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新总监开除后,我先问他,要不要把股东也一起开了。
他把脚翘在会议桌上,笑得满脸轻蔑。
“股东算什么?这层楼,我说了算。”
我点点头,回工位给全体股东发了一封邮件。
附件是我家的投资授权书。
正文只有一句。
一小时内解除周建成的管理职务,否则,终止后续五千万投资,并启动股权退出谈判。
邮件刚发出去,他还在催人事注销我的工号。
下一秒,会议室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请周建成先生,立即停止接触公司印章及付款审批设备。
【第一章】
新总监把脚翘在会议桌上,鞋底正压着我的项目验收书。
“开了你,还需要理由?”
他拿起那几页纸,随手甩到地上。
“我看你不顺眼,这个理由够不够?”
会议室坐着十几个人。
没人伸手。
坐在我旁边的唐佳弯了下腰,又被周建成一句话钉住。
“谁捡,谁跟她一起走。”
我拉住唐佳,慢慢站起来。
“开除我的事,你确定能做主?”
周建成笑出了声。
“许宁,你是不是没搞清楚?公司请我来,就是让我清理垃圾的。”
我点头。
“行。那你最好也能替股东做主。”
他笑得更响。
我没再理他,蹲下去,把散落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最后一页上有一道黑色鞋印。
那是我们六个人熬了四十七天,才拿到的客户验收签字。
周建成上任第三天,就想把项目负责人改成他。
我拒绝了。
准确地说,我拒绝的不只是改名字。
还有他要求补签的四百二十万元采购确认单。
那张单子对应的服务,我们根本没买过。
早会上,他把文件推给我。
“历史项目补个流程,签了就行。”
我翻到交付清单,问他供应商交付了什么。
他当时还笑。
“年轻人,别什么事都刨根问底。”
等我把空白验收栏指给他看,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于是有了现在这一幕。
周建成见我拿着材料往外走,抬手敲了敲桌子。
“谁让你走了?”
我回头。
他把一张离职申请表推到桌边。
“签完再滚。写个人原因,今天就走,工资给你算到昨天。”
唐佳猛地站了起来。
“她昨天还在客户现场加班到十一点!”
“你替她委屈?”
周建成瞥了一眼她的工牌。
“那你也签一份。”
唐佳攥着笔,指节泛白。
我把离职申请拿起来。
他满意地往椅背上一靠。
“这就对了。出来打工,别把自己当个人物。”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张空白申请对折,再对折。
垫在了桌脚下面。
这张桌子一直晃。
我刚才签项目结项单时,已经忍了很久。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没憋住的笑。
周建成的脸瞬间沉下去。
我按住桌沿,试了试。
“现在稳了。”
“许宁!”
“你要解除合同,就出正式通知。让我主动辞职,不行。”
我拿上电脑,回了工位。
身后传来椅子拖过地面的刺耳声。
周建成站在会议室门口,冲人事喊。
“注销她工号!现在就注销!”
我坐下来,先给项目资料做了归档,再打开邮箱。
收件人,一个不少。
公司全体股东。
抄送董事会秘书和法务负责人。
邮件标题是关于终止后续投资及启动股权退出程序的正式通知。
附件一,投资人专项授权书。
附件二,尚未交割的增资协议。
附件三,未经核实的四百二十万元付款审批单。
我在正文里写明。
请于一小时内解除周建成的经营管理职务,暂停相关付款,保全财务及印章资料。
否则,宁川投资将依据约定终止后续五千万元投资,并启动现有股权退出谈判。
发送。
九点十分。
唐佳跟过来时,正好看到邮件发送成功。
她盯着附件上我的名字,眼睛一点点睁大。
“许宁,你……”
“我妈公司的授权。”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瓜子,撕开封口。
“我有三十四个百分点的表决权委托,还有后续投资否决权。”
唐佳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所以你天天跟我抢十九块九的午饭券?”
“有券为什么不用?”
周建成走过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还有心情吃?保安马上上来。电脑留下,私人物品拿走。”
我磕开一粒瓜子。
“你最好先看一眼手机。”
他的手机已经震了第三遍。
他没接,反而伸手来合我的电脑。
我把电脑转过去,让他看清收件人名单。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敢给股东群发投诉?”
“不是投诉。”
我指了指标题。
“是通知。”
周建成盯了两秒,突然笑了。
“做个假授权书,就想吓唬我?你知道伪造公章是什么后果吗?”
我没回答。
会议室的大屏原本还连着我的无线投屏。
下一秒,一封回复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董事会秘书。
正文第一行清清楚楚。
许女士,授权文件已核验。
第二行紧随其后。
请周建成先生,立即停止接触公司印章及付款审批设备。
周建成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
【第二章】
手机砸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口子。
周建成没捡。
他直直看着那两行字,嘴唇动了几次。
唐佳先反应过来,转身跑回会议室。
“大家先别签东西!刚才发的离职申请,谁都别交!”
她把桌上剩下的几张表收起来,压在自己的电脑下面。
周建成终于回过神。
“许宁,我们去办公室聊。”
刚才他让我滚的时候,恨不得整层楼都听见。
现在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我没动。
“就在这儿。”
“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员工说。”
“你刚才说我不是个人物的时候,没觉得不方便。”
唐佳站在我旁边,抱着那几张申请表,眼睛亮得发红。
周建成扯了扯嘴角。
“都是管理手段。我要早知道你是投资方代表,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什么?”
