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酒
收酒的第一天,酒井镇没有一个人相信。
陈天空站在镇中心的井边,把话说了三遍。第一遍没有人听,第二遍有人笑,第三遍,有人往他脚边吐了一口唾沫。
“你说什么”一个壮汉说,“你要我们把酒都交出来”
“都交出来。”
“凭什么。”
“井水要变了。”陈天空说,“七天以后,井水一苦,酒就酿不成。你们现在交,还能换点米。等到那天,坛子里的酒会坏,你们什么都没有。”
壮汉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更红了。
“我们这酒,存十年都不坏。”他说,“我爹存的酒,存了三十年,开出来还香。”
“那是因为你爹那时候,井水还没变。”
“井水怎么会变”壮汉说,“井水就是井水。”
陈天空看着他。
“你叫什么。”
“姓张,张二。”
“张二,你家有几口人。”
“四口。我,我媳妇,我儿子,我娘。”
“你娘喝酒吗。”
“喝。”张二说,“她喝得比我多。她夜里睡不着,喝一碗就睡了。”
“她夜里梦见谁。”
张二的脸变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梦见你爹吧。”
张二的手握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陈天空说,“喝百虫酒的人,都梦见死人。梦见得越多,越离不开。”
张二没有说话。
“张二。”陈天空说,“你娘的寿,还剩几年。”
“什么”
“喝这酒,一年少一年寿。”陈天空说,“你娘喝了多少年。”
张二算了算。
“十几年。”
“那她该剩下不多了。”陈天空说,“你要是不想她死,就把酒交了。”
张二站在那儿,脸上的红慢慢退下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
那天下午,镇上没有一个人交酒。
陈天空坐在井边,坐到天黑。
阿绫给他送了一碗饭。
“我爹把铺子锁了。”她说。
“锁了”
“锁了。”阿绫说,“他把最后一坛酒抱进铺子,上了锁,坐在里头不出来。”
“他抱的哪一坛。”
“我爷爷留下的那坛。”阿绫说,“他说,这坛酒他喝了二十年,一天一口,喝了二十年,还剩半坛。”
陈天空站起来。
“走。”
“去哪儿。”
“找你爹。”
阿记药铺的门锁着。
陈天空敲门。
“阿福叔。”
里面没有声音。
“阿福叔,我知道你在里头。”
有声音了。
很轻,是酒倒进碗里的声音。
“阿福叔。”陈天空说,“你开门。”
“你走。”阿福说。
“我不走。”
“你走。”阿福说,“你要收我的酒,你不如杀了我。”
陈天空站在门外。
“阿福叔。”他说,“你女儿在外面站着。”
门里安静了一下。
“阿绫。”
“我在。”阿绫说。
“你回去吧。”阿福说,“你跟着他走,别管我。”
“爹。”
“你走吧。”阿福说,“你六岁那年砍了门板,我以为你会恨我一辈子。你不恨我,我更难受。”
阿绫的手放在门板上。
“爹。”她说,“你开门。你开门,我就走。”
门里没有声音。
过很久,锁响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阿福站在门后,手里抱着那个坛子。
他的脸红得厉害,眼睛也红。
“阿绫。”他说,“你闻闻。”
“我不闻。”
“你闻。”阿福把坛子举到她面前,“你闻闻,这是你娘的味道。”
阿绫愣住了。
“这坛酒,是你娘酿的。”阿福说,“她死的那年,酿了最后一坛。她跟我说,阿福,这坛酒你留着,等我走了,你难受的时候喝一口。”
陈天空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阿绫的手放在坛子上。
“我娘酿的”
“她酿的。”阿福说,“我喝了二十年。我一天喝一口。我每次喝,都能梦见她。”
“你梦见她什么。”
“梦见她坐在灶边。”阿福说,“她在煮酒,头发上沾着酒气,脸上有汗。她回头看我,说,阿福,你别站着了,帮我烧火。”
阿绫的眼泪掉下来。
“爹。”
“你别哭。”阿福说,“你哭,我更舍不得。”
陈天空往前走了一步。
“阿福叔。”他说,“这坛酒,我给你留着。”
阿福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这坛酒,我不收。”陈天空说,“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七天以后,井水一变,你把酒开了,跟全镇人一起喝。”陈天空说,“喝完了,你就得醒。”
“醒什么。”
“醒你二十年做的梦。”陈天空说,“梦里你娘在灶边煮酒,那不是真的。真的她死了二十年,她在井底下,跟阿吉爷爷一起守着一只脚。”
阿福的手抖起来。
“你怎么知道井底下有什么。”
“我下去过。”陈天空说,“我看见了。”
阿福抱着坛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退回去,坐在柜台后面。
“你走吧。”他说,“我再想想。”
第二章 第一夜
收酒的第二天,镇上开始闹。
闹的不是打架。闹的是睡不着。
百虫酒有一个用处,喝了就能睡。镇上人喝了十几年,早就不会自己睡了。现在酒断了,天黑了,他们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睡不着。
睡不着的人,会听见声音。
陈天空住在一间空屋里,是阿绫家的厢房。头一夜,他听见外面有人走路,走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看。
街上有一排脚印,从镇东走到镇西,又从镇西走回镇东,走了整整一夜。
脚印是一个人的。
那个人坐在井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你一宿没睡”陈天空问。
那人抬起头。
他五十来岁,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红得像浸了血。
“睡不着。”他说。
“为什么睡不着。”
“我听见她叫我。”那人说。
“谁。”
“我闺女。”那人说,“她七岁那年掉进井里,没上来。我喝了十几年酒,夜夜梦见她。现在酒断了,我梦不见她了,可我还能听见她叫。”
陈天空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叫你什么。”
“叫我爹。”那人说,“她叫得很轻,像怕吵着我。”
“你叫什么。”
“姓周。”
“周叔。”陈天空说,“你闺女掉的是哪口井。”
“镇东第三口。”周说。
“那口井,干了没有。”
“没干。”周说,“那口井的水,最甜。我闺女掉下去的时候,井水只到她胸口。她要是会水,能爬上来。她不会。”
陈天空站起来。
“带我去。”
镇东第三口井,在一条小巷里。
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长了青苔。
“这井,你们还在用”
“用。”周说,“镇上人喝水,都从这口井打。”
陈天空把石板挪开。
井里有水。
水很清,能照见人影。
他探头往下看。
水面上有一张小脸。
那张脸七八岁,梳着两条辫子,眼睛很黑。
“爹。”那张脸说。
周的身子抖了一下。
“别应。”陈天空说。
“她叫我。”
“她不是叫你。”陈天空说,“她是井里的东西在叫你。”
他把手放在井沿上。
掌心底下有东西。
很沉,很软,像一块活的肉。
“周叔。”他说,“你闺女,当年真的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
“你们捞了没有。”
“捞了。”周说,“捞了三天,什么都没捞着。”
“没捞着,就说明她没在井里。”陈天空说,“她被井底下的东西吃了。”
周的脸白了。
“吃了”
“吃了。”陈天空说,“这井底下的东西,吃了她的身子,学了她的声音。它这十几年,一直在井里叫。你听见的,是它。”
周站在井边,看着水面上那张小脸。
“那她还在吗。”
“不在。”陈天空说,“她走了。她走的时候,你还在喝酒。”
周的手捂住了脸。
他蹲在井边,蹲了很久。
“陈虫师。”他说,“你把它弄走。”
“我弄不走。”陈天空说,“它太大。我得把它砍了。”
“砍了,这井还能用吗。”
“能用。”陈天空说,“砍了,井水会更甜。”
周站起来。
“你要砍,我帮你。”
“你怎么帮。”
“我知道这井底下有什么。”周说,“我小时候下过这井。这井底下有一条通道,通到镇中心那口大井。通道里全是黑的,可我知道怎么走。”
陈天空看着他。
“周叔。”他说,“你下了井,可能上不来。”
“我知道。”
“你还下”
“我下。”周说,“我闺女在底下等了十几年,我得去看看她。”
那天夜里,镇上的狗叫了一夜。
第三章 梦人
收酒的第三天,梦人出来了。
第一个梦人是张二的娘。
那天早上,张二家的门开着。陈天空路过,看见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八十来岁,头发全白,穿着一件黑棉袄,正在剥豆子。
“张二娘。”陈天空说。
老太太抬起头。
她的脸是青的。
不是活人那种青,是那种水泡久了的青。
“你是谁。”她说。
“过路的。”
“过路的,你吃饭没有。”
“吃了。”
“我给你盛一碗。”
老太太站起来,走进屋。
陈天空跟着进去。
屋里,张二跪在地上。
他跪在炕边,抱着一个包袱,浑身发抖。
“张二。”
张二抬起头。
他的脸比老太太还白。
“陈虫师。”他说,“我娘。我娘昨天晚上没了。”
“没了”
“没了。”张二说,“她夜里睡着,早上我叫她,她不醒。我摸她的手,手是凉的。我把她放在炕上,用被子盖住。然后我出门找人。我回来的时候,她坐在门口剥豆子。”
陈天空走到炕边。
被子掀开。
被子下面躺着一个老太太。
脸是白的,眼睛闭着。
“这是你娘。”
“这是我娘。”张二说。
“那外面那个”
“那也是我娘。”张二说,“我不知道哪个是我娘。”
陈天空走出去。
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豆子。
她剥得很快,豆子落在盆里,一颗一颗。
“张二娘。”陈天空说。
“嗯。”
“你什么时候死的。”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昨天夜里。”她说。
“你知道你死了”
“知道。”老太太说,“我死了,可我还没走。我坐在这儿,等我儿子给我办丧事。”
“你为什么没走。”
“因为有人不让我走。”老太太说。
“谁。”
“井里的。”老太太说,“它说,它饿。它说,我再坐三天,它就让我走。”
陈天空站在门口。
“张二娘。”他说,“你坐下来,是替它吃梦”
“不是吃梦。”老太太说,“它说,我坐在这儿,我儿子就会哭。他一哭,他的梦就出来了。梦出来了,它就能吃。”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
“张二。”他喊。
张二跑出来。
“你别哭。”陈天空说。
“我娘死了。”
“我知道。”陈天空说,“可你哭,它就能吃你的梦。你梦被吃光了,你就空了。”
张二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陈天空说,“你去拿一根绳子来。”
“做什么。”
“把你娘绑起来。”
张二愣住了。
“我娘”
“她不是你娘。”陈天空说,“她是你娘的壳。你娘已经走了,这壳被井里的东西借了。”
老太太抬起头。
她的脸变了一下。
“陈虫师。”她说,“你别管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陈天空说,“我是在管这镇子。”
他从腰间抽出针。
针是银白色的,半尺长。
“张二娘。”他说,“我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你自己回井里去。两个时辰后你不走,我就用针。”
老太太的脸慢慢转过来。
她的眼睛是黑的,全是黑的。
“你用针”她说,“你一只眼,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陈天空说,“可我摸得着。”
那天下午,张二娘走了。
她自己站起来,走到井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滑下去了。
滑下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二。”她说,“豆子剥完了,在盆里。”
张二跪在井边,没有哭。
他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
陈天空站在他后面。
“你可以哭了。”他说。
张二哭了出来。
他哭得很大声,整条街都听得见。
陈天空转过身。
他往镇中心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阿绫。”他说。
阿绫从墙角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脚步轻。”陈天空说,“可你踩在碎瓦上,会响。”
阿绫走到他面前。
“陈天空。”她说,“我爹不见了。”
第四章 倒酒
阿福在镇东第三口井边。
他跪在井边,抱着那个坛子,把酒一勺一勺往井里倒。
酒倒下去,井水泛起一圈琥珀色,然后慢慢散开。
“爹!”阿绫跑过去,“你做什么!”
