叠纸推到我面前。
“有工夫计较一句话,不如把卖房委托签了。一个丫头片子,坐月子花八万,你也真舍得。”
我拿起那叠纸。
周志远把笔递过来。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纸撕成了四截。
“房子不卖。”
“月嫂再续两个月。”
笔尖在周志远指间划了一下。
婆婆猛地站起来。
“赵宁,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还没出月子,不想看房,不想搬家,也不想听人叫我女儿丫头片子。”
女儿被她的声音惊醒,嘴一瘪,哭出了声。
我伸手把孩子接过来。
剖腹产的伤口被扯到,腰侧一阵发紧。我没低头,只看着周志远。
“让你妈把声音放低。”
他终于放下笔。
“妈,你先出去。”
婆婆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她才摔门出去。
房门一震,女儿哭得更厉害。
周志远伸手想摸孩子的脸,被我偏身避开。
“她刚睡着,你别碰。”
他收回手,压低声音。
“我妈也是为这个家考虑。这套房子旧了,卖掉换个四居,孩子大了也方便。”
“一个孩子,需要四间卧室?”
他顿了一下。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
“我不生了。”
他嘴角绷住。
过了几秒,又挤出一个笑。
“行,听你的。你好好休息,卖房的事以后再说。”
他出去后,姚姐站在婴儿床边,连尿布都叠错了方向。
我问她:“你之前带的孩子,多大了?”
“快两岁。”
回答得太快。
她马上补了一句。
“上一个客户家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
床头柜上那杯温水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牙根被冰得发酸。
周志远和我结婚四年。
我备孕那两年,他总说工作忙,回来得很迟。有时候一身奶腥味,他解释说去了有孩子的客户家。
有一次,我在他车里发现一个蓝色奶嘴。
他说是同事落下的。
当时我还问,孩子的东西这么重要,要不要帮忙送回去。
他摸着我的头,说我就是心细。
我把杯子放下。
“姚姐,续约的事,你直接联系公司。合同我签,钱我付。”
她抬头看我。
“太太,我……”
“你只负责照顾我和孩子。别人的话,你不用替他们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逼她。
一个人在慌乱里说出来的话,未必比她冷静后愿意拿出来的东西可靠。
下午,许桐过来看我。
她是我表姐,也是摄影师。女儿的满月照和满月宴,都是她替我张罗。
她进门第一句就问:“你婆婆在楼下跟谁打电话?说你生个女儿还把自己当功臣。”
我让她关门。
然后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许桐脸上的笑没了。
“你想查什么?”
“先帮我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拿回来。还有,满月宴的尾款别付。”
她没问我是不是想多了。
只把包放下,去检查门锁和钥匙数量。
我拿出家里共用的平板,想找之前拍的车内照片。
这台平板一直放在客厅,用来投屏和整理家庭相册。周志远嫌每次登录麻烦,几个账号都没退出。
我刚点亮屏幕,右上角跳出一条消息。
备注是小家。
语音自动转成了文字。
爸爸,今天别去看妹妹了,妈妈说你答应陪我吹蜡烛的。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一个戴着生日帽的小男孩,坐在周志远怀里。
他身后的女人,我认识。
是周志远嘴里那个离了婚、带着孩子、日子很难的远房表妹。
唐芸。
【第二章】
我把照片放大。
唐芸的手搭在周志远肩上。
她手腕上的金镯子,我也认识。
去年结婚纪念日,我在商场看中过同一款。
周志远说金价太高,不划算,不如把钱留着生孩子。
后来我没买。
照片里,那只镯子贴着唐芸的手腕,内侧露出半个刻字。
芸。
许桐伸手扣住了平板边缘。
她的指节泛白。
“这叫远房表妹?”
我没说话,先把消息和照片原样保存下来。
平板里还有一个最近新建的相册。
名字很普通。
成长记录。
第一张,是男孩刚出生时的照片。
周志远穿着我给他买的灰色衬衫,俯身贴着婴儿的脸。
第二张,是婆婆抱着孩子,笑得牙床都露出来了。
第三张,唐芸坐在病床上,周志远端着碗喂她。
照片日期,是两年前的六月。
那个月,周志远说他去外地封闭培训。
我给他收拾了半箱换洗衣服,还担心他吃不好,每天提醒他按时吃饭。
我把平板交给许桐。
“帮我备份,别发出去。”
她看着我:“你要现在问他吗?”
“不问。”
“他会删,会编,还会教所有人统一说法。”
我刚说完,外面响起开门声。
婆婆回来了。
她身后拖着一个大纸箱,箱角碰到门框,发出闷响。
“姚姐,来搭把手。”
姚姐站着没动。
婆婆索性自己把纸箱拖进客厅,抽出里面的儿童围栏。
蓝色的。
上面还贴着一个名字。
晨晨。
我抱着女儿走出去。
“谁的东西?”
婆婆看了我一眼。
“小芸孩子不用了,拿过来给你省钱。”
“围栏上还有新的包装膜。”
“人家爱惜东西不行?”
她抖开一条小毯子,里面掉出来一辆玩具车。
车轮在地上转了半圈,停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孩子快两岁了吧?”
