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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21:21

第一章 蓝灯

屋子的门是开着的。

陈天空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盏蓝色的灯。

灯放在一张矮桌上,灯罩是琉璃的,琉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火苗是蓝的,很小,烧得很稳,一点烟也没有。

灯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蓬着,没梳。他穿一件灰布袍子,袍子很宽,盖到脚面。他坐在一把竹椅上,一动不动。

“师父。”陈天空说。

那人没有动。

“师父。”

那人抬起手,慢慢摆了摆。

“别叫。”他说,“叫一声,我少一分。”

陈天空走进去。

屋里很冷。

不是雾泽那种冷,是那种没有热气、什么都没有的冷。屋角有一口锅,锅是凉的。桌上摆着一只碗,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陈天空在白岳面前蹲下去。

白岳的左眼窝是空的。

那地方陷下去,皮肤皱在一起,像一颗晒干的枣。他的右眼看着陈天空。

“你来了。”他说。

“来了。”

“我等你三年。”白岳说,“每年冬天我都想,明年他不来,我就去接他。可我不敢走。”

“为什么不敢走。”

“因为他。”白岳抬了抬下巴,指向屋子的后面。

“谁。”

“断。”白岳说,“那孩子。我一走,他就跑。他一跑,断弦就知道我走了。”

陈天空看着他的袍子。

袍子下面,露出一点白。

那不是布。

“师父。”他说,“你的腿”

“没了。”白岳说,“三年前,我进雾,被雾咬了。回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听话了。我把它们割了。”

“割了”

“割了。”白岳说,“割下来的东西,我埋在后头。现在这两条,是虫。”

他把袍子掀开一角。

袍子下面,是一段白白的丝,缠成两条腿的形状。丝在动,很慢,像水草在水里摆。

陈天空没有退缩。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两条丝。

丝是凉的,摸上去像摸在雪上。

“疼吗。”

“不疼。”白岳说,“可它们会饿。每天夜里,我得给它们喂一点东西。”

“喂什么。”

“我的梦。”白岳说,“一夜一个。”

陈天空的手停住了。

“你现在还剩几个。”

“两个。”白岳说,“一个是昨天剩的,一个是今天新长出来的。我一天只能长一个。”

“长不出呢。”

“长不出,就死了。”白岳说,“死了也好。我这把年纪,早该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晃了晃,空的。

“有酒吗。”

陈天空想起来老陶给的葫芦。

他把葫芦从包袱里拿出来,递给白岳。

白岳接过葫芦,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他闻了很久。

“老陶的酒。”他说。

“他说,我爹欠他一顿酒,让我替他喝。”

“他瞎说。”白岳说,“你爹欠他的酒,早还了。你爹把他自己的骨笛押在那儿,说等他回来赎。”

“笛子在他那儿”

“在他那儿。”白岳说,“四十年前的事了。老陶那个人,把笛子挂在船头,挂了四十年。”

他喝了一口酒。

酒下去,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咳了两声。

“好酒。”他说。

然后他的眼泪流下来。

流得很慢,从右眼角流到下巴上,一滴一滴掉在袍子上。

“师父。”

“别说话。”白岳说,“让我喝完。”

他喝完了。

葫芦倒过来,抖了抖,最后一滴落在他舌尖上。

“陈天空。”

“嗯。”

“你娘的事,你想问吗。”

“想。”

“我告诉你。”白岳说,“你娘不是被雾带走的。她是自己要走的。她肚子里那东西,叫虫母。虫母醒了,就要往地里去。它一到地里,光脉就得给它让路,光脉一让,方圆百里就得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过归墟。”白岳说,“二十年前,我送你娘去的。”

陈天空站起来。

“你送的”

“我送的。”白岳说,“你爹不知道。你娘求我别告诉他。她说,陈望那个人,硬,硬得像石头,他要是知道了,会跟着下地。”

“你为什么送她。”

“因为她怀里抱着你。”白岳说,“她抱着你,站在雾边上,跟我说,白岳,我把孩子给你,你把他养大。我把虫母带走。”

陈天空的手在抖。

“她把你给了我。”

“给了我。”白岳说,“你七岁那年,我把你送到雨停镇你爹那儿。我说,你爹比我强。我那时候已经少了一只眼,看东西不清楚。”

“你的眼睛,是卖给了李三爷。”

“卖给他了。”白岳说,“换了药,救了你。”

陈天空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脸埋着,埋了很久。

“师父。”他闷声说,“我娘在归墟。”

“在。”

“她在里头做什么。”

“她在拦。”白岳说,“虫母要走,她拦着。拦了十六年。她拦不住了,就快到了。”

“快到了是什么时候。”

“一年。”白岳说,“也许两年。”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雾很厚。

“所以你来得刚刚好。”他说,“再过两年,你来看我,就只剩一堆骨头了。”

第二章 水镜

白岳的屋子里有一面水镜。

水镜是一口铜盆,盆底刻着虫纹,盆里盛着雾泽的水。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油上浮着光。

“过来。”白岳说。

陈天空走过去。

“你看。”

白岳把一根手指伸进盆里,在水面上划了一个圈。

水面动了。

圈里浮出画面。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雾、水、黑石头,还有一座屋子。

屋子很大,比白岳这间大十倍。屋顶塌了一半,一半浸在水里。屋顶上长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像雪,又像菌。

屋子的正中央,吊着一个人。

那人被吊在半空,脚不沾地,手被绑在身后。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衣角湿了,贴在腿上。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陈天空的手按在盆沿上。

“阿绫。”

“你认识”

“认识。”陈天空说,“酒井镇药铺的。她爹叫阿福。”

“她怎么会在雾泽”

“我不知道。”

“我知道。”白岳说,“她来找你。”

陈天空转过头。

“找我”

“你的事,传得很远。”白岳说,“雨停镇的事,长夜原的事,都传到了酒井。她听了,就来了。”

“她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她能听见虫。”白岳说,“她小时候误喝了一杯虫酒,从那以后,她耳朵里就没清静过。她听见虫在说,雾泽有个虫师,快死了。”

陈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她什么时候被抓的。”

“七天前。”白岳说,“她进了雾,走了三里,就被雾带走了。断弦把她挂在那儿,挂了七天。”

“他要做什么。”

“做容器。”白岳说。

水镜里的画面动了一下。

阿绫的头抬起来。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干裂,眼睛闭着。

“她还有气。”陈天空说。

“有气。”白岳说,“断弦不让她死。他每天夜里去,给她喂一口雾。雾养着她,也养着她肚子里的虫。”

“他往她肚子里放了虫”

“放了。”白岳说,“七天,放了七只。第八只放进去,她就不是她了。”

陈天空站起来。

“我去。”

“站住。”

“师父。”

“你打得过他”白岳说,“他在这雾泽里养了十九年虫,雾是他的。你进了雾,走三步就迷,走十步就倒。你连他的门都摸不到。”

陈天空站在那儿。

“那怎么办。”

白岳把手指从盆里抽出来。

水面静了。

“我有个法子。”他说,“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得先学会不看。”

陈天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虫师的眼睛,能看见虫。”白岳说,“这是本事,也是病。你一看见虫,就想动手;一动上手,就忘了自己在哪儿。雾泽里的虫,多得像沙子。你看见它们,会被它们拖着走。”

“那我不看。”

“你说不看就不看”白岳说,“你从小就这样。七岁那年,你在雨停镇的井边看见一只虫,追了它一夜,掉进水里,差点淹死。”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白岳说,“你把它忘了。你的脑子记不住事,这一点像你娘。”

他抬起手,指着陈天空的胸口。

“铜片。”

陈天空把脖子上的铜片摘下来。

那是银给他的,铜片上刻着一只眼睛。

“这是我给你的。”白岳说,“我年轻的时候,从一个老虫师手里得来的。这铜片能挡一次雾。”

“一次”

“一次。”白岳说,“你把它含在舌头底下。雾来了,它会替你挡。挡完了,它就碎了。”

陈天空把铜片放回脖子上。

“只能挡一次,我怎么进得去。”

“进得去。”白岳说,“雾泽的雾,分三层。第一层是雾,第二层是水,第三层是路。第一层用铜片挡。第二层用灯照。第三层用笛子开。”

“笛子断了。”

“我知道。”白岳说,“所以你只能开一半的路。”

“一半够吗。”

“够走到他门口。”白岳说,“不够走回来。”

陈天空看着他。

“师父。”他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让我去送死。”

“想好了。”白岳说,“三年前就想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行了。”白岳说,“我这半个人,撑不了几天。断弦要的那个孩子,再养一年就成。成了以后,这雾泽方圆百里,没有一个活人。”

他抬起头。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句话吗。”

“记得。”陈天空说,“虫师不问该不该,只问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吗。”

“做得到。”

“那就去。”

陈天空把铜片含进嘴里。

铜片很凉。

第三章 阿绫

进雾之前,陈天空在屋后坐了一夜。

白岳说,雾泽的雾,早上最薄。

他就坐在屋后那块石头上,等天亮。

屋后有一片白草,草很高,比人还高。草里埋着两样东西:一双白岳的腿,一根白岳的笛子。

笛子插在土里,笛口朝上,里面灌满了露水。

陈天空把它拔出来,倒掉水。

笛子是竹的,比他那半截骨笛长一倍,颜色是深褐色的,摸上去很滑。

“这是我师父的笛子。”白岳在屋里说,“他的师父传给他的。他死的时候,让我埋在他坟边。我没埋,我插在草里。”

“为什么。”

“因为我用它换过东西。”白岳说,“换过命。换过命的东西,不能埋。”

陈天空把竹笛插在腰上。

天亮了。

雾薄了一点。

他站在雾边,把铜灯抱在怀里,把伞挎在肩上。

“陈天空。”白岳在屋里喊。

“嗯。”

“记住三件事。”

“你说。”

“第一,进了雾,别回头。回头看见的东西,都是假的。”

“第二呢。”

“第二,听见有人叫你,别应。就算是我叫你,也别应。”

“第三呢。”

“第三。”白岳停了很久,“第三,见到断弦,别跟他讲道理。”

“为什么。”

“因为他讲的道理,比你的好听。”