我把瓜子壳扔进纸杯。
“怎么可能当着人骂我?还是怎么可能逼我签一张没有交付记录的四百二十万付款单?”
他看了一眼四周。
工位上的人都低着头。
可键盘声已经停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肩,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那里,随后落下来。
“年轻人刚进社会,可能不懂。公司内部有些事,不能闹到股东面前。最后难看的,是大家。”
“你开除我的时候,不是说你说了算吗?”
“我那是气话。”
“付款单也是气话?”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时,人事抱着一个纸箱走过来。
看见我们,她脚步顿住。
周建成转头冲她吼。
“谁让你来的!”
人事愣了。
“您刚才让我……”
“我让你来,你就来?一点判断力都没有?”
纸箱边缘被她攥得变了形。
我伸手接过来,放到周建成脚边。
“别怪她。箱子没拿错,等会儿你能用。”
唐佳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周建成猛地看向她。
“很好笑?”
她这次没躲。
“刚才不好笑。”
周建成的脸彻底青了。
他的电话再次响起。
他接起来,刚说了声喂,对面就打断了他。
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一直在点头。
“误会,都是误会。”
“我已经在沟通。”
“没有,我没动付款设备……”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挂断电话,喉结滚了滚。
“董事会让我们九点半上线。许宁,你现在把邮件撤回,我当着大家的面给你道歉。”
“邮件不能撤。”
“你要什么,我可以谈。”
“我要你交出付款审批设备,离开管理岗位。”
他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手里有几个钱,就可以不讲道理?”
我抬起桌上的验收书。
那道鞋印还在。
“你先把这个道理讲清楚。”
他的眼神落在纸上,终于没再说话。
九点二十三分,财务经理蒋蓉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周建成看见她,突然挺直了背。
“蒋经理,你来得正好。告诉她,启盛供应商的款,是不是公司已经确认过的正常采购。”
蒋蓉的目光先落到我脸上,又看向他的脚边。
纸箱还在那里。
她停了几秒。
“采购流程还没完成。”
“什么叫没完成?”
“缺业务验收。”
周建成的额头冒出汗。
他很快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让许宁补签。她负责这个项目,补个手续,不正正常吗?”
我把自己的项目预算表调出来。
“这个项目全部外采预算三十八万,实际支出三十五万六。你要我补签四百二十万。买了什么?”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周建成抢着说。
“几个历史项目合并结算,你只看一个项目当然对不上。”
我转向蒋蓉。
“历史项目负责人是谁?”
她没回答。
我继续问。
“合同什么时候签的?服务什么时候交付的?为什么让我补验收?”
周建成突然抓住文件袋。
“这些是公司机密,不是谁都能看。”
蒋蓉握着袋口,没松手。
她的手指很瘦,用力时骨节凸出来。
我看着她。
“蒋经理,你现在把资料交出来,是在配合核查。”
“等钱出去,再说你只是听命办事,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嘴唇抿得发白。
周建成瞪着她。
“蒋蓉,你想清楚。”
她低下头,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里面不是一张付款单。
是三份合同。
金额加在一起,一千二百六十万。
我翻到最后一页。
财务备注栏里写着,已付八百四十万,待付四百二十万。
而三份合同的内部审批人,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许宁。
【第三章】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周建成先开了口。
“看见了?这些合同都挂在你名下。现在把事情闹大,对你也没好处。”
唐佳把文件往前拉了一点。
“这不是她的字。”
“电子流程的签名,不一定长得一样。”
周建成说得飞快。
“许宁,工作里难免有疏漏。咱们把问题内部解决,我可以替你担着。”
我抬头看他。
“替我担什么?”
“历史合同审批不规范。”
“我没批过。”
“你的名字,你的工号,流程里都有。”
他越说越稳,甚至重新把手插进了口袋。
“你是投资方代表,就更不能让股东知道,自己在业务上犯过这么大的错。”
唐佳气得声音都变了。
“你刚才不是说她只是个普通员工吗?”
周建成没看她。
他只盯着我,等我退。
我拿出手机,拍下合同上的日期。
第一份合同,是去年九月。
第二份,是去年十一月。
第三份,是今年一月。
我正式入职的日期,是今年二月十七日。
他看见我调出的入职邮件,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把屏幕推到他面前。
“你让我在入职前,替你批了三笔款?”
唐佳忍不住笑出声。
“周总监,你是让她提前半年梦游来上班的?”
周建成一把拍在桌上。
“我说了,是历史补录!你们听不懂人话?”
桌边的纸杯倒了。
瓜子壳散出来,几片落在他的皮鞋上。
我抽了两张纸,慢慢擦掉桌面的水。
“既然是补录,谁补的,什么时候补的,总该能查。”
九点半,董事会临时会议接通。
我没有坐进他的总监办公室。
就在原来的会议室。
那道鞋印朝上,放在镜头能拍到的位置。
会议开始后,周建成抢先开口。
他把这件事说成了一次管理冲突。
说我拒不配合流程。
说他不了解我的特殊身份,言语有些过激。
最后还叹了口气。
“我管理风格确实直接,但出发点是为了公司。”
我等他说完,打开三份合同。
“我只问三件事。”
“第一,为什么我入职前的合同,审批人是我?”