婆婆手一停。
“差不多。”
“那这些东西,我女儿暂时用不上。”
“放着又不占地方。”
她抱起纸箱,径直往书房走。
我挡在门口。
书房是我的工作间。怀孕前,我在里面画了六年的设计图。
孕晚期,婆婆就反复劝我把电脑和样品柜搬走,说孩子出生后,家里要多留些活动空间。
原来不是给我女儿留的。
我伸手拽住纸箱边缘。
“拿出去。”
婆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现在是越来越会摆脸色了。小芸一个女人带孩子容易吗?让你放几件东西,你都容不下。”
“她不容易,和我的书房有什么关系?”
“你就知道你的、你的!嫁进周家,你的东西不就是周家的?”
许桐把手机举了起来。
“姨,你再说一遍,我给家里人听听。”
婆婆立刻伸手挡脸。
“你录什么?这是我们家的事!”
“这是我表妹的家。”许桐说,“房产证我陪她领的,婚前就有。你忘了?”
婆婆嘴唇动了动,忽然抬高声音。
“房子是她的了不起?生不出儿子,这房子以后留给谁?难不成留给外姓人?”
女儿在我怀里轻轻抽了一下。
我把她交给姚姐。
然后弯腰,抱起那个纸箱。
伤口疼得我背上冒了一层汗。
许桐立刻接过去,替我放到门外。
我伸出手。
“钥匙。”
婆婆瞪着我。
“你赶我?”
“你可以来探望孙女。但不能拿我的钥匙,替我安排房子。”
“周志远还没死呢,这个家轮得到你一个人说了算?”
“那你叫他回来。”
她真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哭得很响。
说我为了几件旧玩具,要把她扫地出门。
周志远在电话里问:“赵宁,你至于吗?”
我开了免提。
“你妈说,我生不出儿子,房子以后留给外姓人。你觉得她说得对,你就回来跟她一起拿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
婆婆的哭声也停了一瞬。
最后,周志远说:“妈,你先回去。我下班再说。”
钥匙被她砸在鞋柜上。
金属撞出一声脆响。
门关上后,许桐看了我半天。
“疼不疼?”
我扶住腰,点了一下头。
她没骂我逞强。
只把我扶回床边,替我把被角垫好。
我给月嫂公司打了电话,核对续约流程。
对方问了我的姓名和地址,又问姚姐是否继续住家。
我说是。
客服翻了一会儿记录。
“好的,赵女士。姚姐上一单的客户也是周先生推荐的吧?他当时说两家关系近,后面可能需要她两边兼顾。”
我握着手机。
“上一单在哪个小区?”
“锦澜府。”
周志远去年告诉我,他借给朋友六十万元周转。
那个朋友买的房子,就在锦澜府。
【第三章】
当天晚上,周志远带着花回来。
他没提钥匙,也没提婆婆。
先去看女儿,再坐到我床边。
“今天我妈的话太过了,我说她了。”
我看着花束上的包装纸。
有一小块被水泡皱了。
“她什么时候把唐芸的东西拿走?”
“明天。”
他答得很快。
随后握住我的手。
“赵宁,别因为这些小事伤了感情。我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回家就想清静一点。”
我把手抽出来。
“那就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他脸上掠过一点不耐烦。
可还是忍住了。
“满月宴你还办不办?酒店那边催我确认人数。”
“办。”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妈想多请几桌,都是亲戚,热闹。”
“名单发我。”
“还没定。”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给花拆包装,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天夜里,他接了一个电话,说客户出了急事。
门一关,姚姐就从婴儿房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手机。
“太太,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让她坐。
她没坐。
站了半分钟,突然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周志远发给她的消息。
你是来挣钱的,不是来管别人家事的。
以前那边的事,一个字也别提。
尾款还没结,你自己掂量。
我一条条看完。
“他欠你多少钱?”
“一万八。”
“哪一单的?”
姚姐垂着头。
“小芸那边。”
这是她第一次没再说上一个客户。
我把手机放到床上。
“姚姐,我不替他结账,也不花钱买你说话。你欠谁人情,我不知道。但你现在照顾的是我和我女儿。”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是故意瞒你。”
“他找我时,说你知道,家里也商量好了,只是你刚生完,不能提哥哥,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盯着她。
“你信了?”
“我一开始真信了。你婆婆天天过来,说你脾气好,是愿意顾全大局的人。”
她抹了一下眼角。
“今天你问我孩子多大,我才觉得不对。”
我让她把知道的事按时间说。
她两年前去唐芸家做月嫂。
签单的人是周志远。
付首款的人也是周志远。
唐芸在家里一直被叫周太太。
婆婆住了整整两个月,抱着孩子不撒手,逢人就说周家终于有后了。
后来姚姐转成白天的育儿嫂,又做了半年。
我问:“他常去吗?”
姚姐看了一眼我的脸。
“除了出差,基本都去。”
我把被子上的褶皱抚平。
手指按了三次,那里还是鼓着。
原来他不是加班忙。
只是回的不是我这个家。
姚姐又说:“前几天,小芸给我打过电话,让我把晨晨的作息、过敏食物和习惯整理出来。”
“为什么?”