陈天空笑了一下。

“师父。”

“嗯。”

“你等我回来。”

屋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白岳说:“我等你三天。三天不回,我就当你死了。”

陈天空走进雾里。

雾很厚。

他走了三步,眼前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黑,是白。白得像一张纸贴在眼睛上。

他把铜片从嘴里顶到舌尖,咬了一下。

铜片碎了。

碎的那一下,白散了一点。

他看见了自己的脚。

只看得见脚,看不见前面。

他把铜灯举起来。

灯亮了。

光照出去,照出一小片水面。

他这才发现,自己站在水上。

水很浅,只到脚踝。水底下是黑的,黑得像墨。

他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里,雾里开始有声音。

有人在唱歌。

唱得很轻,是个女人的声音。

“阿绫。”那声音唱,“阿绫,你回来。”

陈天空停住。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继续走。

“陈天空。”另一个声音说。

那声音很近,就在他耳朵边上。

“陈天空,你别去了。你去了,她也活不了。”

他没有应。

他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雾里出现一个人。

那人站在水中央,穿一件青布衣,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陈天空。”她说,“是我。”

陈天空站住。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可他还是站住了。

“阿绫。”

“你别叫我。”那人说,“你一叫我,我就得走。”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她说,“我听见虫说,你要死了。”

“我没死。”

“你快死了。”她说,“你进不去。断弦在等你。他把雾泽的雾都收在自己身边,你走一步,他看一步。”

陈天空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她说,“你过来,我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

“陈天空。”那人说,“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你别救我。”她说,“你救不了我。你救了我,你就得死。你死了,归墟那边就没人了。”

陈天空站在水里。

“谁跟你说的。”

“断弦。”她说,“他天天跟我说。他说,陈天空的眼睛是钥匙。钥匙要是插在归墟的门上,门就开了。门一开,虫母就出来。虫母一出来,这世上就没人了。”

“他骗你。”

“他没骗我。”她说,“他给我看了。”

“看什么。”

“看归墟。”她说,“我看见你娘了。她站在门后头,一个人,很瘦。”

陈天空的手抖了一下。

“你看见我娘”

“看见了。”她说,“她跟我说,别让陈天空来。”

那人往前走了半步。

雾在她身后合上。

“陈天空。”她说,“你回去吧。”

陈天空看着她。

他知道那不是阿绫。

可他还是想再看她一会儿。

“阿绫。”他说,“你爹好吗。”

那人愣了一下。

“我爹”

“你爹叫阿福。”陈天空说,“他在酒井开药铺,铺子门板上有一道刀痕,是你小时候拿菜刀砍的。”

那人的脸变了。

脸像水一样晃了一下。

然后它变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雾里传来一声笑。

“厉害。”那声音说,“你连这个都记得。”

陈天空把笛子凑到唇边。

“你是谁。”

“我是雾。”那声音说,“这雾泽的雾,都是我。你踩的水,是我。你吸的气,是我。”

“断弦让你来的”

“他不让我来。”雾说,“我自己来的。我想看看,那个把雨停镇的雨吹停的孩子,长什么样。”

“看完了”

“看完了。”雾说,“你比我想的瘦。”

雾散了。

前面出现一条路。

路是石头铺的,一块一块,铺在水上,一直铺到雾里。

陈天空把灯举高,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见了那座屋子。

屋子很大,屋顶塌了一半。

屋顶上长着一层白色的东西。

屋子的正中央,吊着一个人。

青布衣,长头发。

陈天空站在门口,把手放在门框上。

门框是凉的。

“阿绫。”他说。

吊着的人动了一下。

她的头慢慢抬起来。

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白,嘴唇干裂,眼睛睁着,眼睛里有一层水。

“陈天空。”她说。

这一次,声音是真的。

第四章 吊着的人

陈天空把阿绫放下来的时候,她的身子轻得像一件空衣裳。

绳子是虫丝做的,白色的,缠在她手腕上,缠得很紧。他用刀割,割了三下才割断。割断的时候,虫丝缩了一下,缩成一团,掉在地上,钻走了。

阿绫落在他怀里。

她的脸靠在他肩上,呼吸很浅。

“陈天空。”她说。

“别说话。”

“我得说。”她说,“我怕我一会儿就说不出来了。”

“你说。”

“你瘦了。”她说,“你脸上有血。”

“路上蹭的。”

“骗人。”她说,“你鼻子里有血,是吹笛子吹的。”

陈天空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他说,“一开口就拆人台。”

阿绫也笑了笑。

她笑的时候,嘴角裂了一道口子,渗出血。

“陈天空。”她说,“我肚子里有东西。”

“我知道。”

“七只。”她说,“它们在里面动。夜里动得厉害,白天不动。它们听得见我说话。”

“它们说什么。”

“它们说,快了。”阿绫说,“它们说,再有一只,就够了。”

陈天空把她背起来。

“我们走。”

“走不了。”阿绫说,“这屋子会动。”

“什么”

“你看。”

陈天空抬起头。

屋子的墙在动。

不是塌,是动。墙上的白东西在往下爬,爬得很慢,像一锅煮开的粥。

“这是虫。”阿绫说,“整间屋子都是虫。”

陈天空把伞撑开。

伞面挡住了从屋顶落下来的白丝。

“阿绫。”他说,“你抓稳我。”

“抓稳了。”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门不见了。

门口是一片白。

“雾把门封了。”阿绫说。

陈天空把铜灯举起来。

灯光照出去,照出一小片地。

地上有水。

水里有东西在动。

“别照了。”一个声音说。

那声音从雾里来,很温,很慢,像一个老人在讲故事。

“灯照得我心慌。”

陈天空把灯放低。

“断弦。”

“是我。”

雾散开一条缝。

缝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很瘦,穿一件黑长衫,头上戴一顶黑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抱着一张琴。

琴上没有弦。

“陈天空。”他说,“我等了你三年。”

第五章 断弦

断弦在雾里坐下来。

他坐的地方没有椅子,他就坐在水上。水没有淹他的衣裳,他的衣裳也没有湿。

“你别紧张。”他说,“我不动手。”

“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我动手,你就死了。”断弦说,“你死了,我要的东西就没了。”

他把琴放在膝上。

琴是桐木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琴面上有七道痕迹,那是原来装弦的地方。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断弦吗。”他问。

“不知道。”

“因为我剪了自己的弦。”断弦说,“人身上有七根弦,管七样东西:命、魂、梦、记、情、力、寿。我剪了六根,只剩一根。”

“为什么剪。”

“为了活着。”断弦说,“十九年前,我女儿掉进雾里。我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我抱着她,坐在雾边上,坐了三天。第四天,有个东西从雾里出来,跟我说,它能救她,只要我给它一点东西。”

“你给了它六根弦。”

“给了六根。”断弦说,“它把我女儿救活了。我剩一根弦,撑着这口气。我每天得吃虫,不吃就散。”

“你女儿在哪儿。”

断弦笑了笑。

“你会见到的。”他说。

他把琴往前推了推。

“陈天空,我们做个买卖。”

“什么买卖。”

“你把你的眼睛给我。”断弦说,“我把这姑娘还给你,还给你一条出雾的路。”

“你要我的眼睛做什么。”

“开门。”断弦说,“归墟有一道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孔。一个是虫母的眼,一个是一双能看见虫母的人眼。我没有,你有。”

“开了门会怎么样。”

“虫母出来。”断弦说,“它出来,我就能把身上的虫换掉。我换掉了,我就能活。我活了,我女儿就不用一个人。”

陈天空把阿绫往上背了背。

“虫母出来,会死多少人。”

“不知道。”断弦说,“也许一个也不死。也许死一半。”

“你不知道”

“我不在乎。”断弦说,“我只在乎我女儿。”

雾里安静了一会儿。

“断弦。”陈天空说,“你女儿多大了。”

“十九。”

“十九年前她掉进雾里的时候,多大。”

“刚生下来。”断弦说,“三个月。”

陈天空沉默了很久。

“她是你女儿。”他说,“可你把她养成了什么。”

断弦的脸动了一下。

“我把她养大了。”他说,“我教她吹笛,教她认虫,教她怎么在雾里走路。她活得很好。”

“她活得不好。”陈天空说,“她跟我说,她师父把自己变成了虫。她说,她一年只有三个月能见到她师父。”

断弦的手按在琴上。

按得很紧。

“她跟你说了这些”

“说了。”陈天空说,“她说,她恨你。”

断弦没有说话了。

雾在他周围聚了聚,又散开。

“她恨我。”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我做。”断弦说,“她恨我,我也做。她恨我,说明她还记得我。她要是连恨都不恨了,那我就真没了。”

他站起来。

“陈天空,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问。”

“眼睛,给不给。”

“不给。”

断弦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轻。

“那就没办法了。”他说。

他把琴举起来。

琴上没有弦,可他弹了一下。

那一下没有声音。

可有东西动了。

屋子动了。

屋顶上那些白色的东西全落下来,落成一场雪。雪落在水里,水就站起来。

水站起来,成了一个人形。

人形有很多,一个接一个,从水里站起来,站满了整间屋子。

“这些是什么。”

“是我这十九年攒的。”断弦说,“每一个都是一条命。他们活着的时候,都求过我。我救了他们,他们就替我站着。”

陈天空把阿绫放下,让她靠在一根柱子上。

“阿绫。”他说,“闭上眼。”

“我不闭。”

“闭上。”

“陈天空。”阿绫说,“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打”

“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陈天空说,“虫师不问该不该,只问做不做得到。”

他把竹笛从腰上抽出来。

那是白岳的笛子。

他把它凑到唇边。

“你这笛子。”断弦说,“是你师父的。”

“是。”

“他用这笛子吹过一支曲子。”断弦说,“那支曲子,叫《归》。他吹过一次,吹完,他师父就死了。”

“那我吹一半。”

“一半”断弦笑了,“一半的《归》,会把你自己送进去。”

陈天空吹了。

第一个音出去,屋子里所有的人形都停住了。

第二个音出去,人形开始往后退。

第三个音出去,屋子的墙裂了一道缝。

断弦的脸变了。

“你疯了。”他说,“你连一半都吹不完。”