“第二,启盛到底交付了什么?”
“第三,为什么在我拒绝补签后,周建成立刻要求注销我的工号?”
视频另一端安静了下来。
我继续把四百二十万付款单放上去。
“今天早上,他要求我签这个。”
“我不签,他就要求我写个人原因离职。”
“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请各位自己判断。”
周建成急了。
“她在诱导你们!新管理层上来清理流程,碰到一点历史问题很正常!”
董事会秘书打断了他。
“周先生,先回答具体问题。”
他张了张嘴。
一个也没回答出来。
九点四十五分,表决结束。
九点五十二分,正式通知发到全员邮箱。
周建成的经营管理职务即刻解除。
相关付款暂停。
所有涉事资料,由专项核查组接管。
距我发邮件,还不到四十五分钟。
唐佳看完通知,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笑。
只是很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周建成的手搭在椅背上,半天没有站起来。
随后,他忽然转向我。
“许宁,没必要吧?”
他的声音低得发颤。
“我就是嘴上不饶人,工作不是还可以慢慢谈吗?”
我把那张有鞋印的验收书,放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看我不爽就要开除我。”
“现在我告诉你,你不是因为我看你不爽才被免职。”
“是因为你想让我替一笔说不清楚的钱签字。”
他脸颊绷紧了。
我从兜里摸出剩下半包瓜子,递给唐佳。
“吃吗?”
她看看我,又看看周建成。
接了。
嗑开的第一声,很响。
周建成猛地踢开椅子。
“你们以为开了我,事情就结束了?”
蒋蓉一直坐在门边。
这时,她突然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把手机放在桌上。
“许宁,还有一份东西。”
手机上是一封预设发送的邮件。
发送时间,今天十二点。
收件人,投资方风控联系人。
附件名称,是关于许宁违规审批关联交易的自查报告。
我点开。
报告里不仅有我的名字,还有我的签名。
最后一页,附着一张被裁切过的投资人授权书。
我拿着那张图,手指慢慢停住。
它只保留了我的姓名和授权签章。
授权范围,被删掉了。
蒋蓉的声音很轻。
“他今天不是临时想开除你。”
“他在你发邮件之前,就知道你是谁。”
【第四章】
会议室里,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周建成突然冲过来,伸手抢蒋蓉的手机。
我先一步扣住手机,往桌子里面推。
唐佳挡在桌前。
“你干什么!”
“她偷看我邮件!”
周建成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商业机密!你们现在看见的东西,根本不能作数!”
蒋蓉往后退了一步,肩膀碰到门框。
我没催她。
先请仍在线的董事会秘书保全邮件,再让法务联系信息管理人员封存相关账户。
周建成听到封存两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门口的人是没有让开。
她手里还拿着刚才准备替我办离职的平板。
“周先生,通知要求您配合交接。”
“滚开!”
他用力推了下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起来。
“你可以走,但公司电脑、印章和审批设备,要留下。”
“你还想扣着我?”
“没人扣你。”
我把解除管理职务通知转给他看。
“我是在提醒你,别把交接变成另一件事。”
他的脚停住了。
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钥匙,狠狠摔在桌上。
“给你!够不够?”
我看向蒋蓉。
她摇头。
“还有付款复核设备。”
周建成猛地转过去。
“蒋蓉!”
她脸白得厉害,嘴唇也在抖。
但没再低头。
“在他办公室右侧抽屉。”
人事带着两个人去取。
周建成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快。
我这才重新看那份报告。
内容写得很完整。
从我利用投资人身份介入业务,到我指定供应商,再到我要求财务支付款项。
最后,甚至替我安排好了动机。
为了完成家族关联企业的利益输送。
那家叫启盛的供应商,被写成我实际控制的公司。
我把页面放大。
授权书上的裁切痕迹很粗糙。
但如果只是仓促扫一眼,确实能看见我的名字和我家公司的章。
“所以你先补流程,再让我离职。”
我抬头看向周建成。
“钱出去,责任留下。我的工号一注销,我连原始记录都看不了。”
他扯了下嘴角。
“你想象力挺丰富。”
“那你解释这封十二点发送的邮件。”
“还没发出去的草稿,能证明什么?”
他咬住草稿两个字,越说越响。
“我写什么是我的自由!你们现在查我,是打击报复!”
蒋蓉忽然开口。
“不是草稿。”
她把另一条消息调出来。
是周建成昨晚发给她的。
内容只有几行。
明早让她补签,不签就清退。
公号关掉后,把报告发出去。
先把责任定住,投资方就不敢再翻以前的账。
下面还有一句。
她妈投了这么多钱,不会为了女儿跟公司撕破脸。
我看着最后一行,手掌一点点收紧。
原来,他不是没认出我。
他是觉得,我比普通员工更好用。
普通员工出了事,大不了走人。
我出了事,我妈还在公司里的钱,就成了他逼我闭嘴的筹码。
周建成盯着蒋蓉。
“我给你机会坐稳财务经理的位置,你就这么报答我?”