“她说……以后晨晨跟你住,让我提前交接。”
我抬起头。
姚姐不敢看我。
“她还说,满月宴之后,就不能再叫她太太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女儿在婴儿床上动了动,小手蹭过床单,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我问:“她要去哪儿?”
“说要离开这边,重新生活。”
“周志远呢?”
姚姐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
她打开聊天记录,把唐芸发来的文件递给我。
不是喂养表。
是她误发后没来得及撤回的一份家庭安排草稿。
上面写着男孩的姓名,周晨。
写着唐芸已经收到的生活安置款,九十六万元。
还有一笔尚未支付的款项。
拟由赵宁名下房产出售后支付。
后面一条写得很清楚。
男方携子回归家庭,由妻子负责日常照料。
我的名字,就在妻子那一栏。
我低头,把整份文件看了两遍。
没有人问过我。
他们已经给我的房子标好了价,给我的后半生排好了工作。
唐芸拿钱离开。
周志远带着儿子回家。
我继续挣钱,继续顾家,顺便替他把另一段关系留下的孩子养大。
姚姐忽然哽住。
“她说你生了女儿,以后肯定愿意有个儿子在身边。”
我把文件存好。
然后给唐芸拨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甜得发腻。
“嫂子,你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
“听说你最近不太高兴,是不是我姨又说什么了?她年纪大,你别跟她计较。”
我打断她。
“孩子叫什么名字?”
电话里没了声音。
我又问了一遍。
“满月宴的请柬,我怕写错。”
她呼吸急了些。
“嫂子,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点。”
“那志远哥……他跟你说怎么安排了吗?”
我看着那份没有经过我同意的草稿。
“没有。”
“所以你明天过来,亲口说。”
【第四章】
唐芸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没带孩子。
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提着两盒燕窝。
婆婆跟在她身后。
周志远最后进门。
三个人在玄关站了一瞬,谁都没先看我。
我坐在餐桌旁。
许桐在旁边架着相机,原本给女儿拍照用的设备,这会儿镜头正对着餐桌。
唐芸看见相机,脚步停住。
我说:“今天要谈孩子和钱,大家都知道在录。省得谈完各有各的说法。”
周志远皱眉。
“一家人,有必要搞成这样?”
“你要是不愿意,今天就别谈。”
他看了唐芸一眼。
唐芸把燕窝放下,先坐了。
“录吧,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婆婆紧跟着坐到她旁边。
周志远只能拉开我对面的椅子。
我没让姚姐把女儿抱出来。
孩子在卧室睡觉,门关着。
唐芸低着头,先掉了眼泪。
“嫂子,我对不起你。”
“说具体一点。”
她抬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跟志远哥,有过一段。”
“哪一年开始的?”
周志远插话。
“过去的事还有必要翻吗?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
我看向他。
“你说。”
他抿着嘴,不肯出声。
唐芸攥着纸巾,轻声道:“两年多前。”
“我们结婚以后?”
她点头。
婆婆立刻拍了拍桌子。
“事都出了,追着问有什么用?小芸愿意退一步,你也大度一点。”
我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她准备怎么退?”
唐芸从包里拿出几页纸。
这次是打印好的。
纸上不再只有草稿。
已经有她和周志远的签字。
生活安置款确认及后续安排。
九十六万元,分十七次支付。
其中六十万元,是锦澜府那套房子的首付款。
剩下的,是月嫂费、装修、日常转款和几笔大额购买。
我翻到最后一页。
“你希望我再付多少?”
唐芸没说话。
婆婆替她开了口。
“小芸带孩子这两年,不能白受苦。你那套房卖了,先拿一百八十万出来。”
许桐的手从相机上滑了一下。
她看向我。
我示意她别打断。
“剩下的呢?”
“再加上你们的存款,换套大点的房子,晨晨和妹妹都有地方住。”
“新房写谁的名字?”
婆婆答得理所当然。
“志远和两个孩子。”
我笑了一下。
周志远立刻说:“也不是不能商量。妈只是提个建议。”
“为什么没有我?”
婆婆脸上露出不满。
“你都是当妈的人了,还分得这么清?以后不都是孩子的。”
“那为什么有周志远?”
她被问住,嘴张着,半天没接上。
唐芸把话接过去。
“嫂子,其实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是想要一点保障。晨晨有个完整的家,我也能放心。”
我把那份纸放平。
“孩子跟我住,你去哪儿?”
“我回老家。”
“以后不见了?”
她又开始掉眼泪。
“只要你对晨晨好,我能忍。”
“抚养费呢?”
唐芸抬起头。
婆婆抢着说:“她都把孩子让给你了,你还跟她要钱?”
我看向周志远。
“你也这么认为?”
他揉了揉额角。
“赵宁,我们以后还得过日子,你别每句话都带刺。”
“晨晨毕竟是我儿子。你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
他没说完。
我端起水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继续说。”
他脸色沉了。
“我说的是事实。你产假结束后,本来就打算少接项目,在家带孩子。晨晨又不需要吃奶,多一副碗筷的事。”
许桐吸了一口气。
唐芸低着头,嘴角却松了。
她大概觉得,这场谈话已经走到了他们熟悉的方向。
我会生气,会委屈。
然后为了孩子,为了完整的家,吞下去。
我问周志远:“那你付这九十六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是多大一副碗筷?”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的钱,我总有权安排。”
“去年你说借给朋友的六十万,也是这笔?”