陈天空没理他。

他吹第四个音。

那个音出来的时候,他的鼻子里涌出一股血。

他继续吹。

吹到第五个音,屋子的墙塌了。

雾涌进来。

雾里有一盏蓝灯。

第六章 白岳

白岳是坐在一张竹椅上来的。

竹椅底下是四条虫丝做的腿,那四条腿在水上走,走得很稳。

他穿着灰布袍子,怀里抱着那盏蓝灯。

“师父。”陈天空说。

“别叫。”白岳说,“叫一声我少一分。”

断弦看着他。

“师兄。”

“别叫我师兄。”白岳说,“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你还在生气。”

“我气了十九年。”白岳说,“你把你女儿喂给虫的时候,我就气了。你把你自己的六根弦剪了的时候,我就气了。你拿活人当容器的时候,我就气了。”

“我不剪弦,我女儿就死。”

“她死了,你会难过。”白岳说,“可你不会害别人。你现在害了多少人。”

断弦没有回答。

白岳把竹椅往前挪了挪。

“师弟。”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换的。”白岳说。

陈天空转过头。

“师父。”

“你别说话。”白岳说,“我跟他做买卖,跟你没关系。”

他把蓝灯放在水上。

灯在水上浮着,火苗是蓝的,很稳。

“断弦。”他说,“你要眼睛,我给你。”

“你的眼睛已经卖了。”

“我剩一只。”白岳说,“这只也给你。”

“一只不够。”

“够。”白岳说,“我这一只,看了六十年虫。它比他的两只都亮。”

断弦看着那只眼睛。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要死了。”白岳说,“我这两条腿,一天要吃一个梦。我剩两个梦,撑两天。两天以后,我就是一堆丝。”

“你死了,他怎么办。”

“他有伞。”白岳说,“伞在我这儿。”

“伞”

白岳把背上的伞解下来。

那把伞很旧,桐油纸的伞面,画着虫纹。伞面上有很多补丁,一层叠一层。

“这把伞,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白岳说,“伞骨里有三根骨头,是我师父的。这三根骨头,能挡三次虫潮。”

他把伞递给陈天空。

“拿着。”

陈天空没有接。

“师父。”

“拿着。”白岳说,“你不拿,我白死。”

陈天空接过来。

伞很轻。

“断弦。”白岳说,“我把眼睛给你,你把那姑娘放了。你放了她,我把伞也给你。”

“我要伞做什么。”

“伞能挡虫潮。”白岳说,“你开归墟的门,虫母一出来,方圆百里全是虫潮。你有伞,能挡三次。”

断弦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白岳说,“我帮你女儿。”

断弦的手抖了一下。

“你提她做什么。”

“她十九岁了。”白岳说,“她今年见了我三次。三次都问我,我师父还能活多久。”

“她问这个”

“她问这个。”白岳说,“她不是盼你死。她是怕你死。”

断弦的手按在琴上。

按得很紧。

“白岳。”他说,“你别说了。”

“我说完就走。”白岳说,“我死了,你就有眼睛了。你开了门,虫母出来了,你换掉身上的虫,你就能活。你活了,你就能陪你女儿。这是你要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别碰这个孩子。”白岳说,“还有那个姑娘。”

断弦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好。”他说。

白岳笑了。

他笑的时候,右眼弯起来,像一弯很旧的月亮。

“陈天空。”

“师父。”

“你过来。”

陈天空走过去。

白岳抬起手,放在他的头上。

“你长大了。”他说,“你比你爹高。”

“师父。”

“别哭。”白岳说,“哭了不好看。”

“我没哭。”

“你哭了。”白岳说,“你鼻子里全是血。”

他把手从陈天空头上拿开。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右眼挖了出来。

挖得很快,用两根手指。

血喷出来,喷在他的灰布袍子上。

“师父!”

“别叫。”白岳说,“叫一声我少一分。”

他把那只眼睛放在掌心。

眼睛还在动。

“断弦。”他说,“拿去。”

断弦站起来。

他走过去,接过那只眼睛。

他接的时候,手在抖。

“白岳。”

“别谢我。”白岳说,“我不是为你好。”

他靠在竹椅上,头往后仰。

“陈天空。”

“我在。”

“伞骨里有三根骨头。第一根,挡雾。第二根,挡水。第三根,挡虫。”

“我记住了。”

“还有。”白岳说,“我死了以后,你把我烧了。烧成灰,撒在雾里。别埋。埋了,虫会来吃。”

“师父。”

“去吧。”白岳说,“带着她走。”

陈天空把阿绫背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白岳坐在竹椅上,怀里抱着那盏蓝灯。

灯还亮着。

“师父。”他说,“我还能见你吗。”

白岳笑了。

“见不着了。”他说,“不过你记住,虫师不问该不该,只问做不做得到。”

“我记住了。”

陈天空走出屋子。

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

是琴声。

那张没有弦的琴,响了一声。

然后蓝灯灭了。

第七章 一只眼睛

出屋之后,雾就追上来了。

不是走,是长。雾从地里长出来,长得很快,像一堵墙往人身上推。

陈天空背着阿绫,走了大约百步,铜灯就灭了。

灯灭的那一下,他眼前全白。

“别停。”阿绫在他背上说。

“我看不见路。”

“我听。”阿绫说,“你往左。左边有三步石头,石头上没有虫。”

陈天空往左走。

走了三步,脚踩到了石头。

“再往前。前面是水,水很浅。”

他往前走。

“右边。”阿绫说,“右边有东西,别碰。”

“什么东西。”

“一个站着的人。”阿绫说,“他不动。”

陈天空往右偏了半步。

他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他耳边呼吸。

呼吸很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黑。

“水到了。”阿绫说。

“第几层。”

“第二层。”阿绫说,“白岳说的第二层,用灯照。”

陈天空把铜灯举起来。

灯没有亮。

“灯灭了。”

“我知道。”阿绫说,“可我听得见前面有水声。水声很稳,是活水。”

“活水就有路。”

“有路。”阿绫说,“可路上有人。”

陈天空站住。

黑水里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长衫,戴着黑帽子,怀里抱着琴。

“陈天空。”断弦说,“你走得比我想的快。”

“我师父呢。”

“他还在屋里。”断弦说,“他没死。他在等我。”

“等什么。”

“等我拿眼睛回去。”断弦说,“他答应给我眼睛,我答应放你们走。这是买卖,我不赖账。”

“那你拦我做什么。”

“过水要钱。”断弦说,“这水是我的。活人过水,得留下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

断弦看着他。

“你的左眼。”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伞柄。

“我师父给了你一只。”

“他那只,是给他的账。”断弦说,“你过水,是你的账。”

“我不给。”

“那你就过不去。”断弦说,“你可以在这儿站着,站到天亮。天亮雾散,水退。可你背上的姑娘,撑不到天亮。”

阿绫在他背上动了一下。

“陈天空。”她说,“你别给。”

“你闭嘴。”陈天空说。

“我不闭。”阿绫说,“你给了他眼睛,你就看不见虫了。你看不见虫,你怎么当虫师。”

“我不当虫师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当虫师了。”陈天空说,“我背你出去,我找个地方,种地,养鸡。你爹的药铺,我替你看。”

阿绫在他背上哭了起来。

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脖子上。

“陈天空。”她说,“你傻不傻。”

“傻。”陈天空说,“我爹傻,我师父傻,我也傻。”

他把阿绫放下来,让她坐在石头上。

然后他从靴子里抽出刀。

刀很短。

他把刀举到自己的左眼前。

“陈天空!”阿绫喊。

“别看。”他说。

刀落下去。

那一下很轻。

轻得像有人在他眼睛上按了一下。

然后疼来了。

疼来得很快,像一团火从眼眶里烧到脑子里。他跪下去,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脸。

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滴在水上,散开。

他没有叫。

他咬着自己的袖子,咬得很紧。

“拿去。”他说。

断弦走过来。

他蹲下去,把陈天空的手掰开。

他看了看那只眼睛,然后伸出手指,把它取了出来。

取的时候很轻,像摘一颗果子。

“你不喊”断弦说。

“喊了你会还我吗。”

“不会。”

“那我喊什么。”

断弦把眼睛放进怀里。

“陈天空。”他说,“你比你师父狠。”

“我不是狠。”陈天空说,“我是没得选。”

他站起来。

只有一只眼睛,看出去的东西是扁的。他晃了一下,扶住石头。

阿绫跑过来,扶住他。

“你别动。”她说,“你流了好多血。”

“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站得住。”他说,“站得住就死不了。”

断弦站起来。

他把琴抱在怀里。

“路开了。”他说,“往前走三百步,有一条船。”

“谁的船。”

“一个老头的。”断弦说,“他渡了你师父,也渡了我。他不收钱,只收一句话。”

“什么话。”

“你到了,跟他说,雾散了。”断弦说,“他听见这句话,就知道有人出来了。”

他转身要走。

“断弦。”陈天空说。

“还有事”

“我师父。”

“我烧了他。”断弦说,“他让我别埋。我烧了他,把灰撒在雾里。撒的时候,我听见他在笑。”

“他笑什么。”

“他说,师弟,你这回亏了。”断弦说,“我给了他一只眼,他给了我一只。他亏了一只,我亏了一条命。”

断弦走了。

雾把他吞了。

第八章 银

船在三百步外。

是一条很小的船,船板上铺着干草。

陈天空背着阿绫走到船边,看见船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衣,头发是银的。

“银。”

银抬起头。

她的脸色很难看,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两团青。

“陈天空。”她说,“你的眼睛呢。”

“给了。”

“给谁了。”

“你爹。”

银的手在颤。

她站起来,又坐下。

“他拿走了”

“拿走了。”

“他连你都要。”银说。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我十九岁那年,他跟我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银说,“他说,他剪弦是为了我,他吃虫是为了我,他找容器也是为了我。”

“他没骗你。”

“他没骗我。”银说,“他只是把我变成了一个理由。”

她站起来,走到船头。

“陈天空。”她说,“你上船。”

“你呢。”

“我去找他。”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那你去了做什么。”

银回过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

“我去问他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我问他,你剪第六根弦的时候,疼不疼。”

她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陈天空。”

