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退过十万敌军,却被新婚夫人一张纸赶出了卧房。
她送表妹宅子,送我休书,连夜搬走。
我抱着搓衣板追到相府:“夫人,表妹已经送走,你打我行吗?”
她提笔算账:“先别跪,你欠的可不止我一个。”
【第一章】
第三个未婚妻退婚时,把一件披风扣在了我头上。
我刚从演武场回来,腰间还挂着刀。
满院亲兵齐齐转身。
只有韩直慢了一步。
我隔着披风问:“看见了?”
他立刻闭眼:“属下阵亡。”
宋令仪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断成两截的婚帖。
“萧承安,你表妹落水,你跳下去救,我没话说。”
“你救上来以后,抱了她半个时辰,还让我脱披风给她。”
“那是腊月。”
我扯下披风:“人命关天,何必计较一件衣裳?”
她盯着我,忽然点头。
“行。”
“那只猫呢?”
我卡住了。
韩直往墙根挪了一步。
宋令仪指着池边:“你亲兵已经下水了,她抱着猫站在石阶上,水没到膝盖。你冲过去,把亲兵踹回水里,说别吓着你表妹。”
韩直抬起手。
“是我。”
我看他。
他放下手:“死者补充证词。”
廊下传来咳嗽。
柳柔嘉扶着丫鬟出来,肩上披着我的狐裘,指尖拈着帕子。
“宋姐姐别怪表哥,是我身子不好,受不得寒。”
宋令仪把自己的袖口翻出来。
冻裂的手背上,结着几道血痂。
“我受得。”
她把婚帖塞进我怀里。
“萧承安,祝你们长命百岁。”
我松了口气。
她补了一句。
“别祸害别人。”
马车走得飞快。
我站在门口,问韩直:“她是不是话说重了?”
韩直想点头,又把脖子缩回领子。
“王爷,您问的是哪句?”
当天下午,皇兄召我入宫。
他面前摆着三封退婚书。
一封比一封厚。
“你是去娶亲,还是去替京城姑娘磨炼意志?”
我跪得笔直:“臣弟与她们性情不合。”
皇兄拍了拍最厚的那封。
“这位写了十二页。”
“十二页里,有十页在骂你。”
我抬头:“另两页呢?”
“骂朕赐婚没长眼。”
我重新低头。
皇兄把第四份婚书推到我跟前。
“相府裴知意。她愿意见你一面。”
我没敢接。
“皇兄,臣弟不愿再受善妒之苦。”
殿内静了。
端茶的内侍把杯子放下,退到了柱子后面。
皇兄看了我半晌。
“朕现在就能让你受丧兄之苦。”
我抱着婚书走了。
裴知意来王府那日,我特意穿了银甲。
韩直说,姑娘都爱看英雄。
我问他成亲没有。
他说没有,但他爱看。
我觉得这条建议有待商榷。
裴知意下车时,门前一辆送炭的板车突然歪倒。
车夫压在车辕底下,疼得直喊。
我上前托起车身,韩直把人拖出来。
半车炭灰扑了我一脸。
裴知意递来帕子。
“王爷手臂可有伤?”
我将车放稳,接过帕子:“小事。”
她看了一眼我的甲胄。
“穿这个搬炭,不硌吗?”
韩直转过去,肩膀开始抖。
我没接上话,柳柔嘉已经迎出来了。
她咳了三声,恰好停在我身边。
“表哥,风大。”
我刚要解披风,裴知意先开了口。
“柳姑娘住哪里?”
“东跨院。”
“紧挨演武场?”
柳柔嘉低头:“我不碍事,表哥练兵时,我忍一忍便好。”
我心口一堵。
这才是体贴。
裴知意却看向我:“每日几时操练?”
“卯时。”
“多少人?”
“三十。”
“敲鼓吗?”
“敲。”
她点了点头。
“难怪病不好。”
柳柔嘉的帕子停在唇边。
裴知意取出一张宅契。
“城南有处宅子,三进,向阳,无操练声。送柳姑娘养病。”
我怔了一下。
“送?”
“名字可以今日就过到她名下。”
我看着她,背都挺直了。
第四次赐婚,总算赐对了。
柳柔嘉却没接。
“我怎能离开表哥?”
裴知意将宅契放到桌上。
“王爷会探望。府里出诊金药钱,你有自己的门第,往后议亲也体面。”
柳柔嘉的指甲掐住了帕角。
“可我夜里咳得厉害……”
裴知意转向我。
“王爷会治?”
我摇头。
“那便再请一位住家大夫。”
韩直猛地捂住嘴。
我瞪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牙:“旧伤。”
裴知意把茶推到柳柔嘉面前。
“柳姑娘不必急着谢我。宅子你收,还是不收?”
柳柔嘉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替她把宅契拿了起来。
“知意一番好意,莫要辜负。”
柳柔嘉那声咳嗽,终于没咳出来。
【第二章】
搬家的日子定在第三天。
柳柔嘉搬了整整八车。
第一车是衣裳。
第二车是首饰。
第三车装着我从边关带回来的白狐皮。
我站在门边,挨个看过去。
“她不是一直说过得清苦?”
韩直捧着册子:“可能是箱子苦。”
柳柔嘉立刻叫停车夫。
“表哥,这些都是你送我的。你若舍不得,我一件也不带。”
她把一只妆匣抱在胸前,眼泪顺着下巴往下落。
我最怕看她哭。
她父亲当年替我父王挡过箭,临终把她托付给王府。
每逢她哭,我就想起祠堂里那块牌位。
“带着便是。”
她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那你送我过去。”
裴知意正在核对过契文书,闻言抬头。
“去吧。顺道请大夫看看,往后每月诊金定多少,列清楚。”
我有些意外。
“你不生气?”
她把笔放下。
“你送亲眷搬家,我为什么生气?”
