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端来庆祝还清债务的蛋糕,我一巴掌掀进垃圾桶。
她骂:“房子卖都卖了,你还想怎样?”
前世,我替她背债千万,累死在出租屋。
这次,我没接她递来的笔,先拨通了供货商的电话。
“她欠你的钱,还了吗?”
电话那头,椅子被撞翻。
“她还个屁!她弟弟的新厂,今天刚挂上招牌!”
【第一章】
“老公,房子卖了,债也还清了,你能笑一笑吗?”
周慧把蛋糕举到我面前。
奶油上插着四个字。
重新出发。
她弟弟周鹏举着手机,镜头正对我的脸。
“姐夫,笑一下。别人卖房都是为了换大的,你卖房救老婆,也算有本事。”
我抬手。
蛋糕连着底托砸进垃圾桶,奶油溅上周慧的裙摆。
周鹏的笑僵在嘴边。
“许成安,你疯了?”
周慧手里还攥着塑料刀。
我抽出她压在蛋糕盒下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不是债都还清了吗?”
我把纸摊在镜头前。
“那这六百八十万,为什么还要我签字?”
周鹏伸手就抢。
我先一步按住文件,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把每一页拍了下来。
镜头里,我的签名栏是空的。
周慧盯着我。
“这是以前的往来账,签完才能归档。你一个装窗户的,看得懂财务吗?”
“看得懂自己的名字。”
我点了点第三条。
“自愿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周慧,你管这个叫归档?”
她把塑料刀拍在桌上。
“房子已经卖了,你现在摆脸色给谁看?”
这句话,我听过。
上辈子,也是这张折叠桌,也是这份文件。
我签了。
六百八十万,后来连本带息,滚过千万。
我白天装窗,晚上送货,最后倒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
手机还亮着。
周慧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只有七秒。
“别装病。明天还有一笔款,你自己想办法。”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嫌我没有笑。
我掐住掌心。
指甲陷进肉里。
桌边的日历、屏幕上的日期,还有我手背上刚愈合的伤口,都对得上。
就是卖房后的第三天。
还能拦。
周鹏伸手来拔我的手机。
“家里说话,你拍什么拍?”
我扣住他的手腕,推回去。
“你不是也在拍?”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关掉录像。
周慧扯了张纸巾,擦着裙子上的奶油。
“我知道你舍不得房子。”
“但男人不能这么小气。”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我要是被那些债主逼死了,你到哪儿再找个老婆?”
我没接话。
从通讯录里翻出老罗的号码,按下免提。
周慧的手停了。
“你给谁打电话?”
“问问债主,是不是真还清了。”
电话很快接通。
“成安?”
“罗叔,你那三十六万,周慧还了吗?”
听筒里传来一声刮擦。
接着是杯子落地的声音。
“还什么?”
“你媳妇昨天还说,你们连饭都吃不上,让我再等半年。”
周慧扑过来。
我把手机举高。
“其他供货商呢?”
“加一起一百七十六万,一分没动。”
老罗的嗓门抬起来。
“她不是跟你说还清了吧?”
屋里只剩抽油烟机的嗡鸣。
周鹏伸脚,把垃圾桶踢到桌子底下。
“老罗的钱是公司欠的,我姐说的是借款。你别混为一谈。”
“那借款还给谁了?”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看着周慧。
“房子卖了三百万,结清按揭一百零八万,剩下一百九十二万,都进了你的卡。”
“钱呢?”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
“不是告诉过你,拿去还垫资款了。”
“谁垫的?”
“启新家居。”
周鹏抬起下巴。
“就是我的公司。”
我看了他两秒。
上辈子,我签过那么多欠条,追过那么多货款,却从没听周慧说过,她最大的债主是她亲弟弟。
周慧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回执,摔到我面前。
“看清楚,钱转出去了。”
“你是不是非要逼我把每一分钱都摊开?”
我拿起回执。
收款方,启新家居。
金额,一百九十二万元。
转账时间,房款到账后的十一分钟。
我对电话那头说:“罗叔,启新家居,你听过吗?”
老罗喘了两口气。
“我正想找你。”
“今天有人给我发了照片,你家原来那块招牌拆了,换成启新了。”
“新厂都挂上牌了,你还在替他们卖房?”
周慧一把扯断了手机的充电线。
接口撞上桌腿,响了一声。
我把回执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那就不笑了。”
“周慧,我们先清账。”
【第二章】
老罗赶到时,周鹏正堵着门。
他两只手撑在门框上。
“我姐为了这个家,头发一把一把掉,你现在要查她的账?”
我拎起桌上的文件袋。
“让开。”
“你把回执留下。”
“原件还你。”
我抽出回执,放在鞋柜上。
“照片我已经存好了。”
周鹏抬手来推。
门外先响起一声砸门声。
“开门!”
“欠钱的时候喊罗叔,现在连门都不让进了?”
周鹏转头。
我拉开他的胳膊,把门打开。
老罗腋下夹着一只掉皮的公文包,进门就把东西倒在桌上。
送货单、对账单、付款承诺。
最上面那张,盖着嘉禾门窗的公章。
周慧先迎了过去。
“罗叔,您怎么还当真了?成安跟我闹脾气,故意给您打电话。”
“我没工夫看你们闹。”
老罗指着对账单。
“这三十六万,我儿子结婚等着用。你昨天说房款被银行全扣了,今天怎么又冒出一百九十二万?”
周慧嘴唇动了动。
“那是先还急债。”
“我的不急?”
“您跟成安这么熟。”
老罗盯住她。
周慧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总不能因为三十六万,毁了我们一家吧?”
老罗扶着桌子的手背绷起来。
我把他的手从桌边拉开。
“罗叔,坐。”
周慧看向我。
“你也不劝劝?”
“劝什么?”