“是。”
“不是借款,是给唐芸买房?”
他沉着脸。
“是,行了吧?”
我把其中一页转向唐芸。
“这上面的金额,你确认都收到了?”
唐芸看了周志远一眼。
“收到了。”
“是你本人账户收的?”
“对。”
“你签字,也是自愿的?”
她终于觉得不对。
“嫂子,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把文件一页页叠整齐。
“既然要我补钱,我总得先知道,你们已经花了多少。”
周志远伸手来拿。
我按住纸角。
“你们带来给我看的,总得留一份。”
他僵了几秒。
婆婆先不耐烦。
“给她留。她又不是没见过钱。”
唐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临走前,周志远把一份新的卖房授权放到我面前。
“前面那份撕了就算了。这次你认真看看,别再任性。”
我没有碰。
唐芸倒是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满月宴那天,我能穿红色吗?”
我看着她。
“能。”
“想穿多红,就穿多红。”
【第五章】
他们走后,许桐关掉相机。
她第一句话是:“你不会真让他们办认亲宴吧?”
我低头看着那两份签过字的文件。
“办。”
“他们已经把亲戚叫好了,不办多可惜。”
许桐盯了我两秒,慢慢坐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钱和房子弄清楚。再让他们把刚才那些话,对着亲戚重新说一遍。”
我没有去翻周志远的私人保险柜,也没有试他的支付密码。
我拿出的是自己的账户记录。
结婚后,我们约好由我负责大笔储蓄。
我做设计项目,收入不固定,项目款到账时多,空档期少。
周志远说,他做销售,认识的人多,钱放在他那边偶尔还能做短期周转。
我信了。
六十万,是从我账户转给他的。
转款前,他给我发过一句话。
朋友救急,三个月还。
剩下几笔大额转款,也都有他向我解释用途的聊天记录。
有的是给母亲看病。
有的是项目垫资。
还有一笔,他说公司奖金延期,先借家里的钱把年终账平了。
我逐笔对照唐芸签过的清单。
金额、时间,一笔接一笔,严丝合缝。
那晚,许桐坐在我旁边,替我把文件分类。
看到一笔两万八的月嫂尾款时,她抬头看我。
“这是你当时说想换电脑,他让你再等等的那个月?”
“嗯。”
我那台电脑用了五年,渲染时经常卡死。
周志远说,备孕期间要学会节俭。
后来我接了一个急单,连续熬了三夜,用那台旧电脑把图做完。
尾款到账那天,我还给他买了一条领带。
我把那页流水放进文件夹。
没再往下想。
已经花掉的三亿,不能拿回来。
能拿回来的,先拿。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专业人士看了材料。
对方没有向我保证一句话就能让谁净身出户。
只把能做的事、需要补的证据、不能乱动的钱分开说明。
我把结婚证、房产资料、银行记录和他们主动交给我的文件都整理好。
房子是我结婚前继承的。
不是周志远口中的一家人早晚都要住的大房筹码。
原件收好。
此前联系过的房屋中介,我逐一确认,没有我的本人核实和正式授权,不要继续安排任何交易。
我个人名下的支付密码和常用授权,也重新检查了一遍。
共同财产没有被我偷偷挪走。
该走的程序,一件件往前推。
满月宴前一天,周志远难得陪我吃了顿晚饭。
他给我夹了一块鱼。
“我知道你这几天难受。”
我把鱼刺挑出来。
“你知道就好。”
“但事情也不是没有好处。晨晨大一点,能护着妹妹。你不用再受一遍生孩子的罪。”
我抬头看他。
他以为我听进去了,语气越发温和。
“小芸那边,我会断干净。等她走了,我们就好好过。”
“她会走?”
“她拿了钱,当然会走。”
我把筷子放下。
“周志远,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替你买这个结果?”
他脸上的温和淡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我们才是夫妻。”
“夫妻应该互相体谅。”
我没再接话。
他吃完饭,去了阳台打电话。
隔着一道玻璃,我能看见他侧着身,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
晚上,酒店把最终宴会流程发给我。
前半段是女儿满月。
后半段多了两个环节。
长孙归家。
母子认亲。
主持词里,我会亲手给周晨戴上一枚金锁,再接过他的茶。
最后,全家合影。
我往下翻。
宴会背景图上,女儿的名字很小。
男孩的名字,大了一倍。
最下方写着感谢母亲赵宁,成全团圆。
我把手机递给许桐。
她看完,直接气笑了。
“你现在还要留着这块背景板?”
“留着。”
我打开另一个文件。
是我刚做好的两张图。
一张是我和周志远的婚礼日期。
另一张,是周晨的出生日期。
我把文件发给许桐。
“明天,他们说孩子是在婚前生的,你就放这个。”
她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还有呢?”
