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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21:13

第一章 名字

“三件事,你记着。”苏晚说。

“你说。”

“第一,别应答。”苏晚说,“城里的东西会叫你。它叫你的名字,你别应。你一应,它就当你是它的人。”

“第二。”陈天空说。

“第二,别看脸。”苏晚说,“城里的人没有脸。你去看,看一次,你脸上就少一块。看三次,你就没脸了。”

“第三。”

“第三,别拿东西。”苏晚说,“城里的东西,都是别人的。你拿了,你就得替他还。”

陈天空站在城外。

“娘。”他说,“你在哪儿。”

“我在塔里。”苏晚说,“你往北走,走到一座塔。塔很高,塔上有一个口子。我在口子里。”

“我走过去要多久。”

“三天。”苏晚说,“三天,你要是走不快,就五天。”

“那我走了。”

“空儿。”

“嗯。”

“你记住。”苏晚说,“城里最难的不是走。城里最难的是记住你自己是谁。你走三天,你会忘很多事。你忘到最后,你会忘了你的名字。”

“那我怎么办。”

“你带一块铜。”苏晚说,“铜上刻你的名字。你想不起来的时候,你就摸摸它。”

陈天空摸了摸胸口。

胸口有一块铜片,是他从雨停镇带出来的那把铜灯的灯芯。

铜片上刻着两个字。

陈天空。

“我有。”他说。

“那就好。”苏晚说,“你走吧。”

陈天空往前走。

他走进城。

城里的地是石头的。

石头上刻着名字。

一个挨一个,一直刻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走一步,脚下的名字就亮一下。

走一百步,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着,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一件青布衫,袖子挽到肘上,背有点驼。

陈天空停下来。

“爹。”他说。

那人没有动。

“爹。”他又说。

那人还是没有动。

陈天空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

“陈望。”他说。

那人转过身。

他没有脸。

可陈天空知道他在笑。

“空儿。”陈望说。

第二章 父亲

陈望的影子站在石头间。

他很高,也很瘦。

他没有脸,可他的手还在。

“你长这么大了。”他说。

“二十了。”陈天空说。

“二十。”陈望说,“我走的时候,你才四岁。”

“四岁。”陈天空说,“我记得你抱过我。”

“我抱过。”陈望说,“你那时候很轻。”

“后来我长得快。”

“长得快好。”陈望说,“长得快,就能自己走路。”

陈天空站在他面前。

“爹。”他说,“井底下苦不苦。”

“苦。”陈望说,“苦了四十年。”

“你怎么熬的。”

“我数数。”陈望说,“我数到一万,再数一遍。我数了四十年,数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娘也数数。”

“她跟我学的。”陈望说,“我教她的。我教她数数,她就能熬。”

陈天空低下头。

“爹。”他说,“我来关门。”

“我知道。”

“门关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本来也走不了。”陈望说,“我在这儿站了十六天。我的名字,被吃了三个字。再吃一个字,我就散了。”

“你还有几个字。”

“一个。”陈望说,“望。”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

“爹。”他说,“我叫你。”

“别叫。”陈望说,“你叫了,我就得走。”

“我叫你,你就能多站一会儿。”

“多站一会儿做什么。”陈望说,“我站了十六天,我看够了。”

“你看够什么。”

“看这些人。”陈望说,“他们站在这儿,站着等名字被吃完。我看他们,我就想,我儿子别到这儿来。”

“我来了。”

“你来了。”陈望说,“你来了,我就得走。”

陈天空看着他。

“爹。”他说,“你走之前,跟我说句话。”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

“空儿。”他说,“你娘的眼睛,你别忘。”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眼尾往上挑。”陈天空说,“笑起来像狐狸。”

陈望笑了。

他没有脸,可他笑得整个影子都在抖。

“你说的对。”他说,“她一哭,眼睛就往下耷拉。她一哭,我就没办法。”

“她哭过”

“哭过。”陈望说,“她怀你的时候哭过一次。她哭,是因为她怕。她怕你生下来,也是个虫师。”

“我生下来了。”

“你生下来了。”陈望说,“你也成了虫师。”

陈天空没有说话。

“空儿。”陈望说,“我不后悔。”

“你不后悔什么。”

“我不后悔下去。”陈望说,“我下去,你娘就能多拦些年。我下去,你就能长大。”

“你下去,我四岁就没了爹。”

“我知道。”陈望说,“我知道。”

他伸出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摸不到你。”他说,“我只有影子。”

陈天空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脸凑过去。

陈望的手放在他脸上。

很凉。

凉得像水。

“你瘦了。”陈望说。

“路上没吃好。”

“你跟你娘说的一样。”陈望说,“她也说你瘦了。”

陈天空的眼睛疼起来。

“爹。”他说,“我送你。”

“你送我”

“我叫你的名字。”陈天空说,“我叫完了,你就走。你走了,就往南走。南边有光。你顺着光走,就能出去。”

“出去了去哪儿。”

“去雨停镇。”陈天空说,“镇外有棵槐树。你在树下等我。”

“等你”

“等我。”陈天空说,“我关完门,就去找你。”

陈望看着他。

“空儿。”他说,“你关完门,你的眼睛就没了。”

“我知道。”

“你看不见我。”

“我看不见。”陈天空说,“可你在那儿,我就知道。”

陈望的影子抖了一下。

“好。”他说,“我在树下等你。”

陈天空把手放在胸口。

他摸着那块铜片。

“陈望。”他说。

陈望的影子开始散。

散得很慢。

“空儿。”他说,“你娘在塔里。她怕黑。你别让她等太久。”

“我不让她等。”

“你告诉她,”陈望说,“我接完河了。”

“我告诉她。”

影子散了。

散成一片白。

白往南飘。

飘出城。

陈天空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

第三章 银

陈天空走了半个时辰,听见有人在唱歌。

歌声很轻。

是一个女的在唱。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他顺着歌声走。

走到一片石头间,他看见银。

银坐在石头上。

她的白衣在风里动。

“银。”

“陈天空。”银说,“你来了。”

“你在唱什么。”

“我在唱歌。”银说,“我不唱,它们就叫我。”

“谁叫你。”

“它们。”银指了指周围。

陈天空看不见周围有什么。

他只看见石头。

“它们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银说,“它们叫得很轻,像我妈。我妈死的时候,就是这么叫我的。”

“你别应。”

“我没应。”银说,“我唱。我一唱,它们就听不见我了。”

陈天空走过去。

他坐在她旁边。

“银。”他说,“你能看见吗。”

“看不见。”银说,“我这只眼,进来就瞎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虫师。”银说,“我是虫师,可我爹把我的眼换了。他给我换了一对虫的眼。虫的眼,在归墟里看不见东西,只能看见名字。”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名字。”银说,“满地的名字,像萤火。有的亮,有的暗。暗的,就快被吃完了。”

“你看见我的名字了吗。”

银转过头。

“看见了。”她说,“你的名字很亮。亮得像一盏灯。”

“那就好。”

“陈天空。”银说,“你的名字上,有个东西在咬。”

陈天空低下头。

他摸了摸胸口。

铜片是热的。

“什么时候开始咬的。”

“你进来的时候。”银说,“它咬得很慢。它一口一口咬,咬完了,你就忘了你自己是谁。”

陈天空把手放在铜片上。

“那我得快。”

“你快不了。”银说,“这城很大。你走三天,它咬三口。你走到塔,你的名字就剩一半。”

“一半也够。”

“不够。”银说,“一半的名字,叫不开门。”

陈天空站起来。

“银。”他说,“你跟我走。”

“我走不动。”银说,“我的腿,被它们拽着。”

陈天空低下头看。

他看不见。

他伸手摸。

摸到银的腿上,缠着一层东西。

很细,很密。

“这是什么。”

“是名字。”银说,“它们把名字缠在我腿上。它们想把我留在这儿。”

陈天空从怀里摸出针。

“别用针。”银说,“针在这儿没用。这儿的東西,不是虫。”

陈天空把针收起来。

他想了想。

他从手腕上解下红绳。

“这是什么。”银问。

“阿绫给我的。”陈天空说,“她说,这是她娘嫁人时系的。”

“你给我做什么。”

“你系上。”陈天空说,“你系上,它们就拽不动你。”

“为什么。”

“因为这绳上有人的味道。”陈天空说,“这城里没有活人。有活人的味道,它们就怕。”

银接过红绳。

她把红绳系在手腕上。

缠在腿上的东西,松了一点。

“松了。”银说。

“走。”陈天空说。

银站起来。

她站得很吃力。

“陈天空。”她说,“我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叫我爹。”银说。

她的脸白了。

“叫得很响。”她说,“他在塔那边。”

第四章 断弦在里面

塔在城的北边。

塔很高,高得看不见顶。

塔身是石头,石头上刻着字。

不是名字,是数。

一,二,三,四,一直刻上去。

“这是我娘刻的。”陈天空说。

“她刻这个做什么。”

“她数数。”陈天空说,“她数数,虫母就不动。”

塔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黑长衫,怀里抱着碎琴。

“陈天空。”他说。

“断弦。”

断弦抬起头。

他的脸,已经半边没了。

不是受伤那种没,是那种被吃掉的没。左脸是空的,空里能看见石头。

“你的脸。”陈天空说。

“被吃了。”断弦说,“我一进来,它们就吃。它们吃我的脸,吃我的手,吃我的名字。它们吃得很快。”

“你叫什么。”

断弦愣了一下。

“我。”他说,“我叫。”

他想了很久。

“我忘了。”

“你叫柳三。”陈天空说。

断弦的眼睛亮了一下。

“柳三。”他说,“我叫柳三。”

他的手在抖。

“我想了十九年。”他说,“我想我叫什么。我想不起来。我以为我一直记得。”

“你记得。”陈天空说,“你只是被吃了。”

断弦低下头。

“陈天空。”他说,“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

“我错在,我以为人不死就好了。”断弦说,“我一进来,我就明白了。人不死,不是好事。人不死,就得站在这儿,站到名字被吃完。站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现在想起来什么了。”

“我想起来银。”断弦说,“我想起来她小时候。她三岁,她坐在门槛上,等我回家。她等到天黑,她也不哭。她就坐着。”

断弦的声音变了。

“我怎么就忘了。”他说,“我怎么就忘了她坐在门槛上等我。”

陈天空站在他面前。

“柳三。”他说,“银在外头。”

“她进来了”

“她跟进来了。”

断弦猛地抬头。

“她在哪儿。”

“在我后头。”陈天空说。

断弦往他后头看。

他看不见。

“银。”他喊。

“爹。”银的声音从他后面传来。

断弦的手在抖。

“银。”他说,“你别过来。”

“爹。”

“你别过来。”断弦说,“我这脸,不能让你看。”