她眼眶红了。
“你说只是补资料。”
“是你自己做错了,想推给我!”
“你昨晚让我删掉原来的审批附件!”
周建成立刻闭嘴。
蒋蓉说完,手也抖得更厉害。
我把水杯推到她面前。
“你删了吗?”
“没删。”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留了一份。”
周建成的嘴角抽动着。
他突然笑了。
“行,都冲我来。可许宁,你别忘了,这公司靠什么发工资。”
他指着外面的工位。
“你撤资,谁给他们钱?”
唐佳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我没有立即回答。
这句话,终于不是空话。
我来这里七个月,知道项目组的人在等什么。
等月底的工资。
等被拖了两个月的项目奖金。
也是一场不用低头求人的正常工作。
蒋蓉把文件袋里的最后一张纸递给我。
是当天的现金日报。
账面可用资金,二十一万。
三天后应发工资,二百六十万。
旁边还有一条红字备注。
启盛尾款四百二十万,拟由下一笔投资款到账后优先支付。
周建成靠在门边,终于重新笑了。
“看见没有?”
“你这一封邮件,断的可不只是我的饭碗。”
【第五章】
周建成把现金日报举了起来。
“都听见了吧?”
他冲着办公区喊。
“公司现在只剩二十一万!许宁为了跟我赌气,把投资停了!”
工位上有人站起来。
有人看向我,又很快低头。
唐佳咬住嘴唇。
她母亲上个月刚做完手术。
那笔被拖着没发的奖金,她问过三次。
每次都被告知,再等等。
周建成看见她的反应,声音更大。
“她家有钱,她不在乎。你们呢?房贷不还了?孩子不养了?”
我把他手里的日报拿回来。
“你刚才说,这层楼你说了算。”
“现在发不出工资,又成了我的责任?”
“没有投资,当然发不出!”
“所以公司账上只剩二十一万,你还要优先付四百二十万给一家没有交付记录的供应商?”
他被堵了一下。
随即指着我。
“经营上的事,你懂什么!”
“我懂工资欠了,奖金拖了,供应商的钱却一分不能少。”
我把财务付款计划投上屏幕。
一共三行。
第一行,启盛尾款。
第二行,管理咨询费。
第三行,员工工资,待定。
待定两个字一出来,办公区彻底安静了。
唐佳盯着屏幕。
“我们跑项目回来报销打车费,超过一百块都要写说明。”
她声音不高。
“四百二十万,连买了什么都说不清,却排在工资前面。”
周建成张嘴。
她没给他机会。
“你刚才不是替我们要工资。你是拿我们逼她付款。”
有人把刚打开的工作软件关了。
有人摘掉耳机。
一张张脸终于抬起来。
周建成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别被带节奏!公司资金紧张,是我造成的吗?”
“那就查。”
我收起现金日报。
“工资的事,我现在处理。”
他冷笑。
“你处理?拿你妈的钱买人心?”
我没有跟他争。
走进会议室,重新接通投资方财务和董事会秘书。
后续五千万的增资,不会因为几句求情就恢复。
但工资不该成为谈判筹码。
我提出单独设立短期过桥借款。
金额二百六十万。
用途限定为本期员工工资。
由公司完成必要审批,提供真实工资清单,财务与核查人员共同核对后发放。
这笔钱不经过周建成,也不进入他控制的付款链。
我有授权范围内的审批额度。
但我还是把风险、用途和还款安排逐项发了过去。
钱不是一句我家有钱,就可以随便扔出去。
尤其是在已经发现账目异常的时候。
视频那端确认材料后,要求补充工资清单和董事会决议。
我同意。
走出会议室时,周建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唐佳正站在打印机边,帮人事核对工资名单。
她看见我,立刻走过来。
“能发吗?”
“核对完成后,先发这一期。”
她绷了一上午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
周建成把椅子往后一推。
“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凭什么你说发就发?”
我看着他。
“刚才你嫌我不发。”
“现在你怕我真发。”
他的脸涨红了。
正在这时,人事把从他办公室取出的物品摆上桌。
两枚复核设备。
一枚合同章。
还有一只透明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一张打印好的名单。
标题是人员优化及奖金调整方案。
我翻开。
项目组六个人,全部在第一批清退名单里。
我排第一。
唐佳排第二。
后面的人,也都是反复催过项目奖金的人。
名单右侧有一栏,预计减少支出。
合计一百六十八万。
正好是拖欠的全部项目奖金。
唐佳看到自己的名字,指尖停在纸上。
“我们已经做完的项目,也能被算成节省?”
周建成伸手来夺。
我把文件夹抬高。
下一页滑了出来。
是一份成功报酬确认单。
甲方,公司。
乙方,周建成指定的管理服务机构。
报酬计算方式,按减少支出的百分之三十支付。
唐佳看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原来,我们被拖欠的每一块钱,都可能变成他的提成。
【第六章】
唐佳把那张确认单看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她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出来。
“所以你不是觉得我们不合格。”
她抬头看周建成。
“你是舍不得让我们拿钱。”
周建成嗤了一声。
“绩效奖金本来就不是固定工资。公司效益不好,调整有什么问题?”