阿福没有停。
他倒得很稳,一勺一勺。
陈天空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阿福叔。”
“你放手。”
“你把酒倒下去,这井就废了。”
“这井早就废了。”阿福说,“二十年了,我每年往里头倒一坛。我爹教我的。”
陈天空的手松了一下。
“你爹教你的”
“他死之前跟我说。”阿福说,“他说,阿福,这镇子底下有一只脚。这脚要醒,就得喝。你每年春天,往井里倒一坛酒。它喝了,就睡。”
“你倒了二十年。”
“倒了二十年。”阿福说,“头十年,我一年倒一坛。后十年,我一年倒三坛。因为它越来越能喝。”
陈天空把他手里的勺子夺下来。
“阿福叔。”他说,“你倒的酒,是拿镇上人的寿换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倒”
“我不倒,它现在就醒。”阿福说,“它醒了,这镇子现在就死。”
陈天空站在井边。
他看着井水。
井水已经变成浅琥珀色,水面上浮着一层油。
“阿福叔。”他说,“井水要变了。”
“什么”
“七天。”陈天空说,“七天以后,井水会变苦。到那时候,你倒多少酒,它都不喝。”
阿福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下过雨停镇的井。”陈天空说,“我见过一只脚。我知道它怎么吃东西。”
阿福跪在井边,抱着空坛子。
“那我怎么办。”
“砍了它。”
“砍”阿福笑了,“我爹当年也想砍。他砍了三年,砍不动。最后他想了个法子,用酒养着它。他说,养着,总比砍了好。”
“他养了二十年。”
“养了二十年。”阿福说,“他死了,我接着养。我养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是在救这个镇子。”
“你是在救你自己。”陈天空说。
阿福抬起头。
“你说什么。”
“你每年倒三坛酒。”陈天空说,“你倒的酒,是从哪儿来的。”
阿福没有回答。
“是从镇上人手里收的。”陈天空说,“你跟他们说,这酒是祭井的。他们信了。他们把自己家的酒交给你,你把酒倒进井里。”
“我。”
“你倒完了,井里的东西就给你一点东西。”陈天空说,“它给你梦。你喝了它的梦,就能梦见你媳妇。”
阿福的手在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喝过。”陈天空说,“我在曲记喝了一碗。我梦见了我娘。”
阿福低下头。
他抱着空坛子,抱得很紧。
“陈天空。”他说,“我媳妇死的那年,我三十三。她死的时候,我在外头收药。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知道。”
“我喝了二十年酒。”阿福说,“我天天梦见她。她在灶边煮酒,回头看我,说,阿福,你帮我烧火。”
“那不是她。”
“我知道不是她。”阿福说,“可那又怎么样。我梦见她,她就在。我不梦见她,她就没了。”
陈天空蹲下去,跟他平视。
“阿福叔。”他说,“你想不想见她真的”
阿福抬起头。
“真的”
“真的。”陈天空说,“我下井。我下去,把那只脚砍了。砍了以后,井里的东西就散了。散了以后,你梦见的那个她,就会变成真的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不用再在灶边煮酒了。”陈天空说,“她可以走。走了以后,你在梦里见她,就是见真的她。”
阿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能做到”
“能。”
“做不到呢。”
“做不到,我死在底下。”
阿绫走过来。
她站在阿福面前。
“爹。”
“阿绫。”
“你把坛子给我。”
阿福把坛子抱得更紧。
“阿绫。”
“给我。”阿绫说,“你抱了二十年了。”
阿福的手慢慢松开。
阿绫把坛子接过来,放在地上。
然后她抬手,打了阿福一巴掌。
打得很响。
“这一巴掌。”她说,“是替我娘打的。”
阿福捂着脸,没有动。
“她死的时候,你在外头收药。”阿绫说,“她下葬的时候,你不在。她在地下躺了二十年,你天天梦见她在灶边煮酒。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不想煮酒。她也许想走。”
阿福的眼泪流下来。
“阿绫。”
“你别叫我。”阿绫说,“你二十年没管过我。我八岁锁在药铺里,你在外头睡。我十六岁一个人去雾泽,你在酒窖里喝。你现在哭,你哭给谁看。”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爹。”她说,“你要是想我原谅你,你就把这坛酒砸了。”
阿福跪在井边。
他看着地上那个坛子。
坛子是陶的,很旧,坛身上有一道裂纹,用糯米封过。
他伸出手,摸了摸坛子。
然后他把坛子抱起来,举过头顶。
砸下去。
坛子碎在石头上。
酒溅出来,溅在他的裤脚上。
酒香在巷子里散开。
阿福跪在碎片里,哭得像个孩子。
第五章 井底
下井的那天,是个阴天。
周带着一根绳子、一盏灯、一把柴刀。
陈天空带着伞、针、笛子、三页纸。
“你下去以后,跟着我走。”周说,“通道很窄,得爬。爬的时候别抬头,头顶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周说,“我小时候下过一次,头顶上有东西在动。我爹说,别抬头,抬头就看见它了。”
陈天空把伞背在背上。
“阿绫。”他说。
“我在。”
“你在上头守着。三天。三天我没上来,你就走。”
“我不走。”
“你得走。”陈天空说,“你走了,才能有人把这三页纸送出去。”
阿绫接过那三页纸。
纸很轻。
“陈天空。”她说,“你要是死了,我给你烧纸。”
“烧多一点。”陈天空说,“我路上冷。”
他下了井。
井水很凉。
他沉下去,沉到一人深的时候,脚下碰到了石头。
“到了。”周说。
周在他旁边,手里举着灯。
灯光照出一小块地方。
井壁上有一个洞。
洞不大,只容一个人爬。
“这就是通道。”周说。
陈天空趴下去,往里爬。
洞很窄,肩膀擦着石头。
爬了大约二十步,头顶上开始有声音。
沙沙的,像有人在上面撒沙子。
“别抬头。”周说。
陈天空没有抬头。
他往前爬。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洞宽了。
“到了。”周说。
陈天空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很大的地方。
那是一个洞,比镇中心那口井大十倍。洞顶很高,看不见。洞底是泥,泥是黑的,泥上有一层水。
水面上浮着光。
青白色的光。
“这就是大井的底下。”周说。
陈天空站起来。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坐在泥里。
他穿着一件青布衫,背有点驼。
“阿吉爷爷。”陈天空说。
那人抬起头。
他的脸是青的,眼睛是闭着的。
“陈天空。”他说,“你来了。”
“你的眼睛”
“我闭了二十年。”阿吉说,“闭着眼,才看得见底下的东西。”
“底下有什么。”
“脚。”阿吉说。
他抬起手,往泥里指。
陈天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泥里有一只脚。
那只脚很大。
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
它从泥里伸出来,脚趾有一个人那么高,脚背上覆盖着一层白丝,白丝在动,很慢。
“这就是虫母的脚”
“是。”阿吉说,“它的一只脚,在这儿埋了二十年。”
“它在做什么。”
“它在长。”阿吉说,“二十年,它长了三寸。再长三寸,它就能动。”
“动了会怎么样。”
“它一动,这镇子就塌。”阿吉说,“它一踩,地就裂。裂了以后,底下全是虫。”
陈天空走过去。
他走到那只脚边。
脚背上的白丝在他靠近的时候,动了一下。
“阿吉爷爷。”他说,“怎么砍。”
“脚踝上有一根筋。”阿吉说,“你摸得着。摸着了,用针扎。扎进去,它就不动了。”
“扎进去会怎么样。”
“会疼。”阿吉说,“它会挣。它一挣,这洞就塌。”
“那我怎么出去。”
“出不去。”阿吉说,“除非有人替你撑着。”
陈天空转过头。
“你替我撑”
“我撑。”阿吉说,“我撑了二十年,再撑半个时辰,撑得住。”
“撑完你会怎么样。”
“散。”阿吉说,“散得干净。”
陈天空站在泥里。
“阿吉爷爷。”
“嗯。”
“你孙女在外头。”
“我知道。”
“她刚才打了我一巴掌。”陈天空说,“她打的不是我。”
阿吉笑了。
“她打的是她爹。”他说,“她心里有气。她气了二十年。”
“你不怪她”
“我不怪。”阿吉说,“我死了,把烂摊子留给他们父女。她打我,我应该受。”
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泥里响了一声。
“陈天空。”他说,“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
第六章 老曲
地上,老曲在曲记的屋里,割了自己的手腕。
这件事,陈天空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他在井下,摸着那只脚的脚踝,找那根筋。
那根筋很细,细得像一根线,藏在白丝底下。
他摸了很久,摸到的时候,那根筋跳了一下。
“找到了。”他说。
“扎。”阿吉说。
陈天空把针举起来。
针尖上的那点黑,在光里显得很亮。
他扎下去。
针进去的那一下,那只脚动了。
动得很猛。
整个洞都在晃,泥从顶上落下来。