“劝他把自己儿子的婚房让出来,再救你一次?”
周鹏踢开脚边的纸箱。
“你们夫妻说话,非得叫外人进来?”
我抽出一张旧合同。
“这张,三十六万,我签过个人保证。”
“是我的签名,我认。”
老罗抬起头。
我接着说:“但你拿我签过的一张,骗我再认六百八十万,不行。”
周慧伸手按住合同。
“谁骗你了?”
“那就对。”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桌子中央。
“周鹏,你公司给嘉禾垫过多少钱?”
“一笔笔加起来,几百万。”
“打进哪个账户?”
“有转账,也有代付。”
“单据呢?”
他翻了翻包,抽出一叠复印件。
我没急着拿。
老罗先从里面抽出两张。
看了片刻,他把眼镜摘下来。
“这两笔,是付给我的。”
周鹏嘴角抬起来。
“这不就对上了?”
“对个屁!”
老罗把纸拍在桌上。
“这十二万,是嘉禾去年付的。钱从你姐公司的账户进来,我还开了收据。”
“怎么到了你嘴里,成了你垫的?”
周鹏伸手去拿。
老罗把纸收进自己包里。
“复印件我留一份,回去查流水。”
周慧的声音拔高。
“罗叔,这是商业往来,您不清楚。”
“我收谁的钱,还要你教?”
她转过头,盯着我。
“许成安,你是不是一定要当着外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钱进你弟弟账户的时候,你怎么没想着让我上台?”
周鹏抡起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砸。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你那套房有什么了不起?我姐嫁给你这么多年,拿一套房出来扶持娘家,过分吗?”
老罗把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上,录音还在走。
周鹏伸到半空的手缩了回去。
我问:“刚才是还债,现在是扶持娘家?”
周慧瞪了弟弟一眼。
再转向我时,她抓住了我的袖口。
“成安,我们单独谈。”
“可以。”
我把袖口抽出来。
“法院调解的时候谈。”
她站住。
“你什么意思?”
“起诉离婚。”
“房款去向,一起查。”
周慧的指尖抓住桌布。
奶油从桌角滴下去,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没动。
直到我拿起行李袋,她才冲到门口。
“你今天走出去,就别回来!”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这房子本来就是租的。”
“嘉禾是你的公司,法人是你,股东也是你。你总说我只会干活,那从今天起,你自己经营。”
周鹏还想堵门。
老罗往他面前一站。
“你碰他一下试试。”
出了楼道,我拨通了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对面问我要咨询什么。
“离婚,转移财产,还有被冒名承担债务的风险。”
我逐项说完。
老罗在旁边抽出一根烟,捏断了。
“成安,早该这样。”
我刚要接话,手机又响了。
是嘉禾的会计郑萍。
她那头传来铁门拖地的响声。
“许师傅,你赶紧来厂里。”
“他们要搬财务电脑,说旧账没用了,今晚全清。”
话音没落,周鹏的声音从她那头传过来。
“郑萍,你给谁打电话?”
通话断了。
【第三章】
厂门只开了半扇。
一辆货车堵在门口,车厢里已经装了三台机器。
我一眼看见最里面那台切割锯。
右侧护罩有一道焊痕。
是我去年修的。
周鹏站在车边,指挥工人捆绳。
看见我,他把烟扔在地上。
“你已经不是嘉禾的人了。”
“下车。”
我没理他,抬头看向驾驶室。
“师傅,货物交接单有吗?”
司机探出头。
“他让拉的。”
“单据没有,设备产权也没确认,出了纠纷,谁给你结运费?”
司机看了看周鹏,把钥匙拔了下来。
周鹏冲过来。
“许成安,你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我不是老板。”
我指了指车上的机器。
“但这上面贴着嘉禾的固定资产编号。你拿什么手续搬?”
“我姐同意了。”
“那让她把处置手续拿出来。”
他掏出手机,刚要拨号,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郑萍抱着一摞纸站在门口。
周慧跟在她身后。
“成安,设备是正常转让。嘉禾不做了,难道还要让机器烂在这里?”
“转让款呢?”
“公司之间可以抵账。”
“抵哪一笔?”
周慧抬起手,指向大门。
“这是我的公司,我怎么处理,用不着你批准。”
我往后退了半步。
“行。”
“那我不批准,也不替你担责。”
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刚发给律师的材料清单。
周慧扫到离婚、财产保全几个字,伸手想夺。
我收了回来。
“设备的事,由债权人查。房款的事,我查。”
老罗已经站到了车厢旁。
他把设备编号挨个拍下来。
周慧转身去拽郑萍怀里的纸。
“你还抱着这些干什么?给我。”
郑萍往后缩。
“这是我经手的账,我得留交接记录。”
“公司倒了,工资我都没少你!”
郑萍抬起头。
“你欠了我三个月。”
周慧的手停在半空。
“等新厂开起来,一起给。”
“那为什么交接单上写,旧账全由我独立制作,你不知情?”
郑萍把最上面一页翻过来。
纸角在抖。
周鹏伸手指着她。
“你签不签?”
“设备账、往来账,哪个不是你做的?出了事当然找你。”
郑萍盯着他,手指从纸边挪开。
原本被她捂住的地方,露出一排签名。
周慧。
周鹏。
还有她自己的名字。
她把文件重新夹好。
“我不签。”
周慧抓住她的包带。
“你别忘了,你做过什么。”
郑萍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看向我,想开口,又咬住了嘴唇。
我没替她答应什么。
只说:“经手过的事,说清楚。不是你做的,别往自己身上揽。”
老罗在车边喊:“单据没出来,司机不拉了。”
周鹏扭头就骂。
我带着郑萍离开时,身后传来文件砸上车门的声音。
到了厂外的小面馆,她把一只文件袋推过来。
“许师傅,我先说清楚。”
“有几份账,是周慧叫我改的。”
“我知道不对。”
我没碰文件袋。
“那你该去找律师,把自己做过的事讲明白。”
她点了两次头。
“我去。”
“但这几笔,你得先看。”
她抽出三张工程结算单。
最上面那张,我认得。
城南安置小区。
我带着工人熬了两个多月,一户一户测量,一樘一樘装上去。
工程验收那天,周慧说甲方没钱,尾款拿不到。
她还在厂里开会。
“大家再坚持一下,许师傅都没拿工资。”
我点着结算单。
“这二百三十八万,到账了?”
