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这一声,比二十八楼的中央空调还清楚。
恒川集团总部,上午十点十七分。
被打的是我妈。
六十二岁,第一次进这栋楼。
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
袋子里是一罐腌萝卜,和一只用红布包了三层的玉镯。
打人的是我妻子。
恒川集团总裁,陆昭昭。
她扇完,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像在检查有没有沾上灰。
“这块石头,一平米八千。”
我妈踩脏了电梯口那块白大理石。
就一小片,是她鞋底带进来的雨水。
“跪下擦。”
我妈没跪。
于是就有了那一声。
1
我站在三米外。
两条胳膊被保安一左一右架着。
他们是我妻子的人。
其中一个还压低声音:“董事长,别为难我们。”
整层楼的人都在看。
有人在笑。
有人举起手机。
有人把头埋进工位挡板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昭昭转过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沈砚舟,你妈不懂规矩。”
“我替你教。”
“你不谢谢我?”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她本来想看我发疯。
我偏不。
她以为她踩的是我妈的膝盖。
其实她踩的是自己的倒计时。
我妈捂着脸,指缝里渗出血丝。
她还在道歉。
“姑娘……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我不知道这地这么金贵。”
“我擦,我这就擦。”
她弯下腰,去够自己的衣角。
陆昭昭忽然笑了。
“姑娘?”
“你叫谁姑娘?”
我妈愣了一下,声音更小。
“我……我是砚舟的妈。”
陆昭昭抬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比刚才更响。
“在公司,只有陆总。”
我妈被打得偏过头,撞在旁边的绿植架上。
花盆晃了晃,土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想用手把土捧回去。
陆昭昭往后退了一步,像躲什么脏东西。
“蔡露。”
秘书蔡露立刻递上湿巾。
“陆总。”
“叫保洁。”
“现在。”
蔡露踩着高跟鞋去了。
陆昭昭蹲下来,跟我妈平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甚至算得上温柔。
“阿姨,我不是针对你。”
“我是在立规矩。”
“这栋楼里三千多人,今天你踩一脚,明天他踩一脚,我这个总裁还怎么当?”
我妈点头。
点得很用力。
“我擦,我擦干净。”
“不用你擦。”
陆昭昭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你儿子擦。”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落到我身上。
保安松了手。
不是良心发现。
是陆昭昭抬了抬下巴。
我走过去。
西装是早上刚换的,袖口是白的。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大理石上,闷响了一声。
很凉。
凉得人清醒。
我用袖子去擦那片水渍。
一下。
两下。
水渍散开,又收拢。
陆昭昭举着手机,围着我走了半圈。
“大家都看看。”
“我们恒川的董事长,多接地气。”
“这叫什么?这叫以身作则。”
有人笑出了声。
笑声很快又停了。
我把那片地擦干的时候,袖口已经黑了。
我妈站在旁边,手一直在抖。
她想拉我,又不敢。
“舟舟……”
“起来,妈自己擦。”
我没抬头。
“妈,你站远点。”
“地上凉。”
就在这时候,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出来。
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二十四五岁,头发梳得很讲究,笑起来牙齿很白。
韩沐辰。
三个月前,他还是市场部端茶倒水的实习生。
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他是陆总的人。
“陆总,美式,不加糖。”
他把咖啡递过去,才看见跪在地上的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哟。”
“这新来的保洁,怎么还穿西装?”
蔡露在旁边小声提醒:“韩特助,这是董事长。”
“董事长?”
韩沐辰拖长了调子。
“董事长亲自擦地啊。”
“那咱们公司的保洁,是不是该裁员了?”