银没有动。

“银。”断弦说,“你听爹说一句话。”

“你说。”

“你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等我。”断弦说,“我每次回来,都看见你坐在那儿。我心里想,这孩子真傻。天这么冷,她坐在门槛上。”

他笑起来。

笑起来的时候,半边脸在动,半边脸不动。

“我那时候想。”他说,“我要是能让她不坐在门槛上,我什么都肯干。”

“你干了。”银说。

“我干了。”断弦说,“我干成了这样。”

他把碎琴举起来。

“陈天空。”他说,“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虫母的心,在塔顶。”断弦说,“它没有身子。它的身子,在十六年前就散了。它现在,只有一颗心,和一只脚。”

“一只脚”

“四只脚,你们砍了三只。”断弦说,“雨停镇一只,长夜原一只,雾泽一只,酒井一只。四只都砍了。”

陈天空愣了一下。

“酒井那只,我砍了。”

“你砍了。”断弦说,“你砍的时候,它挣。它一挣,就把身子挣散了。它现在,只剩一颗心。”

“心在做什么。”

“心在跳。”断弦说,“它跳一下,门就长一寸。它跳得很慢,一天跳十二下。”

“那我怎么让它不跳。”

“你得让它回家。”断弦说。

“回家”

“它想回家。”断弦说,“它本来在地底下,是光脉的心。人把光脉挖断了,它就没家了。它这十六年,一直想回去。”

陈天空抬起头。

他看着塔。

“它要回哪儿。”

“回雨停镇。”断弦说,“雨停镇的井底下,还有一段光脉。那是最后一段。”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

“它回去了,会怎么样。”

“它回去了,光脉就活了。”断弦说,“光脉活了,地就不死。”

“那门呢。”

“门是它自己。”断弦说,“它回家了,门就散。”

第五章 塔

塔里没有楼梯。

塔里只有一圈一圈的石头,石头往上垒,垒成台阶。

陈天空往上爬。

银跟在后面。

她看不见,可她走得稳。

“你怎么走得稳。”陈天空问。

“我听得见。”银说,“石头会响。我踩上去,它响一声。响得实,就是实的。响得空,就是空的。”

“你耳朵真好。”

“我耳朵好。”银说,“我小时候,我爹说,你这耳朵,能当虫师。他说,虫师要眼,也要耳。眼看见的,是虫的样子。耳听见的,是虫的心。”

“你听见虫的心了吗。”

“听见了。”银说,“这塔里,有一颗心在跳。”

“跳得怎么样。”

“跳得累。”银说,“它跳一下,要歇很久。”

他们往上爬。

爬了一层,石头上的数变了。

从一万,变成九千。

“这是倒数。”陈天空说。

“我娘从一万数到一。”银说,“数完了,再从头数。”

“数了多少遍。”

“不知道。”银说,“石头上刻的,是最后一遍。”

他们又爬了一层。

石头上刻着:三千。

“快了。”陈天空说。

“陈天空。”银说,“你的名字暗了。”

陈天空摸了摸铜片。

铜片还是热的。

“暗了多少。”

“暗了一半。”银说,“刚才在底下,还很亮。”

“它咬得快。”

“它咬得快。”银说,“越往塔上走,它咬得越快。”

陈天空停下来。

“银。”他说,“你记住我的名字。”

“我记住了。”

“你再说一遍。”

“陈天空。”银说。

“再说一遍。”

“陈天空。”

“好。”陈天空说,“你记住。我要是在塔上忘了,你就叫。”

“我叫了,你应吗。”

“我应。”陈天空说,“别人叫,我不应。你叫,我应。”

他们爬到最上面一层。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一。

塔顶有一个口子。

口子不大,一个人能钻进去。

口子里有光。

光是青白色的,很淡。

“我娘在里头。”陈天空说。

他钻进去。

塔顶是一个圆的地方。

圆的中间,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旧衣裳,头发很长,一直拖到地上。

她没有脸。

“娘。”陈天空说。

女人抬起头。

“空儿。”苏晚说。

“我来了。”

“你来得快。”苏晚说,“我算你要五天。”

“我走得快。”

“你走得快,名字就掉得快。”苏晚说,“你的名字,还剩多少。”

“一半。”

“一半不够。”苏晚说,“叫门,要全名。”

陈天空坐下来。

“娘。”他说,“门怎么叫。”

“你把眼睛放进孔里。”苏晚说,“放进去,门就认你。认了你,门就关。”

“关了以后呢。”

“关了以后,你叫我的名字。”苏晚说,“我叫苏晚。你叫完了,我就散。我一散,门就死。”

“门死了,就关死了”

“关死了。”苏晚说,“关死了,就再也开不了。”

陈天空看着她。

“娘。”他说,“你怕不怕。”

“怕。”苏晚说,“我怕了十六年。我怕黑,我怕疼,我怕我一个人。”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苏晚说,“现在你来了。”

她伸出手。

她的手很细。

“空儿。”她说,“你把手给我。”

陈天空把手伸过去。

苏晚的手放在他手上。

“你的手,跟你爹一样。”她说,“手指长,掌心薄。”

“我爹说,我这手,适合吹笛子。”

“他说的对。”苏晚说,“他这手,也适合吹笛子。他吹得比你好。”

陈天空笑了。

“娘。”他说,“我爹走了。”

“我知道。”

“他说,他接完河了。”

苏晚的手紧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怕黑。他让我别让你等太久。”

苏晚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在抖。

“娘。”

“嗯。”

“你哭吧。”陈天空说,“这儿没人看见。”

苏晚低下头。

她哭了。

哭得很轻。

哭完了,她抬起头。

“空儿。”她说,“你听我说。”

“你说。”

“塔底下有一个人。”苏晚说,“他叫柳三。他进去了,他被吃了。他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以后呢。”

“半个时辰以后,他就散了。”苏晚说,“他散了,你得告诉他女儿。”

“他女儿在外头。”

“你让她进来。”苏晚说,“让她见她爹最后一面。”

第六章 最后一面

银进来的时候,断弦已经坐不住了。

他靠在石头上,半个身子是空的。

“爹。”银说。

“银。”断弦说,“你来了。”

“我来了。”

“你走近点。”断弦说,“我看不见你。”

银走过去。

她蹲在他面前。

“爹。”她说,“我在这儿。”

断弦抬起手。

他的手摸到她的脸。

“你的脸。”他说,“你的脸还是软的。”

“我二十了。”银说,“我的脸早就硬了。”

“不硬。”断弦说,“软。”

他的手在她脸上摸。

“银。”他说,“你娘死的时候,你三岁。”

“我记得。”

“你不记得。”断弦说,“你三岁,你记不住。”

“我记得。”银说,“我记得她穿一件蓝衣裳。她躺在炕上,手一直抓着我的手腕。”

断弦的手停了。

“你记得”

“我记得。”银说,“她的手很凉。她抓着我,抓了很久。她松开的时候,我就不哭了。”

断弦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忘了。”他说。

“我没忘。”银说,“我什么都不说,可我什么都记得。”

断弦低下头。

“银。”他说,“我对不起你。”

“你说过。”

“我再说一遍。”断弦说,“我对不起你。”

“我听见了。”

“你原谅我吗。”

银没有说话。

她蹲在那儿,看着她爹。

她爹的半个脸已经没有。

“爹。”她说,“我不原谅你。”

断弦笑了。

“好。”他说,“不原谅好。”

“我不原谅你。”银说,“可我不恨你。”

“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我就得记着你做的那些事。”银说,“我记着那些事,我就得天天想。我不想天天想。”

断弦的手垂下去。

“银。”他说,“你比我想的强。”

“我一直比你强。”银说,“你从来不知道。”

“我知道。”断弦说,“我早就知道。我不敢认。”

他的身子开始散。

从脚开始。

散成白。

“爹。”银抓住他的手。

“别抓。”断弦说,“抓不住。”

“爹。”

“银。”断弦说,“你听我说最后一句话。”

“你说。”

“别学我。”断弦说,“你别学我。你想活,你就活着。你别想不死。不死不是活。”

他的手散了。

银的手里空了。

银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泪。

“陈天空。”她说,“我爹走了。”

“我看见了。”

“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是。”

“他这辈子,就笑过两次。”银说,“一次是我出生。一次是刚才。”

陈天空站在她旁边。

“银。”他说,“我们还有事。”

“我知道。”银说,“你要关门。”

“我要关门。”

第七章 塔底的心

塔里有一个洞。

洞在塔的正中间,从塔顶通到塔底。

“心在洞里。”苏晚说。

“多远。”

“三千尺。”苏晚说,“你往下走,走三千尺。”

“三千尺”

“三千尺。”苏晚说,“这塔,是我一块一块垒的。我垒了十六年。我垒一层,就数一遍。我数到三千,就不用数了。”

陈天空站在洞口。

洞口很黑。

“娘。”他说,“你在塔顶,它在塔底,你们隔着三千尺。”

“隔着三千尺。”苏晚说,“我坐在这儿,它就不敢往上。它一往上,我就数数。它听见我数数,它就退。”

“它怕数数”

“它不怕数数。”苏晚说,“它怕人。人一站,它就知道有人在看着它。”

陈天空把伞背在背上。

“我下去。”

“空儿。”苏晚说,“你下去,你的名字就没了。”

“为什么。”

“因为它会跟你说话。”苏晚说,“它跟你说话,你就得听。你听多了,你就忘了自己。”

“那我不听。”

“你做不到。”苏晚说,“它说的话,你都想听。”

陈天空看着她。

“它说什么。”

“它说,它疼。”苏晚说。

陈天空没有说话。

他往下走。

洞很窄。

两边的石头很凉。

他往下走了很久。

走到一半,他听见声音。

那声音从底下上来。

“疼。”

很轻。

像一个小孩在被窝里说梦话。

“疼。”

陈天空停下来。

“别听。”苏晚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娘。”

“别听。”苏晚说,“你一听,你就得下去。”

“我已经在下去。”

“你下去,是为了关门。”苏晚说,“不是为了听它说话。”

陈天空闭上嘴。

他往下走。

声音一直跟着他。

“疼。”

“冷。”

“我想回家。”

陈天空的手抓着石头。

他咬着牙。

他往下走。

走到最底下,他踩到了平地。

平地是圆的。

圆的中间,有一样东西。

那东西有拳头那么大。

它是红的。

它跳。

跳一下,亮一下。

亮的时候,能看见它里面的东西。

里面有很多线。

线是青白色的,一根一根,缠在一起。

“这就是虫母的心。”陈天空说。

他走过去。

心在他靠近的时候,跳得快了。

“人。”它说。

它的声音变了。

变成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人,你来了。”

“你是谁。”陈天空说。

“我是很多人。”心说,“我是你吃过的,也是吃过你的。”

“你吃了谁。”

