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前女友把收款码放大,再逼近一点。
她拍着桌子:“八十万分手费,开免提找你家里要!”
电话接通,那头嗓子发紧:“少爷,家里刚进账两百亿,您又在体验什么生活?”
她妈伸手抢手机。
我却按住了富二代藏到桌下的协议。
“别收啊,让我家里人看看,你们到底要我认什么账。”
【第一章】
“开免提。今天拿不出八十万,你就承认,你们陈家养不起女人。”
许佳把我的手机拍在桌上。
手机边角撞翻茶杯,茶水顺着桌沿,滴进我的鞋。
我没擦。
我把她推来的收款码举高,对准包厢里正在录像的手机。
“拍清楚。收款人、金额,还有她刚才的话,一个别漏。”
许佳她妈刘桂芬伸手推了我一把。
“你吓唬谁?佳佳跟了你三年,最好的年纪都给你了,八十万还多?”
坐在许佳身边的贺成笑出了声。
他把车钥匙往前一扔。
“三年,你给她买过什么?一个月七千八的工资,连我车的保险都不够。”
许佳挽住他的手臂。
她腕上那只金镯子撞着表盘,叮的一声。
“陈实,我已经给你留面子了。贺成说,只要你把补偿付了,再签个字,以后他还能在公司给你留口饭吃。”
桌上压着一份协议。
最上面一行是感情补偿及款项结清确认书。
下面的字密密麻麻,签字处贴了一张红色便签。
贺成用两根手指敲着便签。
“别翻了。你又不是律师。”
我翻开第二页。
他的手立刻压了上来。
许佳抢先抓住我的手机,点亮屏幕,塞回我手里。
“先打钱,再谈别的。”
门边,唐莉举着手机,镜头没动。
她是我同事,原本受邀来替我和许佳拍订婚合照。
桌上还摆着她带来的小相机。
许佳却当着她的面,把我买的戒指退了回来。
然后换上了贺成的。
“陈实,要不先走。”唐莉说。
刘桂芬挡住门。
“走什么?吃我们家三年青春,还想白吃?”
我看着许佳。
“确定要打?”
她把椅子拉到我身边,指甲戳着手机屏幕。
“打。别说你爸妈不接电话。”
我拨了通讯录里第一个号码。
接通前,贺成已经把酒倒满了。
“叔叔阿姨要是问你在哪儿,就说在云景酒店。别报错地方,回头以为你让人绑了。”
电话接通。
我按下免提。
“邵伯,我这边需要处理一笔钱。”
那头纸张一阵响。
“少爷,您可算接电话了。”
贺成端酒杯的手停住。
邵伯压低了声音。
“家里海外项目退出款刚进账两百亿,董事长找您一上午。您又在体验什么生活?项目收尾还没结束?”
许佳的指甲从我手背滑了下去。
刘桂芬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看着贺成。
“有人让我问问家里,能不能拿出八十万分手费。”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谁?”
“前女友。她的新男朋友也在。”
邵伯的声音沉了下来。
“您把位置发来。任何文件先别签,尤其涉及您负责的项目。”
贺成把酒杯放下。
杯底磕在碟子上,响了两声。
“陈实,你找演员也找个专业的。两百亿,他怎么不说两千亿?”
我没解释。
我报了包厢号,把手机放回桌上。
许佳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邵伯是谁?”
“我家的财务负责人。从我爷爷那会儿就在。”
她想伸手拿手机,又把手收了回去。
贺成突然站起身。
“行了,我没工夫陪他演。佳佳,走。”
他伸手去抽桌上的协议。
我按住纸角。
“刚才不是说,不签不让走?”
“我现在不想跟你谈了。”
“可我想。”
我把第二页拉出来。
其中一行被折痕压住,只露出几个字。
东河项目。
返还。
全部责任。
我抬起头。
贺成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他看了一眼,立刻接通。
声音从听筒漏出来。
“贺总,万川那边暂停放款了。”
贺成背过身。
“为什么?”
“合同条件没满足。对方说,必须由项目验收代表陈实本人确认。”
我把第二页摊平。
贺成转过头,额角冒出了一层汗。
【第二章】
“同名的人多了。”
贺成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一个跑现场的,真把自己当万川的人了?”
我指着工牌。
“我一直就是万川的人。”
工牌磨得发白,照片旁边写着工程管理部。
许佳往前看了一眼。
“你不是说,你就是个质检员?”