陆昭昭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人家孝顺。”
“他妈把地弄脏了,他替他妈擦。”
韩沐辰这才把目光移到我妈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阿姨。”
我妈赶紧点头:“哎。”
“地不是这么擦的。”
他蹲下来,把手里那杯咖啡,慢慢倒在我妈脚边。
褐色的液体漫过她的布鞋。
“用这个擦。”
“擦得亮。”
我妈的鞋是新的。
来之前特意刷过。
她往后退,咖啡还是溅上了裤脚。
“这……这……”
“这什么这。”
韩沐辰站起来,把空杯子塞进她怀里。
“擦干净。”
“擦不干净,今天谁都别下班。”
我站了起来。
我比韩沐辰高半个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脚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然后他又想起自己身后站着谁,把脖子梗了起来。
“董事长,你别这么看我。”
“我害怕。”
他笑出声。
陆昭昭也笑。
“行了。”
她从我妈怀里把那个布袋拿过去,掂了掂。
“这什么?”
“给……给昭昭的。”
我妈的声音发抖。
“家里传下来的。”
“结婚的时候没来得及给。”
陆昭昭打开红布。
三层。
一层一层。
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
水头不算好,颜色也不算正。
但那只镯子,跟了我奶奶四十年。
陆昭昭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这种成色。”
“地摊上一百块三个。”
她松了手。
镯子落在白大理石上。
声音很轻。
轻得像谁叹了口气。
然后碎了。
碎成四瓣,溅出去老远。
2
我妈“啊”了一声,整个人扑下去。
她的手指在碎片上划了一下,血珠立刻冒出来。
她不管。
她把碎片一片一片往手心里捡。
“这是……这是砚舟他奶奶的……”
“我戴了四十年……”
“我就想给孩子的媳妇……”
陆昭昭用鞋尖把一块碎片拨开。
红色鞋底,白色石头。
“别在这儿捡破烂。”
“脏。”
她转身。
“保安,把这位阿姨请出去。”
两个保安架起我妈。
我妈没挣扎。
她只是回头看我。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舟舟,妈给你丢人了。”
我没说话。
我跟着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说了一句。
“妈,没有。”
“你没有丢人。”
电梯门关上。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我站在电梯口,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转身,走回那间属于我的办公室。
一路上,所有人都低着头。
没有人敢看我。
陆昭昭已经坐回了我的位置。
那张椅子是三年前我亲自挑的,意大利皮,很硬。
她坐得很稳。
“沈砚舟。”
“从今天起,韩沐辰任总裁特别助理,全面协助我工作。”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门口那些探进来的脑袋。
“另外,月底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沈董事长身体不好。”
“该歇歇了。”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韩沐辰站在她旁边,冲我笑。
笑得像一只刚抢到食的猫。
陆昭昭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离婚协议书》。
“签了它。”
“你妈的后续治疗,我包。”
我没动。
“净身出户。”
“你名下百分之三十一的股权,无偿转让给我。”
“签完,我让财务给你妈安排最好的病房。”
我终于伸手,把协议拿起来。
翻了两页。
字很多。
每一条都在告诉我,我三年的忍耐值多少钱。
“我看看。”
陆昭昭皱眉。
“看什么看?”
“你有得选吗?”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内袋。
“总得看清楚。”
“看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沈砚舟,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你永远这副死样子。”
“像条被踩了还不叫的狗。”
我看着她。
“叫了,会被踩得更狠。”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她站起来,拿起包。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
“你妈那只破镯子,碎片别带走。”
“保洁一会儿扫。”
门关上了。
韩沐辰跟在她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董。”
“你的办公室,明天我要用。”
“今晚之前,搬完。”
他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玻璃幕墙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晚上九点,地下车库。
陈启明把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跟我十一年了。
从我还不是董事长的时候。
“沈董。”
“夫人在高管群里发了视频。”
“什么视频?”
他没说话,把手机递过来。
视频里,我跪在地上擦地。
袖口黑了一片。
配文是陆昭昭发的。
“董事长亲自示范,什么叫服务意识。”
下面一排点赞。
还有人发了个“大拇指”。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存下来。”
陈启明愣住。
“啊?”
“原图,原视频,连发布时间一起存。”
“存三份。”
“一份放我这儿,一份放你那儿,一份放银行。”
他张了张嘴。
“沈董,您是要……”
“先存。”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镯的碎片。
最大的一块,边缘还带着血。
我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财务总监周敬安。
“沈董。”
“那笔三亿的关联交易,今天走完了。”
“签字的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夫人。”
“收款方?”