“我吃了很多人。”心说,“我吃了七岁的周小燕。我吃了十六岁的阿七。我吃了喝百虫酒喝死的七十二个人。我吃了你娘。”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

“你吃了我娘”

“我吃了她的眼睛。”心说,“她的眼睛在我这儿。你要看吗。”

它亮了一下。

亮的时候,里面有一对眼睛。

那对眼睛在动。

它们在看他。

“娘。”陈天空说。

眼睛停住了。

“空儿。”心说。

用的是苏晚的声音。

“你别用她的声音。”

“我没有别的声音。”心说,“我只有一个声音。我学谁,就是谁。”

“你不是她。”

“我不是她。”心说,“我是吃她的东西。”

陈天空站在它面前。

“你要什么。”他说。

“我要回家。”心说。

“你的家在哪儿。”

“在雨停镇。”心说,“在井底下。那儿有一段光脉,最后一段。我本来在那儿。人把光脉挖断了,我就没家了。”

“你怎么回去。”

“你带我回去。”

“我怎么带你。”

“你把我放在一个东西里。”心说,“你带着那个东西,走到井边,把我放进去。”

陈天空看着它。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心说,“门在长。你走出去,它就跟出来。它跟出来,这世上的东西,就都被它吃。”

“那门怎么关。”

“你关门。”心说,“你关门,我就能走。”

“门关了,你怎么走。”

“门是我。”心说,“我走了,门就散。”

陈天空想了一会儿。

“我关门,得用眼睛。”他说,“我用了眼睛,我就看不见路。”

“你看不见路,我告诉你。”心说。

“你怎么告诉我。”

“我住在你身上。”心说,“我住在你身上,我就能看见。”

陈天空站在那儿。

“你住在我身上,我就忘了我是谁。”

“你会忘。”心说,“你忘到最后,你就成了我。”

“那不行。”

“那你就关不了门。”心说。

第八章 给你一个名字

陈天空坐在心前面。

坐了很久。

“你叫什么。”他问。

“我没有名字。”心说。

“虫都没有名字”

“虫都没有名字。”心说,“虫只有样子。样子变了,就不是同一只虫了。人给虫起名字,是人怕虫。”

“人怕虫”

“人怕虫,因为虫不死。”心说,“人给虫起名字,是想把虫关在名字里。名字一关,虫就不敢动了。”

陈天空想起阿吉的纸。

纸上的第一句:虫非妖,非鬼,是生命最初的样子。

“我娘给你起过名字吗。”

“起过。”心说,“她叫我空儿。”

陈天空的手停住了。

“她叫你什么。”

“她叫我空儿。”心说,“她刚来的时候,天天叫我空儿。她抱着我,叫我空儿。她哭的时候,也叫我空儿。”

“她把我当成你。”

“她把你当成我。”心说,“她在这儿,看不见你。她只能抱着我。她抱着我,就叫你。”

陈天空低下头。

他坐着,坐了很久。

“我给你起个名字。”他说。

“你起。”

“我叫陈天空。”陈天空说,“我把这个名字给你。”

心不跳了。

它停了一下。

“你给了我,你就没了。”它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没有名字。”陈天空说,“你没有名字,你回不去。你回不去,这世上的东西,就都得配着你。”

“你给了我,你就成了我。”

“我成了你,我还是我。”陈天空说,“我记着我叫陈天空。我记着我有爹,我娘,我师父,我朋友。我记着这些,我就还是我。”

心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说。”

陈天空把手放在它上面。

心很烫。

“你叫陈天空。”他说。

心亮了。

亮得整座塔底都白了。

白过去以后,心小了。

它缩成一颗枣那么大。

它跳得很慢。

“陈天空。”它说。

“嗯。”

“我回家了。”

“你回家。”

心不动了。

它睡了。

陈天空把它捧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盏铜灯。

灯是白的,灯芯是黑的。

他把灯盖打开。

把心放进去。

盖上。

铜灯亮了一点。

很淡。

像有人在灯里点了火。

“陈天空。”银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我在。”

“你的名字暗了。”

“暗了多少。”

“全暗了。”银说,“你的名字上,只剩一个字。”

陈天空摸了摸胸口。

铜片还是热的。

铜片上刻着两个字。

他摸了一会儿。

“银。”他说。

“嗯。”

“我叫什么。”

银在洞口站着。

她没有说话。

“我叫什么。”陈天空又问。

“陈天空。”银说。

“陈天空。”他跟着念了一遍,“陈天空。”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三遍。

然后他站起来。

“我记住了。”他说。

他往上爬。

爬到塔顶,苏晚还在那儿。

“空儿。”她说。

“娘。”

“你给它名字了”

“给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傻。”她说。

“我知道。”

“你给了它名字,你就得带着它一辈子。”苏晚说,“它在你身上,你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它一醒,你就得听它说话。”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我做。”陈天空说,“它没有名字,它回不去。它回不去,这镇子就活不了。”

苏晚伸出手。

她的手摸到他的脸。

“空儿。”她说,“你比你爹还傻。”

“我爹也这么说。”

“他说的对。”苏晚说。

第九章 门又要开了

塔下传来声音。

很闷。

像有人在擂鼓。

“门在长。”苏晚说。

“长多快。”

“一天十二寸。”苏晚说,“今天它长了十六寸。它急。”

陈天空站起来。

“我下去。”

“你下去做什么。”

“关门。”

“你现在关不了。”苏晚说,“你关门要眼睛,你的眼睛还在。可你关门的时候,门得先停一下。它不停,你把眼睛放进去,它会吐出来。”

“怎么让它停。”

“伞。”苏晚说,“你师父的伞。”

陈天空把伞撑开。

伞面在他手里响了一声。

“这伞,还剩两根骨头。”他说。

“你师父给了你三根。”苏晚说,“第一根挡雾,第二根挡水。第三根呢。”

“第三根他没让我用。”

“他说什么。”

“他说,到了归墟门口,你停一下。”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知道。”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来。”苏晚说,“他把第三根骨头留给你,是让你在门口停一下。停一下,你就能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要不要进去。”苏晚说,“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陈天空握着伞。

“我进来了。”他说。

“你进来了。”苏晚说,“可你还能出去。”

“我出去了,门谁关。”

“我关。”苏晚说,“我把我自己关进去。”

“你关不住。”

“我关得住。”苏晚说,“我拦了十六年,我能再拦一年。一年以后,你跟银说,让她来。”

“她来不了。”

“她来得了。”苏晚说,“她是虫师。她耳朵好。”

陈天空站在塔顶。

他看着那个口子。

“娘。”他说。

“嗯。”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拦,你就得再疼一年。”陈天空说,“你疼了十六年,我不想让你再疼。”

苏晚没有说话。

“娘。”陈天空说,“我爹在树下等我。我师父在雾里等我。你把门关了,他们就得再等。”

“他们等得起。”

“他们等不起。”陈天空说,“我爹的名字,只剩一个字。他等我一天,就少一天。”

苏晚的手在抖。

“空儿。”

“娘。”陈天空说,“我下去。你把塔顶守住。门要是开了,你就数数。”

“数数有用吗。”

“有用。”陈天空说,“它怕你数数。”

他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回过头。

“娘。”他说。

“嗯。”

“我叫陈天空。”他说,“你记住。”

苏晚站在塔顶。

“我记住。”她说。

第十章 第三根骨头

门在城的最南边。

陈天空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四尺。

四尺的门,能过一辆车。

门里往外流水。

不是水,是虫。

虫像水一样流出来,流到石头上,散开,往城里爬。

它们爬得很慢。

它们爬到名字上,就停一下。

“它们在吃名字。”银说。

“吃完了呢。”

“吃完了,它们就长大。”银说,“长大的虫,会往城外爬。”

陈天空站在门前。

他把伞撑开。

伞面张开的时候,那些虫退了一点。

“这伞能挡虫。”银说。

“能挡。”陈天空说,“可挡不了多久。”

他从伞骨上摸。

伞有三根骨。

第一根断了。

第二根断了。

第三根是好的。

第三根骨头很细,颜色比前两根黄。

他握住它。

“陈天空。”银说,“你师父说过,这根别用。”

“我知道。”

“那你别用。”

“我得用。”陈天空说,“不用,门就停不下来。”

“停了会怎么样。”

“停了,我就能把眼睛放进去。”陈天空说,“放进去,门就关。”

他握住第三根骨头。

骨头在他手里响了一声。

不是木头响,是骨头响。

很轻。

响完了,有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陈天空。”

他回过头。

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灰袍,独眼,手里撑着一把伞。

“师父。”陈天空说。

白岳站在门前。

“你用了。”白岳说。

“我用了。”

“我让你别用。”

“我知道。”

白岳看着他。

“你知道这根骨头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我的。”白岳说。

陈天空的手停住了。

“三根骨头。”白岳说,“第一根是我师叔的,他挡了雾。第二根是我师兄的,他挡了水。第三根是我的,我留着,是给我自己的。”

“给你自己”

“给我自己。”白岳说,“我死的时候,得有一根骨头撑着。撑着我,我才能走到归墟。走到了,我才能散。”

陈天空站在那儿。

“你散了没有。”

“没有。”白岳说,“我一直没散。我在雾里等着。”

“等什么。”

“等你。”白岳说,“等你走到门口,把这个用掉。你用掉了,我就能走。”

“你用掉了,你就散了。”

“我散,是好事。”白岳说,“我在这世上,没什么事了。你师父这辈子,就做错一件事。”

“哪一件。”

“我挖了眼,给了断弦。”白岳说,“我挖眼的时候,我以为我在救人。我错了。我救的是他的命,害的是他的心。”

陈天空没有说话。

“陈天空。”白岳说,“这根骨头,撑不了多久。一炷香。一炷香里,你得把眼睛放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白岳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放眼睛的时候,会很疼。”白岳说,“疼得你想叫。你别叫。你一叫,门就吐。”

“我记住了。”

白岳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手。

他的手按在陈天空的头上。

“我教你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虫师不问该不该,只问做不做得到。”

陈天空的眼睛疼起来。

“我记得。”他说,“你说过。”

“我说过。”白岳说,“我说的时候,你十七岁。你站在雾里,你说,我做不到。我说,你做到了。”

“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白岳说,“你现在也做得到。”

他往后退。

“用吧。”他说。

陈天空把第三根骨头折了。

折的时候,骨头响了一声。

响得很脆。

然后门停了。

四尺的门,停住了。

门里的水流不动了。

“快。”白岳说,“一炷香。”

第十一章 吹

一炷香,是一刻钟。

陈天空站在门前,把伞插在地上。

伞面挡住了门。

他从腰上抽出骨笛。

“你做什么。”银问。

“吹。”

“吹什么。”

“《归》。”