我把最后一个文件发过去。
“等他说九十六万是借款,再放这个。”
文件里,是唐芸和周志远亲手签过字的收款确认。
【第六章】
满月宴那天,唐芸果然穿了红色。
她站在酒店门口,替周志远整理领口。
看见我,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婆婆先迎上来。
“怎么现在才来?让一屋子人等你。”
我抱着女儿,没有理她。
姚姐接过婴儿包。
许桐跟在我身后,身上挂着相机。
周志远走过来,想接孩子。
“我抱吧,待会儿一起上去。”
“她睡了。”
我抱着女儿从他身边走过去。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
大多是周家的亲戚,也有我认识的朋友。
他们看见我,纷纷招手。
我点头回应。
没有一个人知道,今天要被安排认下两个孩子的母亲,半个月前才第一次听说自己有个儿子。
女儿的小手抓住我衣领。
我低头,替她把袖口翻平。
就在这时,舞台后的帘子被拉开。
红底金字的横幅露了出来。
周家长孙归家暨孙女满月之喜。
下面的女儿名字,写成了周苗。
我停住脚步。
婆婆在旁边催:“先去坐,别站着挡人。”
我把女儿交给姚姐。
“带她去休息室。”
姚姐看了我一眼,抱着孩子走了。
我走向舞台。
周志远跟上来。
“赵宁,你干什么?”
我没回答,伸手扯住横幅垂下来的边角。
用力一拉。
挂钩脱落,整条横幅砸了下来。
金色的穗子扫过桌面,带倒了一只空杯。
碎裂声让整间宴会厅静了。
婆婆尖叫起来。
“你疯了!”
周志远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今天这么多人,你别闹!”
我甩开他的手。
伤口隐隐抽疼。
我站稳,拿起主持台上的话筒。
“今天是我女儿的满月宴。”
“我没有同意过任何认亲安排。”
有人放下筷子。
有人回头看唐芸。
周志远的脸一下沉下来。
他伸手来抢话筒,被许桐挡住。
“别动手。相机开着。”
婆婆冲上台。
“赵宁,你什么意思?事先不是说得好好的?”
“谁跟你说好了?”
“你不是叫小芸把孩子带来?”
“我叫她来结释账,不是叫她来给我分配儿子。”
宴会厅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唐芸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周志远压低声音。
“你一定要把家里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我看着他。
“这些人,是你请来的。”
“认亲,是你安排的。”
“感谢我成全团圆,也是你写进主持词里的。”
“现在我不同意,你说我让人尽皆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婆婆突然抓过旁边另一支话筒。
“大家别听她闹!晨晨是志远的孩子,孩子有什么错?她既然嫁进周家,就得有这个肚量!”
台下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问:“志远什么时候有的儿子?”
周志远立刻接话。
“以前的事,一直没处理好……”
我看向许桐。
大屏亮了。
左边,是我们婚礼当天的合影。
右边,是男孩出生后,周志远抱着他的照片。
涉及孩子的面部和具体个人信息,都做了遮挡。
日期却清清楚楚。
我们结婚在前。
孩子出生在后。
中间隔着两年。
刚才还想替他说话的人,闭了嘴。
周志远盯着大屏。
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你偷看我东西?”
“这是家用平板里同步的相册。”
“你可以解释日期。”
他没有解释。
唐芸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嫂子,今天是孩子的日子,你非要这样吗?”
我把目光转向她。
“你也知道今天是孩子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女儿的满月宴,改成你儿子的认亲宴?”
她嘴唇颤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孩子有个名分。”
“那你应该找孩子父亲。”
“为什么要我卖房?”
最后一句落下,台下彻底静了。
婆婆伸手去拽我。
我退开半步。
她抓了个空,急得声音都变了。
“你一个女人带个丫头,守着房子有什么用?留在周家,以后有儿子给你养老,你还挑上了!”
我握住话筒。
“大家听清楚了吗?”
“他们今天不只是要我认孩子。”
“还要我卖掉婚前的房子,拿一百八十万给孩子亲妈。”
唐芸猛地抬头。
周志远吼了一声:“赵宁!”
我没听。
“这之前,他已经瞒着我,给了她九十六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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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人的签字,一起出现在屏幕上。
【第七章】
唐芸第一个冲向屏幕。
她冲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屏幕上的东西不是伸手能撕掉的。
她转身看向周志远。
“你说她同意了!”
这句话一出,周志远的脸彻底变了。
他朝她使眼色。
唐芸却没停。
“你说她知道晨晨,也知道那些钱!你让我签字,说这样她才肯补后面的款!”
婆婆扑过去捂她的嘴。
“你少说两句!”
唐芸甩开她。
红色的袖口被扯歪,露出腕上的金镯子。
“我为什么少说?现在账全算在我头上了,你们倒想干干净净!”
周志远走下台,压着嗓子说:“有事回去谈。”
“回去?”唐芸指向大屏,“她都拿出来了,还怎么回去?”
我站在台上,等他们说完。
有人已经拿起手机。
许桐对着台下说:“涉及孩子的内容不要传播,今天只说成年人自己的事。”
我接过话。
“孩子不在这里,也不需要替大人承担什么。”
“今天要解释的,是周志远和唐芸。”
唐芸终于转向我。
她眼里的委屈消失了。
“那九十六万不是白拿的。我替他生孩子,替他带孩子,两年多没办法正常上班,这些不算钱吗?”
周志远闭了一下眼睛。
婆婆急得拍腿。
“你闭嘴行不行!”
我看着唐芸。
“你可以要求孩子父亲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
“但你为什么要拿我的房子来结账?”