“辰光供应链。”
“法人是谁?”
“一个叫王桂芬的女人。”
我把碎片收进内袋。
“留存。”
“所有合同、流水、审批记录,一份都别少。”
“沈董,这些东西……”
“老周。”
“你儿子明年出国,钱够吗?”
那头呼吸一滞。
“够。”
“那就好。”
“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挂了电话。
车窗外,二十八楼的灯还亮着。
陆昭昭大概正在庆祝。
庆祝她终于把那个“死样子”的男人,踩进了泥里。
她不知道。
她今天递给我的,不是离婚协议。
是一把刀。
刀柄朝我。
3
别墅是陆家的。
结婚那年,陆宏昌把这栋房子当嫁妆,房产证上写的是陆昭昭的名字。
我住进来三年,书房里那支钢笔,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去收拾东西。
门没锁。
客厅的灯开得很亮。
陆昭昭窝在沙发上涂指甲油。
韩沐辰穿着我的衬衫,坐在我的书房里,脚翘在我的书桌上。
他手里拿着那支钢笔。
“沈董,这笔试着挺顺。”
“送你了。”
他笑了。
“我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钢笔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垃圾桶。
“咚”的一声。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支笔躺在废纸和果皮中间。
“我的东西,我让人收好了。”
陆昭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在门口。”
“你点点。”
门口堆着三个纸箱。
衣服,书,一些杂物。
三年,三个纸箱。
“这房子月底过户。”
“过给谁?”
“沐辰。”
她说得很自然。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一个实习生,哪来的钱?”
“我送的。”
她抬起头,吹了吹指甲。
“我陆家的房子,我想送谁送谁。”
“你有意见?”
我看着她。
“没有。”
她突然把指甲油瓶摔在茶几上。
“沈砚舟!”
“你是不是男人?”
“你老婆跟别人睡了,你连句重话都没有?”
“你哪怕打我一下呢?”
我弯腰,把纸箱抱起来。
“打你,脏手。”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
韩沐辰从书房里走出来,搂住她的肩。
“昭昭,别跟一条狗置气。”
“狗急了还咬人呢。”
“他不敢。”
陆昭昭喘了几口气,忽然又笑了。
“也是。”
“他妈的命还捏在我手里呢。”
我抱着纸箱,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陆昭昭。”
“三年前,你爸拿三亿救恒川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她的笑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就是提醒你。”
“钱是有数的。”
“人情也是。”
门在我身后关上。
第二天,董事会。
长桌,十二个人。
陆家占了五席。
我坐在主位。
陆昭昭坐在我右手边。
韩沐辰站在她身后,像个保镖。
“第一项议程。”
“关于免去沈砚舟董事长职务的提案。”
她把文件推过来。
“沈董身体不好,长期无法正常履职。”
“为了公司稳定,建议由我暂代董事长一职。”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翻开文件,看了两页。
“法务。”
法务总监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
“沈董。”
“念。”
他咽了口唾沫,翻开另一份文件。
“根据三年前签署的《表决权委托协议》第九条第二款……”
“委托期内,若委托人被无故解除董事长职务,本协议自动终止。”
“受托人需在三个工作日内,返还全部表决权。”
“并赔偿由此产生的一切损失。”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陆昭昭的脸,从红变白。
“什么协议?”
“我怎么不知道?”
法务总监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是陆老先生当年亲自签的。”
“在附件里。”
陆昭昭猛地转头看我。
“你早就知道?”
“协议是你爸的律师写的。”
“我只是签了个字。”
她抓起桌上的文件,摔在我脸上。
纸张散了一地。
“沈砚舟,你阴我!”
“三年了,你一直在阴我!”
我把脸上的纸拂开。
“我没有阴你。”
“我只是没有提醒你。”
她胸口起伏,指着我。
“你以为一份破协议就能拦住我?”