我看了一眼柳柔嘉。
她也看着我。
这一次,倒是我俩没话了。
到了城南,宅门外已经站着大夫与两个新雇的婆子。
裴知意安排的人把钥匙交给柳柔嘉。
“姑娘,契已过好。从今日起,这宅子归您。”
柳柔嘉进门,看见宽敞的院子,脚步快了些。
一迈过门槛,她又扶住胸口。
“表哥,我喘不上气。”
大夫伸出手。
“老夫看看。”
她把手缩进袖里。
“这是旧疾,原先的方大夫最懂。”
我问:“方大夫呢?”
丫鬟小声答:“出城采药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定。”
新来的许大夫收回药枕。
“也好。姑娘不愿诊,老夫便先住下。真有急症,隔着一个院子,来得及。”
柳柔嘉嘴唇抿住了。
我还想宽慰两句,韩直在门外催我。
兵部送了边防舆图来。
我起身告辞。
柳柔嘉抓住我的手腕:“表哥,你今晚还来吗?”
我刚要应,韩直把舆图举了起来。
“王爷,西北三道关隘,等您给句活路。”
我看了看舆图,又看了看她。
“明日。”
柳柔嘉的手慢慢松开。
回府路上,韩直问我:“王爷觉得裴姑娘如何?”
我想了想。
“不争不抢,识大体。”
韩直的马打了个响鼻。
他低头拍马脖子:“说得好。”
我侧目。
他抬头:“属下说马。”
成亲前一日,裴知意拿来一张纸。
我接过,只见上面写了三条。
私事不辱于人。
亲眷各安其位。
有事先问事实,不以哭声定是非。
我笑了:“最后这条,倒似衙门断案。”
她没笑。
“王爷,宋姑娘手上的伤,我见过。”
我的手指停在纸边。
“她同你说了?”
“她劝我再想想。”
我胸口有些发闷。
“你信她,不信我?”
裴知意将纸抽回去。
“你看,又来了。”
我伸手按住纸角。
她抬眼看我。
我把那句善妒咽了回去。
“好。我应你。”
她重新把纸推过来。
“我父亲已经上奏,若婚后确实不能相处,可由你我共同请旨和离。陛下准了。你知道吗?”
“皇兄说过。”
“我不要你此刻说得好听。我要你记得。”
我提笔签名。
她看了看落款。
“字写得不错。”
我正要谦让。
她又说:“希望往后不只这三个字能看。”
韩直在窗外咳得惊天动地。
我成亲那日,他告了半天假。
理由是旧伤复发。
大夫问他伤在何处。
他说,嘴。
【第三章】
新婚第三日,我发现裴知意不大爱等人。
我处理军报误了午膳,她给我留饭,自己先吃。
我练剑回来晚了,她让人留灯,自己先睡。
我问她:“别家夫人不是都等丈夫一起?”
她正在拆一只算盘。
“别家王爷也不都养病表妹。”
我坐下了。
算盘珠子滚到我脚边。
我替她捡起来。
“你是不是还介意?”
她接过珠子:“你问我介不介意之前,先问问自己,究竟想让我介意什么。”
我张了张嘴。
她把一碗面推来。
“吃吧。坨了再说是我不体贴,我就把锅也端给你。”
我低头吃面。
面里压着两个煎蛋。
我把其中一个夹给她。
她没有推回来,只说:“明日陪我去趟北街。”
“买首饰?”
“看账。”
我把筷子放下。
“府里的账,你随意看。”
“不是王府。”
她把算盘装好。
“我出嫁前管着一处织坊,收些军户遗孀做工。明日发工钱。”
我想起来了。
“你就是北街织坊的东家?”
她点头。
“我听军中提过。你做得很好。”
她拨珠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明日别迟。”
我应了。
第二天,我才走到府门,柳柔嘉的丫鬟便冲进来。
“王爷!姑娘吐血了!”
我脚步一转。
裴知意站在车旁,抓住我的腕甲。
“许大夫怎么说?”
丫鬟跪下:“姑娘不让旁人近身,只喊王爷。”
裴知意转头吩咐车夫。
“去请许大夫的师兄,拿我的帖子。”
我抽出手:“人命关天,还问这些做什么?”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已经翻身上马。
马蹄跑出半条街,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追。
她上了自己的车。
到了城南,柳柔嘉正倚在榻上,帕子上沾着红。
我坐到她身边:“哪里疼?”
“胸口。”
许大夫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只碟子。
“王爷,姑娘方才吃了半碟胭脂梅。”
柳柔嘉忽然咳起来。
我皱眉:“她都这样了,你还计较吃食?”
许大夫把碟子放下。
“老夫没计较。老夫想知道,吐的是血,还是梅汁。”
屋里没了声。
柳柔嘉垂着眼睛:“我自己也分不清。”
我让她伸手诊脉。
她抓着我的袖子不放。
“表哥,你也疑我?”
这一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从前我都会说没有。
这回,许大夫先搬了把椅子坐下。
“王爷今日若不让诊,烦请在诊簿上写清。日后姑娘真出了事,别砍老夫脑袋。”
我看着那本诊簿,伸手将柳柔嘉的袖口往上挽了挽。
她的手指僵住了。
两位大夫先后诊完,都说没有急症。
她只需按时吃饭,少熬夜,停掉乱七八糟的补药。
我问:“她每月用了多少药钱?”
许大夫看向管事。
贾成把册子递过来。
“姑娘旧疾难缠,单上月便用了三百六十两。”
许大夫摸了摸胡子。
“王爷。”
“说。”
“老夫现在告老,还来得及吗?”
我拿着药单回府时,天已经擦黑。
裴知意坐在厅里。
她面前站着一个妇人,鞋头磨开了口,手里攥着半张领银凭条。
我刚迈进门,她便跪了下来。
“王爷,求您做主。”
我认得她丈夫。
前年守青石关,死在最后一道城门下。
我伸手去扶:“刘嫂,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不肯起。
“我去府里领抚恤补银,管事说已经领过。可我只领了八两。”
“应当是多少?”