银的脸白了。

“陈天空。”她说,“那支曲子,吹一遍,要拿记忆换。”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吹”

“我得吹。”陈天空说,“门停了一刻钟。一刻钟里,它还醒着。它醒着,眼睛放不进去。得让它睡。”

“吹一遍不够。”

“吹三遍。”

“三遍”银说,“三遍就没了一半记忆。”

“我还有一半。”陈天空说。

他把笛子凑到唇边。

他吹了第一遍。

第一个音出去,门里的东西静了一下。

那些流出来的虫,停住了。

它们抬起头。

它们没有头。

它们只是停住。

陈天空吹完第一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空的地方,是一段路。

他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走过那段路。

“你丢了什么。”银问。

“不知道。”陈天空说,“我只知道,我丢了一段路。”

他吹第二遍。

第二遍吹到一半,那群虫开始退。

它们往门里爬,爬得很急。

陈天空吹完第二遍,心里又空了一块。

空的地方,是一个人的脸。

他想不起来那人长什么样。

“你丢了什么。”银问。

“一张脸。”陈天空说,“我不知道是谁的脸。”

他的手在抖。

“陈天空。”银说,“别吹了。”

“还有一遍。”

“你吹完,你就记不得她了。”

“她是谁。”

“阿绫。”银说。

陈天空的手停住了。

“阿绫。”他说。

他念了两遍。

“阿绫。”

“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陈天空说,“她给我一碗水。她的手指很凉。她的头发上有药味。”

“还有呢。”

“还有,她说她在等我。”

“还有呢。”

“还有。”陈天空想了想,“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银说,“你吹。”

陈天空吹了第三遍。

第三遍很长。

吹到中间,他的鼻子流血。

血滴在笛子上。

他没有停。

吹到最后,门里没有了声音。

门静了。

静得像一块死石头。

陈天空把笛子放下。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银。”他说。

“我在。”

“我叫什么。”

银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天空。”她说,“你叫陈天空。”

“陈天空。”他念了一遍。

他念完之后,脸上没有表情。

“我给谁起过名字。”他说。

“你给一颗心起过名字。”银说。

“我给它起了什么。”

“陈天空。”银说,“你给它起了你自己的名字。”

他站在那儿。

他想了一会儿。

“那我叫什么。”

银的手在抖。

“你叫陈天空。”她说,“你也叫陈天空。你们两个,都叫陈天空。”

“那我们怎么分。”

“你不用分。”银说,“你摸着你的胸口。胸口有一块铜。铜上有字。”

陈天空摸了摸胸口。

铜片是热的。

“有字。”他说,“我摸不出来。”

“我念给你听。”银说,“陈天空。”

“陈天空。”

他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是个虫师。”

第十二章 针

门静了。

可城里的东西没静。

它们从四面往门口来。

它们走得很慢。

它们都是影子。

成千上万的影子,没有脸,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它们要出门。”银说。

“它们出不去。”陈天空说,“门静了。”

“门静了,它们就挤。”

银从怀里摸出针。

针是银白色的,半尺长。

“你有几根。”陈天空问。

“十九根。”银说,“我爹给我的。他说,一根扎一个。”

“十九根不够。”

“不够也得扎。”银说,“扎一个,就少一个。”

她往前走了一步。

针举起来。

第一个影子走到她面前。

她把针扎进去。

影子散了一半。

“有用。”她说。

第二个。

第三个。

她扎到第十个,手开始抖。

“银。”

“别管我。”

她扎到第十五个,针断了。

针断在影子的身子里。

影子没有散。

它往前走。

银退了一步。

“陈天空。”她说,“针没了。”

陈天空站在门前。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出三样东西。

一盏铜灯,一块铜片,一把刀。

“银。”他说,“你退后。”

“你要做什么。”

“我挡。”

他把刀横在身前。

影子走过来。

它撞在刀上。

刀断了。

影子从他身上穿过去。

它穿过去的时候,陈天空觉得身上凉了一下。

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口,摸了一下。

“它在摸你的名字。”银说。

陈天空把它推开。

他推的时候,掌心碰到了影子的脸。

那影子没有脸。

他看了一眼。

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脸上少了一块。

“别看脸。”银说,“你说的。”

“我忘了。”

“你怎么忘了。”

“我忘了很多。”陈天空说,“我忘了一路的路,忘了一张脸,忘了我给谁起过名字。”

影子越来越多。

它们挤在门口。

它们挤在伞上。

伞面开始响。

响得越来越密。

“撑不住了。”陈天空说。

“陈天空。”银说,“你听。”

“听什么。”

“塔上有人在数数。”

陈天空抬起头。

塔很高。

塔顶上有一个口子。

口子里传来声音。

“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九千九百九十八。”

是苏晚。

她在数数。

数的时候,那些影子慢下来。

“它们在听。”银说。

“它们在怕。”

“怕什么。”

“怕有人在看着它们。”陈天空说,“我娘说的。人一站,它们就知道有人在看着它们。”

影子停在门口。

它们不动了。

它们都朝着塔的方向。

塔顶上,苏晚还在数。

“九千九百九十七。”

“九千九百九十六。”

陈天空站在伞下。

“娘。”他说。

塔上的声音停了一下。

“空儿。”

“我在门口。”

“我知道。”苏晚说,“我看见了。”

“我要放眼睛了。”

塔上安静了很久。

“放吧。”苏晚说。

第十三章 眼

门上有两个孔。

大的是圆的,有拳头那么大。

小的是椭圆的,比大孔小一圈。

“大的那个,是我娘的。”苏晚说,“小的那个,是你的。”

陈天空站在门前。

他把手伸到孔里。

孔里很凉。

不是石头那种凉,是那种深水的凉。

他摸到孔底。

孔底有东西。

很软。

“那是我娘的眼皮。”苏晚说,“她的眼睛被吃了,眼皮还在。眼皮贴在孔底,当一层膜。”

陈天空的手停在那儿。

“我放进去,它认吗。”

“认。”苏晚说,“你是她儿子。你的眼睛,跟她的一样。”

“我不记得她的眼睛。”

“你不用记得。”苏晚说,“你的眼睛记得。”

陈天空把手收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刀。

刀在第十二章断了。

他摸到的是一把断刀。

刀身还剩三寸。

“银。”他说。

“我在。”

“你帮我。”

银走过来。

“你要我做什么。”

“你把我的眼睛挖出来。”陈天空说。

银的手停住了。

“我不会。”

“你会。”陈天空说,“你是虫师。虫师都会。”

“我没挖过。”

“我师父挖过。”陈天空说,“他挖的时候,我看见了。”

陈天空坐下来。

他坐在门前的石头上。

“银。”他说,“你听我说。眼在眼眶里,靠一根筋连着。你割断那根筋,眼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别让它掉在地上。你把它捧住,放进孔里。”

银站在他面前。

她的手在抖。

“陈天空。”她说,“我一刀下去,你就看不见了。”

“我知道。”

“你以后再也看不见了。”银说,“你看不见路。你看不见人。你看不见阿绫。”

陈天空没有说话。

“你不怕”

“我怕。”陈天空说,“我怕了三年。我怕黑,我怕看不见。我怕我以后走路,得靠别人拉着。”

“那你还挖。”

“我挖。”陈天空说,“因为我不挖,这世上就没路了。”

银跪下来。

她跪在他面前。

“陈天空。”她说,“你看着我。”

“我看着。”

“你看清我。”银说,“你记住我。你记住我的脸,你以后看不见了,你还能想起来。”

陈天空看着她。

他剩下的那只眼看得很仔细。

“你头发是白的。”他说。

“是。”

“你眼尾有一道疤。”

“我爹剪的。”

“你嘴唇很薄。”

“我娘说,薄嘴唇的人,说话狠。”

“你说话不狠。”

“我对你不狠。”银说。

陈天空笑了。

“够了。”他说,“我记住了。”

银把刀口对准他的眼眶。

“你咬住东西。”她说。

陈天空把红绳咬在嘴里。

银的手稳住了。

刀进去。

陈天空的身子弓起来。

他的脚在地上蹬,蹬出一道沟。

他没有叫。

银的手转了一下。

眼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根筋。

银用左手接住眼。

眼很热。

“放进孔里。”陈天空说。

他的声音已经不成样子。

银捧着眼,走到门前。

她把眼放进大孔。

放进去的时候,门响了一声。

很闷。

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里。

门开始关。

四尺的门,变成三尺。

三尺变成两尺。

两尺变成一尺。

一尺变成一寸。

一寸。

然后不动了。

“它卡住了。”银说。

“为什么。”

“你的眼,不够。”银说,“门上那个孔,要两只眼。你只有一只。”

陈天空坐在石头上。

“还有一只。”他说。

“哪一只。”

“我娘那只。”陈天空说,“她的眼皮在孔底。眼皮底下,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她的眼珠。”陈天空说,“她的眼珠没被吃。她自己把它藏起来了。”

银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摸到了。”陈天空说,“它很小,很硬。它一直在动。”

银把手伸进大孔。

她摸到了。

“有。”她说,“有一颗珠子。”

“拿出来。”陈天空说,“放到小孔里。”

银把珠子拿出来。

珠子是白的。

很小。

她把它放进小孔。

门里响了一声。

这一次响得不一样。

响得像一个人叹了一口气。

门关了。

关得严实。

石头上没有缝了。

第十四章 呼名

黑暗里,陈天空听见有人在走。

脚步声很轻。

“银。”

“不是我。”银说。

“那是谁。”

“是我。”一个声音说。

陈天空抬起头。

他看不见。

“娘。”

“我在门口。”苏晚说。

“你怎么下来的。”

“我走下来的。”苏晚说,“塔上没有楼梯,可我会走。”

她的手摸到他的脸。

“空儿。”

“娘。”

“你的眼,没了。”

“没了。”

“疼不疼。”

“疼。”陈天空说,“疼得像有人在脑子里点火。”

苏晚的手在他脸上停着。

“我当年挖眼的时候,也疼。”她说,“我疼了三天。三天里,我一直听见你在哭。”

“我哭了吗。”

“你哭了。”苏晚说,“你四岁。你在井边上哭,哭了三天。你爹抱着你,你在他怀里蹬。”

陈天空没有说话。

“空儿。”苏晚说,“你摸我。”

陈天空抬起手。

他的手摸到她的脸。

她的脸很平。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

“你的鼻子呢。”

“被吃了。”苏晚说。

“你的嘴还在。”

“嘴还在。”苏晚说,“它不吃嘴。它要吃人说话。”

陈天空的手在她脸上摸。

“娘。”他说,“你眼尾是不是往上挑。”

“是。”

“我看不见。”

“你摸。”苏晚说。

他把手往下摸。

摸到眼尾。

眼尾是平的。

“平的。”他说。

“往上挑的。”苏晚说,“你摸错了。你摸的是骨头。”

陈天空的手停在那儿。

“娘。”他说,“我记不住你的脸。”

“你记不住。”苏晚说,“你从来没见过我的脸。你四岁那年,我就下来了。”

“我记得一个影子。”

“什么影子。”

“灶边的影子。”陈天空说,“很高,头发很长。她在煮东西,回头看我。”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我。”她说。

“那是你”

“那是我。”苏晚说,“我在煮粥。你爹在外头接河,我一个人在家。我煮粥的时候,你坐在灶边,看着我。你不说话,你就看着。”

陈天空的眼睛疼起来。

疼的地方是空的。

“娘。”他说,“我要叫你的名字了。”

苏晚的手停住了。

“你叫吧。”她说。

“叫了你就散。”

“我散。”苏晚说,“我散了,就不疼了。”

“你不怕”

“我不怕。”苏晚说,“我怕了十六年。我怕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来了。我爹死了,我男人死了,我儿子瞎了。我怕的东西都来了,我就不怕了。”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

“娘。”

“嗯。”

“我叫了。”

“你叫。”

陈天空站在黑暗里。

他张开嘴。

“苏晚。”

门里响了一声。

苏晚的身子亮了一下。

亮的时候,陈天空看不见。

可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去。

“空儿。”她说。

“娘。”

“你往前走。”苏晚说,“别回头。”

“娘。”

“你爹在树下。”苏晚说,“他在等你。你跟他说,我接完了。”

“娘!”