“我现在就让你滚!”
“你可以试试。”
我看着她。
“你解除我,委托就终止。”
“我的股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查那三亿。”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三亿。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喉咙里。
她慢慢坐回去。
坐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
“行。”
“沈砚舟,你行。”
“你不辞,是吧?”
“那你就给我在这儿坐着。”
“坐到月底。”
“坐到你自己签。”
那天的会,开到最后,只通过了一项决议。
韩沐辰,升任副总裁。
分管投资、采购、供应链。
全公司最肥的三块。
散会的时候,陆昭昭叫住我。
“你的办公室,腾出来。”
“沐辰要办公。”
“你搬哪儿?”
她想了想。
“走廊尽头那个隔间吧。”
“以前放复印机的。”
“挺适合你。”
我搬了进去。
隔间三平米,没有窗。
复印机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韩沐辰搬进我那间办公室的当天,让人把我养了三年的那盆绿萝搬出来。
“挡光。”
绿萝被扔在消防通道里。
我捡回来,放在隔间的打印机上。
当天下午,高管会。
我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
韩沐辰坐在我原来的位子上,翘着腿。
“沈董。”
“麻烦倒杯茶。”
所有人都看着我。
陆昭昭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沈董,没听见?”
我站起来,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然后“哎呀”一声。
整杯茶泼在我鞋上。
“手滑。”
“沈董不会计较吧?”
茶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很烫。
我看着他。
“不会。”
陆昭昭这才抬起头,笑了一下。
“沈董大气。”
“这才像个长辈的样子。”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
有人假装看电脑。
没有人说话。
那天下午,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把湿透的袜子脱下来,拧干。
陈启明站在旁边,眼圈是红的。
“沈董。”
“您到底在等什么?”
我把袜子重新穿上。
“等她把所有事都做绝。”
“做得越绝,账越好算。”
4
下班的时候下雨。
我走到一楼大厅,看见门口围了几个人。
蔡彪,安保总监,陆昭昭的表哥。
他撑着一把黑伞,挡在旋转门前。
伞下站着我妈。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裤脚湿了一半。
“我找沈砚舟。”
“他是我儿子。”
蔡彪低头看她。
“有预约吗?”
“我……我不用预约吧,我是他妈。”
“公司规定。”
“没预约,不能进。”
我妈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那你帮我把这个给他。”
“排骨汤,他胃不好。”
蔡彪没接。
他往旁边让了让,伞沿上的水,正好浇在保温桶上。
我妈往后躲,脚下一滑。
保温桶脱手。
盖子弹开。
汤洒了一地。
排骨滚出去老远。
我妈蹲下去捡。
一块,两块。
雨水混着汤,在她的膝盖下面淌成一条小河。
蔡彪撑着伞,站在旁边看。
“阿姨,别捡了。”
“脏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我妈正把最后一块排骨从水里捞起来。
她抬头看见我,第一反应是把保温桶往身后藏。
“舟舟。”
“妈就是……路过。”
“顺路。”
她家在城市另一头。
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
我蹲下去,把保温桶拿过来。
盖子已经摔裂了。
“妈,回家吧。”
“哎。”
她站起来,裤子上全是泥。
“昭昭呢?”
“她忙。”
“那你……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我没回答。
我把她送上出租车。
关车门之前,她拉住我的手。
“舟舟,别跟昭昭吵架。”
“是妈不好。”
“妈以后不来了。”
车开走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
回到楼上,电梯门开的时候,韩沐辰站在里面。
他换了身新西装,头发还滴着水。
“沈董。”
“你妈那汤挺香。”
“就是有股老人味。”
他走出电梯,拍了拍我的肩。
“对了。”
“帮我按一下一楼。”
我按了。
电梯门合上。
那天晚上,我的银行卡被停了。
副卡,主卡,全停。
第二天带我妈去医院复查,缴费窗口刷了三次,都是余额不足。
最后是陈启明垫的钱。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在缴费单上签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沈董。”
“您卡里……不是还有钱吗?”
