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往我领口倒酒,我反手把黑金卡压进他的酒杯。
“家里缺的八个亿,我填上了。”
他还在笑我捡了张废卡,父亲的到账提醒已经响了。
母亲刚要赶他出去,我拦住门。
“急什么,钱到了,该查是谁掏空这个家了。”
下一秒,他藏在桌下的手机响了。
来电备注,正是家里最大的债主。
【第一章】
“穿成这样,也配回来分家产?”
沈嘉成捏着我的衣领,把半杯红酒灌了进去。
酒顺着锁骨往下淌。
母亲推开椅子,手里的寻亲报告掉在地上。
“沈嘉成!你干什么!”
父亲刚站起来,我已经扣住沈嘉成的手腕。
我抽出一张黑金卡,压进他的酒杯。
杯底磕上桌面。
“家里那八个亿的资金缺口,我刚填上。”
沈嘉成的嘴角还翘着。
“你知道八个亿有几个零吗?”
他把目光转向桌边的手机支架。
镜头正对着我。
“各位叔伯都看看,爸妈找了二十年的亲儿子,一回来就犯病。”
屏幕上坐着几个外地股东。
桌边还有公司的法务负责人周岚。
她伸手要关摄像头。
我按住支架。
“别关。既然他请大家来见证,就让大家看完。”
沈嘉成想抽回手,又被我按在桌边。
“松开!这是我家!”
父亲抓住他的另一边肩膀。
“这是他家。”
四个字落下,沈嘉成转头看他。
母亲走到我身边,拿纸巾擦我的领口。纸擦了两下就红了,她的手还没停。
“川川,先换衣服。他刚才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妈,不急。”
我松开沈嘉成,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
里面的衬衣袖口磨破了。
沈嘉成盯着那个破口,甩了甩手腕。
“我也是怕你们被骗。今天认儿子,明天借钱,后天把公司都骗走,这种事还少?”
父亲抬手指向门口。
“出去。”
“爸!”
“我让你出去!”
沈嘉成没动。
他先看父亲,又看母亲,最后看向桌上的股东会议名单。
“我在这个家待了十八年,替公司跑融资、谈客户。现在公司缺八个亿,你们还要拿钱给他办认亲宴?”
“这顿饭一共六个人。”母亲把纸巾攥进手里,“他连酒店都没让我订。”
沈嘉成抬脚踢开地上的旅行袋。
拉链崩开。
两件旧衣服,一双劳保鞋,滚到桌下。
“看看,这就是你们亲儿子的全部家当。”
我弯腰,把鞋捡起来,摆回袋子。
“这些,确实是我带回家的东西。”
他笑出声。
下一秒,父亲的手机响了。
紧接着,周岚的手机也响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低头。
父亲看完短信,又打开公司账户,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次。
“八亿……到账了?”
沈嘉成的笑停在脸上。
周岚站起来,拨通财务电话,开了免提。
“核实远川的专项借款。”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八亿元,全部到账。付款主体是远川产业投资,借款协议编号和董事会批准的一致。”
父亲看向我。
“你怎么知道今天到账?”
我把酒杯推开,抽出卡,用桌上的毛巾擦了擦。
“付款申请,我签的。”
屏幕另一头有人把脸凑近摄像头。
周岚已经翻开随身电脑。
她调出昨晚收到的融资合同,拖到签章页,又抬头看我。
“陆川?”
我点头。
“养父姓陆。户口还没改。”
父亲张着嘴,半天才问出一句。
“远川的陆川?”
“是。”
椅子腿刮过地板。
沈嘉成往后退了一步,撞上酒柜。
“同名而已。”
他伸手去拿我的卡。
我把卡收进钱包。
“卡不能证明什么。合同、付款账户、公司登记,周律师都能查。”
周岚没有接他的话。
她把电脑转向父亲。
登记资料里,我的照片就在名字旁边。
沈嘉成盯着照片,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父亲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你就是那个坚持不拿我们厂房抵押的投资人?”
“设备还在生产,先把工资和到期贷款续上,比封厂值钱。”
我拉开椅子,坐下。
“八亿是公司之间的借款。利率、用途、期限,按你们批准的合同执行。”
沈嘉成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拍。
“所以你回来是讨债的?”
我抬眼看他。
“我回来认父母。”
“顺便,看看谁把一家有订单、有设备、有现金流的公司,做成了今天这样。”
他桌下的手机震起来。
屏幕亮起。
汇盛刘总。
父亲先看手机,再看沈嘉成。
“汇盛不是说,只跟我本人谈还款?”
沈嘉成伸手去按。
我先一步把手机翻到桌面上。
“接。”
【第二章】
沈嘉成把手机抢了回去。
“商业机密,你有什么资格听?”
我没拦。
“周律师,借款用途里,汇盛那笔是多少?”
“三亿两千万。”
“付款条件?”
“原始合同、交付凭证、验收文件,三项复核通过。”
沈嘉成的拇指停在挂断键上。
父亲拉开他旁边的椅子。
“坐下,开免提。”
电话响到第三遍,沈嘉成接了。
那头开口就问:“钱进来了没有?今天必须先付我们。”
沈嘉成盯着我。
“还在走程序。”
“走什么程序?你不是说新资金一到,先把我们这笔划出来?”
父亲拿过手机。
“我是沈建业。汇盛的货,什么时候到过我们厂?”
电话里静了两秒。
“沈总,设备已经装进你们产线了,验收单上有您儿子的签字。”
“我问的是送货时间。”
“这个得查。”
“那就查完再说。”
父亲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嘉成扯了扯领带。
“爸,供应链采购本来就是我负责。你不能因为他带了点钱回来,就把我当贼审。”
“三亿两千万,叫一点钱?”