她嘴唇抖了几下。
忽然抬手指我。
“因为你命好!你妈给你留了房,你能接项目,你不用担心明天住哪儿。我呢?”
台下传来一阵吸气声。
我没有打断她。
她眼眶通红,越说越快。
“他跟我说,你们就是搭伙过日子。你不愿意生孩子,也不愿意顾家。他说我只要把儿子生下来,什么都会安排好!”
我问:“然后呢?”
她看着我,胸口起伏。
“后来你怀孕了。”
我点头。
“所以他让你带钱走,把孩子留给我。”
“你们谁都没吃亏。”
“只有我,不但要生自己的孩子,还得替你们付账、带孩子、保住体面。”
周志远突然重新上台。
“够了!”
他伸手去拔话筒线。
许桐一步挡在设备旁边。
“你敢碰,我就把你刚才拉她的原片一起交出去。”
他指着她。
“这是我的家事,你一个外人算什么!”
许桐把相机屏幕转过去。
画面里,他刚才抓我胳膊的动作很清楚。
“那你对着镜头再来一次。”
周志远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拿起来。
“你说这是你的钱,你有权安排。”
“六十万从我账户转给你之前,你说的是朋友借款,三个月还。”
屏幕上出现了那段聊天。
随后是另外几笔。
看病。
垫资。
奖金延期。
每一笔旁边,都对应着唐芸签下的收款用途。
婆婆看不懂那些表。
她只知道台下没有人再替她儿子说话。
她索性坐在舞台边,拍着膝盖哭。
“我造了什么孽,娶这么个媳妇!男人在外面犯个错,她就要把一家人毁了!”
我看向她。
“你第一次抱周晨,是在他出生第三天。”
“你第一次抱我女儿,是在她出生第五天。”
“你说我毁了你们一家。”
“那我和我女儿,算你哪一家?”
她的哭声卡了一下。
姚姐就在这时,从休息室门口走出来。
她先看了我一眼。
“宝宝睡了,酒店安排的人在门口,里面也有人看着。”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
“有件事,我也要说。”
周志远猛地转头。
“姚姐,你别忘了合同!”
姚姐脸色发白,站得却很直。
“合同是照顾产妇和孩子,不是替你撒谎。”
她把最初的服务单、聊天记录和催款消息展示出来。
“你找我时,说赵女士什么都知道。现在我才知道,你把我们两边都骗了。”
“你还说,我要是多嘴,尾款一分钱都别想拿。”
周志远往前一步。
许桐抬起相机。
他又停住。
姚姐最后点开一条语音。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在赵宁面前把嘴闭紧。等晨晨过去,她带顺手了,就舍不得扔出来了。女人都这样。”
宴会厅里,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没了。
我把话筒放回架上。
“今天的饭照常吃,孩子的祝福我收下。”
“认亲没有。”
“卖房没有。”
“至于这九十六万,我们换个地方说。”
周志远伸手拦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放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到第一页,脸色终于白了。
那不是我要签的卖房委托。
是我已经准备启动的离婚及财产处理材料。
【第八章】
离开酒店时,我没走正门。
姚姐抱着女儿,许桐替我拿包。
我从后面的通道出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那口一直绷着的气松下来,伤口疼得更清楚了。
上车后,我才发现手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许桐递给我一张纸。
“刚才唐芸追着周志远问房子会不会出事。”
我擦掉掌心的汗。
“让他们问。”
“你不怕他回家闹?”
“怕,所以不会只靠我一个人撑着。”
我已经把后续沟通交给专业人士,也和许桐约好,这几天她留下来陪我。
能书面说的,不再口头争。
需要见面的,不单独见。
女儿的照料和我的恢复,排在最前面。
当天晚上,周志远回来了。
他进门时,两只手空着。
站在玄关很久,才开口。
“赵宁,我们谈谈。”
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药盒。
许桐在沙发上整理照片。
他看了她一眼。
“让外人先出去。”
我说:“她不出去。”
他的脸绷起来。
可这次没发作。
他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
“今天这个局面,你满意了?”
“比替你养儿子满意。”
他按了按眉心。
“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但你把事做到这一步,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用再卖房替你善后。”
他沉默了一阵。
然后换了语气。
“唐芸现在情绪很激动,她说你逼她卖房,就是逼她和孩子没地方住。”
“她的房子怎么处理,让她按正式要求来。”
“你就不能看在孩子份上……”
“哪个孩子?”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
“我女儿出生的时候,你告诉我公司不批假。”
“唐芸儿子出生的时候,你请了多少天?”
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都过去了。”
“对你过去了。对我,刚知道。”
他伸出手。
我把药盒移到另一边。
他的手落在桌面上。
“赵宁,我真没想过跟你离婚。”
“我知道。”
他眼睛亮了一点。
我接着说:“你没想过离婚,是因为你觉得我能留下。”
“你的儿子能带回来,外面的女人能用我的房子打发,我还能继续挣钱。”
“你不需要失去任何东西。”
他猛地站起来。
椅脚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非要把我想得这么坏?”
许桐立刻把手机放到桌上。
周志远看见屏幕,声音又降下去。
“我只是想两边都处理好。”
“那你处理过我吗?”