“嗯。”

“船头的绳子你拉一下。”她说,“老陶会来。”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走不了。”银说,“我是他女儿。”

她说完,消失在雾里。

陈天空把阿绫扶上船。

他坐在船头,拉了一下绳子。

绳子连着一样东西,在雾里响了一声。

响得很远。

第九章 三根骨头

老陶的船来得很快。

雾里传来桨声,一下,一下。

“上船。”老陶说。

陈天空把阿绫扶上去,自己也上去。

老陶看了他一眼。

“眼睛呢。”

“给了。”

“给谁了。”

“断弦。”

老陶沉默了一下。

他把竹篙往水里一撑,船离了岸。

“你师父呢。”

“烧了。”

“烧了好。”老陶说,“埋了会被虫吃。”

船在雾里走。

阿绫靠在船尾,闭着眼。

她的脸还是白,可呼吸稳了一点。

陈天空坐在船头,一只手捂着眼睛。

血已经不流了。

“疼吗。”老陶问。

“疼。”

“忍着。”老陶说,“疼三天,就不疼了。”

“三天”

“三天。”老陶说,“三天以后,你就不记得疼了。再往后,你会觉得那只眼睛从来没长过。”

陈天空低下头。

他试着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看雾。

雾还是雾。

可他看见的东西变了。

以前他能看见雾里的光,看见光里的虫,看见虫的形状。

现在他只看见白。

“老陶。”他说,“我看不见虫了。”

“看不见好。”老陶说,“看不见,你就不会追着虫跑。”

“可我是虫师。”

“虫师不看虫,看人。”老陶说,“你师父六十年,最后那几年,他一只眼,看人比看虫准。”

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雾忽然动了。

不是风,是雾自己在动。它从四面往中间挤,挤得很快。

“来了。”老陶说。

“什么来了。”

“雾潮。”

陈天空回过头。

雾里有一堵墙。

那堵墙是白的,有一丈高,正往这边推。

墙里有东西在动,很多,密密麻麻。

“这是断弦放的。”老陶说,“他拿了你的眼睛,得给雾一点东西吃。不然雾不认他。”

“他放了多少。”

“他把攒的十九年全放了。”老陶说。

陈天空把伞解下来。

“阿绫。”他说,“趴下。”

阿绫趴下。

陈天空把伞撑开。

伞面张开的时候,伞骨响了一声。

第一根骨头断了。

断的那一下,伞面上那些虫纹全亮了。

光很白,白得像太阳。

雾潮撞在伞上。

撞得很重,船往后滑了半尺。

陈天空的手在抖,可他撑住了。

雾潮从伞的两边分过去,分得像水绕过石头。

它绕过去,往前推,推了很远,然后散了。

陈天空把伞收起来。

伞面上多了一道裂。

“第一根。”老陶说。

“第一根。”陈天空说。

他把伞抱在怀里。

伞骨里还剩两根。

船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薄了。

前面出现一片灰。

“岸。”老陶说。

船靠岸。

陈天空把阿绫抱下船。

她还在睡。

老陶把竹篙插在水里,没有走。

“陈天空。”

“嗯。”

“你师父的笛子,你拿着”

“拿着。”

“那根笛子,是他师父的。”老陶说,“他师父死的时候,把笛子插在他坟边。你师父把它拔了,带在身上四十年。他说,这笛子是他欠他师父的。”

“他欠什么。”

“欠一句话。”老陶说,“他师父死之前跟他说,白岳,你别学我。白岳没听。他学了他师父,把自己塞在一个地方,塞了一辈子。”

陈天空站在岸上。

“老陶。”他说,“你守了多少年。”

“三百年。”老陶说。

“你累不累。”

“累。”老陶说,“可我走不了。这渡口得有人守。我不守,雾就得上岸。”

他把船撑开。

“陈天空。”他说,“你往南走三十里,有个镇子,叫酒井。那儿有一间药铺,铺子里有一个老头,姓阿。你去问他,要三页纸。”

“什么纸。”

“你爹的虫录,缺三页。”老陶说,“三页在酒井。”

船走了。

雾把船吞了。

陈天空站在岸上,抱着阿绫。

天上有太阳。

他把阿绫放在草地上,自己也躺下来。

他闭上眼。

闭上眼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只眼睛。

那不是他的眼睛。

那是白岳的眼睛。

它在黑暗里看着他,眨了眨,然后灭了。

第十章 醒

阿绫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睁开眼,看见一片天。

天很蓝,蓝得很干净,没有雾。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陈天空。”

“在。”

她转过头。

陈天空坐在离她三步远的一块石头上,正在给自己缠布。

布是从衣角撕下来的,缠在头上,遮住了左眼。

“你的眼睛。”阿绫说。

“没了。”

“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陈天空说,“我摸过了,里头是空的。”

阿绫没有说话了。

她坐在草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过了很久,她说:“疼不疼。”

“疼。”

“现在还疼”

“现在不疼了。”陈天空说,“就是有点空。像牙掉了,舌头总想去舔那个洞。”

阿绫低下头。

眼泪掉在草地上。

“你别哭。”陈天空说,“你一哭,我就觉得我亏了。”

“你本来就亏了。”阿绫说,“你为我把眼睛给了人。”

“我不是为你。”陈天空说,“我是为我自己。”

“骗人。”

“真的。”陈天空说,“我要是放下你走了,我这辈子都得记着。我这人记性不好,可这种事,一记就是一辈子。”

阿绫擦了擦眼睛。

“陈天空。”

“嗯。”

“你长得不好看了。”

“我本来也不好看。”

“现在更不好看了。”阿绫说,“你半边脸是肿的,像个馒头。”

陈天空笑了。

“你就不能让我歇会儿。”

“不能。”阿绫说,“我一歇,就想哭。”

她从草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他头上那块布。

摸得很轻。

“疼吗。”

“不疼。”

“骗人。”

“疼。”陈天空说,“你手一碰,就疼得像针扎。”

阿绫把手收回去。

“陈天空。”

“嗯。”

“谢谢你。”

“别谢。”陈天空说,“你欠我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怎么会跑到雾泽来。”

阿绫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坐的时候,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听见的。”她说。

“听见什么。”

“虫的声音。”阿绫说,“从小听到大。别人听不见,我听得见。它们在土里说话,在树上说话,在水里说话。它们说的话很简单,就是饿、冷、走、留。”

“你听得懂”

“听得懂。”阿绫说,“我八岁那年喝了一杯虫酒,那时候不懂事,看那酒颜色好看,就喝了。喝完睡了三天,醒来就听见了。”

“你爹知道吗。”

“知道。”阿绫说,“他给我喝了三碗苦药,想把那些声音压下去。压不住。后来他就不管了,他说,听见就听见吧,反正不耽误吃饭。”

“你什么时候听见雾泽的。”

“上个月。”阿绫说,“有一天夜里,我听见一个很大的声音。那声音从北边来,很沉,像一口钟在水底下敲。它说,空儿。”

陈天空的手停住了。

“它叫我什么。”

“空儿。”阿绫说,“它说,空儿,你来。”

“它还说别的吗。”

“它说,我在门后头。”阿绫说,“它说,门要开了。”

陈天空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又站住。

“阿绫。”

“嗯。”

“那个声音,是不是我娘的声音。”

阿绫抬起头。

“我不知道你娘的声音。”她说,“可那声音是个女人。”

陈天空站在那儿,看着北边的天。

天很蓝。

“我师父说,我娘在归墟。”他说,“他说,她在拦虫母。拦不住了。”

“那我们去。”

“不能去。”陈天空说,“我师父说,去了就回不来。”

“你信他”

“我信。”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看北边。”

陈天空没有回答。

阿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

“走吧。”她说,“南边有个村子,我路过的时候见过。我们去歇一晚。”

第十一章 芦花渡

往南走三十里,有一个村子,叫芦花渡。

村子在一条河边上,河不宽,水很浅,两岸长满了芦花。芦花是白的,风一吹,飞得满天都是。

陈天空和阿绫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村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编草鞋。

“借宿。”陈天空说。

老太太抬起头。

她看了看陈天空,看了看阿绫。

“你们从北边来”

“北边。”

“雾泽”

“雾泽。”

老太太放下草鞋。

“进来吧。”她说,“天黑了,外头不安全。”

“为什么。”

“夜里有影子。”老太太说。

阿绫看了陈天空一眼。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

房子都是土墙草顶,墙上挂着渔网、蓑衣、干辣椒。有几家门口晒着鱼,鱼是剖开的,摊在竹匾上。

老太太把他们带到自己家。

她姓芦,村里人都叫她芦婆。

“你们吃了吗。”

“没吃。”

“我给你们煮点鱼。”

芦婆去灶下烧火。

陈天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枣树下有一口井。

井边没有水桶。

“芦婆。”他喊。

“嗯。”

“你们村的井,不用”

“不用了。”芦婆说,“井干了三年了。”

“为什么干。”

“不知道。”芦婆说,“三年前的夏天,一夜之间,井就干了。河也浅了,鱼也少了。村里人说是龙走了。”

“龙”

“老一辈的说法。”芦婆说,“说这河底下有一条龙,龙在,水就满。龙走了,水就干。”

陈天空站起来,走到井边。

他往下看。

井很深,井底是干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他把手放在井沿上。

掌心底下没有东西。

他现在只有一只眼睛,看不见虫。可他能感觉到。

这井底下有东西,很沉,不动,像一块石头压在那儿。

“芦婆。”他说,“你们村,是不是有人没有影子。”

芦婆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陈天空说,“刚才进村,走过三户人家。三户人家的墙上都挂着渔网,网下面站着人。人站着,地上没有影子。”

芦婆沉默了很久。

“村里二十户,有十七户没有影子。”她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芦婆说,“井干的那天晚上,村里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戴黑帽子的。”芦婆说,“瘦,说话很和气。他挨家挨户敲门,说他能帮人留住死人。”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

“他留了吗。”

“留了。”芦婆说,“他没要钱,只要影子。”

“他要影子做什么。”

“他说,影子是人身上最轻的东西。”芦婆说,“人死了,魂走了,影子还在。他把影子收走,人就能在夜里回来。”