苏晚散了。

散得很轻。

像一口气。

散完了,门就死了。

石头不再长。

不再响。

不再有心跳。

第十五章 三千步

黑暗里,只有银的呼吸。

“陈天空。”

“我在。”

“你娘走了”

“走了。”

银没有说话。

过一会儿,她说:“陈天空,我们得走。”

“往哪儿走。”

“出去。”银说,“门死了,虫道还活着。你娘说过,虫道在塔后头。”

“塔在哪儿。”

“塔在北边。”银说,“你站起来。”

陈天空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银扶住他。

“你跟着我走。”她说。

“我看不见。”

“你看不见,我拉着你。”银说,“我走在前面,你抓着我的袖子。”

陈天空抓住她的袖子。

袖子很薄。

“走。”

他们往北走。

走了很久。

陈天空数着步子。

“一千。”

“一千一百。”

“一千二百。”

他数到一千五的时候,银停下来。

“到了。”她说。

“什么到了。”

“塔后头有一块石头。”银说,“石头上有个洞。”

陈天空伸手摸。

摸到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一个洞。

洞不大,只容一个人钻。

“这就是虫道。”银说,“你爹走过。我爹也走过。”

“里头有什么。”

“有名字。”银说,“全是名字。名字在流,像河。”

“怎么走。”

“闭着眼走。”银说,“睁眼,名字就缠你。”

陈天空钻进去。

洞很窄。

他趴着往前爬。

爬了一段,他感觉到有东西从他身上流过。

很凉。

“它们在摸我。”他说。

“它们在摸你的名字。”银说,“你名字还在吗。”

“还在。”

“那就好。”

他们往前爬。

爬了很久。

陈天空的膝盖磨破了。

他没有停。

“银。”他说。

“嗯。”

“我数步子了。”

“数吧。”

“两千。”

“两千一百。”

他数到两千五的时候,银的手滑了一下。

“银。”

“我在。”

“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名字在掉。”银说。

陈天空停下来。

“掉多少了。”

“一半。”银说,“虫道里的名字,吃得比我快。”

“那你怎么还记得我。”

“我记得。”银说,“我记着你叫陈天空。我记着你给一颗心起了名字。我记着你在门口挖了眼。”

“你记住就好。”

“陈天空。”银说,“我要是忘了,你就叫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

“银。”银说,“我没有姓。我叫银。”

“银。”

“嗯。”

“银。”

“你别一直叫。”银说,“你叫多了,它们就听见了。”

他们继续爬。

爬到最后,陈天空的头撞到了石头。

“到头了。”银说。

“外头是什么。”

“外头是沙。”银说,“我闻到了。”

她把石头推开。

光进来了。

光是白的。

白得刺眼。

陈天空看不见。

可他觉得脸上暖。

“是太阳。”他说。

“是太阳。”银说,“雾泽的太阳。”

他们爬出去。

沙很软。

他们躺在沙上。

“陈天空。”银说。

“嗯。”

“你的灯还亮着吗。”

陈天空摸了摸怀里。

铜灯在。

灯是温的。

“亮着。”他说。

“那里头是心”

“是心。”

“它在跳吗。”

“在跳。”陈天空说,“跳得很慢。”

银躺在他旁边。

“陈天空。”她说,“我们现在去哪儿。”

“南边。”陈天空说。

“南边有什么。”

“有个镇子。”陈天空说,“镇上有个人,她在等我。”

“她叫什么。”

陈天空想了很久。

“我忘了。”他说。

第十六章 沙上的三个人

沙上有人在走。

走得很慢。

三个人。

一个高个子,一个瘦的,一个矮的。

矮的那个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一边走一边敲地。

“阿绫。”后面那个瘦的说,“你别敲了。”

“我不敲,我就走不动。”矮的说,“这沙是软的,我一脚踩下去,就陷。我敲一下,就知道底下是实的还是空的。”

“你敲了一路了。”

“我敲了十二天。”矮的说,“我敲了十二天,才走到这儿。”

她停下来。

她把棍子插在沙里。

“前头有人。”她说。

“人”

“两个人。”她说,“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人。”

“不知道。”矮的说,“躺着那个,头发是白的。”

高个子的手抖了一下。

“银”

“你认识”

“我认识。”高个子说,“我在酒井见过她。她是断弦的女儿。”

他们走过去。

沙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白衣,头发白。

一个黑衣,眼睛闭着。

黑衣的人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发光。

很淡。

矮的人走过去。

她蹲下来。

她看着那个闭着眼的人。

“陈天空。”她说。

闭着眼的人没有动。

“陈天空。”她又说。

闭着眼的人抬起头。

“谁。”

“我。”

“你是谁。”

矮的人的手抖了。

“我是阿绫。”

闭着眼的人想了一会儿。

“阿绫。”他说。

“你想起来了”

“我没有想起来。”他说,“我听见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阿绫。”

阿绫的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了。”他问。

“我没怎么。”

“你哭了。”

“我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你问我是谁。”阿绫说。

陈天空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上,怀里抱着铜灯。

“阿绫。”他说,“我看不见了。”

阿绫的手停在他脸上。

“我知道。”

“两只眼都没了。”

“我知道。”阿绫说,“我看得出来。”

陈天空笑了。

“你怎么看得出来。”

“因为你的眼,是空的。”阿绫说,“空的里头,有光。”

“什么光。”

“灯的光。”阿绫说,“你的灯照着你。”

高个子走过来。

“陈虫师。”他说。

“阿福叔。”

“你还认得我”

“我认得你的声音。”陈天空说,“你声音里有酒味。”

“我不喝酒了。”

“那怎么还有酒味。”

“因为我酿酒。”阿福说,“我酿了三个月。我天天在酒坊里,酒味渗进骨头了。”

陈天空笑了。

“好。”他说,“酿酒好。”

“陈虫师。”阿福说,“你成了吗。”

“成了。”

“门关了”

“关了。”

阿福跪下。

他跪在沙上。

“我替我媳妇谢谢你。”他说。

“你不用谢。”陈天空说,“我拿了她的酒,我还了她的水。”

第十七章 往南

他们往南走。

阿福走在最前面,阿绫扶着陈天空,断走在最后。

断一路上没有说话。

走到第三天,断开口了。

“陈天空。”

“嗯。”

“门关了,我身上的虫,是不是就死了。”

“死了。”陈天空说,“门关了,虫母就回家了。它回家了,它底下的虫,就都死了。”

断停了一下。

“那我呢。”

“你活着。”陈天空说。

断的手放在胸口。

“我不疼了。”他说。

“什么时候不疼的。”

“前天。”断说,“前天夜里,我睡着,醒过来的时候,腿不疼了。”

“那是虫死了。”

断站在沙里。

他忽然蹲下去。

他蹲在沙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不会哭。

可他的肩膀在抖。

“断。”陈天空说。

“我没事。”断说,“我就是想蹲一会儿。”

阿绫扶着陈天空,站在旁边。

“让他蹲。”阿绫说。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

断站起来。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南走。

走到第五天,沙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片石头。

石头上长着草。

“这是雾泽的边。”阿绫说,“再往南,是酒井。”

“不往南。”陈天空说。

“那往哪儿。”

“往西。”陈天空说,“去雨停镇。”

“雨停镇在哪儿。”

“在山的后头。”陈天空说,“我小时候住那儿。我爹在井底下等了四十年。”

阿绫没有说话。

“阿绫。”陈天空说。

“嗯。”

“你不愿意去”

“我愿意。”阿绫说,“我就是想,你走了这么久,你还要走。”

“我走完这一趟,就不走了。”

“真的”

“真的。”陈天空说,“我把心送回去,我就找个地方坐着。”

“坐哪儿。”

“还没想好。”陈天空说。

他们往西走。

走了十天。

第十天,他们看见一个镇子。

镇子在碗底。

镇口有一棵槐树。

槐树很高,叶子很密。

“这就是雨停镇。”陈天空说。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陈天空说,“这镇子的水,是甜的。”

第十八章 井

雨停镇的井,在镇子中间。

井口有一块石板。

石板上有一个洞。

“这井,还有人用吗。”阿绫问。

“没有。”陈天空说,“这井十六年前就封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爹在底下。”

阿福走过去,把石板挪开。

井里有水。

水很清。

“这井的水,是甜的。”阿福说。

“甜”阿绫说,“我尝尝。”

她趴在井边,用手捧了一点。

她尝了。

“是甜的。”她说,“跟酒井的水一样甜。”

陈天空站在井边。

他把铜灯拿出来。

灯的盖子打开。

灯里有一颗心。

心在跳。

跳得很慢。

“这是虫母的心。”阿绫说。

“是。”

“你要把它放下去”

“放下去。”陈天空说,“它下去了,光脉就活了。”

他把手伸到井口。

心在他手里。

它很烫。

“陈天空。”心说。

“嗯。”

“我到家了。”

“你到家了。”

“你放我下去。”

陈天空把手松开。

心落下去。

落进水里。

水面上响了一声。

很轻。

然后水开始亮。

亮得整口井都白了。

白从井口往外漫,漫到石板上,漫到地上,漫到镇子的街上。

“地动了。”阿福说。

“不是地动。”陈天空说,“是光脉活了。”

他站在井边。

他看不见光。

可他觉得脚下暖。

暖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胸口。

“阿绫。”他说。

“我在。”