我翻出客户验收单和项目奖金确认表。
项目已经验收。
回款已经完成。
奖金分配经过原有流程确认。
六个人的名字,一个不少。
这七个月,我陪着他们催过款,补过材料,也被财务退过三次申请。
每次退回的理由都不一样。
缺客户反馈。
缺负责人签字。
缺利润复核。
我们一项项补齐。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缺的从来不是材料。
是有人等着把这一百六十八万省下来。
周建成见我翻文件,立刻说。
“原来的流程不规范,我上任就是来纠偏的。”
“你上任第三天。”
我指着成功报酬确认单的日期。
“但这份协议,是一个月前签的。”
“我之前做顾问,不行吗?”
他说完,突然停住。
唐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把另一份合同放到旁边。
那三笔共计一千二百六十万的采购,最早的业务联系人,也是周建成。
正式入职第三天。
实际参与公司付款,已经大半年。
我看着他。
“你不是新来的。”
“你是终于从外面,走进来收尾了。”
周建成嘴唇绷紧。
他转头冲蒋蓉吼。
“合同是你给的,流程是你走的,现在全赖我?”
蒋蓉坐在门边,双手紧紧握着纸杯。
杯口已经被捏扁。
她脸上有很重的疲惫。
“你让我按顾问项目付款。”
“我让你付,你就付?你是财务经理,连基本判断都没有?”
她抬起头。
“对,我有责任。”
周建成愣住。
蒋蓉把纸杯放下来。
“我明知道附件不完整,还是放行了前两笔。我怕丢工作,也怕以前经手的账被你拿出来威胁。”
她停了一下,声音发哑。
“但我没有拿过你给的钱。”
周建成突然笑了。
“现在装干净?录音有没有用过你的声音?审批有没有走过你的账户?”
蒋蓉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我拉开椅子,让她坐稳。
“你做过的,照实说。”
“没做过的,不要替他认。”
她看着我,眼泪很快落下来。
“我保留了原始附件。”
她从文件袋内侧取出一张存储卡。
“每次替换前,我都存了。”
周建成一下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尖得让人牙酸。
“蒋蓉,你敢!”
她这次没有退。
“我已经交了。”
我没有当场随意打开存储卡。
让核查人员登记接收,保留原始状态,再在见证下提取副本。
周建成盯着那张小卡,脖子上的筋一点点鼓起来。
他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接通了,他走到门口,压着声音说。
“你们赶紧把交付记录找出来。”
停了几秒。
“没做就补!这还要我教?”
我抬头。
唐佳也抬了头。
周建成意识到不对,立刻转身进办公室。
门关得很重。
十几分钟后,供应商邮箱发来一份交付说明。
上面列着活动策划、客户调研、渠道整合等项目。
每一项都写得很满。
附件里还有签收照片。
我点开第一张。
是我们去年借用过的外部会议场地。
照片上的纸质标牌,写着另一个客户的名字。
唐佳站到我身后,突然俯下身。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她把原图翻出来。
拍摄日期比供应商声称的交付日期,早了整整四个月。
周建成用来证明交付的照片,连桌面上的客户标牌都没裁干净。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上屏幕。
他的办公室门正好打开。
看清屏幕后,他迈出来的脚停住了。
“这能证明什么?供应商材料做得不严谨而已!”
我点开第二份附件。
文件属性里,创建时间显示为今天十点五十七分。
距离他刚才那通电话,只有八分钟。
这时,核查人员发来一条消息。
启盛的实际联系地址,与周建成此前申报的个人通讯地址一致。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我们还找到了一份,他签过字的收益分配说明。
【第七章】
周建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把收益分配说明打印出来,放在他面前。
纸上没有我的名字。
没有蒋蓉的名字。
只有他和启盛登记负责人之间,关于项目净回款分成的约定。
签名旁边,摁着红色手印。
周建成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纸揉成一团。
“假的。”
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你们现在为了赶走我,什么东西都敢伪造。”
我没去捡。
“这是复印件。”
他脸颊抽动了一下。
唐佳站在我旁边,举起手机。
屏幕里,是我刚才收到文件的时间。
“原件来源和接收过程都有记录。”
她的声音还带着火气,却比早上稳了很多。
“你扔不掉。”
周建成猛地瞪向她。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唐佳没有退。
“你准备从我奖金里抽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能说话?”
他抬手指她,手指抖得厉害。
我挡在她前面。
“别指她。”
周建成突然转向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账查清,把该付给员工的钱付清,把不该付的钱追回来。”
“说得好听!”
他一把扯松领带。
“你家投了点钱,就想把所有人踩在脚底下?没有我在外面跑关系,这公司能接到项目?”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验收书。
“这个项目,客户是我跟唐佳去谈的。”
“方案是组里改了十一版定的。”
“交付是六个人轮流驻场做的。”
“你跑了哪段关系?”
“你懂什么叫资源!”
“我只看见你拿我们的照片,给你供应商补交付。”
周建成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他忽然抓起桌上的电话,对着办公区喊。
“都过来!”
没人动。
他又喊了一遍。
“我让你们过来,听不见?”