“撑住!”阿吉喊。
他张开手,两只手按在洞壁上。
洞壁上亮起一层光。
“快。”阿吉说,“它要挣。”
陈天空把针往里推。
推到一半,那只脚猛地一抽。
陈天空被甩出去,摔在泥里。
针还在脚踝上。
他爬起来,扑过去,抓住针尾。
“别松。”阿吉说,“松了就前功尽弃。”
陈天空抓得很紧。
他的手在抖。
“陈天空。”阿吉说,“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上头有声音。”
陈天空抬起头。
洞顶在裂。
裂缝里透出光。
不是青白的光,是黄的。
“上头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上头帮忙。”阿吉说。
地上,曲记的屋里。
老曲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血滴在一个坛子里。
坛子里是酒。
血滴进去,酒变红了。
“老曲。”阿绫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别过来。”老曲说。
“你做什么。”
“我在做最后一坛酒。”老曲说,“这坛酒,够全镇人喝一碗。”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疯。”老曲说,“陈天空在底下砍脚,脚一挣,地就晃。地一晃,镇上人就知道出事了。他们会跑,会叫,会跳井。他们一跳井,就死。”
他把手腕往坛子里按了按。
“喝了这酒,他们就睡。睡半个时辰,等陈天空上来。”
“你会死。”
“我会死。”老曲说,“我二十年前就该死了。我师弟阿吉下去的时候,我该替他。他比我强,他下去了。我留着,酿了二十年酒。”
阿绫走过去。
她蹲在老曲面前。
“老曲爷爷。”
“嗯。”
“你疼不疼。”
“不疼。”老曲说,“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我天天喝自己的酒,我的血早就变成酒曲了。割一刀,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酒。”
他抬起手,让阿绫看。
手腕上的伤口里,流出来的东西是淡黄色的,有酒味。
“阿绫。”老曲说,“你耳朵好。你替我听听,底下怎么样了。”
阿绫闭上眼。
她听了很久。
“有声音。”她说,“很响。像有人在敲鼓。”
“那是脚在挣。”
“还有别的声音。”阿绫说,“有人在喊。”
“喊什么。”
“喊,撑住。”
老曲笑了。
“那是阿吉。”他说,“那老东西,死了二十年,还在撑。”
他把坛子封好,推给阿绫。
“拿去。”他说,“分给镇上人。一家一碗。让他们喝。”
“你不喝”
“我不喝。”老曲说,“我要看着。”
阿绫抱着坛子,站起来。
“老曲爷爷。”
“嗯。”
“我爷爷在底下,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我。”阿绫说,“他说,他答应过,这铺子是我的。他没做到。”
老曲的眼睛湿了。
“他做到了。”他说,“他把这镇子留给你了。”
阿绫抱着坛子出门。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老曲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他的脸很平静。
“阿绫。”他说,“春天来了,你替我看看。”
“看什么。”
“看井水。”老曲说,“我酿了六十年酒,我没见过井水变苦。我想知道,苦是什么味。”
他闭上眼睛。
第七章 脚
针扎进去以后,那只脚就开始挣。
它挣的时候,不像活物挣。
活物挣,会叫,会喘,会疼得打滚。
它不叫。
它只是动。
动得整片泥都在翻,动得洞壁往里挤,动得水往上涌。
陈天空抓着针尾,整个人趴在脚踝上。
“别松!”阿吉喊。
“我没松!”
“把针往下压!”
陈天空把针往下压。
针进去了一寸。
那只脚猛地一缩。
陈天空被带起来,撞在洞壁上。
他的肩膀响了一声。
“陈天空!”
“没事。”他咬着牙,“肩膀掉了。”
“还能动吗。”
“能。”
他把肩膀往洞壁上一撞。
响了一声。
“接上了。”他说。
他扑回去,抓住针。
“阿吉爷爷。”他说,“这针要扎多深。”
“扎到筋断。”
“筋在哪儿。”
“再往下三寸。”
陈天空把针往下推。
推到两寸的时候,那只脚的脚背上,白丝全竖起来了。
白丝竖起来,像一片草。
然后它们动了。
它们往陈天空身上缠。
缠住他的手腕,缠住他的胳膊,缠住他的脖子。
“别管它。”阿吉说,“扎你的。”
陈天空把针往下压。
白丝越缠越紧。
他的手腕被缠住了,动不了。
“阿吉爷爷。”
“我在。”
“我手被缠住了。”
阿吉睁开眼。
他睁开眼的时候,洞里亮了一下。
那光很白,白得像太阳。
“我替你解。”阿吉说。
他松开一只手,往陈天空那边一指。
白丝松了一下。
陈天空把手抽出来。
“快。”阿吉说,“我撑不住了。”
陈天空把针往下推。
推到三寸的时候,针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到了。”他说。
“扎穿它。”
陈天空用尽全身力气,把针往下压。
针穿过去了。
那只脚不动了。
洞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水声。
陈天空趴在脚踝上,喘着。
“成了”他说。
“成了。”阿吉说,“筋断了。它动不了了。”
陈天空想站起来。
他站了两次,站不起来。
他的肩膀又掉了。
“陈天空。”阿吉说,“你听我说。”
“你说。”
“洞要塌了。”
陈天空抬起头。
洞顶在裂。
裂缝一条一条,像蛛网。
“你从通道爬出去。”阿吉说,“快。”
“你呢。”
“我留下。”
“你说过,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到了。”阿吉说,“我撑不住了。”
陈天空看着他。
阿吉坐在泥里,两只手按在洞壁上。
他的手已经在散了。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成白丝。
“阿吉爷爷。”
“别哭。”阿吉说,“哭了不好看。”
“我没哭。”
“你哭了。”阿吉说,“你一只眼,流两行泪。”
陈天空笑了。
“你跟我师父说的一样。”
“我们是一辈人。”阿吉说,“一辈人,说一样的话。”
他把手从洞壁上收回来。
洞壁开始往里挤。
“快走。”他说。
陈天空爬起来。
他爬了两步,回过头。
“阿吉爷爷。”他说,“你孙女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不恨你。”
阿吉笑了。
他笑的时候,整个人开始散。
“骗人。”他说,“她恨我。”
“她真不恨。”
“那更好。”阿吉说,“她不恨我,我走得舒服。”
他闭上眼睛。
散得很安静。
散成一片白,白往上飘,飘到洞顶,从裂缝里出去了。
陈天空趴在泥里,看着那片白。
然后他爬起来,往通道口爬。
通道口在塌。
石头一块一块落下来。
他爬到通道口的时候,通道已经窄了一半。
他往里钻。
钻到一半,卡住了。
他的肩膀卡在石头上。
他挣,挣不出来。
“陈天空!”
一个声音从通道那头传来。
“周叔”
“是我。”周说,“你卡住了”
“卡住了。”
“你别动。”
周爬过来。
他的手抓住陈天空的胳膊。
“我拉你。”
“你拉不动。”
“我拉得动。”
周拉。
拉了一下,没拉动。
石头又落了一块,砸在他的背上。
他闷哼了一声。
“周叔。”
“别说话。”周说,“我拉你。”
他又拉了一下。
这一次,陈天空动了。
他被拖出半尺。
“再来。”周说。
“周叔,你背上流血了。”
“我知道。”周说,“别说话。”
他拉第三下。
陈天空被拖出通道。
两个人滚在井底的泥里。
井底的水已经涨了。
“往上爬。”周说。
陈天空抓住井壁上的绳子。
他往上爬。
爬到一半,他回过头。
周没有跟上来。
“周叔!”
周坐在泥里。
他背上的伤口在流血,血流进水里。
“周叔,你上来。”
“我上不去了。”周说。
“你能。”
“我不能。”周说,“我腿断了。”
陈天空要下去。
“别下来。”周说,“你下来,两个都死。”
“周叔。”
“陈天空。”周说,“你听我说。”
“你说。”
“我闺女。”周说,“她在底下。”
“她不在。”
“她在。”周说,“我刚才看见她了。她站在泥里,穿着红袄,跟我说,爹,你别找了,我不疼。”
陈天空的手抓着绳子。
“周叔。”
“她说不疼。”周说,“那我就放心了。”
他抬起头。
“你上去。”他说,“上去以后,把这井填了。”
“填了你就出不来。”
“我不出来。”周说,“我在这儿陪她。”
井水涨到了他的胸口。
“周叔!”
周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
“陈天空。”他说,“你替我记着,我闺女叫周小燕。”
“我记着。”
“她七岁。”周说,“她怕黑。你要是见着她,你跟她说,爹在这儿。”
水涨到了他的脖子。
陈天空抓着绳子,往上爬。
他爬得很快。
爬到井口的时候,他听见底下响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第八章 塌
陈天空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趴在井口,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镇子在晃。
不是地震,是一种很轻的晃,像一个人在水上坐船。
街上有人在跑。
有人在叫。
“地动了!地动了!”
“井塌了!”