“五十两。”
我转头叫贾成。
人没跟进来。
裴知意把另一张凭条放到桌上。
“王府账面,五十两,已足额发放。”
我翻过来,底下盖着我的私印。
刘嫂抖着手,又从怀里摸出一包药渣。
“他们说,柳姑娘替亡夫做法祈福,又给我开安神药,扣了四十二两。”
“可我没求药。我只想给孩子交束脩。”
我闻到了药渣发酸的气味。
裴知意把今日领不到工钱的名册翻开。
纸上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知意,先别急着下定论,柔嘉她……”
她按住名册,抬头看我。
“萧承安。”
“她的病,一月三百六十两。”
“你的兵,拿命换来的补银,一家扣四十二两。”
刘嫂把那半张纸往我面前送了送。
“王爷,他们说,这是您的意思。”
【第四章】
厅里的炭盆烧得噼啪响。
我掌心却一阵发凉。
“把贾成叫来。”
韩直转身就走。
裴知意拦住他:“请府衙的人一起来。先封账,不许挪动。”
我看向她。
“闹到府衙,王府的脸面……”
她忽然笑了一声。
我后半句堵在喉咙里。
她把刘嫂扶起来,叫人送去偏厅吃饭。
门一关,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她将成亲前那张纸摆到我眼前。
我签的三个字还在。
“七天。”
她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纸面。
“你答应我的话,只管了七天。”
我想解释,又看见她袖口上的灰。
那是北街织坊灶房里常沾的柴灰。
她今日在那里等了多久,我没问。
刘嫂怎样拿着那张纸找到她,我也没问。
我先问了王府的脸面。
我把纸攥住。
“查。现在就查。”
裴知意往后抽手,没让我碰到。
“不是我逼你查。”
“那是你的兵。”
府衙来人时,贾成已经收拾了两个包袱。
他说是替表姑娘送旧衣。
韩直打开其中一个,倒出三十锭银子。
贾成咚地跪下。
“王爷!这都是姑娘的体己!”
我盯着银锭上的戳记。
北街钱庄。
去年我额外拨给阵亡将士家属的补银,正是从那家钱庄提的。
我问:“旧衣裳,挺沉?”
贾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柔嘉赶来时,头发只挽了一半。
她进门便哭。
“表哥,他们怎么能抓贾叔?他伺候了府里二十年!”
我把药单递给她。
“这些药,你吃过?”
她扫了一眼:“自然吃过。”
许大夫从旁边伸手,指住一行。
“这味药,是治骡马腹胀的。”
柳柔嘉的哭声断了。
韩直扶住桌沿,脸埋到手臂里。
许大夫又指了一行。
“这一味,老夫行医四十年,没听说过。”
贾成抬头:“是西域奇药。”
许大夫把单子翻过去。
“药铺掌柜也这么说。”
贾成松了半口气。
“他还说,这三个字是他家伙计的名字。”
韩直终于没憋住。
我看过去,他立刻站直。
“属下还活着。”
柳柔嘉退了半步,抓住椅背。
“我不懂药,账都是贾叔记的。”
贾成猛地抬头。
我没有再让他们说下去。
“人和账册一并交给府衙。私印送宗正寺备查。我不插手审问。”
柳柔嘉攥住我的衣襟。
“表哥,你要把我送进牢里?”
我看着她的手。
小时候,她也这样攥过我的衣襟。
那时她刚没了父亲,整夜不肯睡。
我给她买糖,给她买衣裳,答应谁都不能欺负她。
可刘嫂的孩子,也没了父亲。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查明白,没有你的事,自然放你。”
她扑通跪下。
“我爹替萧家死了!”
门边传来一声闷响。
韩直将刀鞘抵在地上。
“我哥也死了。”
柳柔嘉扭头看他。
韩直没再看她,只看着我。
“王爷,我娘那年说补银没领足。您说,是府里下人办事慢,让她再等等。”
我记得那件事。
我甚至记得,自己说完就去看柳柔嘉了。
那天她说头疼。
我抬起手,按住额角。
额角没疼。
倒是喉咙里发紧,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裴知意从内室出来,已经换了出门衣裳。
她将一张纸拍在我胸前。
纸角擦过我的下巴。
上面两个大字。
休书。
我抓住纸:“知意,男子才……”
“那你去告我。”
她把另一份正式文书放到桌上。
“和离请书,我已签。赐婚时陛下允过,你我不能相处,可以共同请旨。”
我握住她的袖口。
“我已经让人查了。”
她没有抽手,只看着我。
“那是你今日该做的。”
“不是我这七天受的委屈,忽然就没有了。”
我慢慢松开。
她拿回袖子。
“王爷,你跟表妹过吧。”
我脱口而出:“她已经搬走了。”
裴知意看了一眼桌上那枚私印。
“她搬出的是院子。”
“你给她腾的地方,还在。”
【第五章】
我追到相府,被拦在门外。
拦我的不是家丁。
是裴相。
他抱着一只鸡。
鸡盯着我,我盯着鸡。
我行礼:“岳父。”
裴相把鸡递给管家。
“杀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瞥我一眼:“说鸡。”
我把礼盒放下。
“我想见知意。”
“她不想见你。”
“我有话同她说。”
“写下来。”
“当面才说得清。”
裴相朝管家伸手。
管家递来纸笔。
“王爷打仗时,一封军报能把三路兵马说明白。到了我女儿这里,怎么离了她的脸,字都不会写了?”
我接过笔。
写了四个字。
是我错了。
裴相看完,把纸还给我。
“哪儿错了?”
我提笔又写。
不该偏信表妹。
裴相仍不接。
“若账真是管事私吞,柳姑娘毫不知情,你便没错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
他转身进门。
“想明白再写。别拿我女儿替你审案。”
相府门在我面前合上。
韩直站在台阶下,怀里还抱着我买的首饰。
“王爷,还送吗?”