郑萍把另一张纸放下来。
“到账两个月了。”
收款账户不是嘉禾。
是启新家居。
我捏住纸边。
“为什么?”
“周慧给甲方出了代收说明,盖了嘉禾的章。她说账户有问题,暂时收在新公司。”
“后来呢?”
“没转回来。”
面馆的排风扇在头顶转。
我听见后厨切菜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手里的纸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所以,卖房之前,公司不是一分钱都没有。”
郑萍没躲开我的目光。
“是她不让你知道有钱。”
她又拿出一份打印稿。
离婚协议。
日期在卖房前。
男方自愿承担嘉禾全部历史经营债务。
女方名下经营资产及股权归女方所有。
男方放弃追索已处置房屋相关款项。
我盯着最后一行。
那不是我签的。
签名处留着空白。
郑萍拿出手机。
“她叫我改协议的时候,我录了音。那次我就在办公室里,她让我听完再打。”
她按下播放。
周慧的声音传出来。
“先哄他把房子卖了。”
“六百八十万的确认书签完,再谈离婚。”
周鹏问:“他能同意?”
“他还能去哪儿?”
周慧笑了一声。
“没房没钱,欠着债,除了接着给我干活,谁还要他?”
郑萍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把它按亮。
后面还有一句。
“厂归小鹏,债归许成安。”
【第四章】
律师看完材料,先把三份文件分开放。
“这份,是你真实签过的保证。”
“这份,是你们夫妻房款的去向。”
“这份,是公司回款被关联公司占用的线索。”
他指了指我。
“别混在一起。你该承担的,不能靠离婚抹掉。别人想塞给你的,也不能靠一句夫妻共同经营就算数。”
“我明白。”
我把那张三十六万的合同推过去。
“这张不躲。”
另外两叠,我往前推了半寸。
“这些,查到底。”
起诉材料递交后,我把剩下的钱留出吃饭和交通,其余用在取证、公证和保全手续上。
老罗问我要不要先借点。
我摇头。
“你的钱,我已经欠着了。”
他没再劝。
只把供应商群拉给我看。
周慧在群里发了新厂开业邀请。
她说嘉禾即将完成品牌升级。
所有旧账,会在新业务稳定后分期处理。
有人问她什么时候付款。
她回了一句。
“请大家理解创业者。”
老罗咬住烟,没点。
“拿我们的钱,去当创业者?”
我看了一眼日期。
开业在周五。
我说:“到时候一起去。”
周五上午,新厂门口摆了两排花篮。
嘉禾原来的客户站在签到台前,手里拿着启新的宣传册。
册子上还有我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工作服,站在已完工的窗边。
下面写着技术团队全面升级。
我把宣传册拿在手里。
周慧看到我,先看了眼我身旁的老罗。
她从台上下来,压低声音。
“今天别闹。”
“你要多少钱,回去谈。”
“我来问账。”
她捏住我的胳膊。
“这么多客户,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低头,看着她扣在袖子上的指甲。
“你让别人欠着货款过日子的时候,问过他们怎么做人吗?”
周鹏从签到台绕出来。
“保安,把他请出去。”
我把宣传册放下。
“照片,撤掉。”
“技术团队里,没有我。”
有客户抬起头。
“许师傅,你不在这儿了?”
“从这周起,不在了。”
周慧抢着开口。
“夫妻之间有点误会。他今天心情不好。”
老罗把对账单拍在签到台上。
“那我跟你也有夫妻误会?”
附近几个人围了过来。
周慧抬手去压那张纸。
老罗没让。
“一百七十六万供应商欠款,你说没钱还。”
“二百三十八万工程回款进了你弟弟公司,你为什么不往回转?”
周鹏伸手指着我。
“许成安,你拿公司的内部资料往外传?”
我把律师整理过的相关材料摆上台面。
个人信息已经遮去。
收款主体、金额、时间,都在。
“你先解释钱。”
周慧伸手想翻,手碰到纸,又收了回去。
“公司之间的事,我们会处理。”
“那房款呢?”
“那是我和你的事!”
我看着她。
“所以,我起诉了。”
她包里的手机响起来。
她接通,刚听了两句,脸上的妆就压不住嘴唇的颤动。
“什么叫动不了?”
“我今天要付设备款。”
“你再查一遍!”
她挂了电话,立即去看周鹏。
周鹏也在拨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只有这一笔不能动?”
“谁申请的?”
“多少?”
我把已经收到的保全裁定复印件放在桌上。
针对房款去向申请的保全,落实到了相应财产上。
一百九十二万。
周慧看见数字,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
她两只手一起去接。
没接住。
手机砸在地砖上。
周鹏蹲下去捡,碰了两次,才抓住。
“许成安,你来真的?”
我没答。
老罗举起另一份材料。
供应商们已经分别采取追偿措施。
涉及被转走的设备,也有人申请了相应保全。
这些事,不再是周慧关上门就能谈掉的家务事。
签到台边,一个客户把合同放了回去。
“旧账没理清,新合同我先不签。”
第二个人也放了。
纸页一张接一张落下来。
周慧冲过去拦。
“资金只是暂时受影响,生产没问题!”
老罗问:“生产用的旧设备,转让款付了吗?”