“现场质量管理。三年前入职,你陪我去的。”
“那你家……”
“我说过,家里做投资。”
她嘴唇动了动。
贺成把椅子往后一踢。
“开公司和开废品站,都能说成做投资。佳佳,你别让他唬住。”
刘桂芬立刻跟着点头。
“就是。真有钱,能让你陪他吃路边摊?订婚连八十八万彩礼都不肯拿。”
“我答应的是给许佳,不是给你儿子买车。”
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唐莉把镜头往协议上移。
“阿姨,您刚才说的是分手费,现在又变彩礼了?”
刘桂芬伸手去挡。
唐莉退了一步。
“别碰。我从进门就开始录,许佳说今天拍订婚纪念,让我别停。”
许佳的手指攥住了包带。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
没有骑缝签字。
页码却从第二页跳到了第四页。
“少了一页。”
贺成伸手来夺。
我把纸举到唐莉镜头前。
“你们让我签的东西,为什么少一页?”
“打印漏了。”
“漏掉的,恰好是我需要承担的责任?”
许佳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胳膊。
“陈实,先不说这个。刚才我话说重了,钱也不是非得今天给。”
她的手还没碰稳,贺成就把她拽了回去。
“你信他?他要真是万川陈家的儿子,我把这桌子吃了。”
包厢门被敲响。
贺成抬手指门。
“来得正好,让酒店把这个人请出去。”
门开了。
邵伯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名法务。
他没看贺成,先看了看我鞋上的茶水。
“烫着没有?”
“没有。”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您的轮岗考核下周结束,董事长原本要在项目复盘会上公布任命。既然有人拿您的身份做文章,提前核验也可以。”
贺成的嘴角还翘着。
等他看清邵伯胸前的工作证,嘴角就不动了。
他参加过万川的供应商会议。
会场主桌上,坐过这个人。
邵伯把手机递给我。
“董事长。”
我接过来。
“爸。”
电话里先传来一声咳嗽。
“钱是集团的钱,不是你的零花钱。真有纠纷,拿合同说话,别拿身份压人。”
“知道。”
“还有。”
我爸停了一下。
“谁弄湿你鞋的,让谁赔。该讲的道理讲,该算的账也一笔别少。”
我把手机还给邵伯。
贺成的膝盖撞上桌腿。
汤碗晃了一下。
许佳猛地站起来。
“陈实,你怎么能瞒着我?”
“我没让你一定相信。”
“你这是考验我?”
“我上班,是为了学怎么做项目。拿工资,是因为我干了活。许佳,不是我每件事,都得围着你转。”
唐莉的手机屏幕上,许佳的脸一寸寸绷紧。
她把金镯子往袖口里藏。
贺成抢先伸出手。
“陈总,今天有误会。我不知道您和许佳还没说清楚,她跟我说早就分了。”
许佳扭头看他。
“你说什么?”
贺成没看她。
“八十万的事算了。我们也没想真要,就是开个玩笑。”
我没握他的手。
“贺总,我家的钱,不等于你项目的回款。”
法务把合同翻到付款条件那页。
邵伯开口。
“东河项目下一笔一千二百万货款,需现场验收、材料复核、财务审查全部完成。陈实只负责其中一项,不是他说给,就能给。”
贺成缩回手。
“我们材料早就验过了。”
“首批样品验过。”我说,“后续进场批次呢?”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点开现场工作群。
上午十一点,我发出的退检通知还挂在里面。
六批支座,批次号与随货证明不一致。
供应商一直没有回复。
贺成盯着那条消息,喉结滚了一下。
许佳忽然把包抱紧。
我看向她。
“你今天非要让我签字,到底是为了分手,还是为了这批货?”
她没回答。
贺成却笑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文件袋,往桌上一拍。
“陈总,既然讲合同,那就好办了。”
袋子里滑出一张验收单。
右下角,是我的签名。
“你自己签的合格,现在想不认?”
【第三章】
我没有伸手。
唐莉先把镜头对准了日期。
验收单是十天前签的。
单据上的产品编号、数量、尺寸,都和我经手的首批货一致。
签名也是真的。
许佳的肩膀落下去一点。
“你看吧,谁也没冤枉你。”
我抬头看她。
“这张单,你什么时候见过?”
“贺成拿给我看的。”
“在今天之前?”
她避开我的目光。
贺成拉开椅子坐下。
“陈总,工程上的事,别为难一个女人。”
他抽出验收单后面的照片。
照片上,我穿着反光背心,站在仓库里,手里拿着检测尺。
货箱编号清清楚楚。
“你在场,你检查,你签字。万川不能因为换了个身份,就换一套规矩。”
邵伯看向我。
我点头。
“是我验的。”
许佳立刻伸手来拉我的衣袖。
“那就没事了。你让他们把钱付了,咱们私下再说。”
我抽回袖子。
“我验的是照片里的货。”
贺成指着照片。
“现在仓库里,就是这批货。”
“那就去看。”
“下午三点资金就要出账。你现在跑一趟,耽误了付款,损失谁承担?”