我摇头。
“拿回去。”
“先去府衙。”
府尹见我,连椅子都没敢坐实。
我把腰牌放到桌上。
“从今日起,王府不许凭我的名义提人、问供、取账。”
他站起来:“下官不敢。”
“我不是来让你不敢的。”
我把腰牌往前推了推。
“柳柔嘉要查。贾成要查。我签过的字,也查。”
府尹看了我许久,终于将腰牌收下。
“王爷,现有三十七户申诉。账上补银悉数发放,领款人的画押却多有出入。”
“还缺什么?”
“原始兑银凭证。王府账房里只有汇总副册。钱庄总号三日后有人来核验,此前不能只凭一方说辞定案。”
“三日内,能把欠的先补上吗?”
“能。但王爷自行赔付,不代表案件了结。”
我点头:“我知道。”
回府后,我让账房拿我的私库册子。
账房翻了半天,手抖了。
“王爷,现银只余四百两。”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年庄子的进项呢?”
“给表姑娘修园子。”
“赏下来的金器呢?”
“给表姑娘打首饰。”
“我那匹玉照狮子呢?”
韩直咳了一声。
“您没送。”
我刚松一口气。
“但配种的钱,表姑娘说替您收着,预收了三年。”
我扶住桌子。
我打了十二年仗。
回京不到两年。
马已经替我上了三年工。
账房翻到最后一页。
“王妃入府后,曾问过几笔支出。您说,柔嘉向来节省,不必事事计较。”
这句话,我也记得。
说的时候,我还嫌裴知意查得太细。
我摘下腰间的玉佩,放到桌上。
“先典这个。再把南郊那处闲庄挂牌。”
账房往后退:“这是先帝赐的。”
我把玉佩收回来。
“那就卖我的马场分红。”
韩直摸了摸鼻子。
“王爷,您总算想起自己还有旁的东西。”
我看他。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说?”
他抬起袖子,露出一张旧条子。
是去年我写的罚令。
韩直妄议内宅,罚月钱三月。
底下也是我的字。
他把袖子放下。
我坐回椅子里。
这回,连表妹都没法替我挡。
傍晚,府门口有人吵起来。
我出去时,两个婆子正拦着来领补银的妇人。
“王妃管账后才闹出的窟窿,你们找她呀!”
“相府的女儿,能看上你们这点银子?”
“谁知道呢,越有钱越会算。”
韩直拔出半截刀。
我抬手按住。
两个婆子看见我,顿时闭嘴。
我叫门房搬桌椅,拿纸笔。
当着满街的人,我写下第一张告示。
裴氏入府仅七日,涉案支出皆在此前。
王府欠银,王府负责。
落款处,我按了指印。
有人小声问:“王爷,不盖印?”
我举起沾着红泥的手指。
“印不在我手上。”
“这回先把手指头看住。”
街边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
我没回头。
我让人把告示贴正,又提笔写给裴知意的信。
这次,我没写表妹两个字。
【第六章】
第二日,宋令仪来了。
她带了两个人。
苏芷,徐秀。
我的前三任未婚妻,在王府门前排成一列。
韩直看了一眼,扭头就跑。
我叫住他:“去哪儿?”
“请军医。”
宋令仪抬手:“不用,我们今日不打人。”
韩直停住。
“那要备茶?”
“备椅子。”
三把椅子摆在前厅。
我坐在对面。
府尹派来的书吏坐在旁边,已经磨好了墨。
苏芷先开口。
“去年五月,柳姑娘说王府为边军孤儿募衣,让我家的布庄赊了八十匹棉布。她拿的是你亲笔帖子。”
她把帖子放下。
“王爷认不认?”
我拿起来。
认。
不但字是我的,最后还写了劳烦二字。
苏芷盯着我。
“布后来进了她的铺子。我来问,你说我借几匹布羞辱她。”
我放下帖子。
“是我说的。”
“今日呢?”
“我写澄清书,给布庄结账。利息按当时的商契算,不让你家替王府垫。”
苏芷没有笑,只把账目推给书吏。
徐秀接着开口。
“柳姑娘借住我家别院时,摔了一只玉镯,指着我妹妹说是她推的。”
我喉结动了动。
那回,我当众训了徐家姑娘。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被我训得连话都说不全。
徐秀把一张当日修镯的收条放下。
“镯子早就裂了。工匠不肯担责,留了验物记录。你愿不愿意去问?”
“愿意。”
“不是问我,是去问工匠。”
“我今日就去。”
徐秀把手收回袖中。
“查清以后,向我妹妹道歉。不要送礼,不要请她来王府。她见你害怕。”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好。”
最后是宋令仪。
她没拿账册,也没拿凭证。
她把那件披风叠好,放到桌上。
“这是你府里送回来的。我洗了三遍,还是有池塘腥气。”
我低头看着披风。
“宋姑娘,那日……”
“你先回答我。若她真的在深水里,你救她,有错没有?”
“没有。”
“救上来,把她交给婆子大夫,给我也寻件御寒的衣裳,难不难?”
我没有抬头。
“不难。”
“所以你不是没办法。你只是觉得,我不会冻坏,也不会走。”
她把披风往我面前推。
“萧承安,别再说我们三个是被柳柔嘉气走的。”
“她能做成那些事,是你站在她后面。”
书吏的笔停了。
我伸手将披风收好。
“这句也记上。”
宋令仪看着我,坐直了些。
我向她们三人行礼。
没有说什么年少无知。
我二十六了。
说出来,她们恐怕会重新考虑不打人的约定。
送走她们后,我去了徐家的工坊。
工匠把存档的记录拿给书吏,又当面认了字迹。
我照他说的写下事情经过,签字,送到徐家。
门房接过信,没请我进去。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韩直跟在后头,半晌没吭声。
我问:“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王爷要听实话?”