人事抬起头。
“周先生,您已经不负责管理。”
这句话声音不大。
他整个人却僵住了。
早上,他只需要抬抬下巴,就有人替他拿离职表、叫保安、收电脑。
现在,他站在那里,连一把椅子都叫不过来。
他盯着人事,半晌,狠狠把电话摔回桌上。
“行。都等着。”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机。
这次,他没有躲进办公室。
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拨给了启盛的联系人,开了免提。
“你告诉她们,服务到底做没做!”
对面先是沉默。
随后问。
“你旁边有人?”
“有人又怎么了?你把事情说清楚!”
“周建成,你不是说,只要她签了,后面的事你能摆平吗?”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手机电流声。
周建成的手指立刻往挂断键上按。
我没有抢他的手机。
只是看着他。
电话断了。
可那句话,已经被所有人听见。
唐佳的呼吸一下急了。
“所以就差她一个签字。”
周建成用力抹了把脸。
“对方误会了。”
我问他。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内部沟通已经完成!”
“那为什么是我签了,你才能摆平?”
他再说不出话。
过了几秒,他突然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许宁,谈个条件吧。”
“没有条件。”
“钱可以退。”
我看着他。
他终于不提管理风格,不提历史流程,也不提公司效益了。
只说钱可以退。
“多少?”
他嗓子发紧。
“先退一部分。”
“从谁的账户退?”
他眼神躲开了。
我没再追问,只把这段沟通一并交给核查人员记录。
他却急了。
“你别装听不懂!你们家投钱不也是为了赚钱?现在钱回来,人走,谁都体面!”
我把早上那张被他踩过的纸摊平。
纸角已经起皱。
鞋印干了,黑得很清楚。
“你让我替你签四百二十万的时候,没给我留体面。”
“你准备把一千二百六十万挂在我头上的时候,也没给我留退路。”
他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
“所以你是非要逼死我?”
“是你非要把我写进你的账里。”
下午一点,工资清单复核完成。
过桥款按约到账。
第一批工资发放成功的消息,陆续出现在员工手机上。
唐佳低头看了一眼。
她捂住嘴,站了很久。
周建成听见转账提示音,突然抬起头。
他上午拿来威胁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也没了。
就在这时,核查人员走进会议室。
“许女士,查到审批记录被改动的具体时间了。”
“不是去年。”
“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第八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个时候,我正在睡觉。
周建成却替我完成了三笔历史审批。
核查人员把操作记录投上屏幕。
不是我的登录设备。
不是我常用的网络地址。
也没有我确认签署的记录。
那几处所谓签名,是被作为图片插进附件的。
周建成盯着屏幕,脸一点点灰下去。
他张了张嘴。
“也可能是别人操作的。”
我点头。
“所以继续查。”
操作账号归属、设备信息、文件上传时间,一项项列了出来。
修改所用的电脑,就是刚从他办公室封存的那台。
他突然转向蒋蓉。
“昨晚你也进过我办公室!”
蒋蓉的肩膀缩了一下。
很快又坐直。
“我九点四十分离开。门禁有记录。”
“你有远程权限!”
“我没有。”
“你当然说没有!”
他越喊越响。
我按下桌上的录音暂停键,把已完成的一段交给核查人员另行保存。
“周建成,你可以提交自己的说明。”
“但不是喊得大声,就能把设备变成别人的。”
他盯着那个录音设备,忽然冲过来。
唐佳立刻伸手护住桌上的材料。
我把她往旁边拉了一下。
周建成撞到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门边负责协助交接的人上前,把他和桌子隔开。
他挣了两下,领口彻底散了。
“你们凭什么录我!”
“刚才会议开始前,已经告知了记录安排。”
我把确认单翻给他看。
他的名字还在上面。
早上他为了证明自己问心无愧,签得很快。
现在他看着自己的签名,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空了。
我没有继续刺激他。
核查不是靠他多说几句狠话就算完成。
该保全的资料、该核对的款项、该提交的线索,一样都不能少。
下午三点,公司就异常资金及伪造材料相关线索报了案。
是否构成什么责任,由后续调查判断。
我不需要在会议室里替任何人定罪。
我只需要让他没法再动那四百二十万,也没法把自己的字写成我的名字。
周建成听见已警报案,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随后,他忽然用手捂住脸。
“许宁,算我求你。”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我站在原地。
他抬头看我,眼睛发红。
“你还年轻,没到我这个岁数,不知道养家的压力。你给我留条路,以后我……”
唐佳突然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是她母亲的住院缴费记录。
她没有说自己多难。
只问了一句。
“你把我的奖金列进削减名单时,知道我也有家人吗?”
周建成看了她一眼。
“我又没说不给,只是公司暂时……”
她把那张百分之三十报酬确认单压上去。
“你还准备从里面拿钱。”
周建成的嘴闭上了。
蒋蓉坐在另一边,脸上已经没有眼泪。
她把自己的书面情况说明,一页页签好。
“我该承担的,我承担。”
“但我不会再替你改一张凭证。”
周建成看向她,眼神突然变得很凶。
“你以为把我交出去,你就没事了?”