她转头看我。
眼睛已经睁得发直。
“你非要毁了我,是不是?”
我拿起那本印着自己照片的宣传册,当着她的面撕开。
“你赚的钱藏起来。”
“你欠的钱让我签。”
“周慧,今天只是账摊开了。”
开业台上的话筒还开着。
她冲我喊的那句,传遍了门口。
“你一个干活的,凭什么查老板的账!”
客户们全转过头。
我把撕下来的照片收进口袋。
“因为你卖的是我的家。”
当天晚上,老罗把一段视频发给我。
周慧坐在镜头前,拿着一张验收单。
“嘉禾为什么亏损?”
“因为我丈夫为了省钱,在工程里换了劣质材料。”
镜头拉近。
验收单上,有我的名字。
【第五章】
第二天,我刚到城南小区,便被几个人堵在了楼下。
“许师傅,网上那个视频怎么回事?”
“窗户是你验的吧?”
“我们家里有老人孩子,出了事谁负责?”
有人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视频里,周慧举着盖章的验收单。
“我一直替他兜底,卖房也是替他收拾烂摊子。现在他反过来说我转移财产。”
评论已经翻了几百条。
有人说我骗老婆。
有人把我以前工作的照片转了出来。
我把手机推回去。
“单子上的签名,是我的。”
人群一下挤近。
老罗伸手来拦。
我抬起胳膊。
“但我验的是哪一批货,要拆开看。”
一位业主把钥匙攥在手里。
“你别拆完就跑。”
“我不跑。”
“拆、拍、封样,大家看着。”
物业的人带我们上楼。
第一樘窗户打开时,轨道里掉出一小片黑色胶屑。
我用手套接住。
又把验收照片调出来。
照片上,样品角码、型材编号、标签位置都清楚。
我指着角上的编号。
“我签字确认的是这一批。”
业主凑近。
“现在这批不一样?”
“先别听我说,找第三方检。”
周鹏就在这时候进了门。
他身后还跟着拿手机的周慧。
“许成安,你还敢擅自拆客户的窗?”
她把镜头对着我。
“大家看清楚,出了问题不肯担责,还想毁掉原来的东西。”
我放下工具。
“拍全。”
“把这两组编号拍进去。”
周鹏伸手来遮。
老罗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刚才不是挺爱拍?”
周慧后退半步,镜头朝向地面。
我指着窗框里侧。
“这个标记,是启新的采购批次。”
“我签样品验收时,启新这一批货还没进仓。”
周鹏立刻接话。
“那也是你负责的工程!”
“谁下的更换指令?”
“你问谁呢?”
“问你。”
我朝他走了一步。
他抬手推在我肩上。
后背撞到窗边,金属边缘硌住骨头。
业主先喊了起来。
“别推!这儿拆着呢!”
我抓住窗框,站稳。
周慧的手机还在拍。
我看着镜头。
“今天发生的事,你最好别剪。”
物业把两边分开。
样品送检之前,我让人把拆下来的每一件东西都编号、装袋。
周鹏站在旁边,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
周慧把我叫到楼道里。
“你闹够了没有?”
“你知不知道这批工程要是出问题,公司要赔多少钱?”
“那你为什么换料?”
她盯着我。
“做生意哪有你那么死板?”
“合同写什么,就交什么。”
“你照那个标准做,能赚几个钱?”
楼道口,一个业主停住脚。
她手里拿着刚倒的水,没递过来。
周慧看见她,立即闭了嘴。
我回到屋里。
对方把水放在窗台上。
“许师傅,我们不管你们夫妻怎么闹。”
“房子得能住。”
我点头。
“有问题的先做临时防护,等检测结果。需要换的,列清单。该找谁追责,材料都留着。”
“你给做?”
“做。”
“钱呢?”
“正式整改,另签合同。材料、人工分开,材料款直接付供货商。每一项验收后结算。”
老罗把烟盒塞回兜里。
“材料我来对接。”
业主看了看他。
“你不是还被他们欠着钱?”
老罗指向我。
“我借的是这个人的手艺和信誉,不是他老婆那张嘴。”
那天下午,我们先把有风险的位置做了防护。
我钻到窗台下检查连接件,手套磨破,螺钉刮开指节。
血沾在棉线上。
老罗递来新的手套。
“歇会儿。”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钉。
“这一户先收尾。”
等我从屋里出来,周慧已经不在。
她把网上的视频又转了几遍。
有人来问我能不能拿出证据。
我只回了一句。
“等检测,等原始出库记录。”
晚上,郑萍给我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来找我了。”
“要我补一份证明,说换料是你口头安排的。”
我把扳手放下。
“你答应了?”
“没有。”
她停了几秒。
“但我找到那张真正的更换审批单了。”
“上面不是你的签名。”
【第六章】
我见到郑萍时,她把自己的工作电脑也带来了。
她没先递材料。
而是把一张手写说明放在桌上。
上面列着她改过的账、收到的指令、经手的单据。
她签了名字。
“我问过律师了。”
“该由我承担的,我承担。”
我点头。
“材料交给律师和办案的人,别只给我。”
她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
“这份你先看。”
更换审批单上,周慧的签名压着日期。
备注写着,原采购方案成本过高,改用启新指定货源。
下面还有一行。
本次调整由总经理负责,不另行通知现场负责人。
我抬头。
郑萍把电脑转过来。
“电子流转记录还在。”
“周鹏让我删的时候,我没删。”
“为什么?”
她摸了一下自己手腕。
“他让我签那个独立负责全部账目的交接单,我就留了底。”
她把另一段录音放出来。
里面是周慧的声音。
“你给我出证明,我把欠你的工资结清,再多给你两万。”
郑萍问:“许师傅没安排换料,我怎么写?”