“说。”
“您问晚了。属下已经在心里说完了。”
回府时,裴知意的回信到了。
只有几行字。
她说,告示看到了,三十七户里有六户缺少凭条,不要因此让人白跑。
若有疑问,可以去北街织坊核对她们这些年的住处与工钱记录。
最后一行。
和离的事,不变。
我读了两遍,把信收好。
“去北街。”
韩直立刻牵马。
我又停下来。
“先递帖子。”
他牵马的手一顿。
我看他:“怎么?”
“没什么。”
他低头整理缰绳。
“属下就是觉得,今日这马可以慢些跑。”
北街织坊没有让我进内院。
裴知意在外头的账房见了我。
她把六个人的住址分给书吏,没有看我带来的礼盒。
我把礼盒打开。
不是首饰。
是当日领走补银的人名、王府原先的发放规则,以及我签过的所有批条副本。
她终于抬眼。
“原件呢?”
“衙门收着。”
“有无漏掉?”
“我记不得的,写了记不得。没让账房替我补。”
她翻开第一份。
外头有人喊东家,说染缸漏了。
她起身就走。
我跟着站起来。
“我能帮什么?”
她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袍子。
“搬缸。”
我卷起袖子。
一个时辰后,我两只手全染成了蓝色。
韩直站在门口,郑重行礼。
“王爷,您终于青出于蓝了。”
【第七章】
染料洗不掉。
第二日上殿,我把手藏在袖子里。
皇兄叫我把和离请书呈上去。
我伸手。
他盯着我的手,沉吟片刻。
“中毒了?”
“染布。”
“你王府已经穷到这个份上?”
裴相在旁边闭着眼睛。
我没敢看他。
宗正寺卿将文书念完,问我是否同意。
我转头看裴知意。
她站在另一侧,没躲我的目光。
我想问还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话到嘴边,又想起相府门口那张纸。
哪儿错了。
若我一边说改,一边扣着她不许走,那封信就白写了。
我弯腰。
“臣弟同意。”
皇兄搁下笔。
“想清楚了?”
“她没有做错事,不该被我的错拴住。”
殿里静了片刻。
皇兄让人递笔。
我签名时,蓝色的指印蹭在纸角。
宗正寺卿拿起来看了看。
“王爷,另取印泥。”
我说:“不是按的。”
他看看我的手,默许了这个新毛病。
和离获准,裴知意取回婚前财物,王府另补她因婚事损耗的开支。
她没有多要。
我想把东郊的庄子也给她。
她当着皇兄的面推了回来。
“先把该还的还清。”
我把契纸收起。
出宫时,她的车停在石阶下。
我跟了两步。
“知意。”
她回头。
“那处城南宅子,你要不要拿回来?”
她看着我,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我立刻补道:“不是替她求情。我是怕你白送。”
“过了契,就是她的。若查明她欠债,应当依法处置。不能我今日生气,明日便说送出去的不算。”
我点头。
她上车前,又看了一眼我的手。
“用皂角多洗几次,别拿砂石搓。”
我把已经搓破的拇指往袖里藏。
她看见了。
我也知道她看见了。
她放下车帘。
我在宫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韩直过来牵马。
“王爷,走吗?”
我问他:“她还关心我的手。”
韩直盯着我的手。
“许大夫也关心。”
我看向他。
他接着说:“他说再搓下去,能收您一笔诊金。”
我骑马回府。
门口停着一辆木器铺的车。
管家迎出来:“您昨日吩咐补银折价时,顺便把织坊缺的搓衣板买齐,已经到了。”
我看着车上的板子,忽然想起营里那些老兵说过的话。
媳妇生气,跪一跪总能过去。
我抱了一块,去了北街。
韩直想拦我,手抬起来又放下。
“王爷,您最好再想想。”
“我想过了。”
“属下觉得您没有。”
裴知意刚把最后一箱布搬进库房,转身便看见我。
我把搓衣板放到地上。
一咬牙,跪了。
院子里的妇人全停了手。
一个孩子攥着半块饼,嘴张得能塞进另一半。
我耳根热得发烫,还是把话说完了。
“夫人,表妹已经送走,你打我行吗?”
裴知意低头看我。
“我们今日刚和离。”
我膝盖一僵。
她又问:“打你一顿,刘嫂少拿的钱会回来?”
“不会。”
“宋姑娘挨的冻能消掉?”
“不能。”
“那你跪给谁看?”
院里没人出声。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把账册递给旁边的女工,蹲下身,指了指我膝盖底下的木板。
“你跪着,别人会劝我。”
“他们会说,王爷都这样了,你还想怎样。”
“可我只是想不跟你过了。”
我手掌撑住地面,站起来。
膝盖被木棱硌得发麻,腿软了一下。
韩直伸手扶我。
我没敢再碰裴知意。
“是我又想省事了。”
她把搓衣板捡起来。
“既然送来,就留下。库房缺这个。”
我看着她抱板子往里走,连忙伸手。
“我搬。”
她停了一下,让开路。
我抱起那一车板子,一趟一趟送进库房。
那个吃饼的孩子跟在我后头。
“你真是王爷?”
“是。”
“王爷也会被休?”
我把板子码齐。
“会。”
孩子回头喊他娘。
“娘!你没骗我!不讲理真没人要!”
韩直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第八章】
补银发放的第二日,出了岔子。
三十七户到齐了三十五户。
剩下两户,一户搬去外县,一户是韩直的母亲。
我拿着核对名册,走到韩直跟前。
“你娘怎么没来?”
他正给刘嫂的孩子削木剑。
刀停在木头上。
“她说不想再排一次队。”
我把名册合上。
“住址给我。”
韩直抬头看我。
我补道:“不带仪仗,不叫她出来迎。”
他放下木剑,牵马去了。
韩家住在西市后头。
门槛磨得发亮,院子里晾着洗好的旧衣。
韩母坐在廊下缝鞋,看到我,先把鞋藏进了笸箩。
她撑着膝盖要起身。
我赶紧扶住椅背。
“您坐着。”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韩直脸上。
“他又闯祸了?”