“你看见什么了。”

阿绫抬起头。

她看见井水在往上涌。

涌到井口,涌出来,沿着街往下流。

水流过的地方,地上长出草。

草是绿的。

“草长出来了。”她说。

“好。”

“花也开了。”阿绫说,“很小,白的。”

陈天空笑了。

“这镇子的春天,来得晚。”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我爹说的。”陈天空说,“他说,雨停镇的春天,来得晚。来得晚,可来得实。”

第十九章 树下

傍晚,陈天空一个人走到镇外。

他走得很慢。

他用棍子敲地。

槐树在镇外。

他走到树下,停下来。

“爹。”他说。

树下没有声音。

“爹。”他又说。

“空儿。”一个声音说。

陈天空抬起头。

他看不见。

可他感觉到了。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你来了。”陈望说。

“我来了。”

“门关了”

“关了。”

“你娘呢。”

陈天空没有说话。

“她走了。”陈望说。

“她走了。”陈天空说。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她说,她接完了。”

陈望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她这个人,一句话,说得跟唱戏似的。”

陈天空笑了。

“她也这么说你。”

“她说什么。”

“她说你傻。”

“我是傻。”陈望说,“我傻了一辈子。”

陈天空站在树下。

“爹。”他说,“你的名字,还剩几个字。”

“一个。”陈望说,“望。”

“那你快走了。”

“我快走了。”陈望说,“我等了十六天,就等这一句。”

“你等到了。”

“等到了。”陈望说,“空儿,我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你说。”

“你别学我。”陈望说,“你别把自己塞在什么东西里头。你别塞在井里,别塞在雾里,别塞在门里。你要是想活,你就好好活。”

“我想活。”

“那就好。”陈望说,“你娘跟我,都没好好活过。我们两个,一个塞在井里,一个塞在门里。我们两个,都以为自己在救人。”

“你们是在救人。”

“我们是在躲。”陈望说,“我们躲了一辈子。我们躲着,不敢看对方。我躲在你娘的眼睛里,她躲在门后头。我们两个,连一句话都没好好说过。”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棍子。

“爹。”

“嗯。”

“你现在能看见她吗。”

“看不见。”陈望说,“我只有影子。”

“那你往南走。”陈天空说,“南边有光。你顺着光走,走到头,也许能看见她。”

陈望笑了。

“好。”他说,“我走。”

影子散了。

散得很慢。

散完了,槐树下就只有风。

陈天空站在树下。

他站了很久。

“陈天空。”阿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在。”

“你爹走了”

“走了。”

阿绫走过来。

她站在他旁边。

“陈天空。”她说,“你哭吧。”

“我不哭。”

“你为什么哭不出来。”

“我不知道。”陈天空说,“我心里空了一块。空的地方,装不下东西。”

阿绫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那我替你装。”她说。

第二十章 春天

回到酒井,是四月。

镇口的桃树,花全谢了。

叶子很密。

“陈虫师回来了!”有人喊。

街上的人跑出来。

张二跑在最前面。

“陈虫师!”他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的眼”

“没了。”

张二站在那儿。

“那你以后。”

“以后照样。”陈天空说,“我摸得着。”

那天晚上,镇上在井边摆了三桌。

不是酒席。

是水席。

一桌一碗水,一碟咸菜。

张二端着一碗水,站在井边。

“我说两句。”他说。

街上安静下来。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喝酒。”张二说,“我们喝了二十年。我们喝得迷迷糊糊,我们喝得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喝得我娘死了,我还以为她在门口剥豆子。”

他抬起碗。

“今年,我们喝水。”张二说,“这水是甜的。这水是我们自己打上来的。这水不骗人。”

他喝了一口。

“我敬陈虫师。”他说,“我敬他一只眼。”

所有人都抬起碗。

陈天空坐在桌边。

他看不见。

他听见碗碰碗的声音。

“张二。”他说。

“在。”

“你娘的坟,有人管吗。”

“我管。”张二说,“我每个月去一趟。我给她带一碗水。”

“她知道吗。”

“她知道。”张二说,“她知道了,就不来剥豆子了。”

阿福坐在陈天空旁边。

“陈虫师。”他说,“断那孩子,我带。”

“你带”

“我带。”阿福说,“他在我酒坊里干活。他力气小,可他肯干。他一天到晚不说话,他就搬坛子。”

“他身上的虫,死了。”

“死了。”阿福说,“死了以后,他就爱吃饭了。他一顿吃三碗。”

陈天空笑了。

“好。”他说,“吃饭好。”

银在镇外待了两天。

第三天,她走了。

“去哪儿。”陈天空问。

“回雾泽。”银说,“我爹在那座山底下散了。我去给他立一块石头。”

“石头刻什么。”

“刻柳三。”银说,“他一辈子想让人记住他叫柳三。我给他刻上。”

陈天空把三页纸给她。

“这是什么。”

“阿吉的虫录。”陈天空说,“三页。一页讲虫母,一页讲归墟,一页讲封门。”

“你给我做什么。”

“我瞎了。”陈天空说,“我看不了。你拿着。你以后要是遇见事,你就看。”

银接过纸。

“陈天空。”她说,“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银。”

“你记得”

“我记得。”陈天空说,“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银。她头发是白的,她眼尾有一道疤,她嘴唇很薄。”

银的手抖了一下。

“你记住就好。”她说。

她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回过头。

“陈天空。”

“嗯。”

“我明年回来。”

“你回来。”

第二十一章 送

阿绫在药铺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陈天空推开门。

“阿绫。”

“我在。”

“我要走了。”

阿绫没有抬头。

她在包药。

一张纸,一包药,一张纸,一包药。

“去哪儿。”

“不知道。”陈天空说,“往北走。”

“为什么往北。”

“因为北边的事多。”陈天空说,“虫从北边来。北边的村子,一个接一个地空。我走得慢,我得早走。”

阿绫的手停了一下。

“陈天空。”她说,“你坐下来。”

陈天空坐下来。

阿绫把一包药放在他手里。

“这是什么。”

“黄连。”阿绫说,“苦的。你嘴里苦的时候,含一片。”

“我不苦。”

“你会苦的。”阿绫说,“你以后一个人走路,你会苦。”

陈天空把药放进怀里。

“阿绫。”他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的人,该嫁人了。”

阿绫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该嫁人了。”陈天空说,“镇上有没有合适的”

“陈天空。”阿绫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

“你别说了。”阿绫说,“你再说,我就打你。”

陈天空闭上嘴。

阿绫站在他面前。

“陈天空。”她说,“我二十一了。我十九岁那年,你在雾里跟我说话。你说,你叫陈天空。你说,你是虫师。”

“我记得。”

“你记得”阿绫说,“你连我叫什么都忘了,你记得这个”

“我记得这个。”陈天空说,“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陈天空,虫师。那是你告诉我的。”

阿绫的眼睛红了。

“陈天空。”她说,“我要等你。”

“你别等。”

“我偏等。”

“阿绫。”

“你别劝我。”阿绫说,“你劝我,我就不听。你不劝我,我也不听。”

陈天空坐在那儿。

他坐着,坐了很久。

“好。”他说,“你等。”

阿绫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你答应了,我就高兴。”

她转过身,继续包药。

“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

“吃了饭再走。”

“好。”

那顿饭,阿绫做了三个菜。

一个炒鸡蛋,一个青菜,一个汤。

陈天空吃得很慢。

他看不见,他用筷子在碗里夹。

夹了三次,夹到了鸡蛋。

“鸡蛋。”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陈天空说,“鸡蛋有鸡蛋的味道。”

阿绫笑了。

她笑着,眼泪掉在碗里。

“阿绫。”陈天空说。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陈天空说,“你哭的时候,鼻子会堵。你鼻子堵了,说话就闷。”

阿绫拿袖子擦了擦脸。

“陈天空。”她说,“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的多。”陈天空说,“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不在。”

“我在。”阿绫说,“我一直在。”

吃完饭,陈天空站起来。

“我走了。”

“嗯。”

“你别送。”

“我不送。”阿绫说,“我送到门口。”

她送到门口。

她站在门槛上。

陈天空走下台阶。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

“阿绫。”他说。

“嗯。”

“你叫什么。”

阿绫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叫什么。”陈天空说,“我要记着。”

阿绫的眼泪流下来。

“我叫阿绫。”她说。

“阿绫。”陈天空念了一遍。

“阿绫。”他又念了一遍。

“阿绫。”

他念了三遍。

然后他转过身。

他走了。

阿绫站在门槛上。

她没有追。

她站到看不见他了,才回屋。

桌上有一只碗。

碗里还有半碗水。

水是温的。

第二十二章 走路

从那年春天起,陈天空一个人走路。

他走得很慢。

他一天走二十里。

他用一根竹棍敲地。

竹棍是阿绫给的,三尺长,头上包了一块布。

他敲一下,听一声。

实的,是实的。空的,是空的。

他走了三年。

三年里,他走过十七个村子。

他治过二十三只虫。

第一只虫在河湾。

河湾的村子,井里有虫,喝了水的人,夜里会笑。

他下去,摸到虫。

虫不大,像一只手。

他把虫装进一只陶罐,走到三里外,倒进河里。

“它走了。”他说。

村里人不信。

第二天,井水甜了。

第二只虫在山坳。

山坳的村子,坟地里长出一种白草,草上有眼。

他把草全拔了,烧了。

烧的时候,草里有声音在叫。

他没有停。

第三只虫在一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二十六岁,嫁了三年,不生养。

她身上有虫,虫在她肚子里,装成一个孩子。

他摸到的时候,虫在动。

“这不是孩子。”他说。

“是什么。”

“是虫。”

女人哭了。

“我怀了三年。”她说。

“你怀了三年,孩子不长。”陈天空说,“虫在长。”

他把虫取出来。

取的时候,女人疼得叫。

叫完了,她哭了很久。

“我三年的孩子。”她说。

“你三年的虫。”陈天空说。

他走出那个村子的时候,天在下雨。

他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白岳说过的一句话。

“虫师最难的不是治虫。”白岳说,“是治完了,人还得活。”

那三年,他没有回过酒井。

他托人带过三次信。

第一次,他让一个卖布的带话:我在河湾,我很好。

第二次,他让一个赶车的带话:我在山坳,我很好。

第三次,他托一个和尚带话:我在往北走,我很好。

阿绫回过一次信。

信是一个小孩送来的。

小孩念给他听。

“陈天空。”小孩念,“药铺的黄连用完了。我又晒了一筐。你嘴苦的时候,记得含。阿绫。”

陈天空笑了。

“你回去跟她说。”他说,“我不苦。”

小孩跑回去了。

第三年秋天,他到了无名渡。

渡口没有人。

船搁在岸上,船底朝天。

他把船翻过来。

船板裂了,他一块一块补。

补了七天。

补完了,他把船推下水。

他坐在船头。

“老陶。”他说,“我替你摆渡。”