陈天空站起来。
他的肩膀疼得厉害,一条胳膊抬不起来。
他往镇中心走。
走到长街,他看见阿绫。
阿绫站在街心,怀里抱着一个坛子。
“陈天空!”她跑过来。
“别扶我。”他说,“我肩膀掉了。”
“你成了吗。”
“成了。”
“脚砍了”
“砍了。”
阿绫的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哭。”
“我没哭。”她说,“我高兴。”
“高兴还哭。”
“高兴也哭。”阿绫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多话。”
陈天空笑了。
“老曲呢。”
阿绫的脸暗了一下。
“他死了。”
“什么时候。”
“你下去以后。”阿绫说,“他割了手腕,做了一坛酒。他让我分给镇上人。”
“分了吗。”
“分了。”阿绫说,“一家一碗。他们喝了,都睡了。”
“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阿绫说,“刚醒。”
陈天空抬起头。
街上的人,一个一个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脸上还有酒气,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地动了。”有人说。
“井塌了。”
“张二家的老太太死了。”
陈天空走到街心。
“都听我说。”他说。
街上的人停下来。
“这镇子底下的东西,我砍了。”陈天空说,“从今天起,井水会变。变苦三天,三天以后,会变甜。”
“你砍了什么。”有人问。
“一只脚。”
“什么脚。”
“虫母的脚。”陈天空说,“它在这镇子底下埋了二十年,喝了你们二十年的酒,吃了你们二十年的梦。现在它动不了了。”
街上没有人说话。
“你是谁。”有人问。
“我叫陈天空。”
“你是虫师”
“我是。”
“你凭什么砍我们的井。”
“凭我下去了。”陈天空说,“凭我少了一只眼。”
他转过身。
“陈虫师。”一个老头走出来,“你说井水会变苦。苦了,我们喝什么。”
“苦三天。”陈天空说,“三天里,你们喝存的水。三天后,井水会变甜。”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雨停镇见过。”陈天空说,“井水变苦,是地底下在换气。换完了,水就甜。”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要是三天后不变甜呢。”
“那我回来,给你们挖井。”
“你走了还回来”
“回来。”陈天空说,“我欠你们一个镇子。”
那天夜里,镇上的井一口一口开始变苦。
先是镇东第三口,然后是镇中心的大井,然后是其余十五口。
苦得很奇怪。
不是那种药苦,是那种铁锈的苦,喝一口,舌根发涩。
镇上人排着队,一家一家去领存水。
阿绫把药铺里的水缸全打开了。
“够喝三天吗。”陈天空问。
“不够。”阿绫说,“全镇六百多口人,三天要喝六十缸。我这儿只有八缸。”
“那就去河里挑。”
“河也苦了。”阿绫说,“河连着井。”
陈天空站在药铺门口。
他想了想。
“阿绫。”他说,“你们镇,有没有酒”
“酒全收了。”
“一坛都没有”
“一坛都没有。”阿绫说,“老曲让收的,我让张二带人收的。收上来的酒,全倒进河里了。”
陈天空笑了。
“倒进河里,河就甜了。”
“什么”
“酒是甜的。”陈天空说,“六十缸酒倒进河里,河就甜三天。”
阿绫愣住了。
“那酒。”
“酒没了。”陈天空说,“可人还在。”
第九章 春水
第三天,井水变甜了。
不是酒那种甜,是水本来的甜。清,凉,喝下去喉咙里有一点回甘。
第一个发现的是张二。
他早上起来,渴得厉害,走到井边,舀了一瓢,喝了。
他站在井边,愣了很久。
然后他喊。
“甜的!”
整条街的人都跑出来。
一家一家打水,一家一家喝。
有人在井边跪下,有人哭,有人笑。
陈天空坐在药铺的门槛上,看着他们。
他的肩膀还吊着,用布条绑着。他的脸很白,一只眼睛下面有两团青。
阿绫端了一碗水过来。
“你喝。”
陈天空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他说。
“比酒甜”
“比酒甜。”陈天空说,“酒是骗人的甜。这是真的。”
阿绫在他旁边坐下。
“陈天空。”
“嗯。”
“我爹今天早上出门了。”
“去哪儿。”
“去我娘的坟上。”阿绫说,“他抱着那坛碎了的酒,去了坟上。他说,他要把碎片埋在我娘坟前。”
“他没喝酒”
“没喝。”阿绫说,“他昨天一夜没睡。他坐在柜台后面,抱着那个空坛子,坐了一夜。早上他跟我说,阿绫,我渴。”
“你给他水了”
“给了。”阿绫说,“他喝了,说,这水怎么这么甜。他说,他二十年没喝过这么甜的水。”
陈天空笑了。
“你爹醒了。”
“醒了。”阿绫说,“他醒的时候,哭了。他说,他梦见我娘了。我娘跟他说,阿福,你别喝了,你喝得我心里难受。”
“然后呢。”
“然后他就醒了。”阿绫说,“醒了以后,他把家里所有的酒碗都砸了。”
陈天空抬起头。
院子里有一棵桃树。
桃树开花了。
花是粉的,一朵一朵,开在枝上。
“阿绫。”他说,“春天来了。”
“来了。”阿绫说,“我们镇的春天,来得晚。别的地方二月就开花,我们这儿要三月。”
“今年三月了”
“今年三月了。”阿绫说,“我二十岁了。我头一回看见镇上的春天。”
陈天空站起来。
他走到桃树下。
他抬起手,摸了摸树皮。
“阿绫。”他说,“你们镇,以后还会酿酒吗。”
“会。”阿绫说,“井水甜,酒就香。”
“还酿百虫酒”
“不酿了。”阿绫说,“我爹说,方子烧了。”
“老曲的方子也烧了”
“烧了。”阿绫说,“他死之前,让我烧的。他说,这方子留着,早晚有人要酿。”
陈天空点点头。
他转过身。
“阿绫。”他说,“我要走了。”
阿绫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儿。”
“北边。”
“归墟”
“归墟。”陈天空说,“门开了一条缝。我要去把它关上。”
阿绫低下头。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陈天空。”
“嗯。”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陈天空说,“归墟里没有活人。你一进去,就走不动了。”
阿绫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
“那你呢。”
“我有一把伞。”陈天空说,“伞骨还剩两根。”
“两根够吗。”
“够。”陈天空说,“够我走到门口。”
阿绫没有说话。
她站在桃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陈天空,你等一下。”
她跑进药铺。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
“药。”阿绫说,“我配的。你头疼的时候吃一包,流血的时候吃一包。这里面有三十二包,够你吃一个月。”
陈天空接过布包。
布包很沉。
“阿绫。”
“你别说话。”阿绫说,“你一说话,我就想哭。”
“那我不说。”
“你还是说吧。”阿绫说,“你不说,我更想哭。”
陈天空笑了。
“阿绫。”他说,“我回来。”
“你骗人。”
“我不骗人。”陈天空说,“我爹骗过我。我师父骗过我。我不骗人。”
阿绫看着他。
“你发誓。”
“我发誓。”
“发什么誓。”
“我要是骗你,”陈天空说,“我就一辈子喝不到甜水。”
阿绫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泪掉下来。
“这算什么誓。”
“这算最重的誓。”陈天空说,“我这人,最爱喝甜水。”
第十章 老曲的葬礼
老曲的葬礼办了三天。
第一天,镇上人来曲记,给他换衣裳。
他坐在椅子上,脸上还带着那个笑。
张二带人给他擦身子,擦到手腕的时候,有人叫了一声。
“怎么了。”
“他的手。”
老曲的手腕上,伤口已经不流了。伤口里长出了一层白,白得像酒曲。
“别动。”陈天空说,“那是酒曲。他整个人,早就成了酒曲。”
“那怎么葬。”
“连椅子一起葬。”陈天空说,“别碰他。”
第二天,镇上人抬着他上山。
抬棺的是八个人,都是喝了二十年酒的人。
他们抬得很稳。
山路很窄,两边是桃树,桃花落在棺材上,一层一层。
阿福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衫,头发梳了,胡子刮了。
他手里拿着一碗水。
“老曲。”他说,“我给你带了水。井水,甜的。”
他把水倒在棺材前。
“你酿了六十年酒。”阿福说,“你没喝过甜水。你尝尝。”
棺材抬到半山腰,停了下来。
坑已经挖好了。
“等等。”阿福说。
他走到坑边,蹲下去。
“老曲。”他说,“我爹下去的时候,你该替他。你没替。你留在地上,酿了二十年酒。你每年春天,往井里倒一坛。你以为我不知道,那酒是你自己出的。”
他抬起头。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知道。我装作不知道,因为我怕。我怕我一个人养不住那只脚。”
他低下头。
“你替我养了二十年。”他说,“我连一句谢都没说。”
棺材放进坑里。
土一捧一捧填下去。
填到一半,阿福说:“张二。”
“在。”
“唱个酒歌。”
张二愣了一下。
“酒歌”
“唱。”阿福说,“老曲爱听。”
张二清了清嗓子。
他唱的是镇上人酿酒时唱的歌。
“一坛酒,两坛酒,三坛酒,敬天敬地敬朋友。”
唱到第三句,他停了。
“唱不下去。”他说。
“为什么。”
“这歌是劝人喝酒的。”张二说,“我唱不出来了。”
阿福站起来。
“那我唱。”
他唱了。
他唱得很慢,把词改了。
“一坛酒,两坛酒,三坛酒,敬天敬地敬朋友。朋友走了,酒还在。酒在,人不在。人不在,我还得活。”
他唱完,把手里那只空碗放在坟前。
“老曲。”他说,“你睡吧。往后这镇子的酒,我酿。”
第三天,镇上人在坟前立了一块碑。
碑是张二凿的,凿得很粗。
碑上没有名字。
只刻了一个字。
酒。
陈天空站在碑前。
“为什么只刻一个字。”
“因为他的名字,镇上人不知道。”阿福说,“我们都叫他老曲。老曲不是名字,是姓。”
“他叫什么。”
“不知道。”阿福说,“他自己大概也忘了。他二十年没听人叫过他的名字。”
陈天空蹲下去,在碑的下面,用刀刻了一行小字。
“曲。”
“就一个字”
“一个字够了。”陈天空说,“有人记得他姓什么,他就还没全走。”
第十一章 阿绫的一碗酒
出殡那天夜里,阿绫一个人在药铺的后院。
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坛子。
坛子很小,只有拳头大。
她拍开泥封。
酒香出来了。
她倒了一碗。
月亮很好,照在碗里,酒面上浮着一层光。
“你藏了一坛。”陈天空站在院门口。
阿绫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你走路没声音。”
“我脚步轻。”陈天空走过来,“你藏酒做什么。”
“我想看看。”阿绫说。
“看什么。”
“看你的以后。”阿绫说,“我爷爷说过,百虫酒能让人看见以后。喝一碗,睡一觉,梦里能看见。”
“你看见过”
“没有。”阿绫说,“我没喝过。我爹不让我喝。他说,我这耳朵,喝了会出事。”
“那你现在为什么喝。”
阿绫端着碗,看着酒。
“因为你要走了。”她说。
陈天空没有说话。
“陈天空。”阿绫说,“你别拦我。”
“我不拦。”陈天空说,“你喝了,我守着。”
阿绫把碗举到嘴边。
她喝了一口。
酒很辣。
她咳了两声。
“难喝。”她说。
“难喝你还喝。”
“我想看看。”阿绫说。
她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把碗喝干了。
“坐。”陈天空说。
阿绫坐下来。
她的脸慢慢红起来。
“陈天空。”她说,“我头有点晕。”
“睡吧。”
“我睡了,你会走吗。”
“不走。”
“你发誓。”
“我发誓。”
阿绫闭上眼睛。
她睡着的时候,手还抓着陈天空的袖子。
陈天空坐在她旁边,守着。
月亮往上走,走到中天。
阿绫的呼吸变得很轻。
她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里。
白里有一道门。
门很高,门上两个孔。