父亲把财务汇总推到他面前。
“上个月你说,汇盛卡着核心控制器,不付尾款就停维保。上周又说,他们已经申请财产保全。现在人家连送货时间都答不出来?”
“供应商负责人又不是仓管!”
“那仓管呢?”
沈嘉成没接。
周岚打开视频会议的共享屏幕。
“采购合同我这里有。四百套工业控制系统,附加软件授权、五年维护和产线改造服务,总额三亿两千万。”
我伸手。
“附件三。”
周岚翻到产品目录。
沈嘉成忽然站起来,伸手按住电脑盖。
“合同还在保密期!”
周岚挡住他的手。
“沈副总,参会的是董事和法律顾问。资金提供方也有约定的核验权。”
父亲把电脑重新掀开。
“让他看。”
屏幕上,一排控制器照片。
外壳喷着汇盛的标记。
我看了几秒,拿起手机,打开一份产品备案资料。
“把第四张图放大。”
周岚照做。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镜头前。
两张照片,接口位置一致,散热孔一致,右侧卡扣都有一道向内收的弧线。
沈嘉成先笑了。
“工业设备长得差不多,你想说什么?”
“这款外壳,远川自己开模。右侧这道内收,是给旧产线留的安装位置。”
我指向附件。
“你采购的四百套系统,核心主板来自我们公司。”
屏幕上有人发出椅子挪动的声音。
沈嘉成的手从电脑边沿滑下来。
“汇盛向你们采购,不行吗?”
“行。”
我把另一页资料调出来。
“所以我知道,它们的出厂价格。”
我报了一个数。
父亲拿笔的手停住了。
沈嘉成抬高声音。
“硬件只占一部分!你拿裸板价格跟整套服务比,有意义吗?”
“有。”
我把合同往下翻。
“因为附件里的软件授权,也是假的。”
沈嘉成猛地伸手夺鼠标。
父亲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的胳膊撞在一起,桌上的酒杯翻了。
红酒顺着合同往下流。
我抽出最下面一页,放到没被打湿的地方。
“远川从没给汇盛发过这份授权。”
“你说没有就没有?”
“周律师,联系合同上的授权签发人。”
周岚看了一眼名字。
又看了我一眼。
签发人,陆川。
沈嘉成嘴唇动了动。
我把那张纸推过去。
“签得不错。”
“但我签合同,从来不把川字最后一笔往回勾。”
父亲的拳头压住桌面。
“嘉成,解释。”
沈嘉成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供应商拿来的文件,我怎么知道真假?采购那么多项目,我不可能每一张都验。”
“可以。”
我点头。
“那先停付款,去厂里验货。”
他猛地看向我。
“生产不能停!”
“谁说要停生产?”
“你带人拆控制器,不就是停产?今天下午客户预验收,误了时间,违约金你出?”
我看着他。
“这次预验收,用的哪条线?”
“三号线。”
我把手机里的产品资料翻到最后。
“那更得去。”
父亲问:“为什么?”
我把屏幕转向众人。
“合同里买的是新一代控制器。”
“照片上的那一批,两年前就停产了。”
【第三章】
车还没到厂门口,沈嘉成的电话已经打了七个。
第八个,我听见他说:“仓库先别开,等我到。”
父亲坐在副驾驶,转过身。
“让谁别开?”
“现场太乱,我让人先收拾。”
父亲伸手。
“手机给我。”
沈嘉成把手机攥进掌心。
“爸,我是副总,不是犯人。”
父亲看了他几秒,拿出自己的手机,拨给厂区保卫室。
“任何设备、电脑、纸质材料,不许搬出去。”
沈嘉成的膝盖一下顶住前排座椅。
我低头,给远川的技术团队发了厂区地址。
厂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货车。
车厢门半开。
两名工人抬着一箱东西,脚刚踩上踏板,保安拦住了车头。
沈嘉成推门下车。
“谁让你拦车的?这些是返修件!”
父亲跟着下去。
“箱子打开。”
“客户马上就到,你非得这时候闹?”
“打开。”
胶带被划开。
一股机油和纸箱受潮的味道窜出来。
箱子里面,十几块控制板挤在泡沫里。
板角有拆卸痕迹,接口发黑。
我拿起最上面一块。
沈嘉成伸手来抢。
“静电会损坏芯片!”
我避开他的手,把板子翻过来。
背面的序列号被砂纸磨掉了。
“返修件,为什么磨编号?”
“供应商的操作,我怎么知道!”
父亲拿出采购附件,指着照片。
“你给我的新设备验收单,就是这些?”
沈嘉成把箱子盖按下去。
“有旧件不代表全是旧件。爸,你现在听他的,等预验收失败,几千号人的工资谁发?”
厂门口陆续有人停下来。
周岚让保安拉起隔离带,自己拿手机录像,先拍货车牌照,再拍封条和箱号。
我没有继续跟他争。
“带我去三号线。”
沈嘉成横在通道中间。
“你不是公司员工,不能进核心车间。”
父亲取下自己的工牌,挂在我脖子上。
“现在能进了吗?”
沈嘉成盯着那块工牌。
父亲伸手把他拨开。
车间里,风机压着说话声。
三号线刚完成一轮试运行,金属件顺着传送带往前走,隔几秒就卡住一次。
操作员伸手去复位。
我抬手拦住。
“先别动,故障记录保留。”
沈嘉成隔着机器喊:“他一个做投资的懂什么!按原流程开!”