“如果货没问题,按合同处理。如果有问题,你承担。”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桂芬在旁边坐不住了。
“陈实,你有这么多钱,差这一点?我女儿跟你三年,你还跟她计较八十万?”
法务把那份分手协议拿了起来。
“这八十万的收款账户,是谁提供的?”
贺成伸手。
“商业资料,不能随便看。”
法务没松手。
“陈先生是拟签约人,有权了解条款。”
我把收款码递过去。
不是许佳的个人账户。
是嘉合商贸。
法务在电脑上查了几分钟,把页面转过来。
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许佳弟弟,许杰。
经营范围里有建筑材料销售。
我看着许佳。
“你弟不是在卖手机?”
她攥紧包带。
“他不能换工作?”
“当然能。”
我把协议第二页推到她面前。
“但这上面为什么写,我向嘉合商贸返还此前收到的八十万元?”
唐莉念出了后面那行。
“并确认东河项目相关经济往来已全部结清。”
包厢里没人接话。
刘桂芬伸长脖子去看。
“返还?不是赔偿吗?”
贺成用掌根压住纸。
“模板弄错了。”
我盯着他的手。
“抬起来。”
“陈总,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抬起来。”
他的手一点点移开。
被挡住的下一行露了出来。
本人已充分知悉相关款项性质,并自愿承担由本人验收行为导致的全部责任。
唐莉吸了一口气。
我把椅子拉近,坐到许佳对面。
“八十万不是分手费。”
许佳的指甲刮过皮包。
“陈实……”
“你们要我往你弟公司转八十万,签这份确认书,再用转账和签名证明,我收过你们的钱。”
她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指着那张验收单。
“如果将来这批材料出事,你们就可以说,是我收钱放行。是不是?”
刘桂芬猛地站起来。
“什么出事?佳佳,你不是说只要他给钱,小杰的公司就能……”
“妈!”
许佳喊得太急,尾音劈开了。
贺成一把推开椅子。
“陈实,话不能乱说。没有发生的转账,谁能证明什么?”
法务把协议装进透明袋。
“所以我们现在只保全现场材料,不替司法机关下结论。”
贺成盯着那个袋子。
他终于不再看我的脸,而是去看门。
我站起来,挡住他。
“去仓库。”
许佳却在这时按住我的手。
她掌心全是汗。
“别去。”
我看着她。
她嘴唇抖了两下。
“你签完字那天晚上,货就换走了。”
【第四章】
贺成转身扇了许佳一巴掌。
椅子被撞翻。
唐莉的镜头晃了一下,仍旧对着他。
我扣住贺成的手腕,把他推离桌边。
“再动一下试试。”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她胡说!她知道什么材料?”
许佳捂着脸,眼泪落在金镯子上。
她没看贺成,盯着我。
“我不是故意瞒你。我以为就是换个厂家,规格一样,都是能用的。”
“谁告诉你的?”
“他。”
贺成抽回手。
“你拿了钱,现在说全是我?许佳,你自己跟你弟怎么谈的,需要我把聊天记录拿出来吗?”
她的手从脸上放了下来。
嘴唇上的血印被她抿进嘴里。
我拨通项目值班电话,按下免提。
“东河项目全部待验支座,原地隔离,暂不安装。记录现在的箱号、封签和库存,不得私自拆换。”
那头问:“已经到了施工计划时间,延期怎么办?”
“我出书面异常说明,按合同启动复核。通知监理和检测机构一起到场。”
贺成抓起外套。
“你以为停一天不要钱?吊装设备一小时多少钱,你算过?”
“算过。”
“那你还停?”
“桥上将来过的是人。”
他的嘴张着,半天没接出下一句。
邵伯把车钥匙放到我面前。
“走程序,我陪你。”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仓库。
贺成跟来了。
他在路上打了七八个电话,每次看见我,都把手机贴得更紧。
仓库卷帘门只升了一半。
许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门禁卡。
他看见我,先叫了一声姐夫。
许佳站在我身后,没纠正。
我停在门外。
“开门。”
许杰把卡往口袋里塞。
“仓库是嘉合租的,你们不能说进就进。”
贺成接上话。
“陈总,私人财产,你家有钱也不能硬闯。”
我拿出合同。
“采购方有权在约定时段检查专门存放本项目货物的库区。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仓储负责人也已经收到检查通知。”
许杰没动。
我看着他。
“你签的租赁合同里,有这一条。你要拒绝,就出具书面拒绝记录。”
他回头看贺成。
贺成把下巴抬了一点。
许杰又把门禁卡攥紧。
后面的装卸工停下手推车。
其中一辆车的木箱边缘,露出一截绿色封条。
我指向那里。
“那箱先别动。”
许杰的脸变了。
他抢先一步挡过去。
“这个不是你们的!”