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袍,撑着一把伞。
他的两只眼睛都是空的。
“陈天空。”阿绫喊。
那人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
走到门前,他停下来。
“苏晚。”他说。
门里有人应了一声。
“空儿。”
“娘。”那人说,“我来关门。”
门里安静了很久。
“你进来吧。”那个声音说。
“我不进。”那人说,“我进来,门就关不上。”
“你进来,娘看看你。”
“我不进。”
那人抬起手,把伞举起来。
伞面上那些虫纹亮了。
“苏晚。”他说,“你走吧。”
门里传来一声哭。
不是大声哭,是很轻的,像一个人在被窝里哭。
“空儿。”
“娘。”
“娘走了,你怎么办。”
“我自己走。”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走了十六年。”那人说,“再走十六年,也走得动。”
门里安静了。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出来一点光。
光里有一个女人的影子。
影子走到那人面前,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瘦了。”她说。
“路上没吃好。”
“你爹呢。”
“他先走了。”
“他等我吗。”
“等。”那人说,“他在门口等你。”
女人的影子笑了。
她笑的时候,影子散了一点。
“空儿。”她说,“娘走了。”
“你走。”
“你记住娘的名字。”
“我记住了。”
“叫什么。”
“苏晚。”
“再叫一遍。”
“苏晚。”
影子散了。
散得很慢。
那人站在门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他转过身的时候,阿绫看见了他的背后。
他的背后站着很多人。
有她爷爷,有老曲,有白岳,有周,有阿七,有李三爷,有那个姓吴的,有刀疤。
他们都不说话,就站着。
像一群影子。
阿绫醒了。
她睁开眼,脸上全是泪。
“阿绫。”陈天空说。
她坐起来,抓住他的手。
“陈天空。”
“我在。”
“你会瞎。”
陈天空没有说话。
“你会瞎。”阿绫说,“你两只眼睛都会瞎。你把眼睛给了门。”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我知道。”
阿绫的手在抖。
“陈天空。”她说,“你别去。”
“我得去。”
“为什么。”
“因为我娘在里头。”陈天空说,“她拦了十六年。她拦不住了。我要去告诉她,可以走了。”
阿绫低下头。
她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
“那我呢。”
陈天空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
“阿绫。”他说,“你等我。”
“等多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
“十年以后,我三十岁了。”
“三十岁也好。”陈天空说,“三十岁的人,还能等。”
阿绫笑了。
她笑着,眼泪一直流。
“陈天空。”她说,“你这个人,真讨厌。”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阿绫说,“你知道你会瞎,你知道你要去,你知道让我等。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不知道我难受。”
陈天空没有说话。
他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月亮落下去了。
第十二章 三页纸
走之前的那天,陈天空把三页纸摊在井边。
井是镇中心那口大井。
井水很甜。
阿绫坐在他旁边,阿福站在后面。
“念。”陈天空说。
阿绫念第一页。
“虫母者,虫之始也。生于光脉之底,形如心,跳动则地动。人不可近,近则化为水。虫母醒,则光脉逆流,百里成沙。”
“这页我知道。”陈天空说。
阿绫念第二页。
“归墟者,虫之墓也。在光脉之尽,无日无月。门以石为骨,以雾为血。门开一寸,虫出千只。门开一尺,虫出万只。门全开,则地上无活物。”
“门在哪儿。”
“页上画了一个图。”阿绫把纸转过来。
图上画的是一道弯弯的线,线的一头写着“雾泽”,另一头写着“归墟”。中间有一个点,点旁边写着三个字:无名渡。
“无名渡。”陈天空说。
“老陶守的那个”
“是。”
阿绫念第三页。
第三页的字最小,写得最潦草。
“封门之法,三物:一曰眼,二曰命,三曰名。”
“眼为匙。以虫师之眼,置于门孔,门开。以守门人之眼,置于门孔,门闭。”
“命为堤。以身为堤,可守一日。以魂为堤,可守一年。以名为堤,可守一世。”
“名为封。门闭之后,呼守门人之名,门不复开。呼名者,须为守门人之血亲。呼毕,守门人散,门永闭。”
阿绫念完,抬起头。
“陈天空。”
“我听见了。”
“呼名者,须为血亲。”阿绫说,“呼完,守门人散。”
“我知道。”
“守门人是你娘。”
“我知道。”
阿福往前走了一步。
“陈天空。”他说,“你要是呼了她的名,她就散了。”
“我知道。”
“散了就是没了。”阿福说,“连梦都梦不着。”
陈天空把三页纸收起来。
“阿福叔。”他说,“我娘在里头拦了十六年。她每天都在疼。她散了,就不疼了。”
阿福站在井边,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陈天空说,“页上说,眼为匙。以虫师之眼开门,以守门人之眼闭门。”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娘的眼睛,在门上。”陈天空说,“她把眼睛留在门孔里,当锁。”
“那她的眼睛。”
“她早就没有眼睛了。”陈天空说,“她把自己做成了一把锁。”
阿绫的手捂住了嘴。
陈天空站起来。
“阿绫。”他说,“你爷爷的纸上,还有一句话。”
“哪一句。”
“呼名者,须为血亲。”陈天空说,“我是她儿子。这世上,只有我能关门。”
第十三章 银的信
银是第五天到的。
她不是走来的,是被一群虫抬来的。
那天傍晚,阿绫在药铺门口晒药,看见街上爬过来一片黑。
黑是虫。
几百只虫,挤成一团,像一张会动的毯子。毯子中间躺着一个人。
“陈天空!”阿绫喊。
陈天空跑出来。
虫群在药铺门口停下,散开。
银躺在地上。
她的白衣已经不成样子了,一半是血,一半是黑的。她的左臂从肘往下,全是白丝。
“银。”
银睁开眼。
“陈天空。”她说,“你这镇子,水真甜。”
“你喝了”
“喝了。”银说,“我爬到井边,喝了一瓢。甜得我牙疼。”
陈天空把她抱起来。
“别抱。”银说,“我身上有虫。”
“我不怕。”
“你不怕,她怕。”银看了一眼阿绫。
阿绫走过来。
“我不怕。”她说。
“你耳朵好。”银说,“你听得见它们说话。你说说,它们在说什么。”
阿绫闭上眼。
她听了一会儿。
“它们在说,饿。”她说。
“还有呢。”
“还有,它们在说,回家。”
银笑了。
“它们跟了我七天。”她说,“我走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它们想回雾泽。”
“雾泽怎么了。”
“干了。”银说,“断弦开了门,雾就往外跑。雾跑了,雾泽就干了。干了以后,底下的虫全露出来了。它们没有雾,活不了。”
陈天空把银抱进药铺。
他把她放在炕上,剪开她的袖子。
白丝从肘部一直缠到手腕,缠得很密。
“这条手,保不住了。”他说。
“我知道。”银说,“你砍。”
“你不怕疼”
“我怕。”银说,“可我怕也得砍。再不砍,它就要爬到肩膀。”
陈天空把刀在火上烧。
“阿绫。”他说,“盐。”
阿绫拿来盐罐。
“银。”陈天空说,“你咬着这个。”
他递给她一块布。
银咬住。
刀落下去。
砍得很干脆。
白丝断的时候,喷出一股黑水。
银的身体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陈天空把盐撒在伤口上。
银的手抓着炕沿,抓得指甲翻起来。
白丝缩了,缩回断口里,缩成一小团。
陈天空用刀把它挑出来,扔进火里。
“好了。”他说。
银松开嘴里的布。
“陈天空。”她说,“你手真快。”
“我砍过一只脚。”陈天空说,“砍手不算什么。”
那天夜里,银发了烧。
阿绫给她熬药,一勺一勺喂。
陈天空坐在炕边。
“银。”他说,“雾泽到底怎么了。”
银闭着眼。
“断弦开了门。”她说,“他用你师父的眼睛,在门上捅了一个洞。洞有半尺宽。”
“半尺”
“半尺。”银说,“半尺的洞,虫能过去。虫过去了,雾就跟着过去。雾过去了,门就松了。”
“门现在怎么样。”
“门在长。”银说,“它每天长一寸。长到一尺,虫母就能把鼻子伸出来。长到三尺,它就能出来半截身子。”
“还有多久。”
“三个月。”银说,“也许两个月。”
陈天空站起来。
“断呢。”
“断长大了。”银说,“他现在像十五岁。他的眼睛全灰了,看不见瞳仁。他身上的虫跟他长在一起了,他不用吃饭,不用睡觉。”
“他还是他自己吗。”
“我不知道。”银说,“我见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银姐姐,你杀了我吧。”
屋子里安静了。
“我没杀他。”银说,“我下不去手。”
“你爹呢。”
“他在门边。”银说,“他坐在门边,抱着那张没有弦的琴。他每天弹一次,弹完了就跟门说话。”
“跟门说话”
“跟门里的东西说话。”银说,“他说,阿柔,你再等一等。他说,我快找到法子了。”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
“他还在找他自己的活路。”
“他还在找。”银说,“可他找的东西变了。”
“变成什么。”
“变成断。”银说,“他要断的身子。断的身子养了三年,比他自己的好用。”
陈天空坐下来。
“银。”他说,“你爹疯了。”
“他没疯。”银说,“他一直没疯。他只是把一件事想到了底。”
“什么事。”
“人为什么会死。”银说,“他想不通这个。他想,人要是能换身子,就能一直活着。他一直活着,就能一直陪着我。”
她睁开眼。
“陈天空。”她说,“你到了门口,别跟他讲道理。”
“我师父也这么说。”
“你师父说得对。”银说,“他讲的道理,比你的好听。”
第十四章 送
陈天空走的那天,是三月十六。
天很好。
桃树的花落了一半,地上铺着一层粉。
药铺门口站满了人。
张二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个坛子。
“陈虫师。”他说,“这是新酒。今年春天酿的第一坛,用的是新井水。”
“能喝吗。”
“能喝。”张二说,“不醉人。就是甜。”
陈天空接过坛子。
坛子很沉。
“张二。”他说,“你娘的事。”
“我娘埋了。”张二说,“埋在山上,挨着老曲。”
“她走的时候,你哭了没有。”
“哭了。”张二说,“哭了一夜。哭完了,我就想通了。她走了,我就不用天天怕她走了。”
陈天空点点头。
阿福从药铺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陈天空。”
“阿福叔。”
“这是铺子的钥匙。”阿福说,“你拿着。”
“我拿了,你怎么办。”
“我还在铺子里。”阿福说,“我给你留一间屋。你回来,就住那儿。”
陈天空接过钥匙。
钥匙是铜的,很旧,齿上磨得发亮。
“阿福叔。”他说,“你不喝酒了”
“不喝了。”阿福说,“我昨天试了一口新酒,甜的。我喝了一口,就想,这酒不骗人。不骗人的酒,我喝着没意思。”
陈天空笑了。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你这人,一辈子都在找一个能骗你的东西。”陈天空说,“现在找不着了,你就得自己活。”
阿福低下头。
“陈天空。”他说,“阿绫怎么办。”
“她等我。”
“等多久。”
“不知道。”
阿福抬起头。
“陈天空。”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信你能回来。”
“我知道。”
“那你还让她等”
“因为她要等。”陈天空说,“我不让她等,她也等。我让她等,她等得高兴点。”
阿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孩子。”他说,“比我明白。”