操作员的手停在半空。
我蹲下,打开控制柜。
柜门铰链硌着手背,里面的热风贴着脸涌出来。
控制板上的防拆标还在。
我拍下防拆标,连上只读诊断端口。
周岚站在旁边,镜头没移开。
沈嘉成挤过来。
“你动了系统,出了问题算谁的?”
“只读,不写入。”
我把屏幕转向他。
“看清楚。”
设备型号跳出来。
接着是出厂日期、首次激活日期、历史运行时长。
五万一千多个小时。
父亲把采购文件翻到第一页。
交付日期,三个月前。
他看着屏幕,手背上的血管鼓起来。
“新机运行五万小时?”
沈嘉成往操作员那边指。
“旧数据没清干净!这都是能解释的!”
我拔下诊断线,站起来。
“原厂后台也没清干净?”
他没出声。
我又指向另一列。
“这些设备原本卖给了哪家厂,哪年报废回收,我们都能查。”
周岚当场给文件做编号。
父亲对着手机下令:“暂停沈嘉成的采购审批权限。未经董事会复核,汇盛那笔钱一分不动。”
沈嘉成猛地拽下自己的工牌,摔在控制柜上。
“你宁愿信一个今天才回来的外人,也不信我!”
工牌弹到地上。
父亲没捡。
“你先把五万小时解释清楚。”
沈嘉成的嘴张着,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他的助理徐鹏这时跑进车间。
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沈总,财务说,历史采购附件也要交给周律师。”
沈嘉成转身就去拿。
徐鹏被他扯得踉跄,文件袋掉在地上。
几张报销凭证散开。
周岚弯腰去捡。
我先看见了其中一张的项目名称。
寻亲专项费用。
付款时间,三年前。
附件上还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戴着安全帽,站在这家工厂门口。
我把那页纸捡起来。
沈嘉成扑过来。
父亲一把拦住他。
我看着照片背面的两行字。
目标现用名:陆川。
与委托方失踪儿童沈川高度吻合,建议立即进行亲缘核验。
车间里机器还在响。
母亲从后面赶来,伸手抓住文件。
她一字一字读完,指甲把纸边掐出了口子。
我抬起头。
“原来,你三年前就知道我是谁。”
【第四章】
“只是疑似!”
沈嘉成挣开父亲的手。
“这些年疑似的还少吗?你们哪次不是跑过去,哪次不是白跑!”
母亲把纸翻过来。
背面盖着寻亲服务机构的业务章。
“这份报告,我为什么没见过?”
“工作人员说匹配度不高,我不想让你再折腾。”
“报告上写的是高度吻合。”
母亲举着纸,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沈嘉成往后退。
“妈,我是怕你受不了。”
“别叫我。”
她的声音不高。
徐鹏抱着散开的文件,手指开始抖。
我把他手里的袋子抽出来,交给周岚。
“按公司资料移交,做清单,别漏页。”
沈嘉成立刻伸手去拽徐鹏。
“这些是谁让你拿出来的?”
徐鹏没站稳,后背撞上护栏。
“财务让我交采购档案,我不知道寻亲的东西也夹在里面。”
“你不知道?”
沈嘉成揪着他的领口。
“这些都是你经手的,现在跟我装不知道?”
父亲扯开他的手。
“去会议室。”
门刚关上,沈嘉成就把文件袋推回桌子中间。
“查吧。我问心无愧。”
周岚一页页整理。
寻亲机构的调查报告后面,是检测费用的付款凭证。
再后面,是一份亲缘鉴定报告的扫描件。
母亲抓住桌沿。
“这份鉴定,什么时候做的?”
父亲把报告拉到面前。
“我记得。三年前嘉成拿着采样盒来,说有条线索,要再采一次。”
我看着报告上的样本编号。
“那次我也被联系过。对方说帮一户家庭找孩子,征求了我的同意。”
父亲抬头看我。
“后来呢?”
“他们回电话,说排除了。”
父亲的手停在纸上。
“我们拿到的也是排除。”
周岚已经拨通报告上的核验电话。
她报了编号,说明委托方在场,要求依法核验归档报告。
工作人员要求补交身份资料。
沈嘉成伸手去拿水杯。
杯口碰到牙,发出一声脆响。
“这种机构早就换人了,谁知道资料还准不准。”
我看向他。
“刚才不是还说匹配度不高?”
他握着杯子的手收紧。
周岚把父母的授权文件发过去。
等待核验的十几分钟里,沈嘉成起身三次。
第一次说去卫生间。
父亲让徐鹏陪他。
他又坐了回来。
第二次说客户到了。
周岚告诉他,预验收安排已经由董事长接管。
第三次,他走到母亲身边,蹲下。
“妈,你还记不记得,你生病住院,我整夜陪在床边?”
母亲看着他,没有伸手。
“那天我问你,有没有川川的新消息。”
沈嘉成的肩膀僵住。
“你说,没有。”
“妈……”
“我刚做完手术,起不来。你把粥端到我嘴边,说你会替我找一辈子。”
她抬起那张三年前的照片。
“那时候,你已经见过他了。”
沈嘉成伸手去握她的手。
母亲把手抽回,藏在桌下。
核验邮件到了。
周岚点开附件。
归档报告的结论,与桌上那张完全不同。
支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父亲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好。
同一编号。
同一采样日期。
只有最后一页的结论,被换过。
沈嘉成的膝盖还贴着地板。
他仰头看母亲,嘴唇一开一合。
母亲抓起水杯,猛地砸在他脚边。
玻璃炸开。
徐鹏肩膀一缩。
“我给你打过多少次电话?”