“被冻了。”
“凭什么?”
“凭她是总裁。”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去了银行。
保管箱在负一层。
我打开它,里面有三个文件袋。
第一个,是三年来的录音。
十二段。
每一段都有日期,有地点,有说话的人。
第二个,是恒川这三年的关联交易流水。
从第一笔八十万,到最后一笔三亿。
每一笔,都经过辰光供应链。
每一条,都有陆昭昭的签字。
第三个,是一张缴费单。
三年前,我妈心脏搭桥。
手术费四十万。
缴费人一栏,写着陆昭昭的名字。
那张单子我留了三年。
不是为了感恩。
是为了提醒自己,欠的东西要还。
但不能用尊严还。
我把三个文件袋重新锁好。
手机响了。
陈启明。
“沈董,查到了。”
“辰光供应链的法人王桂芬,是韩沐辰的妈。”
“注册地址,是夫人那栋别墅。”
“三亿里面,一亿二买了城西一栋写字楼,挂在韩沐辰名下。”
“八千万进了澳门一个账户。”
“剩下的,走的是十几个个人卡。”
我靠在保管箱冰冷的铁门上。
“还有呢?”
“韩沐辰以前不叫这个名。”
“他改过名字。”
“三年前,他在上一家公司做投资总监,卷了一笔钱,案子最后撤了。”
“撤案的原因……”
“有人打了招呼。”
我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老陈。”
“嗯。”
“把这些,全部备份。”
“一份送方律师。”
“一份,锁进你家的保险柜。”
“还有。”
“明天开始,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
陈启明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从明天起,我要演一个快被压垮的人。”
“演得越像,她越放心。”
“她越放心,露的破绽越多。”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嗓子哑了。
“沈董,您这三年……”
“三年不算什么。”
我走出银行,夜风灌进领口。
“我妈那一巴掌,才是本钱。”
年会定在十二月。
恒川三年,主题叫“向新”。
酒店宴会厅,四十桌。
水晶灯,红地毯,签到处摆着巨大的花墙。
我坐在主桌最边上。
名牌上写着“沈砚舟”。
旁边是几个我不认识的投资人。
陆昭昭坐在正中间。
酒红色长裙,脖子上那串钻石,是上个月拍卖会拍下来的。
韩沐辰坐在她右手边。
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像新郎。
八点整,陆昭昭上台。
“感谢大家,陪恒川走过三年。”
掌声。
“这三年,恒川的营收翻了两倍。”
“资产规模翻了三倍。”
“有人说,是我陆昭昭运气好。”
她笑了笑。
“我不信运气。”
“我只信人。”
她转过身,看向台下。
“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这三年,是他陪着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是他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爱着,是这种感觉。”
她伸出手。
“沐辰,上来。”
韩沐辰走上台。
两个人当着四百多人的面,抱在一起。
然后接吻。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有人叫好。
有人鼓掌。
有人偷偷看我。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
就是有点苦。
台上,陆昭昭把话筒递给韩沐辰。
“说两句。”
韩沐辰清了清嗓子。
“谢谢昭昭。”
“也谢谢沈董。”
他看向我。
“谢谢沈董的成全。”
“没有您,就没有我们。”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有人笑得直拍桌子。
我也笑了。
我举起杯,冲台上示意了一下。
陆昭昭看着我,眼里全是轻蔑。
她大概觉得,我已经被磨平了。
一个连老婆当众跟别人接吻都能笑着举杯的男人。
还有什么可怕的。
5
九点半,我离席。
不是因为受不了。
是因为我看见蔡露领着我妈,往后台去了。
我妈是来送东西的。
她没告诉我。
保安拦她,她说找沈砚舟。
蔡露正好路过,笑着把她带了进来。
“阿姨,跟我来。”
“沈董在后台。”
后台走廊很窄,堆着酒箱和花篮。
尽头是杂物间。
我妈在里面等了四十分钟。
她手里拎着保温桶。
今天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的。
我从小就吃这个馅。
她怕凉了,把保温桶裹在棉袄里。
韩沐辰是去后台醒酒的。
他喝了不少,脸红得厉害。
推开门,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酒箱上。
“哟。”
“阿姨。”
我妈站起来。
“你是……”
“我是沐辰。”
他笑着走近。
“昭昭的男朋友。”
我妈的脸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儿子的老婆,现在是我的人。”
他打了个酒嗝。
“上回那块地,擦干净了吗?”