阿绫从屋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条红绳。
“手。”
陈天空伸出手。
阿绫把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
“这是什么。”
“我娘留下的。”阿绫说,“她嫁给我爹的时候,系在手腕上的。我爹留了二十年。”
“你给我,你爹知道吗。”
“知道。”阿绫说,“他说,该给。”
陈天空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很旧,颜色暗了。
“阿绫。”他说,“我走了。”
“嗯。”
“你别哭。”
“我不哭。”
“你一哭,我就走不动。”
“那你走快点。”阿绫说,“你走快点,我就来不及哭。”
陈天空笑了。
他转身往镇外走。
走到镇口,他回过头。
镇上人还站在那儿。
阿绫站在最前面。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陈天空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走了。
走出镇子,他走上山路。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酒井镇在碗底,瓦上有白气。
那是酒气,也是炊烟。
他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把钥匙。
钥匙是铜的。
他把它挂在脖子上,跟那块碎了的铜片挂在一起。
第十五章 无名渡
往北走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傍晚,他到了雾泽边上。
雾泽没有雾了。
原先的雾,现在是一片白沙。
沙很细,踩上去会陷。
沙上没有草,没有水,没有虫。
只有风。
风从北边来,卷起沙,打在脸上。
陈天空站在沙边上,把伞撑开。
伞面挡住了沙。
他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一条船。
船搁在沙上,船底朝天。
船板裂了,干草露出来。
“老陶。”他喊。
没有人应。
他走过去,把船翻过来。
船底下压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蓑衣,蓑衣已经烂了。
“老陶。”
那人动了一下。
“陈天空。”他说,“你来了。”
陈天空把他扶起来。
老陶很轻。
“你怎么成这样了。”
“雾没了。”老陶说,“雾没了,我就走不动了。我这条命,是靠雾养的。”
“你守了三百年”
“三百年。”老陶说,“雾在,我在。雾走了,我也该走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船舱。
“里头有东西。”
陈天空爬进船舱。
舱底有一个木匣。
匣子上刻着两个字:陈望。
他把匣子打开。
匣子里是一支笛子。
骨头做的,七个孔,颜色是黄的。
陈天空把它拿出来。
笛子很凉。
“这是你爹的。”老陶说,“四十年前,他押在我这儿。他说,等他接完那条河,就来赎。”
“他没来。”
“他没来。”老陶说,“我等了四十年。现在你来了,你赎。”
“我拿什么赎。”
“拿一句话。”老陶说,“你说,我爹的河,接完了。”
陈天空握着笛子。
“我爹的河,接完了。”他说。
老陶笑了。
“好。”他说,“赎完了。”
他躺下去。
“陈天空。”他说,“你往北走。走到沙的尽头,有一座山。山底下有一道门。”
“归墟的门”
“归墟的门。”老陶说,“门现在开着一尺。门边坐着一个人,抱着一张琴。”
“断弦。”
“还有一个小姑娘。”老陶说,“银头发的。她坐在门另一边。”
“他们都在”
“都在。”老陶说,“他们等了你七天。”
“等我”
“等你。”老陶说,“断弦跟门里说,陈天空会来。他说,那孩子欠我一只眼,他得还。”
陈天空站起来。
“老陶。”他说,“你还能撑多久。”
“撑到你走远。”老陶说。
“为什么。”
“因为你走了,我就看不见了。”老陶说,“看不见,我就不用撑了。”
陈天空站在沙里。
他把笛子插在腰上。
“老陶。”
“嗯。”
“我爹当年,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老陶,我这一下去,可能上不来了。”老陶说,“他说,我儿子要是来了,你别让他下井。你跟他说,他爹已经把河接完了,让他往北走,别回头。”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
“我回头了。”
“你回头了。”老陶说,“可你回头,是为了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
“走吧。”他说,“天要黑了。”
陈天空往北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
老陶躺在沙上,蓑衣盖着半个身子。
风卷起沙,一层一层盖在他身上。
陈天空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第十六章 断
往北走了一天一夜。
沙的尽头有一座山。
山是黑的,山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像被火烧过。
山底下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两条腿垂着。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棉袄,袖子长出来一截。
“陈天空。”他说。
陈天空站住。
“断。”
“我等你七天了。”断说。
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陈天空才看清他。
他长高了。
三年前他像十二岁,现在像十五岁。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全是灰的,没有瞳仁。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白丝,从脖子一直缠到耳根。
“你长大了。”陈天空说。
“长了两岁。”断说,“我爹说,再长一年,我就长成了。”
“长成了会怎么样。”
“长成了,我就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会死。”断说,“也不会笑。”
陈天空走过去。
“你不会笑”
“不会。”断说,“我试过。我照镜子,咧开嘴,可我脸上没感觉。”
“那你还想长成吗。”
断低下头。
“不想。”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看见一只麻雀。”断说,“它落在石头上,跳了两下,飞走了。我看着它飞,忽然想,我要是能飞,我就飞走。可我不能。我连跑都跑不快。我的腿是虫做的,它们不听我的话。”
陈天空站在他面前。
“断。”他说,“你爹在哪儿。”
“在门边。”
“门在哪儿。”
“在山里。”断说,“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山里走。
他走得很慢。
他的腿一拐一拐的。
陈天空跟着他。
走了一段,断停下来。
“陈天空。”
“嗯。”
“我爹跟我说,你会来关门。”断说,“他说,你来了,我就得死。”
“为什么。”
“因为门关了,我就长不成了。”断说,“我身上的虫,是从门里出来的。门关了,虫就死。虫死了,我也死。”
陈天空没有说话。
“陈天空。”断说,“你关门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我杀了。”
“为什么。”
“因为虫死得慢。”断说,“我爹说,虫死的时候,人会疼三天。我不想疼三天。”
陈天空站住。
“断。”他说,“你今年多大。”
“十二。”断说,“我长了两岁,可我今年十二。”
“十二岁。”陈天空说,“十二岁的人,不该想死。”
“我知道。”断说,“可我想了。我想了三年。”
他抬起手,把袖子撸起来。
他的手臂上,白丝缠得很密,从手腕一直缠到肩膀。
“这些丝,每天都往肉里钻。”断说,“夜里钻得最厉害。我夜里睡不着,就数它们。我数到三千多根,就不数了。”
陈天空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掌心底下有东西在动。
很多,很密。
“疼吗。”
“疼。”断说,“我爹说,忍一忍就不疼了。我忍了三年,还是疼。”
陈天空把手收回来。
“断。”他说,“我不杀你。”
断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活着。”陈天空说,“你活着,就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我不知道。”陈天空说,“可我知道,杀人是最后一招。最后一招,得留到最后。”
断看着他。
“陈天空。”他说,“你这个人,真怪。”
“怎么怪。”
“我爹说,你是这世上最狠的虫师。”断说,“他说,你在长夜原上杀过人,杀得那人笑着死。”
“我杀过。”陈天空说,“我杀完了,吐了一夜。”
“那你还杀”
“我杀,是因为没有别的法子。”陈天空说,“现在有。”
他往前走。
“带我去见你爹。”
第十七章 门
山底有一道门。
门在石壁里,门框是石头做的,很高,高得像一座城墙。
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孔。
一个孔是圆的,有拳头那么大。
另一个孔也是圆的,比第一个小一点。
门上开着一道缝。
缝有一尺宽。
缝里往外冒光。
光是青白色的,很淡,照在石壁上,照出一片水一样的东西。
门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黑长衫,戴一顶黑帽子,怀里抱着一张琴。
“陈天空。”他说。
“断弦。”
断弦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陈天空发现他比三年前更瘦了。
他的黑长衫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你来了。”他说,“我等了你七天。”
“你等我做什么。”
“等你来关门。”断弦说,“也等你来开门。”
陈天空站在门前。
“你要开门”
“我要开到底。”断弦说,“这门开一尺,虫母只能伸出一根指头。开到三尺,它就能出来半截。开到底,它就能出来。”
“它出来,这世上就没人了。”
“不一定。”断弦说,“它出来,我可以跟它换。我用它的身子,它用我的。换完了,我就是虫母。”
陈天空看着他。
“你疯了。”
“我没疯。”断弦说,“我想了十九年,我想得很清楚。人为什么怕虫?因为虫不死。人为什么想活?因为人会死。我要是变成虫母,我就不死了。我不死,我女儿就不用一个人。”
“你女儿不想你变成那个样子。”
“她说的”断弦说,“她跟你说了”
“她跟我说,她恨你。”
断弦的手在琴上紧了一下。
“她恨我。”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我做。”断弦说,“她恨我,我也做。”
门边的另一边,坐着一个人。
银。
她穿着一件旧白衣,左边的袖子是空的。
“银。”陈天空说。
银抬起头。
“陈天空。”她说,“你来得比我算的快。”
“你算我什么时候来。”
“十天。”银说,“你走了十二天。”
“路上遇见老陶了。”
“他死了”
“死了。”
银低下头。
“他守了三百年。”她说,“他早该死了。”
断弦往前走了一步。
“陈天空。”他说,“我们做最后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你把门开到底。”断弦说,“我把断放走。”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
“你说什么。”
“我把断身上的虫拔了。”断弦说,“拔了,他就能活。他活着,走出这座山,找个村子,当个普通孩子。”
“拔了虫,他会怎么样。”