母亲指着他,手指抖得弯不下来。
“我问你,找到没有。你一次次说没有。”
“你看着我去车站贴照片,看着你爸在外地睡车里。”
“你就坐在旁边,看着?”
沈嘉成站起来,鞋底碾过玻璃。
“找回来又怎么样!”
他把桌上的报告扫到地上。
“他在外面活得好好的!我在这个家陪了你们十八年!凭什么他一回来,就能拿走我的位置!”
父亲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沈嘉成偏过头,过了两秒才转回来。
“你打我?”
“你把我儿子挡在门外三年。”
“公司是我在管!你们老了以后也是我管!他凭什么回来坐现成的!”
我把落在脚边的报告捡起来。
“你说的位置,是儿子的位置,还是分钱的位置?”
沈嘉成盯着我,牙关咬得发响。
我翻到寻亲费用汇总。
三年,三千六百万。
收款公司换了名字,银行账户却没换。
周岚把企业登记页面调出来。
穿过两层持股,最终受益人落在同一个名字上。
沈嘉成。
父亲的手扶住椅背。
“你还收钱?”
沈嘉成没看他。
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往我面前一推。
“先别忙着审我。”
“你敢再往下查,明天整个公司都得停线。”
屏幕上,是一封已经写好的技术侵权举报邮件。
收件人,正是下午要来的客户。
【第五章】
父亲伸手去拿手机。
沈嘉成往后退,把发送键按了下去。
“发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扯平衣领。
“现在你们满意了?”
父亲刚往前迈一步,手机就响了。
是项目客户。
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沈总,我们收到材料,说你们产线使用的控制系统未经授权。今天的预验收先暂停。”
沈嘉成靠上墙。
“爸,你听见了。”
我示意父亲把电话给我。
“我是远川的陆川。”
对面停了停。
“陆总?”
“核心软件是我们的。我们没有向客户提出侵权主张,正在核验的是汇盛提供的采购文件。”
“但材料里有远川的撤销授权通知。”
我看向沈嘉成。
他把下巴抬起来。
“麻烦转发原件。我会给你们书面核验结果。设备问题,我们接受你们派人现场检查。”
电话挂断。
沈嘉成拍了两下手。
“陆总好大的面子。可设备确实是旧的,交期也确实到了。你能一句话把旧机器变成新的?”
我没答。
周岚收到了邮件。
那份所谓撤销授权通知,用的是远川去年的公章扫描图。
盖章位置压着一段新补上的文字。
我把文件转给公司法务。
“固定来源,核验后正式回复客户。”
沈嘉成伸手拉开门。
“你们慢慢核验。我去处理生产。”
父亲挡住门口。
“从现在起,你停职,配合内部调查。”
“董事会开了吗?”
周岚抬起电脑。
“临时董事会通知已经发出。你可以参加说明。”
沈嘉成看着屏幕里陆续上线的人,手从门把上松开。
他先扯出一个笑。
“各位叔伯,你们都看见了。他拿八个亿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赶我走。赶完我,下一步是不是该赶我爸?”
屏幕里有人问:“采购单上的字是不是你签的?”
“我承认监管不严。”
“鉴定报告呢?”
“那是家事。”
“寻亲费收进你自己的公司,也是家事?”
沈嘉成抓起桌上的纸杯,砸向电脑。
水泼上屏幕。
周岚抱着电脑后退,袖子湿了一片。
我把桌边另一台会议设备转过来。
画面还在。
沈嘉成的手停在半空。
父亲站到镜头前。
“我提议,暂停沈嘉成全部经营管理职务,保留资料,启动独立审计。涉及违法的,移交处理。”
表决一项项通过。
周岚当场给相关部门发送决议。
沈嘉成盯着她的手。
“你们以为停个职,就能让我一分钱拿不到?”
他转身看向母亲。
“妈,你赠给我的那百分之十二股份,可已经登记了。”
母亲坐在桌边,没抬头。
“我知道。”
“公司活了,我是股东。公司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我知道。”
她终于抬眼。
“欠你的养育,我给过。给你的股份,是当年给的。”
“你拿走的钱,该赔。”
沈嘉成的嘴角一点点落下去。
“你想把我送进去?”
母亲把三年前那张照片放进自己的包。
“我想让你把每一件事说清楚。”
沈嘉成扫过屋里的人,最后指向徐鹏。
“好啊,那就查他。”
徐鹏猛地抬头。
“沈总?”
“合同是你整理的,付款是你申请的,寻亲机构也是你对接的。你背着我干了什么,最好自己交代。”
徐鹏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你让我办的。”
“证据呢?”
沈嘉成往前逼了一步。
“没有证据,就把嘴闭上。”
徐鹏想说话,又把嘴唇抿紧。
他的目光落在沈嘉成口袋里的手机上。
沈嘉成从口袋抽出一张纸,甩在桌上。
“这是徐鹏签过的岗位责任确认。所有对外采购真实性,由经办人负责。”
父亲抓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扔回去。
“签字不能替你脱身。”
沈嘉成没接。
他只盯着徐鹏。
“想清楚。你家房贷是谁替你解决的?”
徐鹏站了很久。
直到周岚开始收拾地上的玻璃,他才蹲下,帮她捡起那份被水打湿的文件。
他的手指夹着一张折起的便签。
周岚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让他回办公室,保险柜里还有一部手机。
【第六章】
周岚没有立刻去动保险柜。
她把便签收好,问徐鹏:“公司配发的手机?”
徐鹏点头。
“登记在设备台账上。用来联系汇盛,还有那家寻亲公司。”
沈嘉成冲过去。
“你胡说什么!”
我抬手挡住他。
他撞上我的胳膊,踉跄了一下。
“你敢动我?”