他没回答。
我翻开文件夹,取出他的生活用品清单。
“你今天可以拿走个人物品。其他财产,按程序处理。”
他盯着那张纸。
“这是我家。”
“这是我的婚前房产。你如果对居住、物品或者其他事项有意见,通过正式途径提,不用在这里吵。”
他把清单揉成一团。
纸团落在我脚边。
我没捡。
他走到墙边,看见我们的婚纱照。
伸手扯下来。
许桐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
周志远抓着相框,胸口起伏。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看着他。
“相框也是我买的。”
他手一扬。
相框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卧室里,女儿哭了。
那哭声刚响,我就站起来。
周志远也转头,神色慌了一下。
我指着门口。
“出去。”
“赵宁,我不是……”
“出去。”
我的声音不大。
许桐已经拿起手机,准备求助。
他看了一眼卧室,又看了眼满地玻璃。
最后甩门走了。
我去抱女儿。
她脸涨得通红,哭得小胸口一抽一抽。
我把她贴在肩上,慢慢拍背。
姚姐弯腰收拾玻璃时,我拦住了。
“先拍照。”
许桐拍完,才戴着手套清理。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把他的失控当成受伤。
第二天,周志远发来一份照片。
是一张借条。
金额六十万元。
借款人那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他只发了一句话。
真要算账,那就一起算。
我看了两遍签名,把照片转给负责处理材料的人。
随后,唐芸给我打来电话。
她的第一句话是:“嫂子,那张借条不是我写的。”
【第九章】
我没有安慰唐芸。
只问:“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她在那头呼吸很急。
“他说那六十万是我们两家的共同安排,让我配合说你当时借了我的钱。”
“你配合了吗?”
“我没签。”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
许桐坐到旁边。
唐芸声音发颤。
“昨天他来找我,让我先把房子挂出去,说钱还上了,你那边就好谈。”
“我问他卖了以后我和晨晨住哪儿,他说先租房。”
“我说你之前不是这么答应的,他就说……”
她停住了。
我替她接下去。
“他说,事情是你闹大的。”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周志远对我说过无数次类似的话。
我不追问,是我懂事。
我追问,是我把事闹大。
唐芸也终于轮到了。
她声音突然拔高。
“他还说,那些钱是我自愿收的,真要退也该我退,他没有了!”
我看着桌上的账户记录。
“所以呢?”
“我不能替他一个人扛。”
“你们谁承担什么,不由我在电话里决定。你有材料,可以通过正式渠道交。”
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问:“我交了,你能不能不追那九十六万?”
“不能。”
她的呼吸重起来。
“你就这么狠?”
“你昨天还准备让我卖掉房子,付你一百八十万。”
“唐芸,你不能在轮到自己算账时,才觉得钱不是小事。”
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她发来一段聊天记录。
周志远让她将几笔转款改口成借款和劳务报酬。
她问账目对不上怎么办。
他说,赵宁不懂这些,先把她吓住。
我把原始材料保存好。
那张借条,没有因为他发了一张照片就变成我认下的债务。
我的签名不是他写上去,我就必须负责。
这件事也没有被我拿到亲戚群里反复吵。
能核对的去核对。
该质疑的正式质疑。
他想靠一张纸让我撤回全部要求,没成。
婆婆见钱的路走不通,开始在家族群里发小作文。
说我生了孩子后性情大变。
说周志远已经诚心认错,我仍然不肯给他机会。
她发了一段剪过的视频。
视频里,只有我扯横幅的动作。
没有前面的安排,也没有后面她亲口说出的那些话。
群里很快有人劝我。
夫妻一场,别做得太绝。
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我一条都没有回。
许桐先问我,能不能把相关的完整片段发给这些人。
我说可以。
孩子的脸、无关者的个人信息,以及具体账户信息,全都遮掉。
只留事情的前因后果。
视频发出去以后,劝和的话停了。
婆婆很快发来语音。
“你们录这些,就是早有预谋!一家人说几句气话,也要拿出来害人!”
许桐回复得很短。
“卖房金额不是气话,收款签名不是气话,认亲流程也不是气话。”
“你们准备了这么久,为什么她拒绝就叫预谋?”
婆婆退了群。
周志远却在当天夜里来了。
这次他没上楼。
站在楼下给我打电话。
我从窗边看下去,他仰着头,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我给苗苗买了衣服。”
我没开门。
“交接和探望按约定安排。不要再突然过来。”
“你真要让她从小就没有爸爸?”