“我没这么想。”
她放下笔。
“我只是不能再错下去了。”
那天下午,他终于交出了办公室剩余物品。
工牌放到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人事把早上那个空纸箱推给他。
“私人物品在这里,请核对。”
周建成没有接。
他看着箱子,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把领带、杯子和一盒没拆封的名片装进去。
名片上,运营总监四个字还烫着金。
他抓起那盒名片,塞到了最底下。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
“许宁,你别高兴太早。”
“你用家里钱欺负员工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我没说话。
他抱着纸箱走了。
十分钟后,唐佳的手机连续震动。
她点开一个行业群,脸色骤变。
一张我的照片被发了出来。
配文说,富家女潜伏公司,因不满正常管理,撤资逼走职业经理人。
照片里,只有我坐在工位上嗑瓜子的样子。
我面前那张被踩过的验收书,被裁掉了。
【第九章】
那张照片传得很快。
最先转发的人,附了一句。
听说连员工工资都拿来维胁了。
唐佳气得手都在抖。
“工资明明刚发!他怎么敢这么说!”
她点开输入框,开始打字。
我按住她的手机。
“别跟着他吵。”
“可他们在骂你。”
“先把证据补全。”
我没有让唐佳拿私人住院记录替我证明,也没有把公司全部账目丢到网上。
该公开的,和需要保密的,是两回事。
我把原始照片、解除管理职务通知、当天工资发放证明交给公司法务。
涉及员工信息和财务敏感内容,逐项遮盖。
公司随后发出正式说明。
周建成被解除管理职务,源于异常采购及资料真实性问题,相关线索已经提交核查。
本期工资正常发放。
后续投资尚未完成交割,不存在我从公司账户里抽走资金的情况。
最后附上完整的现场照片。
照片上,我确实在嗑瓜子。
但我手边,还有那份印着黑色鞋印的项目验收书。
唐佳盯着说明看完,突然说。
“还差一个东西。”
她把自己的手机打开。
早会开始前,周建成要求她负责录制会议,留作团队整改素材。
她当时就把手机固定在支架上。
原本是要录下他所谓的新官立规矩。
没想到从他翘脚开始,一秒都没漏。
我看着视频。
里面的周建成身体后仰,鞋底踩着我们的验收书。
他说。
“我看你不顺眼,这个理由够不够?”
随后是唐佳替我说话。
他说。
“那你也签一份。”
再后来,他让人注销我的工号。
最后,我问他,能不能替股东做主。
时间线完整得没有争辩余地。
唐佳握着手机。
“这个能交吗?”
“能。”
我看向她。
“原件留好,按流程提交。涉及公开的部分,让法务核定。”
她重重点头。
我没有要求把所有内容剪成一条最刺激的视频。
我们不需要替证据添油加醋。
只需要让他那句正常管理,和他自己的声音放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公司在正式说明中补充了经核实的相关片段。
行业群里,风向变了。
最先转发的人撤回了配文。
有人问,四百二十万到底采购了什么。
也有人认出那家所谓供应商,发来了自己曾经收到的报价文件。
更多材料被转交到核查组。
周建成原本想把事情闹到外面,逼我为了名声让步。
结果,他替我们找到了更多知情人。
中午,他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私人沟通。
他又发来一段长语音。
我转交给法务后,和唐佳一起听了一遍。
里面先是求情。
说自己被逼急了。
说网上那些话不是他的本意。
说大家都有家庭,没必要赶尽杀绝。
讲到后面,他声音陡然尖起来。
“你不就是投了钱吗?这公司又不是你家开的!”
“一个女的,仗着家里有钱,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唐佳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早上还是许女士,现在又变成一个女的了。”
语音最后,他要求我撤回报案材料,承认是管理沟通误会。
否则就继续公布所谓内幕。
我把整段语音保存好,没有回复。
下午,公司正式通知了与他仍有业务联系的相关合作方。
不是要求别人联合封杀,也不是四处喊话。
只是如实告知,他已无权代表公司签约、收款或作出承诺。
合作方自然会核查自己的风险。
他此前拿公司项目成果包装的几个顾问合作,很快有人来函核实。
我将相应项目的真实负责人、交付记录和授权情况逐一回复。
一份材料,堵住一个谎。
他所谓的资源,开始主动跟他划清界限。
唐佳坐在我对面,把原来的验收书压在厚厚的文件下面。
纸张终于平整了一些。
那道鞋印,还在。
她看了很久,小声说。
“我以前总觉得,工作做成了,钱就应该拿到。”
“后来他们一次次让补材料,我就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
我把新的项目奖金核对表递给她。
六个人的名字都在。
金额没有变。
“不是你不够好。”
“是有人想让你相信,你不配拿。”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表格旁边。
我把纸巾放过去。
晚上六点,核查组传来新的进展。
启盛已经退回第一笔款。
不是因为一场善意协商。
而是相关账户往来被核对后,那八百四十万的去向,终于有了第一份完整清单。
清单最上面一笔,收款人写着周建成。
【第十章】
第一笔回款到账时,我正在核对项目组的奖金。
唐佳坐在旁边,一遍遍看自己的那一行。
她看得很慢。
连小数点后面两个零都没放过。
我问她。
“还怕算少了?”