“离证人远点。”
徐鹏往周岚身后挪。
沈嘉成伸手指着他的鼻子。
“你拿过多少钱,自己忘了?”
徐鹏的后背抵住墙。
半晌,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
“没忘。”
“我收过二十万,我认。”
沈嘉成的手指顿住。
徐鹏点开银行记录。
“第一笔,说是项目奖金。第二笔,让我签补充协议。我不肯,你拿第一笔转账吓我。”
“你现在装什么清白!”
“我没说我清白!”
徐鹏突然抬起头。
他的声音把门外的人都引了过来。
“可假授权不是我做的!旧设备也不是我找的!你说沈总只看汇总,不进车间,让我把验收日期往前补!”
沈嘉成扑上来抢手机。
我抓住他的手腕,压在桌面。
杯子里的凉水洒在手背上。
他挣了两次,桌角顶进腰间,声音一下劈了。
“放手!”
我等他不再往前冲,才松开。
周岚已经拨通报警电话。
她报出公司名称、现场位置,说明存在伪造采购文件和转移资料的情况。
沈嘉成盯着她。
“这是商业纠纷。”
周岚没跟他争。
“是不是,由调查判断。”
父亲站在门边,没有拦。
沈嘉成转向他。
“爸,你真让外人来查自己家?”
父亲看着地上的碎玻璃。
“你把亲缘报告换掉的时候,想过这是自己家吗?”
沈嘉成又去看母亲。
母亲把那份假报告折起来,折了两次,纸边没对齐。
她重新摊开,一点点压平,交给周岚。
“这个也交。”
警方到场后,先分开询问,再对公司依法提交的资料进行接收。
那部工作手机没有被谁随手解锁翻看。
周岚提交设备台账和公司授权,配合后续取证。
徐鹏则把自己参与过的事情逐条写下,连同本人保留的工作聊天记录一并交出。
沈嘉成在另一间办公室里坐着。
隔着玻璃,他一直看徐鹏。
徐鹏写到第三页,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把一支粗杆笔推过去。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都得有事实。”
他点头。
“我知道。不是说了就没事。”
周岚抬起头。
“我们也不会给你这个承诺。”
徐鹏低头继续写。
傍晚,远川的技术团队到了。
我换上工装,带人进三号车间。
父亲跟在后面。
“钱已经进来了,还修得好吗?”
我把控制柜门打开。
“钱能买设备,买不回时间。”
“还差什么?”
“原来的工艺参数、接口说明、完整备份。”
父亲叫人去取。
十分钟后,技术主管把一块硬盘放到桌上。
里面只有半年前的旧版本。
最近三个月的调试数据,没有。
父亲抓起电话,拨给沈嘉成。
那边接得很快。
“想起来找我了?”
“备份在哪?”
“我不在现场,怎么知道。”
“技术组说,最后一版由你安排人统一归档。”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沈嘉成压低嗓子。
“爸,你先让审计停下来。”
父亲攥紧手机。
“你拿生产线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真把家里闹散了,谁也没好日子。”
我接过电话。
“生产数据属于公司。周律师会正式要求交回。”
“那你等她要求。”
他把电话挂了。
技术主管看着空目录,嘴唇发干。
“客户后天上午验收。没有最终参数,就得重新标定。”
父亲问:“要多久?”
“顺利也得三天。”
我看了一眼表。
剩下不到四十个小时。
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徐鹏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厂内领用单。
“他没删备份。”
“他把原控制器锁进了二号仓库,明天一早,会有人按废料拉走。”
【第七章】
二号仓库的钥匙找不到了。
仓库管理员拿着钥匙串,一把把试过去,锁芯纹丝不动。
沈嘉成下午换过锁。
父亲抬脚就要踹门。
周岚伸手拦住。
“先固定现场,叫合规开锁人员,仓管和安保一起见证。”
我看了一眼手机。
客户发来的最后确认函,验收时间没有变。
通过,继续履约。
不通过,启动替代供应商,并按合同核算损失。
远川拨进来的八亿,已经有四亿八千万按合同付给银行、员工和真实供应商。
剩下的三亿两千万,卡在汇盛这笔待核验款项上。
这笔钱可以经双方批准调整用途,却不够让我凭空变出四十个小时。
父亲站在仓库门前,把领口的扣子解开。
“川川,你公司的钱,不能全折在这里。”
我蹲下,查看门下的灰。
有新拖动的痕迹。
“先把设备找出来。”
开锁人员到场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锁刚打开,仓管伸手去拉门。
门只动了半尺。
里面堆着十几只铁箱,把通道堵死。
铁箱边沿刮着地面,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
我戴上手套,和工人一箱箱往外挪。
最后一箱抬起时,箱底的毛刺划开手套。
血从掌根渗出来。
母亲拿着纱布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想抽回来,又停住。
她缠了两圈,系紧。
“继续。”
原控制器就在最里面。
没有拆板。
背后的维护端口还贴着旧标签。
技术员接上诊断器。
屏幕亮起来的一刻,父亲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
备份目录还在。
但导出需要管理员口令。
技术主管看了一眼用户名。
沈嘉成。
父亲再打过去。
这次没接。
第三次,电话通了。
沈嘉成先开口:“仓库打开了?”
“口令。”
“爸,咱们谈谈。”
“口令!”
“给我留那百分之十二股份,不追寻亲费,再让陆川写一份文件,证明采购问题是供应商欺骗。我把口令给你。”
父亲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我按住他的手机。
“别答应。”
沈嘉成在那头笑了一声。
“那就等着停产。陆总,你不是有本事吗?”