“会疼。”断弦说,“疼三天。三天以后,他就干净了。”
“那你呢。”
“我开门。”断弦说,“我进去,我换。”
陈天空站在门前。
门缝里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断弦。”他说,“你说的是真话”
“是真话。”断弦说,“我十九年没说过假话。我不骗人,我只骗自己。”
陈天空沉默了很久。
“我不做这笔买卖。”他说。
断弦的脸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门开到底,不是死一个人。”陈天空说,“是死一国人。”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虫录。”陈天空说,“你师侄阿吉写的。他写了一辈子,写了一句话:门全开,则地上无活物。”
断弦笑了。
“阿吉。”他说,“那老东西,写的东西,一半是错的。”
“哪一半错了。”
“门全开,地上确实会死很多人。”断弦说,“可不会全死。会活下来一些。活下来的,就能跟虫一起活。人不用再怕死,人只要肯变成虫。”
“那不是人。”
“那是更好的人。”断弦说,“人太弱了。人怕冷,怕饿,怕疼,怕死。人要是变成虫,就什么都不怕了。”
陈天空看着他。
“断弦。”他说,“你怕不怕。”
断弦愣了一下。
“我怕什么。”
“你怕死。”陈天空说,“你怕了十九年。你怕到把自己剪成六根弦,你怕到吃虫,你怕到抓活人做容器。你不是想让人不怕死,你是想让自己不怕死。”
断弦的手抖了一下。
门里传来一声响。
很沉,像一颗心在跳。
“它在动。”银说。
“它听见了。”断弦说,“它听见人说话,它就动。”
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
光里出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手指。
手指很粗,粗得像一棵树。
它从门缝里伸出来,伸到一半,停住了。
第十八章 一尺
手指停在那儿。
它没有动。
可陈天空觉得,它在看。
不是用手指看,是用别的东西看。
“它在闻。”断弦说,“它闻见人了。”
“它闻见谁。”
“闻见你。”断弦说,“你身上有你娘的味道。”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伞柄。
“我娘在里头”
“在。”断弦说,“她坐在它前面,坐了十六年。她用自己的身子挡着它。她挡得很累。”
“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见。”断弦说,“我在这门口坐了七天。我每天听得见她说话。”
“她说什么。”
“她数数。”断弦说,“她数到一万,再数一遍。她数数的时候,它就不动。”
陈天空站在门前。
门缝里的光照在他脸上。
“断弦。”他说,“你把门关上。”
“我关不上。”断弦说,“门开了就关不上。要关,得有人从里头关。从里头关,得用守门人的眼睛。”
“我娘的眼睛在门上。”
“在。”断弦说,“可她的眼睛,已经被虫母吃了。”
陈天空的手停住了。
“吃了”
“吃了三年。”断弦说,“一点一点吃。第一年吃瞳仁,第二年吃眼白,第三年吃眼皮。现在门上那个孔里,什么都没有。”
“那门怎么关。”
“用你的眼睛。”断弦说,“你的眼睛,是虫母的眼的儿子。你把它放进去,门就认,认了就会关。”
“那你为什么不用我的眼睛。”
“因为我不配。”断弦说,“门上那个孔,只认守门人的血亲。”
陈天空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陈天空。”银站起来。
“嗯。”
“你要是把眼睛放进去,你会瞎。”银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放”
“我放。”陈天空说。
断弦往前走了一步。
“陈天空。”他说,“我给你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把眼睛给我。”断弦说,“我替你放。我放进去,门就关。门关了,虫母出不来。虫母出不来,我女儿就不用一个人。”
“你放进去,你会怎么样。”
“我会死。”断弦说,“我一死,我身上的虫就散。虫散了,断也能活。”
陈天空看着他。
“你想用这个法子,换我信你。”
“我不换你信。”断弦说,“我换你让我死得体面。”
门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手指往里缩了。
缩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收手。
“它要退。”银说。
“它不退。”断弦说,“它在蓄力。”
他刚说完,门里就响了一声。
那一声很闷。
然后门缝里的光猛地亮起来。
一尺的缝,变成了一尺半。
手指又伸出来了。
这一次,它不是一根。
是三根。
三根手指从门缝里挤出来,挤得石头裂开。
“它要出来了。”银说。
断弦把琴举起来。
“陈天空。”他说,“你现在做决定。”
陈天空把伞撑开。
伞面张开的时候,伞骨响了一声。
“我不用你的法子。”他说。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关门。”陈天空说,“我自己关。”
他把伞往前一送。
伞面撞在门上。
门里的光被伞挡住了一半。
三根手指撞在伞上。
撞得很重。
陈天空的脚在石头上滑了一寸。
“银。”他喊。
“我在。”
“针。”
银从怀里摸出针,扔过来。
陈天空接住。
“断弦。”他说,“你说你听得见我娘说话。”
“听得见。”
“你叫她。”
“叫什么。”
“叫她的名字。”陈天空说,“她叫苏晚。”
断弦愣住了。
门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很轻。
“谁叫我。”
第十九章 苏晚
门里那个声音,很轻。
轻得像隔着一层被子。
“谁叫我。”
陈天空往前走了一步。
“娘。”
门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天空以为那声音不会再来了。
然后它来了。
“空儿。”
陈天空的手在抖。
“娘。”
“你别进来。”苏晚说。
“我不进。”
“你往前走一步,我就得往后退一步。”苏晚说,“我一退,它就往前。”
“那我不动。”
“你别动。”苏晚说,“你站着,让我看看你。”
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
光里有一个影子。
很淡,像水墨在水里散开。
影子很小,看不清脸。
“你瘦了。”苏晚说。
“路上没吃好。”
“你爹呢。”
“他走了。”陈天空说,“十六年前就走了。他把自己塞在雨停镇的井里,塞了四十年。”
门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苏晚说:“他傻。”
“是。”
“我跟他说的,让他别学我。”苏晚说,“他不听。”
“他听了。”陈天空说,“他听了十六年。他守在井底,守到你走。他说,他欠你四十年,他要去还。”
光里的影子动了一下。
“他还了吗。”
“还了。”陈天空说,“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影子的肩膀在抖。
“空儿。”
“嗯。”
“你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说,你娘的眼睛,你别忘。”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哭。
“他记得我的眼睛。”
“他记得。”陈天空说,“他记得你眼尾往上挑,笑起来像狐狸。”
“我老了。”苏晚说,“我在这儿待了十六年。我的眼睛,早被它吃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来告诉你,可以走了。”
门里安静了很久。
“走不了。”苏晚说,“我一走,它就出来。”
“我关门。”
“你关不上。”苏晚说,“门要用守门人的眼睛关。我的眼睛没了。”
“用我的。”陈天空说。
门里没有声音了。
然后苏晚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放进去,你就瞎了。”苏晚说,“你瞎了,你怎么走路。你一个人,在归墟里,怎么走路。”
“我摸得着。”
“你摸不着。”苏晚说,“归墟里没有路。归墟里的路,都是假的。”
陈天空站在门前。
“娘。”他说,“我爹在井底待了四十年,他没喊过苦。我师父在雾泽守了三年,他没喊过苦。我娘在这儿拦了十六年,你也没喊过苦。轮到我,我不能喊。”
门里传来一声笑。
“你跟你爹一样。”苏晚说,“一句话,说得跟唱戏似的。”
“我爹也这么说。”
“他说的对。”苏晚说,“你们父子俩,都傻。”
门里的光晃了一下。
“空儿。”
“嗯。”
“你听着。”苏晚说,“这门,不是一块石头。它是一只虫。它活着,它有牙。你要关门,得先让它睡。”
“怎么让它睡。”
“吹笛子。”苏晚说,“你爹的笛子,你带来了吗。”
陈天空从腰上抽出那支骨笛。
“带来了。”
“吹。”苏晚说,“吹《归》。”
“我不会。”
“你会。”苏晚说,“你师父教过你。他教的时候,你在旁边偷听。你听了三遍,就记住了。”
陈天空把笛子凑到唇边。
他闭上眼。
他想起白岳吹的那支曲子。
那支曲子没有词,只有调子。开头很慢,中间很乱,结尾很轻。
他吹了。
第一个音出去,门里的光暗了一下。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断弦,忽然动了。
“别吹。”他说。
陈天空没有停。
“我说别吹。”断弦走过来。
银挡在他前面。
“爹。”
“让开。”
“不让。”
断弦看着她。
“银。”他说,“你让开。”
“我不让。”
“我是你爹。”
“你是我爹。”银说,“可你现在不是人。”
断弦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现在不是人。”银说,“你看看你。你穿黑衣服,戴黑帽子,抱一张没有弦的琴。你怕光,你怕热,你怕别人叫你名字。你已经不是柳三了。”
断弦站在那儿。
门里,笛声还在继续。
三根手指往里缩了。
缩得很慢。
“它在退。”银说。
“它不会退。”断弦说,“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
断弦把琴举起来。
他把琴往地上一摔。
琴碎了。
碎琴里,飞出一群虫。
虫很小,黑色的,飞得很快。
它们绕过银,绕过陈天空,飞进门缝。
门里响了一声。
手指又伸出来了。
这一次,不是三根。
是五根。
第二十章 抢
五根手指挤出门缝。
石壁裂了。
裂缝从门框往上走,走到山顶。
“陈天空!”银喊,“它要出来了!”
陈天空把笛子放下。
他把伞往前一送。
伞面撞在手指上。
手指不动。
它顶着伞,往前推。
陈天空的脚在地上滑,滑出一道沟。
“撑住!”银喊。
“我撑不住。”陈天空说。
断弦走过来。
他走得很稳。
“陈天空。”他说,“把伞收起来。”
“不收。”
“你收起来,还能活。”断弦说,“你不收,你被它碾死,门就开了。门开了,谁死谁活,就由不得你了。”
陈天空咬着牙。
“断弦。”他说,“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一个人。”断弦说。
“谁。”
断弦转过头,看着银。
银的脸白了。
“爹。”
“银。”断弦说,“你过来。”
“你要做什么。”
“门要开,得有东西喂。”断弦说,“喂一个人,门就开。门开了,我就能进去。”
“你要拿我喂”
“你不是喂。”断弦说,“你是陪我。我进去了,你也进去。我们父女俩,一起进去。”
银站在那儿。
她的手在抖。
“爹。”她说,“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难受不难受。”
断弦的脸动了一下。
“难受。”他说。
“难受你还说。”
“我说。”断弦说,“我难受了十九年。我难受得够了。今天我不难受了。”
他伸出手。
银往后退了一步。
“爹。”
“过来。”
“我不。”
断弦往前一步。
他的手抓住了银的胳膊。
银挣。
挣不开。
“爹!”她喊,“你放手!”