我妈往后退。
“你别过来。”
“我不过来。”
他抬起脚。
那双皮鞋擦得很亮。
“我这双鞋,三万八。”
“你擦一下。”
我妈没动。
“你听见没有?”
他一把抓住我妈的手腕,按在自己鞋面上。
“擦。”
我妈挣了一下。
没挣开。
他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镜头对着她。
“来,笑一个。”
“董事长母亲的 service,到位不到位?”
他拍了一分多钟。
然后发进公司大群。
配文只有一行字。
“沈董家的家教,果然不一样。”
群里瞬间炸了。
有人在下面发问号。
有人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有人截图,转发到别的群。
我妈终于挣开了手。
她往门口走。
“我要找我儿子。”
蔡彪堵在门口。
“阿姨,陆总说了,年会期间,谁都不能乱走。”
“让开。”
“不让。”
他伸手一推。
不重。
但我妈六十二岁,腰上还有旧伤。
她往后倒,后腰撞在酒箱的棱角上。
保温桶从怀里滑出去。
盖子开了。
饺子滚了一地。
白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趴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
“这个没脏……”
“这个还能吃……”
“舟舟爱吃这个馅……”
我蹲下去。
“妈。”
她抬起头。
嘴角有血。
“舟舟。”
“妈给你送饺子。”
我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
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
走廊尽头,陆昭昭站在那儿。
红裙,钻石,妆容一点没乱。
“年会还没结束。”
“你去哪?”
“让开。”
“沈砚舟。”
她的声音冷下来。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
“明天你妈的药就停。”
我看着她。
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想了很多。
想三年前她站在医院走廊,把缴费单递给我的样子。
想她第一次叫我“砚舟”的样子。
想她在我妈病床前削苹果,削得歪歪扭扭的样子。
然后我想起今天,她让人把饺子踩碎的样子。
我抱着我妈,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没拦。
她只是在我背后说了一句。
“沈砚舟,你会回来求我的。”
医院。
急诊,CT,抢救室。
脑出血。
医生说,要马上手术,押金二十万。
我的卡是冻的。
陈启明的钱,上个月刚给他儿子交了学费。
我站在缴费窗口,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陆昭昭的名字在最上面。
我按了下去。
响了七声。
接了。
“喂。”
是韩沐辰的声音。
“沈董啊。”
“陆总在洗澡。”
“有事?”
“让陆昭昭接电话。”
“哟,这语气。”
他笑了。
“沈董,求人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你妈那手术,二十万吧?”
“跪下求我啊。”
“跪一次,我给你一万。”
“二十次,就够了。”
我把电话挂了。
三分钟后,陈启明来了。
他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是二十万现金。
“沈董。”
“我把车押了。”
“明天去赎。”
我没接。
“老陈。”
“这钱,我记着。”
“记什么记。”
他把袋子塞进我怀里,眼眶红了。
“您快去。”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六个小时。
凌晨四点,周敬安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董。”
“最后一笔八千万,到账了。”
“走的澳门。”
“收款账户,是韩沐辰的英文名。”
我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审计组什么时候进场?”
“下周一。”
“银行那边呢?”
“担保合同的原件,我拿到了。”
“签名是伪造的。”
“笔迹鉴定报告,方律师已经出了。”
我点头。
“够了。”
“沈董。”
老周蹲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一件事。”
“韩沐辰以前那桩案子,撤案的招呼,是陆老先生打的。”
“中间人姓蔡。”
“蔡露的爸。”
我把文件合上。
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
“老周。”
“你说,一个人要蠢到什么地步,才会把刀递给自己的仇人?”