韩直立刻摇头。
我把补银和赔付明细放到桌上。
“是我闯祸。”
韩母没拿钱。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纸。
“当年他们说,我儿子生前拿过预支,死后应扣。我不认字,账也看不懂。”
我蹲下去,一项一项念给她听。
念到她原先该领的数目,她忽然抓住了我的袖口。
“原来我没记错。”
我喉咙发紧。
她又摸了摸纸上的字。
“我跟他们争过,他们说我年纪大,糊涂了。”
韩直蹲到另一边,把母亲的手握住。
我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往后定会照拂。
我把那几笔虚扣的名目重新念了一遍,告诉她每一笔是谁记的,已经查到哪里。
临走时,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把一双布鞋递过来。
“给你们织坊那个裴姑娘。她上回送直儿回来,鞋底开了。”
我接过鞋。
“她来过?”
韩母看向儿子。
“你没说?”
韩直没吭声。
出巷口后,我问他缘由。
他踢开路上的碎石。
“去年冬天,我娘病了。属下请假回来,府里说表姑娘受惊,护卫不许离岗。我翻墙走的。”
“撞见裴姑娘的车,她送了我一程,还替我请大夫。”
我攥住布鞋。
“你为何不告诉我?”
韩直停下脚步。
“王爷,您那时会听吗?”
我站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走。
他陪着我站了一会儿,又把缰绳递来。
“钱还没发完。”
我接过缰绳。
“走。”
回到王府,府尹的人已经在等。
钱庄总号的兑票送来了。
柳柔嘉另有一间铺面、一处小院,都是拿所谓药费买的。
可贾成一口咬定,所有拨款都有我的批条,是我默许他挪用。
他交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柔嘉所需,尽数支取。
我看着自己的字,指节绷紧。
韩直探头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这张批条是真的。
那年柳柔嘉说想替亡父修墓,我正要领兵出京,随手写给了她。
府尹问:“王爷,这上面并未限定用途。”
“是。”
“也未限定数目。”
“是。”
“若只凭此条,柳氏可辩称所有支取皆经您允准。”
我拿起纸,又放下。
纸边压着一道旧折痕。
我曾以为随手几个字,最多不过一笔银子。
可下面压着的,是三十七户人来回跑断的鞋底。
府尹说:“柳氏还递了状子,称王妃因妒生事,逼您追究旧账。她要当面对质。”
我抬头。
“她想见知意?”
“她请了几名宗亲作保,说裴氏送宅在先,夺账在后,早有图谋。”
韩直拍了下桌子。
杯里的茶跳出来,洒了半页纸。
我按住他。
“去请宗正寺的人。我自请到场。”
府尹看我:“王爷要替谁辩?”
“先把我自己的字认完。”
傍晚,我带着那双布鞋去北街。
裴知意听完,没有接我的道歉。
她只问:“你有没有告诉府尹,那张批条是真的?”
“说了。”
“有没有让人去找原来修墓的工匠?”
“已托衙门传问。”
她点头,把鞋放好。
“那就等证据。”
我捏着杯沿。
“这次又牵连了你。”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
里面是宅契过户的存根,以及送宅当日的礼单。
“她要说我送宅是圈套,我便去说清。至于你,不必替我安排该说什么。”
我松开杯子。
“好。”
她抬眼看我,停了停。
“还有,你不是不会看人。”
“你在军中挑斥候,连谁爱吹牛都知道。”
我看着她。
她把木盒盖好。
“你只是从前不肯费事。”
我没反驳。
窗外,韩直正在同车夫说话。
“王爷今天没挨骂?”
车夫探头看了一眼。
“挨了。”
“怎么没动静?”
“这回打在里头。”
【第九章】
核审那日,府衙开了前堂。
宗正寺派人旁听,涉案军户和布庄掌柜在廊下候着。
柳柔嘉坐在堂侧,穿着素衣,眼下涂得发青。
她见我进来,立刻起身。
“表哥。”
我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她的脚停在半途。
贾成跪在堂中,头垂得很低。
府尹先问批条。
我认了字,也认了当初未经核对、纵容管事随意盖印的过失。
记录的书吏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照实记,不必改轻。”
柳柔嘉的肩膀松了一点。
她抬起帕子,按住眼角。
“表哥向来疼我,我也以为这些都是他许的。我一个深宅女子,哪里懂账?”
府尹让人呈上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修墓匠人的承领契。
银钱早已结清,只用了批条签发当月的一小笔。
第二份,是钱庄兑票。
抚恤补银入账后,有数笔银子经贾成之手,转入柳柔嘉名下。
第三份,是她买铺面的契书。
交银日期,与两笔虚列药费的日期相合。
柳柔嘉捏住帕子。
“钱是我领的,可那是表哥给我的体己。”
府尹问:“既是体己,为何列作阵亡军户领讫?”
她立刻看向贾成。
“账是他做的。”
贾成猛地抬头。
“姑娘,您不是这么说的!”
她往旁边一缩。
“我何曾让你侵吞抚恤?你别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贾成的嘴张了又合。
府尹没有让他们对骂,命书吏把几张退回重写的领银凭条放到两人面前。
那些纸藏在账房的废纸夹里,封账当日就被一并收走。
有几户人的姓名,被反复改过。
旁边还有小字批注。
韩家次子仍在府中,不可报病故。
刘家无识字人,可扣祈福款。
柳柔嘉的脸一下失了血色。
我盯着那两行字。
她写字有个习惯,收尾总往上挑。
从前她给我写信,说想吃城东的糖糕,也是这样落笔。
府尹问她:“可认得?”
她把帕子攥成一团。
“不是我。”
堂边的书吏取出她今日递交的状子,又取了此前买铺面的亲笔确认书。
三张纸摆在一起。
柳柔嘉猛地伸手,想去抓桌上的纸。
衙役挡住她。
她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
木头磕在地砖上,响得我耳朵一阵发紧。
“我不认!你们串通好了!”