我看着维护端口上的编号。
“这是远川的控制器。”
“你慢慢找人破解。我等得起,你们的交期等得起?”
他挂断了。
技术员打开原厂维护流程。
“可以恢复,但得验证设备归属,现场做双人授权。旧版本还要先完整镜像,避免损坏数据。”
“多久?”
“最快六小时。”
父亲看向我。
我拉过椅子。
“开始。”
夜里,车间只剩风机声和键盘声。
母亲送来的饭放在控制柜旁,揭开时已经没了热气。
我扒了两口,把筷子放下。
参数导出的进度条走到一半,屏幕忽然报错。
存储区坏块。
技术员的手停住。
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让他坐下,俯身看日志。
“不是整块坏,先把能读的分区导出来。损坏区单独处理,别反复写。”
第二次读取时,我的掌根压住桌角。
纱布被血浸出一道红印。
凌晨四点,最后一份工艺参数导出成功。
技术主管对着文件名数了两遍。
“齐了。”
父亲撑着桌子,低头缓了几秒。
我没让人收工。
“换经过核验的备用模块,做隔离测试。老系统和新模块之间的接口,逐项验证。”
早上九点,第一批合格件从三号线出来。
尺寸检测通过。
连续运行测试通过。
故障日志清零后,没有新增。
客户到场时,沈嘉成也来了。
他换了西装,站在车间门口,先看机器,再看我。
“临时拼出来的设备,你敢让客户签?”
我把整套材料交给客户代表。
真实设备清单。
原厂授权。
整改记录。
测试数据。
“问题全部在这里,没藏。你们按合同验。”
沈嘉成挤到前面。
“这些数据都是他们自己做的!”
客户代表抬起头。
“我们带了检测人员。”
沈嘉成嘴边的话断了。
半小时后,检测人员给出首轮结果。
符合预验收指标。
客户代表在记录上签字。
“量产观察继续。正式验收按约定执行。”
我收起文件,递给父亲。
周岚当着沈嘉成的面,把核验结论发给全体股东和相关客户。
没有一句骂人。
每项质疑后面,都跟着一份原件和一份核验结果。
沈嘉成伸手去挡她的手机。
“谁准你往外发!”
周岚退后一步。
“你发伪造的撤销通知时,抄送了这些人。”
“更正,也发给这些人。”
他的手僵在空中。
父亲翻到供应商签章页,刚要开口,周岚的电话响了。
她听了半分钟,转向我们。
“汇盛向法院提交过的那份欠款确认书,调到了。”
“沈总,上面的签名,说是您亲笔签的。”
父亲拿过手机。
只看一眼,他就把屏幕按在了桌上。
“那天,我在手术室。”
【第八章】
欠款确认书上的日期,是父亲做心脏手术的那天。
确认金额,三亿两千万。
除了公司,还把父母两人写成了共同保证人。
母亲拿起手机,放大签名。
“我的字,也不是我签的。”
沈嘉成伸手。
“给我看看。”
父亲把手机收回。
“你不知道?”
“材料是汇盛准备的,我又不是他们的人。”
周岚把文件保存进案件目录。
“签名真实性,会通过法定程序核验。医疗记录、出入院材料、原始文件,我们都会提交。”
沈嘉成没再往前走。
他的手机震了起来。
还是汇盛刘总。
这次他直接挂断。
不到十秒,第二通进来。
他再次挂断。
第三通时,我指了指屏幕。
“不是最大的债主吗?怎么不接了?”
沈嘉成攥着手机,转身往外走。
父亲没有拦。
周岚也没拦。
她只是给办案人员补充了一条信息。
我们回到会议室时,徐鹏已经等在那里。
桌上放着他提交材料后的回执复印件。
他站起来,没往前凑。
“我还有一件事,要当着沈总说。”
父亲拉开椅子。
“说。”
徐鹏的手压在裤缝上。
“汇盛那边,沈嘉成不只拿回扣。”
他拿出一份曾经由自己打印、经手的利润分配协议复印件。
“旧设备、假服务合同,还有催款,都是一起做的。钱付出去之后,扣掉买旧设备和过账成本,剩下的按比例分。”
父亲翻到最后一页。
“原件呢?”
“那部工作手机里有他确认版本的聊天。纸质原件,汇盛那边留了一份。”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徐鹏低着头。
“我以为,最多是采购贵一点,吃点回扣。”
父亲把文件拍在桌上。
“你替他补验收单的时候,也这么想?”
徐鹏肩膀一颤。
“后来知道了。我没敢说。”
我把那张复印件交给周岚。
“作为线索提交,别把没核实的内容往外传。”
徐鹏点头。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今天来之前,让我把一份旧文件找出来。”
母亲问:“什么文件?”
“当年给他股份时,公司做过一次整体资产评估。他想拿那个估值,把股份转出去。”
父亲伸手拿电话。
周岚先开口:“已经在查。他的股权能不能限制处分,需要有依据、有程序,我们不能一句话冻结。”
我点头。
“按实际损失和证据申请。别多一分,也别漏一笔。”
当天下午,汇盛那位刘总主动联系周岚。
他没有来公司。
先发来一段语音。
“沈嘉成跟我说,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签什么都算。他现在把事情往我们身上推,那我们也只能拿材料。”
周岚没有答应私下撤回任何东西。
她把对方的联系方式和愿意提供材料的意思,一并转给办案人员。
傍晚,我在公司门口见到了沈嘉成。
他坐在台阶上。
西裤膝盖沾了灰,手里攥着一张烟盒,边角已经揉烂。
看见我,他站起来。
“陆川,谈谈。”
我停在两级台阶外。
“说。”
“那八个亿,你是借给沈家的,不是送的。真把我弄进去,公司名声也好不了,你的钱未必拿得回来。”
“所以?”