周慧说:“他签了验收单,写成他安排,不就对上了?”
录音里,杯子磕了一声。
周慧接着说:“你想清楚,假账上也有你的手。”
郑萍坐在我对面,手指压住膝盖。
“我以前想,老板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现在她说,全是我做的。”
我把材料合上。
“这次别再替她做了。”
检测结果出来后,律师将与工程争议有关的材料整理成说明。
样品批次、送检流程、原采购标准、更换审批,一项对应一项。
老罗把说明发回原来的客户群。
只加了一句话。
“谁决定换的料,谁承担。”
那个拍过现场的业主,也把未剪辑的视频发了出来。
周鹏推我的那一下,周慧那句按原标准能赚几个钱,都在。
周慧删掉了最先发布的视频。
但她删不掉别人手里的原件。
手机开始不停地响。
有客户找我确认整改。
也有以前合作过的人打来问:“许师傅,还接不接活?”
我接。
一户一户接。
材料款不经我的手。
人工费按进度付。
每天收工,工人的钱先结。
老罗看我把最后一笔转出去,问:“你自己的呢?”
“够吃饭。”
“你还真要把那三十六万一个人扛了?”
我把记账本推过去。
“先还你一部分。”
他没收。
我直接转过去。
到账提醒响起时,他把手机翻了个面。
“公司追回钱,还会有清偿。”
“知道。”
“我替公司履行了多少,账上写多少。以后按手续追偿,不重复领。”
老罗看了我一会儿。
把对账单拿出来,在后面添了一行,签字。
“那就一笔一笔写清。”
第一笔工程整改做完,我把验收单摊在业主面前。
对方没急着签。
“你老婆昨天又联系我了。”
我抬头。
“说什么?”
“她说你迟早会回厂,私下给你的钱,她公司不认。”
我从袋子里抽出施工合同。
“合同主体写的是谁?”
业主看完,笑了一声。
“她以为我们都不看字?”
他签完字,把尾款转了过来。
出楼时,我接到了周慧的电话。
“许成安,你真打算另起炉灶?”
“我干活吃饭。”
“你现在用的那些客户,哪个不是嘉禾的?”
“主动找我的,合同写得清楚。旧公司的未完项目,没有授权和安排,我一项没拿。”
她停了一下。
“你以为把账查清,你就能全身而退?”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还有什么,拿出来。”
她的呼吸贴着听筒。
“你那张保证书,别忘了。”
“真的那张,我在还。”
“其他的呢?”
我没接话。
她忽然笑了。
“你很快就知道了。”
当天傍晚,我收到法院送达的材料。
启新家居起诉。
主张嘉禾偿还六百八十万元借款。
并要求我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附件里,那份我亲手拒签的确认书,多出了我的名字。
【第七章】
我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的位置,三个字写得很熟。
许成安。
周慧连我的笔锋都没改。
老罗看见时,拍了一下桌子。
“他们真敢?”
我盯着最后那个安字。
右下角,有一道断开的细线。
那不是笔停。
是扫描时留下的缺口。
我拿出以前发给周慧的报价确认页。
同一个位置。
同一道缺口。
签名被截下来,放到了另一张纸上。
老罗伸手来拿。
“这还用查?”
“要查。”
我把两张纸分开放。
“不能只凭咱们说。”
律师提交了异议材料,申请核验原件,针对资金往来和签名真实性逐项举证。
周鹏的目的很快就露了出来。
他给我打电话。
“姐夫,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打这么多官司。”
“你撤你的,我撤我的。”
“新厂的钱放开,旧账慢慢谈。”
我问:“六百八十万,哪儿来的?”
“账上有。”
“原件呢?”
“法庭上看。”
他又压低声音。
“你一天不撤,我就一天跟你耗。”
“你还得接活、发工资吧?”
“我耗得起,你呢?”
我看着面前摊开的工人结算表。
“那就耗。”
法院组织核对证据那天,周慧也来了。
她穿着以前陪我见客户时常穿的外套。
坐下后,先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
周鹏把文件袋拍在桌上。
“就是这份。他当时签了,现在反悔。”
律师要求出示签名原件。
周鹏抽出一张纸。
打印的。
“原件在整理旧厂资料时找不到了,这是扫描留底。”
律师把我在卖房后第三天拍的照片提交上去。
同一份文件。
同样的折痕。
同样的页码。
签名栏空白。
拍摄时间早于对方声称的签署时间。
周鹏立刻说:“后来补签的。”
接着,第二组材料摆上桌。
真实签名来源。
图像细节一致,连原扫描文件留下的缺损都重合。
周慧伸手去碰周鹏的袖子。
他甩开。
“他的签名当然一样,难道还能每天换一种写法?”
律师没跟他争。
提出核验电子文件和相关设备、申请鉴定,又指向所谓借款明细。
“六百八十万元,是怎样形成的?”
周鹏翻开资料。
“长期代付货款、设备款、经营周转。”
“请逐笔对应实际付款方。”
第一笔。
嘉禾自己的账户付给供货商。
第二笔。
仍然是嘉禾。
第三笔,被列作启新代付的货款,供货商已经出具了原始收款凭证。
付钱的也不是启新。
老罗作为相关债权人提供的资料中,那笔十二万被单独标了出来。
启新曾经转过。
也早已结清。
对方却把多笔嘉禾自己支付的钱,重新拼进了所谓借款。
一页一页翻下来,周鹏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他把文件往前一推。
“账是会计做的,问她。”
郑萍已经提交了书面说明和相应材料。
她改过哪些记录,谁给的指令,原始账和修改后账之间差在哪里,都列了出来。
周慧低着头,指甲在杯壁上刮。
周鹏转身看她。
“姐,你说句话。”
她没有抬头。
“我不懂这些,是小鹏说账能对上。”
周鹏站了起来。
椅子擦着地面拖出一声长响。
“你现在不懂了?”