她摇头。
“怕明天又说不算。”
我没劝她别多想。
被同一个理由拖过太多次的人,不会因为一张新表格,就立刻放弃。
我把最终确认记录、发放日期和审批结果一起转给她。
“这次不用再去求人。”
后续核查持续了一个多月。
我没有每天守着周建成的消息。
该提交的材料,我逐项提交。
需要补充说明的,我按时间顺序写清楚。
其余时间,继续带着项目组做交付。
我家没有在当天把已经投进公司的钱强行抽走。
原有股权怎么处理,仍按约定谈。
那笔尚未交割的五千万,也没有因为周建成走了就自动放行。
钱要不要继续投,要看账能不能查清,规则能不能改好。
我把这两件事分开。
不能因为我出了口气,就让投资风险变成不存在。
也不能因为公司缺钱,就让员工替一张烂账承担后果。
一个月后,专项核查报告出来。
三份采购合同中,相关交易缺少真实交付支持。
已支付的八百四十万,被顺着往来记录逐项追索。
未支付的四百二十万,停止支付。
那份挂着我名字的自查报告,经原始记录核验,不能证明我作出过相关审批。
伪造和篡改材料的线索,也一并交到了该接收的地方。
蒋蓉没有因为最后站出来,就被当成什么都没做过。
她停止参与付款审批,接受问询,补交所有留存资料。
离开财务岗位那天,她来找我。
手里没有礼物,只拿了一张签收单。
是她移交资料的最后一份目录。
“许宁,对不起。”
我接过目录,检查页数。
“这句话,你还欠那些被拖过奖金的人。”
她眼圈红了,点点头。
“我知道。”
她后来把自己经手过的退单情况,逐笔写清。
那些确实缺材料。
哪些是上面要求拖着。
哪些是她自己怕担责,反复推回去。
她没有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周建成。
这件事,至少做对了。
周建成却始终没学会。
他先说自己只是顾问。
证据出来后,又说自己只是代收。
往来被核清,再说那些钱是合理报酬。
每换一次说法,就多一份前后矛盾的记录。
他曾经最擅长让别人补材料。
最后,轮到他解释每一笔钱。
几个月后,相关程序有了正式结果。
该追回的继续追回,该承担的责任也没有因为他求情就消失。
我没有去看他最狼狈的样子。
那天上午,我在给一个新项目做提案。
唐佳坐在客户对面,介绍自己负责的部分。
她声音很稳。
客户问谁是方案主创,她没有再下意识看上级的脸色。
她说。
“是我。”
我坐在旁边,把补充资料递给她。
项目通过后,她出来抱了我一下。
抱得很用力。
“这次我的名字,能一直留在上面吧?”
“能。”
公司随后调整了采购和付款流程。
历史补录必须标明真实操作时间。
业务验收和财务放行分开。
任何管理人员都不能只凭一句我负责,就越过原有核验。
项目署名、奖金口径和确认节点,也写进了清楚可查的规则。
我没有给自己弄一间更大的办公室。
原来的工位没换。
抽屉里仍放着瓜子、咖啡券,还有那张被踩过的验收书。
我没把鞋印擦掉。
那张纸提醒我的,不是我当时多有底气。
是如果那天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我,没有授权书,没有投资否决权,她该怎么办。
不能永远等一个有底牌的人,被欺负到头上,才想起来把规则补齐。
因此,后续投资重新审议时,我提的条件里,有一条很明确。
员工有可以直接提交材料的申诉渠道。
不能再让被投诉的人,先决定投诉有没有资格被看见。
这一条通过时,唐佳问我。
“以后总监还敢随便让人滚吗?”
我合上电脑。
“可能还会有人敢。”
“但不能再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
项目奖金发放那天,正好是周五。
一百六十八万,按确认金额,分笔打进了六个人的账户。
没有少一分。
唐佳的手机亮了。
她盯着到账通知,忽然把头埋下去。
旁边同事拍了拍她的肩。
没人催她收住情绪。
她哭了一会儿,又抬头笑。
“我今晚请吃饭。”
我提醒她。
“上次你说请,最后用了我三张券。”
她拿纸巾擦脸。
“这次不用券。”
我把手机拿起来。
“别,券快过期了。”
大家都笑了。
这时,一封新的邮件进了我的邮箱。
是核查结束后的款项追索进度。
最后一笔应退资金,已经到账。
附件里有确认凭证,也有更新后的项目结算文件。
唐佳凑过来看。
我把那份项目结算文件打开。
第一页,项目负责人和主创人员的名字,一个不少。
没有周建成。
没有那些绕了一圈又一圈的补签要求。
也没有人再踩着我们的成果,问谁敢不听话。
我把电脑接上会议室的屏幕。
正是他当初翘脚的那间。
唐佳拉开椅子,其他人陆续坐下。
我从抽屉拿出那张带鞋印的旧验收书,和新文件放在一起。
旧纸右下角,有他用红笔写下的一行修改要求。
删除原团队署名,统一由新负责人签发。
我打开扫描件,把这行字放大。
随后,点开最后一份正式确认文件。
六个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大屏上。
唐佳坐直了。
我按下发送,把这份曾经被他踩在脚底的成果,连同最终到账凭证,一起发给了全体股东和项目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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