他没说话。
“她让我月底在股东大会上签续签。”
“签完,我的股份就是她的。”
“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三亿的窟窿做平。”
“她以为我在等死。”
“其实我在等那个会场。”
“等所有股东,所有记者,所有律师,都在场。”
“等她亲手把最后一份证据,摆到桌面上。”
6
第二天中午,陆昭昭来了医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香水味先飘进来。
“听说你妈手术了?”
“嗯。”
“早说啊。”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扔在陪护床上。
“这里面有二十万。”
“够不够?”
“不够再跟我说。”
我没看那张卡。
“条件呢?”
“聪明。”
她笑了。
“月底的股东大会。”
“你上台,签续签。”
“签完,你妈的后续治疗,我全包。”
“进口药,专家号,随便你挑。”
“不签呢?”
“不签也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这医院,恒川有股份。”
“我打个招呼,床位可能就紧张了。”
我看着她。
“陆昭昭。”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以前?”
“以前我傻。”
“以为嫁个老实人,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后来我明白了。”
“老实人最没用。”
“你连你妈都护不住。”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一下。
一下。
我拿起那张卡,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三年没拨过。
我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
“喂,哪位?”
“张队。”
“我是沈砚舟。”
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董?”
“三年了。”
“您终于想通了?”
我看着病房里,我妈插着管子的脸。
“嗯。”
“我想报案。”
股东大会定在十二月三十一号。
恒川总部,二十八楼,大会议室。
陆昭昭特意请了媒体。
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她要让所有人看见,恒川改朝换代。
也要让所有人看见,沈砚舟是怎么低头的。
我到的时候,会场已经坐满了。
陆宏昌坐在第一排。
头发白了不少,腰还是直的。
看见我,他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陆昭昭坐在主席台正中。
红裙。
和年会那天同一条。
韩沐辰坐在她旁边。
白西装。
两个人像一对新人。
律师把文件摆在我面前。
《表决权委托协议之补充协议》。
只要我签下名字,我那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未来三年,继续由她行使。
“沈董。”
陆昭昭的声音很温柔。
“签吧。”
“签完,大家都好过。”
全场安静。
摄像机对着我。
我拿起笔。
拔开笔帽。
陆昭昭的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看见猎物落网的猫。
我把笔尖悬在纸上。
停了三秒。
然后放下。
“我不签。”
三个字,很轻。
但在那个会场里,像三颗钉子。
陆昭昭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
我站起来。
“不但不签。”
“我还要报案。”
会场炸了。
记者们往前挤。
陆昭昭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沈砚舟,你疯了!”
“保安!”
蔡彪带着人冲进来。
门在他們身后关上。
然后,又开了。
四个穿便衣的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掏出证件。
“陆昭昭。”
“韩沐辰。”
“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合同诈骗。”
“依法传唤。”
陆昭昭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你们干什么?”
“我爸是陆宏昌!”
“我认识你们局长!”
张队没理她。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沈先生三个月前报案。”
“我们查了九十天。”
“这是审计报告,这是银行流水,这是伪造签名的担保合同。”
“陆女士,第三页,你的签字。”
“第七页,韩先生的指纹。”
陆昭昭翻了两页。
手开始抖。
“这是假的!”
“这是伪造的!”
“沈砚舟,你害我!”
我看着她。
“我没有害你。”
“这些字,都是你自己签的。”
韩沐辰想跑。
他推开椅子,往门口冲。
两个便衣堵在那儿。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跑。
走廊很长。
他跑得很快。
然后在电梯口,被按倒了。
脸贴在白大理石上。
就是我妈擦过的那块。
他被反剪着双手,脸压在地上,嘴里还在喊。
“放开我!”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恒川副总裁!”
没有人回答他。
蔡露在角落里删手机记录。
删到一半,手机被抽走。
“蔡女士,删除证据,罪加一等。”
她当场哭了。
陆宏昌站起来。
又坐下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砚舟。”
“叔……”
“陆叔。”
我打断他。
“三年前那桩撤案的案子,中间人姓蔡。”
“蔡露的父亲。”
“您应该比我清楚。”
他的脸,一下子灰了。
陆昭昭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砚舟。”
“你从第一天就在算计我?”