“卖房前那份协议不是你让我做的?”
工作人员让他坐下。
他没坐。
“你说只要许成安签了,借款怎么记都行!”
周慧猛地伸手拉他。
“闭嘴!”
屋里的人都看了过去。
周鹏的嘴张了两下。
这一次,他坐下了。
后面的核查没有因为他们要求撤回部分主张而结束。
涉及虚假债务、伪造材料的问题,被另行处理。
走出法院时,周慧追了出来。
她想抓我的手,手伸到一半,被我避开。
“成安,咱们别再斗了。”
“我们不是在斗。”
“我们在对账。”
她的眼泪落到下巴上。
“那一百九十二万,我想办法都还给你。”
“你帮我把后面的事压下来。”
我看着她。
“公司那二百三十八万呢?”
她咬住嘴唇。
“那是公司之间的事。”
“供应商的货款呢?”
“可以慢慢还。”
“郑萍被你逼着改的账呢?”
她不说了。
我往台阶下走。
她在身后喊:“许成安,我是你老婆!”
我停住。
“离婚案还没判,你提醒得对。”
“所以,你继续藏财产,我就继续查。”
当晚,郑萍发来一条消息。
周鹏在找货车。
要连夜搬走那批已经被查封、不得转移的设备。
【第八章】
消息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是郑萍仍在的工作群里发出的装车安排。
时间,凌晨一点。
目的地被撤回了。
我把信息转给律师,按对方建议向有关部门反映,又联系了老罗。
他问:“去不去?”
“去看着。”
“不拦车,不进厂。”
我们到时,货车已经停在侧门。
原来贴在门边的提示被一块广告板挡住。
周鹏站在车尾,手里拿着一把钳子。
装卸工问他:“这个标记能撕?”
“公司内部贴的,没事。”
我把车停在路对面。
隔着车窗,拍下时间和位置。
老罗握着方向盘。
“他们真不怕?”
“他们怕钱拿不回来。”
周慧从厂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周鹏迎过去。
两个人说了几句,周慧朝路边看。
她看见了我的车。
纸箱砸在她脚边。
她跑过来,用手拍车窗。
“许成安,你还跟踪我?”
我降下半截车窗。
“设备在保全范围里。”
“你别胡说,我们只是换个地方存放!”
“批准手续呢?”
她的手扣在车窗边。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上绝路?”
我看向她身后。
周鹏已经催司机发动车。
“你弟弟要把车开走了。”
周慧扭头。
货车的灯已经亮起来。
她松开车窗,跑回去扯住驾驶室的门。
“等一下!”
周鹏推开她。
“等什么?等别人来搬?”
“先把设备保住,厂还能开。留在这里,我们连翻身的本钱都没了!”
老罗把手机放到支架上。
画面里,周鹏拿钳子去夹设备上的封识。
金属碰到机身,响了一声。
我推门下车。
“周鹏。”
他回过头。
“裁定收到了,查封清单也签收了。”
“你手里那把钳子,放下。”
他攥着钳子朝我走了两步。
“你以为我不敢?”
我没往前走。
老罗已经把现场情况报了过去。
司机从车上跳下来,看了眼机器,又看向周鹏。
“你不是说这些设备都是你的?”
“就是我的!”
“那你把手续拿出来。”
周鹏从包里掏出一叠纸,往司机胸前拍。
“转让协议!睁眼看!”
司机翻开第一页。
后面还没看完,周慧伸手去抢。
纸没抓住,几张附件落在地上。
我低头。
附件上,是设备价款收讫凭证。
三十八万元。
收款方,嘉禾门窗。
经办人那一栏,又是我的名字。
老罗先举起了手机。
周慧弯腰去捡,膝盖磕在路沿上,疼得吸了一口气。
她没停。
两只手把纸往包里塞。
我站在原地。
“这三十八万,也让我收了?”
周鹏把钳子扔进车厢。
“你管谁收的,反正协议在这儿!”
“刚才那张凭证,别丢。”
我指了指老罗的手机。
“已经拍到了。”
周慧的手停住。
她抬头看我,牙齿咬着下唇。
“成安,我不知道上面有你的名字。”
周鹏转过脸。
“你不知道?”
“章是你盖的!”
她扑过去捂他的嘴。
周鹏把她的手甩开。
“现在什么都推我身上?”
“房款到了,你说先转过来。工程款到了,你说别让许成安知道。机器也是你让我搬的!”
司机往后退了一步,把车钥匙揣回口袋。
“你们这活,我不拉。”
周鹏去抓他的衣领。
还没碰到,路口的车灯照了过来。
到场人员先把人分开,核对情况,又联系承办法院。
设备停在原处。
现场的纸、车辆、人员,都被逐项记录。
周慧还想挨到我身边,被要求站回去。
她隔着几步看我。
“你说句话。”
我把拍到的材料交出去。
“我说过了。”
“每一笔,查清楚。”
天快亮时,我们才离开。
老罗坐进驾驶室,拧了两次钥匙。
“成安。”
“嗯。”
“刚才她哭的时候,你手是不是动了一下?”
我看向自己的右手。
以前,她掉眼泪,我就递纸。
她喊累,我就接活。
她说缺钱,我就去借。
刚才她蹲在地上,膝盖破了,我的手确实碰到了车门。
只碰了一下。
我把安全带扣好。
“明天还得装窗。”
老罗发动车。
“先吃碗面。”
面端上来时,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设备没被转走,现场材料会继续核查。还有一件事,得提前告诉你。”
我放下筷子。
“那份房款收取安排,不只是你妻子转了一次钱那么简单。”
“调查取得的材料里,有一段她和周鹏的原始聊天记录。”
我握住手机。
“说了什么?”