裴知意坐在另一侧,始终没有出声。
柳柔嘉忽然指向她。
“是你!你一来就送我宅子,逼我搬出去!你早就盯着我了!”
裴知意把过契存根递给书吏。
“宅子已经归你,没有附加任何条件。当时王爷、牙人、双方仆从均在场。”
“我送你宅子,是为了各自清静。”
“不是为了替你买一张免罪文书。”
柳柔嘉的嘴唇抖了起来。
“你说得好听!你若不想独占表哥,何必赶我?”
裴知意看了我一眼。
我后背僵住。
她收回目光。
“我已经不要他了。”
廊下有人吸了口气。
韩直两眼盯着梁柱,咬住了自己的腮肉。
我没动。
这句话难听。
也是真的。
柳柔嘉抬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往下倒。
许大夫坐在堂边,早有准备,拎着药箱就过来了。
她还没倒到底,手腕已经被按住。
许大夫诊了片刻。
“心跳快,气急,没晕。”
柳柔嘉闭紧眼睛。
他回头问府尹:“能接着问。”
廊下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贾成趴在地上,终于开了口。
他承认自己从中抽成,也承认多次按柳柔嘉的意思编列药费、祈福费,再以王府旧例压住前来讨钱的军户。
府尹逐项核问,没有只凭他的供词结案。
兑票、虚账、购产契书、药铺原始流水,一份一份对上。
每对上一笔,柳柔嘉就往后挪一点。
挪到柱边,她忽然望向我。
“表哥,我只是怕。”
“你娶了妻,以后就不管我了。我没有爹娘,我总要替自己留点东西。”
我看向她腕上的镯子。
上好的白玉。
她前些日子还说戴着手冷,让我另寻暖玉。
我问:“你那间铺子,每月进项多少?”
她不答。
“城南宅子值多少?”
她抬手擦眼泪。
“你有田,有铺,有住处,还有王府按月给的供养。刘嫂来领钱,你为何扣她四十二两?”
柳柔嘉抓住柱子。
“她又不是没有活路!裴知意的织坊不是收了她吗?”
堂上静了一瞬。
刘嫂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听见自己的母亲被提起,往她怀里缩了缩。
柳柔嘉也听见了自己的话。
她张开嘴,想补,又没找到能补的句子。
我站起身。
她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来够我的衣角。
“表哥,我爹……”
“你父亲的祭田,不动。”
她的手停住。
“他替萧家挡过箭,萧家照旧祭他。”
“你欠别人的,另外算。”
她瘫坐在地上,哭声一下拔高。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说过会养我一辈子!”
我低头看她。
“我说的是养你。”
“不是让别人替我养。”
府尹命人带下核供。
柳柔嘉抱着柱子不肯走,一遍遍喊表哥,又指着贾成骂他贪心误事。
贾成被拖过门槛时,反过来骂她卸磨杀驴。
两个人都想往我这边扑。
衙役挡住了。
我坐回原位,后背已经被汗浸透。
宗正寺的人把另一张文书递到我面前。
涉案银钱追缴,归还各户;我先行垫付的部分,待追缴后按账核抵,不得重复索领。其余侵占由衙门依法定罪,宅产按程序查封。
至于我,管府失察,放任私印滥用,又以身份压人,宗正寺将据实奏请处置。
我拿起笔。
没有去看皇兄会不会替我留情。
也没问战功够不够抵。
我签完名字,把笔放回去。
裴知意起身离开。
我想跟,又停在原地。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萧承安。”
我抬头。
“你今日,总算没再替别人说她只是个姑娘。”
我站直了。
她说完便走。
我没有追。
廊下还站着等核账的军户。
我把椅子搬过去,坐到书吏旁边。
“下一户。”
韩直低头翻册子,声音有些哑。
“王爷,您那张桌子还没擦。”
我拿起布。
“现在擦。”
【第十章】
处置下来那日,我正在王府门前认人。
补银不再由一个管事包揽。
书吏核名,钱庄兑付,领银人各留一份凭条,不识字的,当面逐项念清。
我坐在最后一张桌后。
有人来,我便站起来。
说清王府欠了什么,还了什么,还有什么没查完。
韩直说,我这辈子没弯过这么多次腰。
我问他累不累。
他揉着脖子点头。
“您每站一次,属下就想跟着站。”
我让人把他的椅子搬远了些。
传旨的内侍就在这时来了。
我罚俸一年,暂卸京营兼差,王府账目交宗正寺复核。此前倚势辱人之事,须逐一赔礼澄清。
皇兄没替我把那段难看的话删掉。
我伏身接旨。
内侍将圣旨递来,又压低声音。
“陛下还有句话。”
我抬头。
“下回再拿不懂内宅当借口,他就把您送进内宅学三年。”
韩直低头看地。
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得肩膀直抖。
我抱着圣旨起身。
“回陛下,臣弟听明白了。”
发银结束后,我去了一趟苏家布庄。
苏芷拿着结清的账目,当面划去最后一笔。
我把澄清文书交给她。
她看完,吩咐伙计贴到门外。
“王爷,账清了。”
我点头。
她抬手一指门边。
“那匹红绸别碰。别人家成亲订的,不卖。”
我收回刚搭上去的手。
“我只是看看料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最好只是看看。”
从布庄出来,我又去徐家递了经工匠和衙门核实的说明。
徐秀在门内接过,没有请我进去。
她妹妹站在远处,仍不肯靠近。
我隔着院子行了一礼,没再让人劝她出来。
宋令仪那边,则派人送回一张纸。
上头写着,澄清已收,往后无事勿扰。
我将三份回执分别收好。
韩直问:“不难受?”
我看了他一眼。
“难受就能叫人把门打开?”