“不是算计。”
“是记账。”
“你做的每一笔,我都记着。”
“从你打我妈那一巴掌开始。”
她愣住了。
然后被带走了。
电梯门合上。
会场上,只剩下记者按快门的声音。
那天下午,恒川发了公告。
晚上,财经媒体集体转发。
第二天,股价跌停。
第三天,银行进场。
一个月后,案子移交检察院。
三个月后,开庭。
判决书很长。
陆昭昭,职务侵占、挪用资金、伪造金融票证、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十三年。
韩沐辰,合同诈骗、职务侵占,十五年。
蔡露,帮助毁灭、伪造证据,七年。
蔡彪,故意伤害,五年。
陆宏昌,单位行贿,八年。
宣判那天,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陆昭昭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
她一直在看我。
我没有回避。
法官念到“十三年”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下,被法警扶住。
韩沐辰在另一边,一直低着头。
他瘦了很多。
听说他在看守所里,被同监室的人认出来了。
“就是你啊。”
“让老太太擦鞋那个。”
那天之后,他吃饭都要等别人吃完。
散庭的时候,陆昭昭忽然喊了一声。
“沈砚舟!”
法警拦住了她。
她隔着栏杆,声音发抖。
“你爱过我吗?”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爱过。”
“爱的是二十三岁那个,下雨天给我送伞的陆昭昭。”
“不是后来那个。”
她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对不起。”
“这句话,你该对我妈说。”
“她会来吗?”
“不会。”
我转身走了。
身后是铁门关上的声音。
很重。
也很轻。
春天的时候,我妈出院了。
腰伤落了病根,走路有点瘸。
但精神很好。
她非要包饺子。
猪肉白菜的。
我坐在小马扎上,给她擀皮。
“舟舟。”
“嗯。”
“昭昭……判了?”
“判了。”
“多少年?”
“十三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手里的饺子捏得很慢。
“那孩子,小时候来过咱们家。”
“记得不?”
“记得。”
“那时候你爸刚走,家里穷。”
“她拎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说进来吧,她才进来。”
“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饺子。”
“吃了三十个。”
我妈笑了一下。
“那时候多好啊。”
我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摆在盖帘上。
“妈不恨她。”
“妈就是心疼你。”
“这三年,你一个人扛着。”
我把擀面杖放下。
“妈。”
“嗯?”
“那只镯子,我找人修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碎成四瓣的玉,被金丝一片一片接起来。
做成了一枚吊坠。
裂痕还在。
但拼在一起,还是一只镯子的形状。
我妈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碎了的东西,补不好看。”
“补好了,才是咱们家的。”
她没再说话。
只是把吊坠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五一,恒川重新挂牌。
我把办公室搬回了二十八楼。
电梯口那块白大理石,我让人换了。
换成了黑的。
陈启明问我为什么。
“白的太容易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董。”
“您这三年,真的一点都不怕?”
我想了想。
“怕。”
“怕我妈等不到。”
“怕她哪天真的一巴掌,把我妈打没了。”
“所以我不敢快。”
“快一步,证据不全。”
“慢一步,她可能就跑了。”
“只能等。”
“等她贪够,等她狂够,等她把所有人都得罪完。”
“等她以为,我永远不会还手。”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呢?”
我站在落地窗前。
楼下车流不断。
对面那栋玻璃幕墙,映着下午的太阳。
“现在。”
“账清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
一条工作消息。
我回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抽屉里还放着一样东西。
那块最大的玉镯碎片。
边缘的血迹早就洗干净了。
我一直留着。
不是为了记恨。
是为了记住,有些东西碎了,可以补。
有些人,不行。
窗外的天很蓝。
我拉开椅子,坐下。
翻开第一份文件。
从今天起,恒川姓沈。
也只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