“回来”

“回来。”芦婆说,“回来吃饭,回来干活,回来坐在炕上,跟活人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那口井。

“我老伴三年前死的。”她说,“死了以后,我天天哭。那个人来了,说能让我老伴回来。我就把影子给了他。”

“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芦婆说,“每夜回来。”

“你看见他了”

“看不见。”芦婆说,“看不见,可我知道他在。他坐在桌边,我能听见他喘气。他吃饭,碗里的饭会少。”

陈天空走到她面前。

“芦婆。”他说,“你老伴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了就回来。”芦婆说。

“那我今晚不走。”

“你要做什么。”

“我要看看他。”

第十二章 影子

天黑得很快。

芦婆点了灯,把饭菜端上桌。

两碗饭,两双筷子。

“一碗是我的,一碗是他的。”她说。

陈天空和阿绫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阿绫一直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桌下,抓着陈天空的衣角。

“他来了。”阿绫忽然说。

“什么时候。”

“刚才。”阿绫说,“他从门口进来的。他的脚不沾地。”

陈天空看不见。

可他觉得屋子里冷了一点。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

“他在哪儿。”

“在你对面。”阿绫说,“他坐下了。他在看你。”

陈天空把筷子放下。

“芦公。”他说,“我姓陈,叫陈天空。我是虫师。”

屋子里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不说话。”陈天空说,“可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一个声音说。

那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阿绫的手抓紧了。

“你听得见”陈天空问。

“听得见。”那声音说,“我死了三年,可我还没走。我坐在她对面,看她吃饭,看她睡觉,看她一个人编草鞋。”

“你为什么没走。”

“因为我答应过她。”它说,“我说,我死了也不走。她就去找那个人,把我的影子给了他。”

“你的影子在他手里。”

“在他手里。”它说,“他把我的影子钉在这屋里。我走不了。”

“你想走吗。”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想。”它说,“我想了三年。”

“你为什么不跟她说。”

“我不敢。”它说,“我一说走,她就哭。她一哭,我就心软。”

陈天空转过头,看着芦婆。

芦婆坐在桌边,两只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那碗没人吃的饭。

“芦婆。”他说,“你都听见了。”

芦婆的嘴唇在抖。

“听见了。”

“你想让他走吗。”

芦婆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饭。

“他年轻的时候,饭量大。”她说,“一顿能吃三碗。我总嫌他吃得多。他走了以后,我天天做他的饭,做三年了。做的饭,他一口没吃。”

她抬起头。

“陈虫师。”她说,“他是不是真的在”

“在。”

“他是不是想走。”

“想。”

芦婆闭上眼睛。

她闭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

“老芦。”她说,“你走吧。”

屋子里没有声音。

“你走吧。”芦婆又说了一遍,“我不留你了。你别惦记我。我会编草鞋,我会煮鱼,我会自己过日子。”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

那阵风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从窗户出去。

阿绫忽然说:“他走了。”

“走远了”

“走远了。”阿绫说,“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芦婆站在桌边。

她站着,两只手撑着桌沿。

然后她坐下来,端起那碗饭,一口一口地吃。

她吃得很慢。

吃到最后一口,她把碗放下。

“咸了。”她说,“我放多了盐。”

那天夜里,陈天空在院子里坐着。

他坐在井边,把伞放在膝上。

阿绫过来,坐在他旁边。

“陈天空。”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人。”陈天空说,“他收影子,不收钱。他把人的影子钉在屋里,让死人回来。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坏人。”阿绫说,“他让活人离不开死人。”

“可他不收钱。”陈天空说,“他要是收钱,我能明白。他不收钱,我就想不通。”

“他想做什么。”

“他在攒东西。”陈天空说,“跟断弦一样。断弦攒命,他攒影子。”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

他把手放在井沿上。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井底下的那块“石头”,在动。

“阿绫。”他说,“这井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陈天空说,“可它跟雾里的东西是一路的。”

他把伞撑开,插在井口。

“你退后。”

阿绫退了三步。

陈天空把竹笛凑到唇边。

他吹了一个音。

那个音下去,井底响了一声。

然后井里往上冒东西。

不是水。是黑。

黑从井底往上冒,冒得很快,冒到井口,被伞面挡住。

伞面上的虫纹亮了。

黑撞在伞上,撞了一下,又一下。

“陈天空。”阿绫喊,“它在找路。”

“我知道。”

他把笛子吹得更响。

黑在伞下转了三圈,然后从伞的边缘溢出来,往院子里去。

它贴着地面走,走得像水。

它走到芦婆的屋门口,停住了。

门里,芦婆还在吃饭。

黑在门口盘了一圈,然后往前爬。

陈天空追过去。

他把伞往前一送,伞面盖住门口。

“回去。”他说。

黑在伞下停住。

它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上长。

长成一个人的形状。

那人没有脸。

可它有影子。

“你是谁。”陈天空问。

它没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北边。

然后它散了。

散成一片黑,落在地上,钻进土里。

陈天空站在门口,喘了很久。

“陈天空。”阿绫跑过来,“那是什么。”

“一个送信的。”陈天空说。

“送什么信。”

“它指了北边。”陈天空说,“它在告诉我,北边有东西在等我。”

他抬起头。

北边的天上,有一片云。

云很淡,可它不动。

它停在那个地方,像一只眼睛。

第十三章 银回来

银是天亮的时候回来的。

她是爬着回来的。

陈天空听见院门响,出去看,看见一个人趴在门槛上。

白衣上全是血。

“银。”

银抬起头。

她的脸上有一道口子,从耳根拉到下巴,皮翻着,没有血,只有白丝。

“陈天空。”她说,“扶我一下。”

陈天空把她扶进屋。

芦婆烧了热水,阿绫拿布。

银坐在炕上,把白衣脱了。

她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

不是刀伤,是被什么东西咬的,咬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洞里塞满了白丝。

“别看了。”银说,“看多了吃不下饭。”

“我给你弄出来。”

“弄不出来。”银说,“这是雾里的东西。它在我身上长了根。”

陈天空把刀在火上烧了烧。

“忍着。”

“你动你的。”银说,“我不喊。”

他把刀伸进那个洞里,一点一点割那些白丝。

割的时候,银的身子绷得很紧,手抓着炕沿。

阿绫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别割了。”

“为什么。”

“它在长。”阿绫说,“你割一根,它长两根。”

陈天空停下手。

“那怎么办。”

“用盐。”阿绫说,“盐能把它逼出来。”

芦婆拿来一罐粗盐。

陈天空把盐撒在伤口上。

银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她咬着袖子,没有叫。

白丝在盐里缩了一下,缩成一团,然后从伤口里往外钻。

钻得很快,像一条被烫了的蚯蚓。

它钻出来,掉在地上,扭了两下,不动了。

陈天空用刀把它挑起来,扔进灶火里。

火里响了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银躺下去,喘了很久。

“好了。”她说。

“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跟他打了一架。”

“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银说,“可我打了他一巴掌。”

“他怎么样。”

“他没躲。”银说,“他站在那儿让我打。他说,你打吧,打完就走。”

她闭上眼。

“我打完了,就走了。”

陈天空坐在炕边。

“银。”

“嗯。”

“你问他那句话了吗。”

“问了。”

“他怎么答。”

银睁开眼。

“他说,不疼。”她说,“他说,剪第六根弦的时候,他睡着了。睡着剪,不疼。”

“你信吗。”

“我不信。”银说,“他撒谎的时候,会摸自己的帽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银。”陈天空说,“你爹开了门”

“开了一条缝。”银说,“他用你师父的眼睛,在归墟的门上捅了一个洞。洞不大,可雾能过去。雾过去了,虫母就醒了。”

“虫母醒了会怎么样。”

“它会往外爬。”银说,“它爬一步,地就干一寸。它爬到地面,这方圆百里的地,全是沙子。”

陈天空站起来。

“还有多久。”

“我不知道。”银说,“也许一年,也许半年。”

她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伤口。

“陈天空。”她说,“我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根针。

针有半尺长,银白色,针尖上有一点黑。

“这是我师父的针。”她说,“他年轻时用的。他用这针扎虫,一针一个。”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你要杀他的时候,用这个。”银说,“别用虫。虫死得慢,人死得快。”

陈天空接过针。

针很沉。

“银。”他说,“你要我杀你爹”

“我要你杀他的虫。”银说,“他身子里的那些虫,杀光了,他就剩一个人了。一个没有虫的断弦,活不过三天。”

“那不是杀他。”

“那是。”银说,“杀他最后那口气。”

她把脸转过去,朝着墙。

“你走吧。”她说,“我睡一会儿。”

第十四章 十九年

银睡了半天,醒来以后,跟陈天空说了断弦的事。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爹原来不叫断弦。”她说,“他叫柳三。柳家在我们那儿是大姓,他家有田,有牛,有三间瓦房。”

“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我娘。”银说,“我娘叫阿柔,是外乡来的,会绣花。他娶她那年,二十四岁。村里人说,柳三娶了个仙女。”

“再后来。”

“再后来我娘怀了我。”银说,“怀了十个月,生不下来。村里的稳婆说,孩子太大。稳婆用钩子钩,钩了半夜,钩出来了,我娘没了。”

陈天空没有说话。

“我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三斤。”银说,“像一只小猫,不会哭。我爹抱着我,坐了三天,三天没吃没喝。第四天,我哭了。他一听见我哭,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磕给谁。”

“磕给我娘。”银说,“他说,阿柔,你看见没有,她活了。”

“那他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因为我掉进雾里了。”银说,“我三个月大的时候,他抱着我去镇上买米。走到雾泽边上,他放下我,去解手。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雾里了。”

“三个月大的孩子,怎么会自己爬进雾里。”

“不是爬。”银说,“是雾自己把我卷进去的。他说,他听见我哭了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他冲进雾里,找了半天,找到我的时候,我躺在一棵白草下面,身上全是白丝。”

“他把你抱出来了。”

“抱出来了。”银说,“抱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气了。他抱着我,坐在雾边上,坐了三天。第四天,雾里出来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银说,“他只说,那东西跟他说,能把孩子救活,只要他给六根弦。”

“他给了。”