“我把股份卖给你。钱拿到,我走。寻亲费我可以退一部分。”
我看着他。
“退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
连他收走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剩下的早花了。我照顾他们十八年,也不能一分钱没有。”
办公楼玻璃门在他身后打开。
母亲站在那里。
她手里提着一个旧文件袋。
沈嘉成回头,嘴唇动了动。
“妈。”
母亲走到他面前,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我这些年的寻亲登记复印件。
最早一张,纸已经发黄。
“你说他在外面活得好好的。”
她把那张纸递过去。
“十四岁,他自己坐车去救助站登记。工作人员问家庭地址,他只记得家里有一棵枇杷树。”
沈嘉成没接。
母亲又抽出第二张。
“十八岁,他刚拿身份证,又登记了一次。”
第三张。
“二十二岁,他跑项目到这个城市,还去补了血样。”
她把所有纸放回袋子。
“你陪我吃饭,陪我住院,我记得。”
“可你明知道他在找我们。”
“你拿着我找儿子的钱,把我儿子挡在门外。”
沈嘉成伸手去扶她。
母亲退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垂了下去。
“你们就是偏心亲生的。”
母亲看着他。
“你已经算过,要多少钱才肯把他还给我。”
沈嘉成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猛地把烟盒砸在台阶上。
“对!我就是不想让他回来!”
门内,父亲停住了脚。
沈嘉成指着我,声音越来越高。
“他一回来,家产还有我的份吗?你们嘴上说一视同仁,最后还不是要留给他!”
“我不先拿到手,难道等着被赶出去?”
周岚从父亲身后走出来。
她没有举手机。
只是把一份刚收到的材料放到我手里。
那是一张资金流向图。
汇盛收到的前期款项,有一部分转进了沈嘉成名下的公司。
又从那家公司,转去支付了他给父母买的礼物。
父亲低头看完,抬手扶住门框。
“你送我们的东西,也是拿我们的钱买的。”
【第九章】
沈嘉成想拿那张图,又被父亲按住。
“别碰。”
“这能说明什么?公司之间正常往来,你们懂不懂!”
周岚把正式核验材料的来源说明放在旁边。
“这是审计已核实的部分,其他交易还在查。”
沈嘉成盯着其中一笔,额头渗出汗。
父亲指着日期。
“这天,你说是第一次独立做项目挣钱,给你妈买了条项链。”
母亲抬手,解开颈后的搭扣。
项链放在纸上,吊坠磕出一声轻响。
沈嘉成猛地抬头。
“你就这么信他们?”
母亲没答。
父亲又翻到下一笔。
生日礼物。
疗养费用。
所谓替家里垫付的融资顾问费。
一项项,都能在公司流出的款项里找到对应。
沈嘉成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他扯了扯衣领,转头去找我。
“是你。”
我把他看着的那页纸翻开。
“是账。”
“你早就设计好了,是不是?你回来之前就查我,拿着钱设套,让我往里面钻!”
“远川尽调,看见你们的采购目录用了我们的产品。董事会才同意以专项监管的方式提供借款。”
“你知道我是他们亲儿子之后,还往我领口倒酒。”
“那也是我设计的?”
他牙关一合,脸颊两边鼓起来。
父亲朝他伸出手。
“办公室钥匙,工作证,公司配发的设备,全部交接。”
沈嘉成没动。
“那我的股份呢?”
“按法律和公司章程处理。你的股东权益,不会凭空消失。”
父亲指向审计文件。
“你欠公司的钱,也不会。”
沈嘉成忽然笑了一声。
“说来说去,还是想把我扒干净。”
父亲收回手。
“我给过你股份,给过你职务,给过你采购权。”
“是你嫌不够。”
沈嘉成往后退了一步。
楼下传来刹车声。
周岚接了个电话,走过去迎人。
沈嘉成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从车里下来的人。
他的嘴唇一下抿住。
办案人员到场后出示证件,告知相关事项,要求他配合调查。
他先指徐鹏。
“经办的是他!”
徐鹏站在台阶下面。
“我做过的,我已经交代。”
沈嘉成又指周岚。
“她跟陆川串通,用公司资料栽赃我!”
周岚把材料目录交给办案人员。
“提交的每份文件都有来源记录。”
“汇盛呢?他们造的假,你们抓我干什么!”
没人接他这些话。
办案人员再次要求他配合。
沈嘉成转身去抓父亲的袖子。
“爸,你说句话。”
父亲没把袖子抽走。
他看着沈嘉成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攥着手机,拿生产线的口令谈条件。
现在五根手指一起收紧,布料被攥出了褶。
“先把事情说清楚。”
“你让他们回去,我在家里说!我什么都说!”
“在这里说。”
沈嘉成的膝盖突然弯了。
他坐到台阶上,抓着父亲袖口的手还没松。
“爸,我错了。”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该换报告,不该瞒着你们。我就是怕他回来,我没地方去了。”
母亲的手攥住文件袋。
沈嘉成看见了,立刻朝她伸手。
“妈,你心疼心疼我。我八岁就来这个家,我也叫了你十八年妈。”
母亲往前迈了一步。
沈嘉成仰起脸。
她弯下腰,把他手里拽着的父亲袖子一点点抽出来。
“你八岁来的时候,我给你留了房间。”
“他八岁丢的,那个房间我也一直留着。”
她直起身。
“这个家,没少过你一间屋。”
沈嘉成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他想站起来,又一下坐回台阶。
“我把钱还了,我还。”
周岚看向他。
“退款和赔偿可以依法进行,不代表其他责任消失。”
他抬手捂住脸。
指缝里传出几声断续的抽气。
办案人员把他扶起来。
走到车前,他忽然挣着回头。
“陆川!”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下去。
“你有远川,有那么多钱!你回来争什么!”