“她有爸爸。”
“爸爸愿不愿意承担责任,是你的事,不是我恢复婚姻才能换来的东西。”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第二天,衣服由约好的人送上来。
都是新生儿尺码。
女儿已经快穿不下了。
我拆开其中一件,发现吊牌上夹着购物小票。
日期是三个月前。
男童套装。
周志远大概从唐芸那边随手拿了一个袋子。
我把衣服装回去,连同小票一并退还。
没发火。
也没质问他究竟记不记得女儿多大。
到了这一步,我已经不再等他用答案证明什么。
几天后,负责财产事项的人联系我。
唐芸开始正式提交资料。
其中有一条语音,发送时间是我生产前一周。
周志远说:“她爸妈都不在了,刚生完孩子,能往哪儿去?等满月那天亲戚一劝,她就认了。”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
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他提出谈和解了。
【第十章】
周志远第一次坐到正式协商的桌前,还在讲感情。
他说我们一起熬过创业最难的几年。
说我接不到项目时,是他陪着我。
说那套房子里每一件家具都有我们共同的回忆。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才把一张项目回款记录放到桌上。
“这几年,我接项目养家,你也工作挣钱。该算的共同财产,都会算。”
“但你拿走的钱,不能因为我们一起吃过苦,就不再算了。”
他看着那张纸,低下头。
第二次,他开始讲女儿。
说想给她完整的家。
我问:“完整是指我继续住在里面,替所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他揉了很久的脸。
“我可以补偿你。”
“那就谈具体的。”
钱。
抚养安排。
探望时间。
物品交接。
责任怎么承担,欠款怎么归还。
这些比他反复说的后悔有用。
事情没有在一个下午结束。
该核实的材料一页页核实,该走的程序一步步走。
唐芸那套房子原本就有贷款。
她曾经笃定,我房子卖掉后,她能拿着新的一笔钱轻松离开。
后来,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真实的账。
她也试过找我单独谈。
我没有去。
她发来的最后一段长消息里,前半段骂周志远,后半段怪我不留余地。
我没有回复。
她的余地,原本就是我的房子和往后的生活。
我不让,不等于我欠她。
姚姐那笔尾款,也没因为她在宴会上说了实话就消失。
她通过原来的服务渠道继续追讨,保留了合同和工作记录。
拿到钱那天,她给我看了一眼到账消息。
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收回去。
“我以前总怕得罪客户。”
我给女儿擦干净嘴角。
“以后先相信合同,别只信谁说一家人。”
她点了点头。
续约到期后,她又多留了一段时间。
不是为了替我作证。
是我确实需要人搭手,她也愿意把这份工作做好。
许桐替女儿补拍了满月照。
真正拍的时候,孩子已经快三个月。
我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抱着她坐在镜头前。
许桐让我把肩膀放松。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耸着肩。
女儿恰好伸出手,抓住我下巴。
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我低头去看她,她咧开嘴,露出粉色的牙床。
快门响了。
许桐看着屏幕,没再让我调整。
“这张就够了。”
后来的日子,不是一直痛快。
有时候半夜喂完奶,我坐在床边,也会想起那四年。
想起我给周志远登过的门。
想起我怀孕时一个人去检查,他却在另一间屋子里给男孩过生日。
胸口会堵。
手里的水也会放凉。
但我没再给他打电话。
难受和回头,是两回事。
我重新开始接项目。
最初只接小单。
白天做图,晚上陪女儿,忙不过来就付钱请人帮忙。
不再因为自己需要帮助,就觉得欠谁一份低声下气。
书房里的样品柜还在原来的位置。
那个蓝色儿童围栏,被周志远连同个人物品一起搬走了。
交接那天,他站在书房门口,摸了摸桌沿。
“你以前总在这里等我。”
我把清单递过去。
“核对完,签字。”
他抬头看我。
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签了。
他走后,我把桌面擦干净,放了一盏新的工作灯。
钱也陆续有了结果。
不当处分出去的款项按正式处理结果追回,再纳入后续财产处理。
属于共同财产的,按最终确定的安排分。
属于我婚前的房子,没有被混进去。
没有谁因为一句让他净身出户,就替我变出一个结果。
可每一笔该落地的钱,每一项该承担的责任,都不再由周志远一句算了吧带过去。
离婚手续完成那天,他在外面追上我。
“赵宁。”
我停下。
他瘦了不少,衬衫领口有一道没熨平的折痕。
“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替我做了多少。”
我看着他。
“你知道。”
“你只是以前不用付出代价。”
他的眼睛红了。
“我能不能再去看看苗苗?”
“按约定来。”
“我是说,能不能和你一起……”
“不能。”
他站着没动。
我走下台阶,许桐的车就在路边。
女儿坐在安全座椅里,正举着一只小布兔。
看见我,她两只脚一起蹬了起来。
我拉开车门,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身后传来周志远压不住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女儿周岁前,最后一笔应付款也到了。
那天,我正在整理新工作室的样品。
手机震了一下。
确认到账后,我把那份保存了很久的账目归档。
没有截屏发给周志远。
也没有给唐芸补一句你输了。
我只是给许桐发消息。
下周开业,帮我拍照。
她很快回了一个号。
傍晚,姚姐过来送女儿的周岁礼物。
小姑娘已经会扶着沙发挪步。
看见礼盒,伸着手往前够,嘴里含糊地喊妈妈。
姚姐笑着扶住她。
“这孩子的脾气,真跟……”
她忽然停住。
我抬头看她。
她有些局促,随后认真把话说完。
“真跟你一样。”
我把女儿抱起来。
“当然。”
她的小手拍在我脸上,掌心温热。
许桐在旁边按下快门。
这一次,照片里没有被要求成全的人,也没有等着我认下的身份。
只有我和女儿。
门口响起敲门声。
新工作室的招牌送到了。
我把女儿交给许桐,亲手拆开包装。
上面只有两个字。
赵宁。
下周一,我开门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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