“给了。”银说,“他先剪了‘寿’。剪了寿,他就活不长了。然后剪了‘力’,剪了‘情’,剪了‘记’,剪了‘梦’。剪到第六根,他犹豫了。”

“第六根是什么。”

“魂。”银说,“剪了魂,人就不是人了。”

“他剪了”

“剪了。”银说,“剪完他就倒了。倒下之前,他把最后一根弦留着,就是‘命’。他靠着这根命,活了十九年。”

陈天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银。”他说,“你恨他吗。”

“恨。”银说,“我恨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样子。他本来可以让我死。”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银说,“他舍不得我死,就把自己弄死了。他以为他救了我,其实他把我变成了一个欠债的。”

“欠什么债。”

“欠他一条命。”银说,“我这十九年,天天欠他一条命。我吃饭,是欠他的。我走路,是欠他的。我活着,是欠他的。”

她抬起头。

“陈天空,你懂不懂那种感觉。”

“懂。”陈天空说,“我爹把自己塞进井里,塞了四十年。他也说是为了我。”

“那你恨他吗。”

“不恨。”陈天空说,“我只是,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喘不上气。”

银笑了笑。

“对。”她说,“就是喘不上气。”

第十五章 阿绫的耳朵

那天夜里,阿绫做了一场梦。

她梦见一片白。

白里有一道门。

门很高,门是石头做的,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孔。

一个孔是圆的,像一只眼睛。

另一个孔也是圆的,比第一个小一点。

门后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瘦,穿着一件青布衣,头发挽着髻。

“你是谁。”阿绫问。

“我叫苏晚。”那人说。

“苏晚是谁。”

“陈天空的娘。”

阿绫在梦里愣住了。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拦着。”苏晚说,“拦了十六年。我拦不住了。”

“你要我做什么。”

“你告诉他。”苏晚说,“门开了,别进来。”

“他要是进来呢。”

“他要是进来,就回不去了。”苏晚说,“你替我拦着他。”

阿绫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坐在炕上,浑身是汗。

“陈天空。”

陈天空在院子里,听见声音就跑进来。

“怎么了。”

“我梦见你娘了。”

陈天空站在门口。

“她说什么。”

“她说,门开了,别进来。”

陈天空沉默了很久。

“她还说什么。”

“她说,她拦不住了。”

陈天空坐到炕边。

“阿绫。”他说,“你肚子里那七只虫,还在吗。”

阿绫把手放在肚子上。

“不在了。”她说,“昨天夜里,它们散了。”

“散了”

“散了。”阿绫说,“我听见它们说,走了。它们说,那个独眼的把我们放了。”

陈天空低下头。

“他放了你。”

“他放了我。”阿绫说,“他跟你做买卖,做成了。他拿了你的眼睛,就放了我。”

“他还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阿绫说,“他把虫取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他的手在抖。”

陈天空把脸埋在手心里。

“陈天空。”阿绫说,“你在哭”

“没有。”他说,“我眼睛疼。”

“你只有一只眼睛了。”

“一只也会疼。”

阿绫把手放在他的背上。

“陈天空。”

“嗯。”

“我们去酒井吧。”她说,“我家在那儿。我爹在那儿。我家药铺后面有一口井,井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三页纸。”阿绫说,“我小时候,我爹不让我下那口井。他说,井底下有祖宗的东西。”

“你爹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阿绫说,“他只知道,那口井是我爷爷封的。我爷爷也是虫师。”

陈天空抬起头。

“你爷爷”

“我爷爷叫阿吉。”阿绫说,“死了二十年了。他死之前,把三页纸封在井底,跟我爹说,将来有个姓陈的孩子来,就把纸给他。”

“你爹记得吗。”

“记得。”阿绫说,“他天天记得。他天天喝酒。他说,他等一个姓陈的,等了二十年,等不到,他就自己喝。”

陈天空站起来。

“走。”

“现在”

“现在。”他说,“你爹等二十年了,别再让他等。”

第十六章 白岳的灰

老陶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没有走水路,是从河上走过来的。他站在水上,脚不湿,蓑衣上挂着露珠。

“陈天空。”

陈天空正在院子里洗脸。

他抬起头。

老陶手里捧着一个陶罐。

罐子不大,巴掌大,罐口封着布,布上系着一根麻绳。

“你师父的灰。”老陶说。

陈天空的手停在半空。

“断弦烧的”

“他烧的。”老陶说,“他烧完,把灰给了我。他说,撒在雾里。别撒在土里,撒在土里,虫会来吃。”

“他为什么给你。”

“他说,他不配撒。”老陶说,“他说,他欠你师父一只眼,还欠他一条命。这两样,他都没法还。”

陈天空接过罐子。

罐子很轻。

轻得像空的。

“就这么多”

“人烧完了,就这么多。”老陶说,“看着大,其实是空的。”

陈天空把罐子抱在怀里。

“老陶。”他说,“我师父死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说了两句话。”老陶说,“第一句,他说,老陶,你别告诉陈天空我疼。”

“第二句呢。”

“第二句,他说,你告诉他,别去归墟。”

陈天空低下头。

“就这些”

“就这些。”老陶说,“他那人,一辈子话少。”

陈天空抱着罐子,走到河边。

河很宽,水很浅。芦花在水面上飘,白得像雪。

他把罐口的布解开。

灰是灰白色的,很细,像面粉。

他抓了一把,撒在水上。

灰落在水上,没有沉。

它浮着,散开,散成一片很薄的雾。

“师父。”他说,“我送你回家。”

他把剩下的灰一把一把撒下去。

撒到最后一把,灰在水面上聚了一下。

聚成一个形状。

那形状很小,像一个字。

陈天空蹲下去,看着那个字。

字是“伞”。

灰散了。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陈天空站起来。

“老陶。”他说,“我师父的蓝灯,在哪儿。”

“灭了。”老陶说,“灯灭的时候,我收了。灯罩碎了,灯芯烧成了炭。我把灯埋在雾里了。”

“那灯是我师父做的”

“是他做的。”老陶说,“灯罩是他师父的骨头磨的。他师父死的时候,让他把骨头磨成灯罩,说,这样我还能给你照路。”

陈天空沉默了很久。

“老陶。”他说,“你守了三百年,你见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老陶说,“有的记得,有的忘了。”

“你记得我爹吗。”

“记得。”老陶说,“你爹那个人,话也不多。他下井那天,来我这儿喝了一碗酒。他说,老陶,我下去接一条河,接完了就上来。他说,我儿子要是来了,你给他一碗酒。”

“他给了吗。”

“给了。”老陶说,“我给了你。”

陈天空把空罐子放在河边。

“老陶。”他说,“我师父说,别去归墟。你说,我该不该去。”

老陶看着他。

“我守了三百年。”他说,“三百年里,我见过很多人往北走。他们都说,他们去救人。他们去了,都没回来。”

“那我呢。”

“你不一样。”老陶说。

“哪里不一样。”

“你少了只眼睛。”老陶说,“少了只眼睛的人,看东西看得清。”

他把竹篙往水里一撑。

“陈天空。”他说,“伞骨里还剩两根。第二根挡水,第三根挡虫。第三根别用。”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师父留给他自己的。”老陶说,“他没舍得用。他把它留给你,是让你在最后关头,有一个能选的机会。”

船走了。

陈天空站在河边,看着河上的雾。

雾散了。

第十七章 柳河集

往南走七天,到了柳河集。

柳河集是个大集,一条街,两边全是摊子。卖布的、卖铁的、卖糖人的、卖艺的,人挤人,声音吵得耳朵疼。

阿绫在集市上像换了个人。

她拉着陈天空的袖子,从这个摊子跑到那个摊子。

“你看这个。”她举着一个泥人,“这个泥人跟你像。”

泥人是个黑袍的,头上缠着布,只有一只眼。

“谁捏的”

“那边。”阿绫指了指。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捏泥人。他捏的泥人全是独眼的。

“为什么都独眼。”

“好卖。”老头说,“这几年,独眼的泥人好卖。”

陈天空把泥人放回去。

“为什么好卖。”

“因为外头传。”老头说,“说有个独眼的虫师,走南闯北,专管闲事。他走到哪儿,哪儿的怪事就没了。”

陈天空愣了一下。

阿绫笑出了声。

“陈天空。”她说,“你出名了。”

“我还没瞎呢。”

“你快瞎了。”阿绫说,“你只剩一只眼了。”

集市中央围了一圈人。

圈里有个说书的,坐在一张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各位看官。”他说,“今日讲一段新鲜事。这段事,出在北边,离这儿八百里,有个镇子,叫雨停镇。”

陈天空站住了。

“那镇子下了四十天的雨。”说书人说,“雨不是天上下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人身上长出雨斑,斑一长,人就化成水。”

围观的人吸气。

“镇上来了一个少年。”说书人说,“十七岁,黑袍,撑一把破伞,腰里挂一支骨笛。他进镇那天,守镇的老头跟他说,收了伞,雨就认得你了。”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伞柄。

“那少年进了镇,下了一趟井,见了井底一个人。那人是他爹,在井底待了四十年。他爹跟他说,这雨是拿人换的。”

说书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少年怎么办。”有人问。

“他吹笛。”说书人说,“吹了三天三夜。第一天,虫从土里出来。第二天,他爹散了。第三天,笛子断了,雨停了。”

“他死了没有。”

“没死。”说书人说,“他活着走出来了。可他忘了他娘的脸。”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会儿。

有个女人抬手擦了擦眼睛。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他往北走。”说书人说,“他走长夜原,走雾泽。雾泽里,他把一只眼睛给了人。”

“给了谁。”

“给了一个虫师。”说书人说,“那虫师姓断,是个魔头。”

“他为什么给。”

“为了救一个姑娘。”说书人说,“那姑娘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她是酒井镇人,会听虫说话。”

阿绫的手抓紧了陈天空的袖子。

“陈天空。”她小声说,“他讲的是我们。”

“我知道。”

“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有人在传。”陈天空说,“虫师的事,传得比风快。”

说书人讲完了,收了扇子,端起碗喝茶。

围观的人散了,有人往碗里扔钱。

陈天空走过去,往碗里放了一枚钱。

说书人抬头。

“客官。”