我看着他。
“我找了他们二十年。”
他的嘴张了张。
我没再给他说话的时间。
“这句话,你三年前就该听见。”
车门关上。
父亲扶着扶手,慢慢坐到台阶上。
母亲把文件袋抱在胸前。
楼里有人探头出来,又收回去。
周岚蹲在旁边,等父亲缓过那口气,才把接下来的清单递给他。
审计继续。
涉案资金追索继续。
相关民事程序继续。
客户的正式验收,也不能停。
父亲接过纸,拿出笔。
第一处需要签字的地方,是对沈嘉成相关行为继续追责的公司授权。
他写完自己的名字,把笔帽扣好。
“别因为他叫过我爸,就替他少算。”
我拿起放在门边的工装。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客户项目负责人发来一张照片。
三号线的量产观察记录,最后一页已经签字。
紧接着,又来一条消息。
正式验收通过,首笔回款按合同支付。
我把照片递给父亲。
他放大看了两遍,手从扶手上松开。
母亲问:“厂子能撑住了?”
我点头。
“能。”
周岚的手机也响了。
她看完,对我们说:“汇盛那笔三亿两千万,有新的原件出来了。”
父亲抬头。
“什么原件?”
“沈嘉成写给他们的付款安排。”
她把内容念出来。
“等真少爷回来之前,把钱先落袋。”
【第十章】
周岚念完,父亲伸手拿过手机。
那段话下面,还有一句。
老人舍不得报警,闹到最后,总归是家事。
父亲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还给周岚。
“补交。”
只有两个字。
母亲伸手扶他起来。
我走到另一边,他却先握住了我的手腕。
掌根的纱布露在袖口外面,边缘已经磨起毛。
“先去换药。”
“还有验收后的交接。”
“我去。”
父亲把那份验收记录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工厂是我办的,总不能让你第一天回来,连饭都吃不上一顿。”
周岚抬头纠正。
“第三天了。”
父亲愣住。
他转过头看我,嘴唇抿了两次。
“第三天了。”
我提起地上的旅行袋。
那只袋子从家里带到工厂,又从办公室带到车间,边角沾着灰,拉链还是坏的。
母亲伸手接。
我没松。
“里面有鞋,沉。”
“我提得动。”
她握住另一边提手。
我们各提一边,穿过停车场。
回家的路上,父亲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确认真实供应商的后续付款。
第二个,让人按审计要求补齐资料。
第三个,安排客户增派的驻厂人员。
每接完一个,他都把音量往下调一点。
母亲坐在我旁边,一直看那只旅行袋。
到了家,餐桌还在原来的位置。
酒渍已经擦掉了。
我那张被酒泡过的黑金卡,从钱包里拿出来时,边缘还夹着一点纸屑。
父亲看见,想说话,又把话咽回去。
我把卡放回去。
“下次吃饭,别开股东视频了。”
母亲的手停在椅背上。
“他非要开,说让大家看看家里团聚。”
“看见了。”
我拉开椅子。
“看得挺全。”
父亲抬手搓了搓脸。
母亲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三碗面。
最上面压着荷包蛋。
她把其中一碗放到我面前,又把旁边的小碟推过来。
糖。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
“你小时候,非要在荷包蛋上蘸一点。”她握着围裙边,“现在还吃不吃?”
我夹起蛋,蘸了一下。
糖粒碰在舌尖上。
“吃。”
她低下头,把我的碗又往前推了半寸。
父亲坐到对面,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文件。
我看见封面,放下筷子。
股权赠与意向。
“先收起来。”
父亲的手没动。
“这不是补偿。这些年,我一直给你留着。”
“那就继续留。”
我把文件推回去。
“八亿按借款合同走,公司的损失按程序追。家里的事,等这碗面吃完再谈。”
父亲看了看文件,又看我。
他把纸放到旁边。
“好。”
面吃到一半,周岚打来电话。
相关财产保全申请已被受理,具体措施以法院后续裁定和执行为准。
徐鹏的陈述和提交材料已经完成初步核对。
沈嘉成要求传一句话。
只要父母愿意出面,他愿意处分持有的股份,用来退赔。
父亲放下筷子。
“退赔由律师对接。”
电话里静了片刻。
周岚又说:“他还问,家里能不能接他回来。”
母亲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父亲看向她。
她把碗里的面拨开,夹出一根断掉的面条,放在碗沿。
“事情没查清之前,不接。”
“查清楚以后,也不拿退赔换原谅。”母亲放下筷子,“他该承担的,一样都不能少。”
周岚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父亲把面碗端起来,汤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眉头皱起,还是把剩下的面吃完。
我打开手机,远川的财务通知刚好进来。
第一笔还款已按期到账。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公司的事,能慢慢处理。”
父亲点头。
“家里的事,也能慢慢来。”
母亲伸手,把那只旧旅行袋从椅边拎起来,拉链坏了,袋口又裂开一截。
“明天给你换个新的。”
“先补一下就行。”
她拿来针线盒,穿了好几次才把线穿进针眼。
我接过针,替她把裂口缝好。
她坐在旁边,一针一针收紧线头。
缝到最后,她把袋子放在我脚边。
“这次回来,别急着走。”
我把旅行袋靠到墙边。
“好。”
这次,没人再把我的东西踢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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