断弦没有放。
他把她往门口拖。
“断弦!”陈天空喊。
断弦没有回头。
他把银拖到门缝前。
门缝里的光照在银的脸上。
银的脸白得像纸。
“爹。”她说,“你看着我。”
断弦停住了。
他转过头。
“你看我一眼。”银说,“你看我一眼,你就下得去手吗。”
断弦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松开。
银跌在地上。
“我下不去。”断弦说。
他转过身。
“陈天空。”
“嗯。”
“我把她给你。”断弦说,“你把她带走。你带她走,我自己进去。”
“你进不去。”陈天空说,“门只开一尺半。”
“我进得去。”断弦说,“我不走门。我从旁边进。”
他抬起手,往石壁上按。
石壁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冒光。
“这山里头,全是虫道。”断弦说,“我从虫道进去。”
“你进去会死。”
“我会。”断弦说,“我进去,虫母会吃我。它吃了我,我就在它身子里。我在它身子里,我就跟它一样了。”
他往裂缝里走。
“爹!”银爬起来。
断弦回过头。
“银。”
“你别去。”
“我得去。”断弦说,“我不去,我就在门口坐着,坐到死。我坐在门口,看着门开,看着虫出来,看着你被吃。我不去,我就是个废物。”
“你去了也是废物。”
断弦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可我去了,至少是个有用的废物。”
他走进裂缝。
裂缝合上。
第二十一章 门后
断弦进去之后,门里的东西疯了。
五根手指猛地往外伸。
门缝从一尺半,开到三尺。
石壁全裂了。
陈天空的伞被顶得往后退。
“陈天空!”银喊,“门要开了!”
“我知道!”
“你快走!”
“我不走。”
“你走!”银说,“你走了,还能再来。你不走,你就死在这儿。”
陈天空站在伞下。
他看着那道门。
门缝里的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光里有一个影子。
很小,很淡。
“空儿。”苏晚说。
“娘。”
“你走。”
“我不走。”
“你走。”苏晚说,“娘还能拦一会儿。娘拦这一会儿,你就能走远。”
“娘。”
“你听娘说。”苏晚说,“你爹在门口等你。你师父在门口等你。他们等了十六年。你别让他们白等。”
陈天空的手在抖。
“娘。”他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拦。”苏晚说,“我拦到最后。”
“拦不住呢。”
“拦不住,我就跟它一起出来。”苏晚说,“我出来了,你就能看见我了。”
“你出来了,这世上就没人了。”
门里传来一声笑。
“傻孩子。”苏晚说,“娘出来了,你就关门。你把娘跟它一起关在门里。”
陈天空站在伞下,没有说话。
门缝里的光越来越亮。
五根手指变成了六根。
石壁在塌。
“陈天空!”银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走!”
她拉他。
他不动。
“陈天空!”
“银。”他说,“你走。”
“我不走。”
“你走。”陈天空说,“你走了,替我带一句话给阿绫。”
“什么话。”
“你跟她说,我没骗她。”陈天空说,“我说我回来,我就回来。”
银的手松了一下。
就这一下。
门里的光爆了。
光把伞面照得透亮。
然后有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
那不是虫的手。
那是一只人手。
很瘦,很白,手指细长。
它伸到陈天空面前,停了一下。
然后它抓住了他的手腕。
“空儿。”苏晚说,“进来。”
陈天空被拉进去了。
银扑上去,抓住他的脚。
她也被带进去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合得很响。
响得像一口钟。
第二十二章 断在外面
门合上的时候,山外有一个人正在往上爬。
是断。
他爬得很慢。
他的腿在疼。
从午后开始,白丝就往骨头里钻。
他一边爬,一边数。
“一,二,三。”
数到三百的时候,他停下来喘。
“我爹说,忍一忍就不疼了。”他跟自己说,“我忍了三年。”
数到五百的时候,他爬到了半山腰。
他看见山顶的石头在发光。
青白色的光,从石缝里透出来。
“门开了。”他说。
他往上爬。
爬到山顶,光没了。
石壁是黑的。
石壁上没有缝。
“门关了。”断说。
他坐在石头上。
他坐了很久。
天黑下来。
山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天空。”他喊。
没有人应。
“陈天空!”
山里有回音。
只有回音。
断低下头。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不会哭。
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陈天空说过。”他跟自己说,“他说,我活着,就有别的法子。”
他抬起头。
“他还说,杀人是最后一招。”
他往南走。
走了三天,他到了沙的尽头。
沙上躺着一个人。
蓑衣盖着半个身子。
断走过去。
他把蓑衣掀开。
老陶的脸朝着天。
“老陶。”断说。
老陶没有应。
断蹲下去。
他学着陈天空的样子,把老陶的手放在胸口。
然后他开始挖。
他用手挖。
沙很软。
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个坑。
他把老陶拖进去。
“老陶。”他说,“你守了三百年。我替你埋。”
他把沙填回去。
填完了,他坐在坑边。
“我要去哪儿。”他问自己。
他想了想。
“酒井。”他说,“陈天空说,那儿的水是甜的。”
他站起来。
他往南走。
他的腿很疼。
他走得很慢。
走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傍晚,他看见一个镇子。
镇子在碗底。
镇上有炊烟。
镇口有一棵桃树。
桃树上没有花了,只有叶子。
他站在镇口。
“你是谁。”一个声音问。
断抬起头。
一个女的站在他面前。
她二十来岁,穿一件青布衫,手里端着一碗水。
“我。我叫断。”
“断”
“我没有姓。”断说,“我爹姓柳。”
女的看了他一会儿。
“你从北边来”
“从北边来。”
“你见过一个虫师吗。”她问,“他叫陈天空。他一只眼,撑一把伞。”
断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见过了。”他说。
第二十三章 影子
门里没有光。
陈天空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
是那种连黑都没有的空。
“银。”他说。
“我在。”银的声音就在他旁边。
“你抓着我的脚”
“抓着。”银说,“我怕丢。”
“你可以松了。”
银松开手。
“这是什么地方。”
“归墟。”陈天空说。
“怎么这么静。”
“因为这里没有活物。”
陈天空伸手,摸到地面。
地面是平的。
平的像一块磨过的石头。
“你摸到什么了。”银问。
“地。”
“什么样。”
“没有土。”陈天空说,“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摸。
摸到一截石头。
石头上刻着字。
他摸得很慢。
“写的是什么。”
“不认识。”陈天空说,“不是字。”
“那是什么。”
“是名字。”陈天空说,“很多名字,一个挨一个。”
他的手往前摸。
摸了一丈多远。
“全是名字。”他说。
“谁的。”
“死人的。”陈天空说,“归墟里,每个人一块石头。石头上有名字。”
银沉默了一会儿。
“陈天空。”
“嗯。”
“我爹进来了吗。”
“进来了。”
“他在哪儿。”
“不知道。”
“我们找不找他。”
“不找。”陈天空说,“找他,是他想让我们做的事。我们不做他想让我们做的事。”
“那找什么。”
“找我娘。”
陈天空站起来。
他站着的时候,脚下响了一声。
“别动。”一个声音说。
很轻。
“娘。”
“别睁眼。”苏晚说,“你睁眼,就看见它了。”
“看见它会怎么样。”
“看见它,它就看见你。”苏晚说,“它看见你,你就走不掉了。”
陈天空闭上眼。
“娘。”他说,“你在哪儿。”
“我在你前面。”苏晚说,“我离你三步。”
“我摸不到你。”
“你摸不到。”苏晚说,“我没有身子。”
“你的手刚才抓住了我。”
“那是它抓的。”苏晚说,“它借我的手抓你。”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伞。
“娘。”他说,“门关了。”
“关了。”
“关得死吗。”
“关不死。”苏晚说,“门是虫,它会自己长。它长一寸,就开一寸。”
“那要多久。”
“一个月。”苏晚说,“一个月以后,它就开了。”
“那我要在这一个月里,把它关死。”
“怎么关。”
“把眼睛放进去。”
苏晚没有说话。
“娘。”
“我在想。”苏晚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眼睛放进去了,门就会关。可门关了,虫母还在里头。虫母在里头,它就还会长。你要让它不长,得有一个人,一辈子坐在门后头。”
“谁坐。”
“我坐。”苏晚说。
“你没有身子。”
“我有。”苏晚说,“我的身子在它身子里。我坐在它前面,它就动不了。”
陈天空站在黑暗里。
“娘。”他说,“你坐了十六年。”
“我坐了十六年。”
“你要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我不行了。”苏晚说。
“那得多久。”
“我不知道。”苏晚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
陈天空没有说话。
“空儿。”苏晚说,“你别难受。”
“我不难受。”
“你难受。”苏晚说,“你声音变了。”
陈天空笑了。
“娘。”他说,“我这人,声音一变,你就听得出来。”
“我是你娘。”苏晚说,“你在我肚子里待了十个月。你心跳一下,我就知道你高兴不高兴。”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个人的头发在飘。
“空儿。”苏晚说,“你往前走七步。”
“往前走”
“七步。”苏晚说,“走到第七步,你就看见归墟了。”
“你说别睁眼。”
“现在可以睁了。”苏晚说,“你站在它身后,它看不见你。”
陈天空往前走了七步。
他停下。
他睁开眼。
他看见一座城。
城很大。
大到看不见边。
城里站着人。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
他们都不动。
他们都没有脸。
“这是什么。”陈天空说。
“这是归墟。”苏晚说。
“这些人是。”
“是吃了虫的人。”苏晚说,“他们死了,魂到这儿来。他们站在这儿,站到虫子把他们的名字吃完。”
陈天空看着那座城。
“他们在等什么。”
“等名字吃完。”苏晚说,“名字吃完了,他们就散了。”
“散到哪儿去。”
“散到地上。”苏晚说,“散成风,散成雨。散完了,他们就再也不是他们了。”
陈天空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那些人。
他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最前面,背有点驼,穿一件青布衫。
“那是我爹。”
“是。”苏晚说,“他来了十六天。他站在最前面,等你去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