“周鹏问她,如果你不同意卖房怎么办。”
律师停了一下。
“她说,先把外面的债催到你面前。”
“她还专门交代,老罗那边最容易让你松口。”
【第九章】
离婚案进入庭审前,相关材料已经交到了律师手里。
我坐在他对面,看完了那段聊天。
周鹏问,为什么不先拿回款还一点。
周慧回,钱还了,许成安就不肯卖房了。
后面还有一句。
先让他知道,除了卖房,没有别的路。
我把那页纸按平。
上辈子,老罗站在厂门口,手里拿着儿子的婚礼请帖。
他没骂我。
只是问:“成安,能不能先给十万?”
我当天就回家拿了房产证。
这一世,我坐在律师办公室,听见打印机往外吐纸。
一张。
又一张。
我抬手,把纸接过来。
律师看了我一眼。
“这些材料可以说明她处理财产的过程。但各案的责任、返还范围,仍要分别认定。”
“按能证明的来。”
我把纸放进文件袋。
“她说过什么,就让她认什么。”
开庭那天,周慧坐在另一侧。
她没再穿那件见客户的外套。
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包装已经揉烂。
法庭询问双方是否还有调解意愿。
她立刻抬头。
“有。”
她转向我。
“成安,房子没了,我们还能重新买。”
我没看她。
“我要求离婚。”
她开始抽纸。
抽了两次,纸巾卡在破口里。
“我承认,我拿钱帮了弟弟。”
“但我也是想把生意做起来,让我们以后不用那么累。”
律师将相应材料提交、说明。
二百三十八万工程回款。
一百九十二万卖房净款。
设备转让及价款流向。
还有那份提前拟好的离婚协议。
周慧看见协议,手里的纸团掉了下去。
“那只是随便写写。”
“你没打算让我承担全部债务?”
她看向我,嘴唇抖了一下。
“夫妻吵架,谁没想过离婚?”
我把另外一份材料推给律师。
是郑萍保留的原始录音及相关核验材料。
播放开始时,周慧抬起手。
“别放了。”
录音没有停。
她自己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
先哄他把房子卖了。
六百八十万的确认书签完,再谈离婚。
周慧把头埋下去。
播放到厂归小鹏,债归许成安时,她猛地站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法庭要求她坐下。
她扶着桌沿,没坐稳,膝盖碰到椅子。
“我当时说的是气话。”
我看着她。
“卖房是气话?”
“转账是气话?”
“换料以后拿我的签字往网上发,也是气话?”
她抓住桌上的纸。
纸角被攥成一束。
“我已经认错了。”
“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我只把自己的诉求又说了一遍。
离婚。
查清并依法处理被转移的夫妻财产。
对被冒用签名、虚构债务的线索继续依法处理。
我真实签署、依法应承担的责任,不推。
不是我的,不接。
周慧坐下去,开始哭。
起先还用纸捂着嘴。
后来纸湿透了,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下一下撞着桌边。
休庭时,她在走廊拦住我。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停住。
她立刻伸手,攥住我的衣角。
“刚结婚的时候,冬天你在外面装窗,我不是也给你送过饭吗?”
“你手割破了,是我陪你去缝的。”
“这些你都忘了?”
我低头,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所以你第一次说缺钱,我把存款给了你。”
“第二次,我替你做保证。”
“第三次,我卖了房。”
“周慧,没忘的是我。”
她的手悬在半空。
我绕过她,往楼梯口走。
她突然喊:“如果你那天签了,就不会闹成这样!”
走廊里的人转过头。
她自己也僵住。
老罗站在楼梯口,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凹下去。
“还怪他没签?”
周慧看了看他,又看向我。
她张嘴想说什么。
这一次,没人替她把话接下去。
离婚判决送达时,我正在工地核对窗洞尺寸。
我洗净手,把材料从头读完。
婚姻解除。
被转移、隐匿的财产,按照查明的事实依法处理,周慧承担了相应的不利后果和返还、补偿责任。
房款中依法属于我应取得的部分,待后续程序完成后执行。
我把每个数字抄进本子。
老罗站在旁边。
“总算完了?”
“这一件完了。”
我把本子合上。
“还有别人的钱。”
后面的日子,我白天上工,接到通知就带着材料去。
每次去,带什么,问什么,交什么,都记在本子里。
周鹏的六百八十万,没有变成我的债。
相关虚假诉讼、伪造材料的线索,也没有因为他后来改口而消失。
他一开始说是会计弄错。
核验了原始电子文件,他又说姐姐让做的。
等周慧把责任推回去,两个人在核查中提供的说法,互相对不上。
原始账、银行流水、留存的工作指令,逐笔把空缺补了起来。
郑萍主动交代了自己的参与情况。
她没有被我一句原谅摘出去。
该配合的调查、该承担的责任,她都面对。
她来取走个人物品时,递给我一张纸。
“欠你的那句,现在说。”
“对不起。”
我接过她写的说明副本。
“以后做账,别再替别人遮。”
她点头,把旧工牌摘下来,放到桌上。
新厂的招牌没挂多久,就随着停业被拆了。
涉及转走的设备和资金,按相应案件的裁判与执行程序处理。
供应商拿回了部分款项。
剩余的,继续依法追偿。
老罗收到钱那天,拿着对账单来找我。
“划掉一笔。”
我拿出自己那本。
他看着上面一页页的人工收入和还款记录,没催。
等我记完,他把自己的单子推过来。
“你履行过的保证责任,已经算进去了。”
“没让你重复承担。”
我把两边的数字核了两遍。
最后一行,老罗亲手写下结清。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腹在纸上按了一会儿。
工地上有人喊我量尺寸。
我应了一声,把纸折好,收进胸前口袋。
涉及虚构六百八十万债务提起诉讼的案件,后来进入了刑事审判。
我按通知到场。
周鹏不再喊我姐夫。
他看见我,就低下头。
周慧坐在那里,手一直攥着衣摆。
当原始资料、资金往来和虚构过程被逐项说明,她抬起头,突然朝周鹏喊。
“我让你把账做平,谁让你拿假的去告!”