风从北边来。

他听见雾的声音。

雾没有了。

可他还是听见。

第二十三章 渡口

无名渡的河,是一条看不见的河。

活人看不见。

陈天空看得见。

他看不见河,可他看得见名字。

河面上,总有一些名字在漂。

有的亮,有的暗。

亮的是刚死的人。

暗的是死了很久、还没走的人。

“上船。”他说。

名字就上船。

船不大,坐三个人。

他摆渡一趟,收一样东西。

不是钱。

是记忆。

“一个人一样。”他说,“随便什么。一句话,一张脸,一个味道。”

上了船的名字,会给他一样东西。

有的人给一句,说,我小时候,我娘叫我小狗。

有的人给一张脸,说,这是我媳妇。她左边有一颗痣。

有的人给一个味道,说,我家门口有一棵桂花树。

陈天空把东西收下。

收下以后,他摆渡。

渡到对岸,名字下船,往下走。

“往下走是什么。”有一次,一个名字问。

“是光。”陈天空说。

“光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天空说,“我没到过。”

“你没到过,你怎么知道有光。”

“我爹说的。”陈天空说,“他说,南边有光。顺着光走,就能出去。”

名字下了船。

下船的时候,它回头。

“船家。”它说,“你叫什么。”

“陈天空。”

“陈天空。”它说,“我记住了。”

陈天空坐在船头。

他把竹棍放在膝上。

他坐着,坐了很久。

有时候,一天没有一个人。

有时候,一夜来十个。

他不急。

他坐着,听水。

水在响。

响得很轻。

第二十四章 阿绫来了

第四年春天,阿绫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

她背着一个包袱,走了十二天。

“陈天空。”她说。

陈天空正在补船。

他抬起头。

“阿绫。”

“你看得见我”

“我看不见。”他说,“我看见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什么样。”

“很亮。”陈天空说,“亮得像一盏灯。”

阿绫笑了。

她把包袱放下。

“我给你带了东西。”她说。

“什么。”

“黄连。”阿绫说,“三斤。还有一坛酒。还有一双鞋。”

“鞋”

“鞋。”阿绫说,“你的鞋,走烂了。”

陈天空把脚伸出来。

他的鞋确实烂了。

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头。

“你怎么知道我的鞋烂了。”

“我猜的。”阿绫说,“你走了四年,你的鞋肯定烂了。”

她蹲下来,给他换鞋。

新鞋是布鞋,底很厚。

“合脚吗。”

“合。”

“你走两步。”

陈天空站起来,走了两步。

“合。”他说。

阿绫坐在他旁边。

“陈天空。”她说,“这四年,你做什么了。”

“摆渡。”

“摆渡谁。”

“死人。”

阿绫没有说话。

“你不怕”

“我不怕。”陈天空说,“死人比活人好伺候。死人不吵。”

阿绫笑了。

“陈天空。”她说,“你还是这样。”

“哪样。”

“说话不饶人。”

那天晚上,他们在渡口生了一堆火。

阿绫把酒打开。

“你喝。”

“我喝。”

陈天空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

“这是张二酿的”

“是。”阿绫说,“他今年酿了三十坛。他说,他要酿到酿不动为止。”

“镇上怎么样。”

“镇上很好。”阿绫说,“井水甜,地也活。去年种了三亩稻,收了两石。”

“两石不多。”

“两石够吃。”阿绫说,“我们镇小。”

“断呢。”

“断长大了。”阿绫说,“他今年十六。他长得快,比我还高。他在酒坊里学酿。阿福说,他手稳,学得快。”

“他笑吗。”

“他笑了。”阿绫说,“去年他笑了一次。他酿出第一坛酒,他笑了。”

陈天空低下头。

“好。”他说。

火在烧。

烧得木头响。

“陈天空。”阿绫说。

“嗯。”

“你的眼,还疼吗。”

“不疼了。”陈天空说,“就是空。”

“空是什么样。”

“空就是空。”陈天空说,“像两个洞。风吹进去,凉。”

阿绫伸出手。

她的手摸到他的脸。

她摸到他的眼眶。

眼眶是空的。

“陈天空。”她说。

“嗯。”

“你跟我回去吧。”

陈天空没有说话。

“你回去。”阿绫说,“你不摆渡了。你回酒井。我给你一间屋。你坐着,我养你。”

“阿绫。”

“你别说话。”阿绫说,“你先听我说。我今年二十四。我等了你四年。四年里,我天天想,你在哪儿,你吃没吃饭,你的鞋烂没烂。我想了四年,我想得头发都掉了一把。”

她的声音在抖。

“我不怕等。”她说,“我怕的是,我等一辈子,你一句话都不说。”

陈天空的手放在她手上。

“阿绫。”他说,“我回去。”

阿绫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回去。”陈天空说,“我把这条船摆到今年秋天。秋天以后,我回去。”

“真的”

“真的。”

阿绫的手在抖。

“你发誓。”

“我发誓。”陈天空说,“我要是骗你,我就一辈子喝不到甜水。”

阿绫笑了。

她笑着,眼泪往下掉。

“这算什么誓。”她说,“你这人,一辈子就这一个誓。”

“这个誓最重。”陈天空说。

第二十五章 小满

秋天的时候,渡口来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十岁,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袄。

“船家。”她说。

“过河”

“不过河。”她说,“我找人。”

“找谁。”

“找陈天空。”

陈天空坐在船头。

“你是谁。”

“我叫祝小满。”

陈天空的手停住了。

“祝老抠的孙女。”

“是。”小满说,“我爷爷死了。他去年冬天死的。他死之前跟我说,小满,你长大了,去找陈天空。你找到他,你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你。”小满说,“他说,他当年拿我献井,你救了我。他这辈子没脸见你。”

陈天空没有说话。

“我爷爷还说。”小满说,“他说,他孙女以后要当虫师。他说,虫师能救人。”

“你要当虫师”

“我要当。”小满说,“我十岁了。我能学。”

陈天空坐在那儿。

他坐着,坐了很久。

“小满。”他说。

“嗯。”

“你眼睛好吗。”

“好。”小满说,“我夜里能看见耗子。”

“你耳朵好吗。”

“好。”小满说,“我听见你在补船。你补了三下。”

“你胆子大吗。”

“大。”小满说,“我小时候被丢进井里,我没哭。”

陈天空笑了。

“你胆子大。”他说,“胆子大的人,能当虫师。”

“你教我”

“我教你。”陈天空说,“可我先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虫师不问该不该。”陈天空说,“只问做不做得到。”

小满站在船边。

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虫师不问该不该,只问做不做得到。”

“记住了”

“记住了。”

那天下午,陈天空把船撑出去。

小满坐在船头。

“师父。”她说。

“别叫师父。”

“那叫什么。”

“叫陈天空。”

“陈天空。”小满说,“这河上有什么。”

“有名字。”

“什么名字。”

“死人的名字。”陈天空说,“他们过河,我摆渡。”

“他们去哪儿。”

“去南边。”陈天空说,“南边有光。”

小满抬起头。

“师父。”她说,“南边真有光吗。”

“有。”

“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陈天空说。

船在水上走。

水看不见。

可船在走。

走了很久,小满说:“陈天空。”

“嗯。”

“雾来了。”

陈天空抬起头。

他看不见。

可他感觉到了。

有东西从北边过来。

很薄,很凉。

不是虫。

是雾。

“雾回来了。”他说。

“雾是什么。”

“雾是地的气。”陈天空说,“地活了,气就回来了。”

小满伸出手,去摸雾。

雾从她手指间过去。

“凉的。”她说。

“凉的。”陈天空说。

他把船桨放下。

船在雾里停住。

“小满。”他说。

“嗯。”

“你记住。”陈天空说,“天底下的事,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就记着。”

“记着做什么。”

“记着,你就不会忘。”陈天空说,“你不忘,他们就还在。”

小满坐在船头。

她看着雾。

雾里有东西在动。

很远。

“陈天空。”她说,“雾里有人。”

“什么人。”

“很多人。”小满说,“他们站着。”

陈天空笑了。

“那是他们回来了。”他说。

他把船桨拿起来。

“坐稳。”他说,“我们过河。”

第二十六章 秋

秋天,陈天空把船停了。

他把船拖上岸,翻过来,盖上一块油布。

“我们走。”他说。

“船不要了”小满问。

“不要了。”陈天空说,“有人会来。”

“谁。”

“下一个。”

他们往南走。

走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雾泽到了。

雾泽不是沙了。

雾泽长草了。

草是黄的,长到膝盖。

草丛里有水。

水很浅,能看见底。

“这地方活了。”小满说。

“活了。”陈天空说。

“为什么活了。”

“因为光脉通了。”陈天空说,“光脉一通,地就活。”

“光脉是什么。”

“是地的血。”陈天空说,“地的血通了,地就能长东西。”

小满在草丛里跑。

她跑得很欢。

“别跑远。”陈天空说。

“我不跑远。”小满说,“我就在这儿。”

她蹲在草丛里,看水。

水里有东西。

很小。

“陈天空。”她喊,“水里有虫。”

“什么虫。”

“黑色的,很小,会跳。”

陈天空走过去。

他蹲下去。

他摸水。

水里有一群虫。

很小,蹦得很欢。

“这是好虫。”他说。

“好虫”

“好虫。”陈天空说,“它们吃死水。它们吃了,水就清。”

“那不用治”

“不用治。”陈天空说,“不是所有的虫都要治。有的虫,是地的帮手。”

小满抬起头。

“那怎么分。”

“看它做什么。”陈天空说,“它吃死水,就是帮手。它吃人,就是害。”

“那它要是既吃死水,又吃人呢。”

陈天空笑了。

“那你就得请它走。”他说,“请走了,它到别处吃死水。”

“请怎么请。”

“跟它说话。”陈天空说,“虫听得懂。你跟它说,这儿有人,你去别处。你说三遍,它就懂。”

小满蹲在水边。

她对着水里的虫说话。

“你们走。”她说,“这儿有人。你们去别处。”

她说了三遍。

水里的虫跳了一下。

然后它们往远处蹦。

蹦得很慢。

“它们走了。”小满说。

“走了。”陈天空说。

他们又往南走。

走到第九天,酒井到了。

镇口的桃树,叶子黄了。

“师父。”小满说。

“别叫师父。”

“陈天空。”小满说,“这镇子,水是甜的。”

“你闻到了”

“我闻到了。”小满说,“这镇子的水,闻着就甜。”

陈天空笑了。

“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镇子。

街上有人。

“陈虫师!”有人喊。

“陈虫师回来了!”