“你讲的这段。”陈天空说,“有一处错了。”

“哪一处。”

“那少年忘了他娘的脸,可他娘的眼睛,他记住了。”陈天空说,“他娘是杏眼,眼尾往上挑,笑起来像狐狸。”

说书人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陈天空的脸,看了看他头上的布。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

“我不是。”陈天空说,“我就是路过。”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说书人在背后喊。

“客官。”

陈天空回过头。

“那段书,我还能讲吗。”

“能讲。”陈天空说,“不过你别讲他忘了他娘的脸。讲他记住了他娘的眼睛。”

那天傍晚,他们在集市的东头遇见一个琴师。

琴师是个瞎子,四十来岁,坐在墙根下弹琴。

琴声很好听。

好听得很奇怪。

陈天空站在琴师面前,听了三句,就觉得眼皮发沉。

“阿绫。”他说,“你困不困。”

“困。”阿绫说,“我腿都软了。”

“别听。”

“我忍不住。”

陈天空走过去,一把按住琴师的琴弦。

琴声停了。

琴师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白的,全是白的,没有瞳仁。

“你做什么。”

“你这琴。”陈天空说,“弦不对。”

“哪里不对。”

“里面住了东西。”陈天空说,“它一响,人就困。听三句,人就想睡。听十句,人就醒不过来。”

琴师的脸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不见。”陈天空说,“可我摸得出来。”

他把手放在琴上。

琴身是木的,木头很凉。

他顺着琴弦摸过去,摸到第四根弦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根弦在动。

不是琴师在弹,是它自己在动,很轻,像一条虫在爬。

“你这琴,从哪儿来的。”

“捡的。”琴师说,“三年前,我在河边捡的。捡的时候,琴上没有人,就摆在石头上。”

“你捡了以后,是不是就有人来听你弹琴。”

“有。”琴师说,“很多人。他们说,我的琴好听,听了睡得香。”

“你收钱吗。”

“收。”琴师说,“一个钱听一曲。”

“你知不知道,听你琴的人,睡了就醒不过来。”

琴师的手抖了。

“有。有几个没醒。”

“几个。”

“七个。”琴师说。

陈天空把银给他的针拿出来。

“别动。”他说,“我把弦上的东西挑出来。”

“挑出来,琴还能弹吗。”

“能。”陈天空说,“就是不好听了。”

他把针尖对准第四根弦。

针尖上的那点黑,接触到弦的时候,弦猛地一颤。

然后有东西从弦上爬出来。

白色的,很细,像一根线头。

它爬到针尖上,缠住,缠得很紧。

陈天空把针抽出来,走到墙根的火盆边,把针伸进火里。

火里响了一声。

“好了。”他说,“你的琴,能弹了。”

琴师把手放在琴上,弹了一个音。

音是哑的。

“不好听了。”他说。

“不好听,可它是真的。”陈天空说,“你以前弹的那个,是好听,可它吃人。”

琴师坐在墙根下,抱着琴,很久没有说话。

“客官。”他说,“你叫什么。”

“陈天空。”

“我记住你了。”琴师说,“我没有什么能谢你的。”

“你有一个故事。”陈天空说,“你刚才说的,就是故事。”

琴师笑了。

“这算什么故事。”

“算。”陈天空说,“一个瞎子弹了三年假琴,弹睡了七个人。这故事好。”

他转身走了。

阿绫跟在他后面。

“陈天空。”她说,“你刚才那句话,跟谁学的。”

“跟我爹。”

“你爹也收故事”

“收。”陈天空说,“他说,钱会花完,故事不会。”

第十八章 酒井镇

酒井镇在山坳里。

从山垭口往下看,整个镇子像一只碗,碗底是黑的瓦,瓦上冒着白气。白气里有一股味道,很甜,甜得发腻,闻久了头会晕。

“这是酒味。”阿绫说。

“全镇都酿酒”

“全镇都喝。”阿绫说,“我们镇上有十七口井,井水是甜的。用井水酿酒,酒特别香。外面的商人每年秋天来收,一坛酒能卖三两银子。”

“你爹也酿”

“我爹不酿。”阿绫说,“我爹卖药。可他也喝。”

下山的路是石阶,很窄,两边长着青苔。

走到半山腰,陈天空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短褂,脸朝天,嘴张着,嘴角有酒渍。

“他死了”陈天空蹲下去。

“没死。”阿绫说,“醉了。我们镇这样的人多。中午喝,喝倒了就躺街上,晚上醒了再喝。”

陈天空把手放在那人的胸口。

胸口有起伏。

“他喝了多少。”

“不知道。”阿绫说,“你看他的脸。”

那人的脸红得不正常,红里透青,像一块放久了的猪肝。

“喝百虫酒的人,脸都这样。”阿绫说。

“百虫酒”

“我爹说,那酒里有一种东西。”阿绫说,“喝了能梦见死人。”

陈天空站起来。

“你喝过吗。”

“没有。”阿绫说,“我爹不让我喝。他说,我这耳朵,喝了会出事。”

镇门是一座石牌坊,牌坊上的字被磨平了。

进了镇,街两边全是酒旗。

“张家酒”“李家酒”“老井酒”“百草香”,一面比一面旧。

街上人不少,可走路都慢。

有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抱着酒碗,眼睛半睁半闭。

有人跪在井边,对着井说话。

有个老太太坐在街心,怀里抱着一件男人的褂子,一边拍一边唱。

“阿绫。”陈天空说,“你们镇,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阿绫说,“我小时候不这样。我小时候,镇上人早上起来干活,晚上吃饭,过年舞龙。后来。后来就慢慢这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爷爷死了以后。”阿绫说。

阿记药铺在长街的尽头。

铺子不大,两间门面,门板上挂着一块匾,匾上是四个字:阿记药铺。

门板上有一道刀痕。

刀痕很深,从上门板一直拉到下门板。

“这是我砍的。”阿绫说,“我六岁那年,拿菜刀砍的。我爹要打我,我爷爷拦住了。我爷爷说,让她砍。她砍完,这铺子就是她的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刀痕。

“我爷爷死了以后,我爹就不修门板了。”她说,“他说,留着。”

铺子锁着。

锁是新的。

“你爹不在”

“不在。”阿绫说,“他大概在酒窖里。”

第十九章 阿福

酒窖在药铺后面,是一个地窖,口上用石板盖着。

陈天空把石板挪开。

一股酒气冲上来,浓得像一巴掌打在脸上。

“爹。”阿绫喊。

地窖里没有声音。

“爹!”

有声音了。

很轻,像一个人在梦里应了一声。

阿绫下去了。

陈天空跟着。

地窖不大,四面是土墙,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很暗。

靠墙摆着二十几个酒坛,排成一排。

最里面,有一个人坐在地上。

那人五十来岁,头发乱着,胡子很长,穿一件灰布袄,袄上全是酒渍。他怀里抱着一个坛子,坛子开着口。

“爹。”

那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

“阿绫”

“是我。”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起来。

“你回来了。”他说,“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半个月。”

“我去雾泽了。”

“雾泽”那人的笑收了,“你去雾泽做什么。雾泽有进无出。”

“我进去了,我出来了。”阿绫说。

那人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墙。

他走过去,走到阿绫面前。

然后他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打得不重。

阿绫没有躲。

“你打我做什么。”她说。

“我打你。”阿福说,“你一个人跑那么远,你知不知道我多怕。你娘死得早,我就剩你一个。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你不是有我爷爷的酒吗。”

阿福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有酒吗。”阿绫说,“你天天喝,喝了能梦见死人。你梦见我爷爷,梦见我娘。你有他们,你还要我做什么。”

地窖里安静了。

阿福站在那儿,手还举着。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

“阿绫。”他说,“你别这么说。”

“我为什么不能说。”阿绫说,“我八岁那年,你喝醉了,把我锁在药铺里,锁了一夜。我在里头哭,你在外头睡。”

“我忘了。”

“你忘了。”阿绫说,“你忘了很多事。你忘了我娘的忌日,你忘了我爷爷的坟在哪儿。你只记得酒。”

阿福没有说话。

他退回去,坐在地上,抱住那个坛子。

“阿绫。”他说,“你过来。”

阿绫走过去。

“你闻闻。”阿福把坛子举起来,“你闻闻这酒。”

阿绫低下头。

“我不闻。”

“你闻。”

阿绫闻了。

她的脸变了。

“这里面有东西。”她说。

“有。”阿福说,“有虫。这酒里泡着虫,泡了二十年。喝了这酒,人能梦见死人。梦见一回,就少一年寿。”

“你知道”

“我知道。”阿福说,“我喝了二十年。我今年五十三,我的身子像七十三。”

陈天空走过去。

“阿福叔。”他说,“我姓陈,叫陈天空。”

阿福抬起头。

“姓陈”

“姓陈。”

“你爹叫什么。”

“陈望。”

阿福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坛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陈天空面前,盯着他看。

“你爹是陈望”

“是。”

“雨停镇的陈望”

“是。”

阿福忽然跪下了。

他跪在酒渍里,膝盖磕在坛子上,磕出一声响。

“阿福叔。”

“你来了。”阿福说,“我等了二十年。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将来有个姓陈的孩子来,把三页纸给他。我等了二十年,我以为我等不到了。”

“纸在哪儿。”

“一页在我这儿。”阿福说,“另外两页,我换了酒。”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

“换了多少酒。”

“一坛。”阿福说,“二十年前,我爹刚死,我心里难受,天天喝。有一天,来了一个老头,姓曲,挑着担子,担子里全是酒曲。他说,他能酿一种酒,喝了能梦见死人。我说,我不信。他给我喝了一碗。”

“你梦见了”

“梦见了。”阿福说,“我梦见我爹。他坐在药铺的柜台后面,跟我说,阿福,你别难过。”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阿福说,“醒了以后,我就想再梦一回。他跟我说,一坛酒曲,换两页纸。我换了。”

“那个姓曲的,在哪儿。”

“在镇东。”阿福说,“他开了一个酒坊,叫‘曲记’。镇上人叫他老曲。”

陈天空站起来。

“阿福叔。”他说,“先把那一页给我。”