他摇头。
我把纸放进盒中。
“那就收好。”
下午,我去北街送最后一批退回的棉布。
这些布原先被柳柔嘉扣在铺子里,清点后按来源归还。苏家把其中一部分卖给织坊,价钱另算,契书新签。
裴知意正在院里验货。
她展开一匹布,摸了摸边角。
“这处受潮了。”
我低头看。
“能用吗?”
“裁掉坏的,剩下的能做里衣。不能按足匹计。”
我转头找账房。
她叫住我。
“先让伙计验完,不是我说少多少,就少多少。”
我停住脚。
她把布放回去。
“学会了?”
“先问事实,不以谁说的定是非。”
她看我两眼。
“背得不错。”
我站在旁边,等伙计验完,重新核了单子。
刘嫂端着一盆洗好的布经过,想绕开我。
我伸手接盆。
盆比我想的沉。
我手臂一绷,水溅了一袍子。
院里的孩子笑起来。
我将盆端到晾架下,没敢逞强单手拎。
裴知意递来一根竹竿。
“会晾吗?”
“会。”
我举起布。
布盖住了头。
韩直站在院门口,立刻转身。
我隔着湿布喊他。
“看见了?”
他声音响亮。
“属下复活,且看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笑成一片。
我把布从头上扯下来,重新搭好。
裴知意靠着晾架,嘴角终于没压住。
我看着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立刻抬起竹竿。
“左边低了。”
我把左边抬高。
“右边也低了。”
我又抬右边。
她看着我举过头顶的双手,伸手接过布角。
“王爷,晾布不是升旗。”
韩直蹲下了。
这次他连旧伤都懒得编。
活干到日头偏西,裴知意让厨房多做几碗面。
我站在水井边洗手。
蓝色染料已经淡了,指节还留着几道裂口。
她把一小盒药膏放到井台上。
我抬头。
她先开口:“不是要同你复婚。”
我把刚挺起来的背放松。
“我知道。”
“也不是你的赔礼都做完了,我便必须回头。”
“我知道。”
她看了看我。
“你今日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拧干手巾。
“不知道的时候,吃了不少亏。”
她抱起胳膊。
我补了一句。
“也让别人吃了更多。”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收桌上的账本。
面端上来时,我坐在院子最外头。
韩直捧着碗,在我旁边吸溜。
我嫌他声音大。
他抬头:“您以前说,军中吃饭就得有动静。”
“这里不是军中。”
“那属下在哪儿吃?”
我还没答,裴知意把另一碗面放到了桌上。
她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韩直看看她,又看看我。
忽然端着碗站起来。
“属下阵亡。”
这次我没叫住他。
面里仍压着两个煎蛋。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
裴知意挑了一筷面。
“厨房今日每碗都放两个。”
我手停住。
远处韩直举碗作证。
“属下三个!厨娘说我干得多!”
我闭了闭眼。
裴知意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面吃完,连汤也喝了。
放下碗时,我问她:“下回休沐,我能来吗?”
她擦了擦手。
“来做什么?”
“你若有空,我想请你去看北桥新开的木器铺。”
她看着我。
“给我买搓衣板?”
我耳朵一下热了。
“买书案。上回搬账册,你说这张案子窄。”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
“案子是织坊要添,不该由你送。”
我点头。
“那你挑,我帮你搬。银钱由织坊付。”
她没有立刻答应。
我也没催。
院里的布被风吹动,晾架吱呀响了一声。
她把空碗叠好。
“下回休沐,午后。”
我抬头太快,差点撞到她递来的碗。
她往回一收。
“先说好,只是看案子。”
“好。”
“不许让人清街。”
“不清。”
“不许拿王府的帖子逼掌柜降价。”
“按价给。”
她看了我片刻,点点头。
我接过碗,进厨房洗。
出来时,宫里又来人了。
皇兄遣内侍送了一匣伤药,还问我有没有话带回去。
我打开匣子,里头放着一张字条。
这次若再娶,先问姑娘答不答应。
我看完,把字条折好。
内侍笑着问:“王爷,可有好消息?”
我朝院里看了一眼。
裴知意正教刘嫂的孩子认字。
孩子把夫字读成天字。
她拿笔添了一横,又把多出来那横圈给他看。
我收回目光。
“有。”
内侍眼睛一亮。
“她肯让我下回来搬案子。”
内侍的笑停在嘴边。
韩直在旁边点头。
“已经算升迁了。前回只让搬缸。”
送走内侍,我去院里拿外袍。
裴知意站在门边,手里多了一只缝好的袖套。
她把袖套递给我。
“搬东西时戴着,省得又磨破袖口。”
我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她的手,我停了一下,没有抓。
她也没缩。
隔了片刻,她把袖套放进我掌心。
“萧承安。”
“嗯。”
“下回别穿银甲。”
我低头看自己的常服。
“我这回没穿。”
她抬起眼睛。
“我怕你觉得搬书案也得配个英雄。”
我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
韩直牵着马站在门外,扯着嗓子催。
“王爷,走不走?”
我还没答,裴知意先开口。
“把桌上那碟糖糕带回去。”
我望向她。
“给我的?”
她点头。
我刚伸手,院里的孩子就跑过来,踮脚从盘子里抢了一块。
“东家姐姐,我也要!”
我把盘子往他那边低了低。
“拿。”
孩子又拿了一块,跑开了。
裴知意看着我手里剩下的两块糖糕。
“王爷不计较?”
我捏起一块,递给她。
“先问事实。”
她没听懂,扬了一下眉。
我把那块糖糕往她面前送了送。
“裴姑娘,你吃不吃?”
她看着我,伸手接过去。
门外,韩直牵着马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探头。
“王爷,再不走,城门都要落锁了。”
我咬着糖糕抬头。
“王府在城里。”
韩直愣了一下。
裴知意转过身,扶住了门框。
她笑得没能把那口糖糕咽下去。
我赶紧递水。
这回没替她决定热的还是凉的。
我端着两只杯子,站在她面前问。
“你要哪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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