张二跑出来。

“陈虫师!”他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眼睛还是。”

“还是瞎。”陈天空说。

“你带了个孩子”

“我带了个徒弟。”陈天空说,“她叫祝小满。”

张二看着小满。

“这名字耳熟。”

“雨停镇的。”陈天空说,“祝老抠的孙女。”

张二的脸变了一下。

“祝老抠。”他说,“那老东西,把孙女献井的那个”

“是。”

“你还救了她”

“救了。”

张二站在那儿。

“陈虫师。”他说,“你这人,心真大。”

“我心不大。”陈天空说,“我就是记性好。我记着她三岁那年,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阿福从酒坊里出来。

他老了一点,头发白了。

“陈虫师。”

“阿福叔。”

“你回来了。”阿福说,“你回来得正好。”

“怎么了。”

“阿绫病了。”

陈天空的手停住了。

“什么病。”

“不知道。”阿福说,“她三个月前开始咳。咳得厉害。她不肯歇,她天天在药铺里配药。”

“她在药铺”

“在。”

陈天空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

他走到药铺门口,停下来。

“阿绫。”他说。

药铺里没有声音。

“阿绫。”

有一个声音。

很轻。

“陈天空。”

“我回来了。”

药铺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脚步声。

“你回来了。”阿绫说。

“我回来了。”

“你说秋天回来。”

“秋天了。”陈天空说。

阿绫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你说秋天,你就真等到秋天。”

“我说话算话。”

“你说话算话。”阿绫说,“你四年说的话,加起来没有十句。可你说话算话。”

第二十七章 粥

阿绫病得不重。

是累的。

她一个人守着药铺,一个人晒药,一个人给镇上人看病。

她咳了三个月。

陈天空给她摸了脉。

“你夜里不睡。”他说。

“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我一个人。”阿绫说。

陈天空没有说话。

“陈天空。”阿绫说,“你摸得出来”

“摸得出来。”陈天空说,“你的脉,跳得很急。急,是心里有事。”

阿绫把手收回去。

“我心里没事。”

“你有。”

“我没有。”

“阿绫。”

“你别问了。”阿绫说,“你一问,我就得说。我一说,我就得哭。”

陈天空闭上嘴。

那天夜里,阿绫在灶边煮粥。

灶在药铺后院。

灶很小。

火很小。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陈天空坐在门槛上。

他坐着,听着。

“你在煮什么。”

“粥。”阿绫说,“白粥。你四年没吃过我煮的粥。”

“我吃过。”

“什么时候。”

“四年前。”陈天空说,“你煮了三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青菜,一个汤。汤是粥。”

“汤不是粥。”

“汤里有米。”陈天空说,“有米就是粥。”

阿绫笑了。

“你这人。”她说,“强词夺理。”

粥煮好了。

阿绫盛了一碗。

“你吃。”

陈天空接过碗。

他吃了一口。

“有盐。”他说。

“有盐。”阿绫说,“我放了盐。”

“你以前不放盐。”

“以前没盐。”阿绫说,“去年镇上通了盐路。张二去了一趟南边,带回来两袋盐。”

陈天空又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阿绫坐在他对面。

“陈天空。”

“嗯。”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陈天空没有回答。

“你走也行。”阿绫说,“你走,我就等。我等了四年,我能再等四年。”

陈天空把碗放下。

“阿绫。”他说。

“嗯。”

“我不走了。”

阿绫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走了。”陈天空说,“我把渡口交给小满了。”

“交给小满”

“她十岁。”陈天空说,“她学得快。她眼睛好,耳朵好,胆子大。她三年就能学成。”

“那你去哪儿。”

“我留下来。”陈天空说,“我在药铺里坐着。我给你抓药,我给你晒药。我看不见,可我摸得着。”

阿绫的眼睛红了。

“你说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不发誓了。”陈天空说,“我发过誓。我发了两个誓,我都做到了。”

阿绫低下头。

她的眼泪掉在桌上。

“陈天空。”她说,“你等了我四年,我也等了你四年。我们两个,扯平了。”

“扯平了。”陈天空说。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门槛上。

月亮很好。

“陈天空。”阿绫说。

“嗯。”

“你的灯,还亮着吗。”

陈天空摸了摸怀里。

铜灯在。

灯是温的。

“亮着。”他说。

“里头是什么。”

“里头是我娘的名字。”陈天空说。

“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陈天空说,“我娘散了。她散了,归墟里就没有她的石头。没有石头,她的名字就没人记着。没人记着,她就真的没了。”

“所以你把她放在灯里。”

“我把她放在灯里。”陈天空说,“我每年叫一次。我叫了,她就还在。”

阿绫把手放在灯上。

灯很温。

“陈天空。”她说,“你叫一声。”

陈天空把手放在灯上。

“苏晚。”他说。

灯亮了一下。

亮得很淡。

“她在吗。”阿绫问。

“她在。”陈天空说,“她应了。”

阿绫抬起头。

她看着灯。

灯里有一点光。

光很小,像一颗米。

“陈天空。”她说,“你以后,每年叫一次”

“每年叫一次。”陈天空说,“叫到我记不住为止。”

“你记不住了呢。”

“我记不住了,你就叫。”陈天空说,“你叫了,她也应。”

阿绫笑了。

“好。”她说,“我叫。”

月亮往上走。

走到中天。

灶里的火灭了。

粥锅还温着。

陈天空坐在门槛上。

他看不见月亮。

他听得见风。

风从北边来。

风里有雾的味道。

“阿绫。”他说。

“嗯。”

“你听。”

“听什么。”

“风。”陈天空说,“风里有雾。雾回来了。”

阿绫抬起头。

她看见镇子上空,有一层很薄的白。

“雾回来了。”她说。

“雾回来了,这地就活了。”陈天空说。

他坐在门槛上。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盏灯。

第二十八章 三年后

三年后的冬天,酒井下了雪。

雪不大,落在瓦上,一层白。

陈天空坐在药铺的门槛上。

他三十六岁了。

他的头发里有了白。

“陈天空。”阿绫从屋里出来,“外头冷,你进来。”

“我坐一会儿。”

“你坐一会儿,你就咳。”

“我不咳。”

“你咳。”阿绫说,“你上个月咳了七天。”

陈天空笑了。

“你记性真好。”

“我记性好。”阿绫说,“我记着你什么时候咳,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睡不着。”

她把一件棉袄披在他身上。

“披着。”

“好。”

街上有人跑。

“陈虫师!”是张二的儿子。

“怎么了。”

“渡口来人了。”小孩说,“小满姐回来了。她带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头。”小孩说,“他背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不出声。”

陈天空站起来。

“阿绫。”

“我跟你去。”

他们走到镇口。

小满站在那儿。

她十三岁了,长高了一截。

“陈天空。”她说。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小满说,“我带了一个人。”

她身后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来岁,背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裹着一个小姑娘,七八岁,闭着眼。

“船家。”老头说,“我找你。”

“你找我做什么。”

“我孙女。”老头说,“她不说话,她不吃饭,她夜里睁着眼。”

陈天空走过去。

他摸小姑娘的手。

手很凉。

他摸她的头。

头很热。

“她这样多久了。”

“三个月。”老头说,“三个月前,她掉进河里。捞上来以后,她就这样。”

陈天空把手放在她胸口。

他摸了一会儿。

“她身上有虫。”他说。

“虫”

“虫。”陈天空说,“很小,像一根线。它在她心里,缠着。”

“能治吗。”

“能。”陈天空说,“得把她带到河边。”

“为什么。”

“因为虫是从河里来的。”陈天空说,“它要回去。”

老头看着她。

“她会不会死。”

“不会。”陈天空说,“她小,虫也小。我请它走。”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无名渡。

雪落在河上。

河看不见。

可雪落下去,雪就没了。

“河在这儿。”陈天空说。

他把小姑娘放在岸边。

他从怀里摸出针。

针是银针。

银临走前留给他的。

“小满。”他说。

“在。”

“你看。”

“我看不见河。”

“你看得见名字。”陈天空说,“你看河面上,有没有一根线。”

小满睁大眼。

“有。”她说,“很细,青的。”

“它在哪儿。”

“在往东。”

“你跟着它。”陈天空说,“你走到它头上,你告诉我。”

小满沿着河走。

走了二十步。

“到了。”

“扎。”

小满把针扎下去。

扎的时候,河面上响了一声。

“出来了。”她说。

“什么出来了。”

“一根线。”小满说,“它出来了,它往北游。”

“让它游。”

小满站在岸边。

“它游走了。”她说。

小姑娘睁开了眼。

“爷爷。”她说。

老头跪在雪里。

“囡囡。”

“我饿。”

老头哭了。

他哭得很大声。

陈天空站在岸边。

“小满。”他说。

“嗯。”

“你今天做得对。”

“我做得对”

“你做得对。”陈天空说,“你没慌。”

小满笑了。

“陈天空。”她说,“我明年十五。我十五,就能一个人摆渡了。”

“你早就能了。”

“我还差点。”

“你差什么。”

“差一句话。”小满说,“你一直没跟我说完。”

“哪一句。”

“你说,虫师不问该不该,只问做不做得到。”小满说,“你只说了一半。”

陈天空笑了。

“另一半是什么。”

“我不知道。”小满说,“你说。”

陈天空站在雪里。

“另一半是。”他说,“做到了,就别忘了他们。”

“忘了会怎么样。”

“忘了,他们就真的没了。”陈天空说,“你救过的人,你得记着。你记着,他们就还在。”

小满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做到了,就别忘了他们。”

“记住了”

“记住了。”

雪下得大了。

他们回镇。

走到镇口,阿绫站在那儿。

她手里撑着一把伞。

“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

“那孩子呢。”

“好了。”陈天空说,“她饿了,她爷爷带她去吃饭了。”

阿绫把伞举到他头上。

“陈天空。”

“嗯。”

“你脸上有雪。”

她伸手,把雪擦掉。

“陈天空。”她说,“你这辈子,救了多少人。”

“不知道。”陈天空说,“我没数。”

“你为什么不数。”

“数了,就变成账了。”陈天空说,“虫师不记账。”

阿绫笑了。

“你这人。”她说,“一辈子说怪话。”

他们往家走。

雪落在伞上。

伞是白岳的伞。

伞骨只剩一根。

陈天空走着,忽然停下来。

“阿绫。”

“嗯。”

“你听。”

阿绫停下来。

“听什么。”

“风声。”陈天空说,“风里有雾。”

阿绫抬起头。

雪停了。

镇子上空,有一层很薄的白。

白在动。

很慢。

“雾。”她说。

“雾。”陈天空说。

他把伞往上举了举。

雪从伞上滑下去。

“走吧。”他说。

他们往家走。

门槛上落了一层雪。

陈天空坐下来。

他坐在门槛上,把铜灯放在膝上。

灯是亮的。

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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