阿福爬到墙角,从一个破箱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

纸很旧,黄得像烟叶,边角已经碎了。

陈天空接过来。

纸上写着字。

字很小,很密,是炭笔写的,写得歪歪扭扭。

“阿绫。”他说,“你念。”

阿绫把纸举到灯下。

“虫母者,虫之始也。”她念,“生于光脉之底,形如心,跳动则地动。人不可近,近则化为水。虫母醒,则光脉逆流,百里成沙。”

“往下念。”

“欲封虫母,需以身为堤。”阿绫念,“堤者,需有眼能视虫,有心能守空。守一日,则一日安。守一年,则一年安。守不住,则门开。”

“再往下。”

阿绫停了一下。

“若门已开,先杀守门人。”

地窖里安静了。

“守门人是谁。”阿福问。

“我娘。”陈天空说。

第二十章 曲记

那天夜里,陈天空在药铺的柜台后面坐了一夜。

阿绫给他煮了一碗面。

“你吃。”

“我吃不下。”

“吃一口。”阿绫说,“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陈天空接过碗,吃了一口。

面是咸的。

“阿绫。”他说,“你爷爷是什么人。”

“我爷爷叫阿吉。”阿绫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外头走过。走了二十年,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三页纸,还有一个箱子。箱子里全是书,书上全是虫。”

“他什么时候死的。”

“二十年前。”阿绫说,“死的时候,他坐在井边。他说,他要下井。我爹拦他,他说,你别拦,我下去了,这镇子就还能安生二十年。”

“他下了”

“下了。”阿绫说,“他下去了,就再没上来。井里没水,我爹下去找,找了三天,只找到一双鞋。”

陈天空把碗放下。

“阿绫。”他说,“你爷爷下井,是为了封什么。”

“我不知道。”阿绫说,“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阿绫,你耳朵好,你记住,这镇子底下有一口井,井里有东西。那东西不能醒。”

“什么东西。”

“他没说。”阿绫说,“他只说,那东西醒了,镇上的人就都得死。”

陈天空站起来。

“走。”

“去哪儿。”

“曲记。”

曲记在镇东头,一间大屋,屋前挂着酒旗,旗上写着一个“曲”字。

门口摆着十几个酒坛,坛口封着红布。

门是开的。

屋里很亮,点了七八盏灯。

一个老头坐在屋中央的椅子上。

那老头很老,头发全白了,脸很瘦,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手里捧着一碗酒。

“陈天空。”他说。

陈天空站在门口。

“你认识我。”

“认识。”老头说,“我等了你二十年。”

“你是老曲”

“我是。”老曲说,“我等你,是因为你爹。”

“我爹”

“你爹当年把三页纸给了阿吉。”老曲说,“阿吉把纸封在井底。我那时候就跟阿吉说,这东西不能封,封不住。他不听。”

“你为什么要那两页纸。”

“因为我要看。”老曲说,“我酿酒酿了六十年,我知道这镇子底下的东西是什么。我要看那两页纸,看看你爹怎么封的。”

“你看懂了”

“看懂了。”老曲说,“你爹的法子笨。他用自己的身子做堤,做四十年,做成了。可这法子不能再来一次。”

“为什么。”

“因为虫母醒了。”老曲说,“它醒了,堤就拦不住了。你爹那种法子,是拿命换时间。时间换完了,就没有了。”

陈天空走进屋里。

“老曲。”他说,“那两页纸,给我。”

“我给你。”老曲说,“不过你得先喝一碗酒。”

“什么酒。”

“百虫酒。”老曲说,“这镇上的人,人人喝。你喝一碗,你就明白了。”

他把手里的碗递过来。

碗里的酒是琥珀色的,很清,酒面上浮着一点白。

陈天空接过碗。

“陈天空。”阿绫在门口说,“别喝。”

“我喝。”

“你喝了会梦见死人。”

“我正想见几个死人。”陈天空说。

他把碗举到嘴边。

酒很香。

香得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说,别怕,睡吧。

他喝了。

酒下去,胃里烧了一下。

然后他眼前黑了。

第二十一章 井底的春天

陈天空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口井边。

井很深,看不见底,井壁上长满了青苔。井口有一圈石头,石头上坐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老头,很瘦,穿着一件洗旧的青布衫,手里拿着一杆烟袋。

第二个也是个老头,白头发,只有一只眼。

第三个是个女人,背对着他,正在缝衣裳。

“陈天空。”第一个老头说,“你来了。”

“你是阿吉。”

“我是。”阿吉说,“我等你二十年了。”

“你为什么在井边”

“我在守。”阿吉说,“我守了二十年。我下去了,就没上来。我的身子在井底,我的魂在这儿坐着。”

陈天空走过去。

他在井边坐下来。

“阿吉爷爷。”他说,“这镇子底下是什么。”

“是一只脚。”阿吉说。

“一只脚”

“虫母有四只脚。”阿吉说,“一只在雨停镇,一只在长夜原,一只在雾泽,一只在酒井。四只脚,撑着它的身子。它的身子在归墟。”

“我爹封了雨停镇那只。”

“封了。”阿吉说,“他用自己封的。封了四十年。”

“你封了酒井这只。”

“我没封住。”阿吉说,“我只能让它睡。我用了二十年,酿了一种酒,让镇上人喝。人喝了酒,梦就变淡。梦淡了,那东西就吃不着。吃不着,它就睡。”

陈天空的手停在膝上。

“所以百虫酒,是你酿的。”

“是我酿的。”阿吉说,“方子是我从你爹那儿学的。你爹在虫录里写过,虫吃梦,梦淡则虫饥,饥则眠。”

“那老曲”

“老曲是我师弟。”阿吉说,“我死了以后,他接着酿。他酿了二十年。”

“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镇上人就不敢喝了。”阿吉说,“不敢喝,梦就重。梦一重,那东西就醒。”

陈天空低下头。

“阿吉爷爷。”他说,“这镇子还能撑多久。”

“撑到春天。”阿吉说。

“春天”

“春天一到,井水就变。”阿吉说,“井水一变,酒就酿不成。酒酿不成,人就得醒。人一醒,梦就重。梦一重,那东西就醒。”

“那怎么办。”

“两个法子。”阿吉说,“第一个,让镇上人一直喝。喝到死。第二个,把那只脚砍了。”

“怎么砍。”

“用你的眼睛。”阿吉说,“你剩的那只眼,能看见虫母的脚。你看得见,就砍得断。”

陈天空抬起头。

“我师父说,别去归墟。”

“他说得对。”阿吉说,“可他不说的是,你要是不去,这镇子就得死。”

井边安静了。

白岳一直没有说话。

“师父。”陈天空说。

白岳转过头。

他只剩一只眼,那只眼看着他。

“陈天空。”他说,“你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句话吗。”

“记得。”

“说一遍。”

“虫师不问该不该,只问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吗。”

“不知道。”陈天空说,“我现在只剩一只眼。”

“一只眼够了。”白岳说,“我一只眼,看了四十年。”

他抬起手,指了指陈天空怀里的伞。

“伞骨第三根。”他说。

“你说,别用。”

“我说别用,是因为那根骨头是我留给我自己的。”白岳说,“我留了四十年,没舍得用。现在给你。”

“它能挡什么。”

“它不挡虫。”白岳说,“它挡你。”

“挡我”

“你到了归墟,门开了,你会想进去。”白岳说,“你会想见你娘。你会想,进去看一眼,就一眼。你一进去,门就关不上。第三根骨头,就是让你在门口停一下。”

陈天空的手握紧了伞柄。

“师父。”

“嗯。”

“我娘还好吗。”

白岳沉默了一会儿。

“她瘦了。”他说,“她一直瘦。”

陈天空的眼泪流下来。

“师父。”

“别哭。”白岳说,“哭了不好看。”

“我没哭。”

“你哭了。”白岳说,“你一只眼睛,流两行泪。”

陈天空笑了。

他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阿吉站起来。

“陈天空。”他说,“天快亮了。你该醒了。”

“阿吉爷爷。”

“嗯。”

“我要是砍了那只脚,你怎么办。”

“我就走了。”阿吉说,“我在这儿坐了二十年,坐累了。”

“你走的时候,帮我带句话给阿绫。”

“你说。”

“你跟她说,她爷爷对不起她。”陈天空说,“她六岁那年砍门板,她爷爷说,这铺子就是她的了。她爷爷没做到。”

阿吉笑了。

“这话我自己跟她说。”他说,“她耳朵好,她听得见。”

陈天空睁开眼。

他躺在药铺的柜台上。

阿绫趴在柜台边,睡着了。

天亮了。

窗外有鸟叫。

陈天空坐起来。

他手里握着两张纸。

纸很旧,边角碎了。

老曲站在门口。

“你醒了。”他说。

“我醒了。”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三个人。”陈天空说,“一个是阿吉,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我娘。”

老曲的手抖了一下。

“你娘也在”

“她在。”陈天空说,“她背对着我,在缝衣裳。”

老曲沉默了很久。

“陈天空。”他说,“春天来了。”

“什么时候。”

“七天。”老曲说,“七天以后,井水就变。酒酿不成,镇上人就得醒。”

“醒了会怎么样。”

“醒了,他们就会想起来。”老曲说,“想起来他们死去的男人,死去的女人,死去的孩子。想起来他们为什么喝酒。”

他走到柜台边,把那两张纸放在桌上。

“你要哪一个。”他说,“让他们一直喝,还是让他们醒。”

陈天空把三张纸收起来。

“我要第三个。”他说。

“第三个”

“让他们醒。”陈天空说,“然后让他们活。”

老曲看着他。

“活不了。”他说,“这镇子底下那只脚,一醒就要吃人。”

“它吃不着。”陈天空说,“我把脚砍了。”

老曲愣住了。

“你砍”

“我砍。”陈天空说。

他把伞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柜台上。

“老曲。”他说,“七天。七天里,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镇上所有的酒,都收起来。”陈天空说,“一坛也不留。”

“镇上人会疯。”

“让他们疯。”陈天空说,“疯七天,比死二十年强。”

老曲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比你爹狠。”他说。

“我不是狠。”陈天空说,“我是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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