周鹏猛地转过来。
“你把他签名发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他们被制止。
周慧坐回去,嘴里还在念。
“我没想让他坐牢。”
“我只是想让他还钱。”
我看着她。
到了这一步,她仍然没说清楚。
那不是我借的钱。
宣判时,两人因查明的犯罪事实分别承担了刑事责任。
周鹏先是盯着前面。
接着去看姐姐。
周慧没有看他。
她的肩膀塌下去,手从衣摆上滑落。
离开法庭前,她忽然哭出声。
“成安,我把钱还你,你带我回去。”
我没起身。
她又喊了一遍。
旁边的人示意她遵守秩序。
她的哭声被压进喉咙,只剩断开的几声喘气。
我拿起材料袋,走了出去。
法院外面,老罗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刚收到的。”
“她之前托人转给你,原来那个蛋糕店的消费单也夹在里面。”
我没有拆。
他补了一句。
“还有一张,她写的欠款清单。”
【第十章】
我在车里打开信封。
清单上写了房款、补偿款,还有几笔她过去瞒着我转走的钱。
能核实的,我拍照发给律师。
需要继续处理的,按程序补充。
最下面是一张信纸。
周慧写,她一直以为我不会走。
她说我脾气好,做事能扛。
她说家里的门坏了,水管漏了,车子打不着火,我从来都能修。
后来厂里的账坏了,她也觉得我能修。
我看到这里,把纸翻了过去。
背面只有一行。
我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修不好。
老罗看着前面的路。
“回吗?”
“不回。”
我把信折好,与案件材料放在一起。
那张蛋糕店消费单掉了出来。
金额四百八十八。
备注,庆祝新生。
我拿起单子,停了几秒。
前世最后那间出租屋,一个月房租六百。
我拖了半个月才交上。
周慧买这个蛋糕的时候,却没问过我口袋里还剩多少。
我把单子收好。
“走吧。”
“去哪儿?”
“材料市场。”
老罗侧过头。
“今天还跑?”
“明天进场,玻璃得先验。”
他拧动车钥匙。
车窗外,路口的信号灯变了。
我低头看手机。
工人发来了现场尺寸。
客户问尾款什么时候结。
还有新询价的消息。
我一条条回复。
尺寸复核。
验收后结。
报价按清单。
以前,周慧总说我不会做生意。
她说客户不懂材料,能省就省。
她说工人不懂账,能拖就拖。
她还说我这么实在,一辈子只能给别人干活。
我没有把她的话发到朋友圈。
那天验完玻璃,我找了一间临街的小铺。
原来是做维修的。
屋里留着一张工作台,墙角放着几卷旧胶带。
房东问我要不要重新装一下。
我摸了摸台面。
“电路和消防先检查。”
“其他能用的,先用。”
合同签了一年。
押金、房租付完,账户里还留着周转的钱。
我把每一笔都记下来。
营业执照办好后,我把店名贴在门上。
成安门窗安装。
老罗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就这个?”
“就这个。”
“没个大气点的名字?”
我把最后一个字压平。
“找得到人,认得出门,就行。”
开门第一天,没有花篮。
一个以前的业主送来两盆绿植。
他把花盆搁到窗台上,掏出手机给我看。
“我们小区群里,有人问你店开哪儿。”
我把地址发给他。
他转完,拿起桌上的材料样角。
“这回不会又换吧?”
“样品封存。”
我取来标签,写上编号。
“合同注明批次。进场你验,完工再验。”
他把样角放下。
“行,就按这个做。”
中午,老罗拎着一个纸盒进来。
盒子不大。
我看见盒盖上的蛋糕店标志,手停在计算器上。
他把盒子放下,没打开。
“我儿子说,开业该有个东西庆祝。”
“我买完才想起来。”
他伸手想收回去。
我按住盒子。
“放这儿。”
拆开盖子,里面是一只普通的奶油蛋糕。
没有字。
只铺着几片水果。
老罗把塑料刀递过来。
我接住,先切了一块。
刀刃碰到底托,发出一声轻响。
我把蛋糕递给他。
“你先吃。”
他没接稳,奶油蹭在拇指上。
“成安,你真没事?”
我又切下一块,放到自己的纸盘里。
吃了一口。
奶油沾在舌尖,甜得发腻。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下次买小一点。”
老罗接过盘子,肩膀放下来。
门口有人探头。
“许师傅在吗?”
“在。”
我站起身。
来人抱着一扇拆下来的纱窗,说楼上老人不会弄,问能不能帮忙换个网。
我接过来,放上工作台。
边框有点变形。
压条也老了。
我拿起工具,一点点拆开。
老罗坐在旁边吃蛋糕。
手机响起银行到账提醒。
是执行到位的一笔款项。
我擦净手,核对金额,存好回执。
来人看我停下,问:“有急事?”
“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压轮。
纱网铺平。
四角压实。
旧边框经过调整,重新卡进槽里。
我把纱窗竖起来,递给对方检查。
他推了两下。
“这就好了?”
“好了。”
“多少钱?”
我指给他看价目表。
他付完钱,抱着纱窗出门。
玻璃门合上前,风吹动了台边那张结清单。
我伸手压住。
纸下,是刚签好的新订单。
老罗问:“今天还装几家?”
“两家。”
“来得及?”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把剩下的蛋糕盖好。
“来得及。”
我锁上工具箱,拎到门口。
新做的店门钥匙放在掌心。
只有两把。
一把挂上我的钥匙环。
另一把,我放进抽屉,亲手落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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