“我还没说是。”
我调出十天前的验收照片,放大封条角落。
首批合格货的厂家使用绿色防拆封条。
眼前堆放的大部分箱子,封条却是白色的。
箱体编号完全一致。
检测人员赶到时,贺成伸手去拦工具箱。
“拆了包装影响二次销售,谁赔?”
我把合同翻到抽检条款。
“按合同拆。合格,我方承担检查费用。不合格,你承担。”
箱盖撬开。
木屑落在我鞋尖上。
仓库里有铁锈和潮木头的味道。
检测人员拿起产品,看了一眼标牌,又看了一眼仪器数值。
他没立刻说话。
贺成往前挤。
“尺寸误差都在允许范围内。”
检测人员把材质证明翻过来。
“尺寸先不谈。证明文件对应的生产厂,没有生产这个批次。”
他拨通厂家的公开核验电话。
对方听完批次号,直接给出答复。
“这个编号去年已经停用。请发照片,我们出具书面核验意见。”
许杰退了一步,后背碰上卷帘门。
贺成还想开口,检测人员已经拿出了第二件产品。
同一个序列号。
第三件。
还是同一个。
唐莉把三个标牌拍在同一张画面里。
“你们复制证书,连号码都懒得换?”
许杰手里的门禁卡掉在地上。
贺成咬着牙。
“下游供货的问题,我也是受害者。”
我看着那箱绿色封条的货。
“那这箱呢?”
没人回答。
箱盖打开,里面的产品和我验收照片一一对应。
许杰突然蹲下去抱住头。
“哥,我只是暂时放这里。贺总说,等钱到账就把这批好的退回去……”
贺成一脚踢翻旁边的空桶。
桶撞上铁架,响声在库里来回震。
我掏出手机。
“一千二百万暂停支付。现有材料交法务,依法报案。”
贺成朝我扑过来,被随行人员拦在半路。
他隔着两个人,指着我的鼻子。
“陈实,你今天断我的钱,我就让所有人看看,你在许家这三年到底吃了多少!”
五分钟后,唐莉的手机弹出了一条视频。
标题第一行,是万川继承人骗婚三年。
画面里,许佳正在哭。
【第五章】
视频只有四十七秒。
我的脸出现在开头。
我坐在桌边,问许佳确定要打电话吗。
后面剪掉了分手协议,剪掉了贺成,剪掉了刘桂芬要八十万的声音。
剩下的,是许佳低着头说自己陪了我三年。
配文写我隐瞒婚史,拿许家姑娘当消遣,分手后还仗着背景停了她弟弟的生意。
唐莉气得手抖。
“她让我从进门就拍,是提前准备好要剪这个?”
许佳站在仓库门外,捧着手机,一遍遍往下划。
我走过去。
“我结过婚?”
她抬头。
“不是我写的。”
“账号是你的。”
“运营的人写的,我让他们改。”
“谁找的运营?”
她看了一眼贺成。
贺成正在打电话,背挺得笔直。
“照原计划发。重点写他隐瞒身份,拖着女方不结婚。别提材料,材料还没有最终结果。”
他发现我在看,直接把电话挂了。
“陈总,大家都有嘴。你可以说我们货有问题,我们也可以说你公报私仇。”
“婚史呢?”
“网友理解错了吧。”
我把手机往他面前推。
“你现在当着镜头,再说一遍我有婚史。”
他的目光扫过唐莉的手机。
嘴角抽了一下。
“没意思。”
我收回手。
“你也知道,这句话要负责。”
邵伯的电话响了。
公司宣传部门已经收到询问。
他听了片刻,看向我。
“董事长问,能不能公开你的劳动合同和轮岗资料。”
“能。工资和考勤都能公开,但个人证件打码。”
“恋爱期间的钱呢?”
“只公开他们正在造谣的部分,别碰无关隐私。”
贺成把外套搭在肩上。
“你们发声明,别人就信?有钱人做假资料,不比普通人容易?”
我没接他的话。
我走到许佳面前,打开三年前的一段聊天。
她的语音,是她当着唐莉的面发给我的。
我按下播放。
“你爸做投资怎么了?做投资也有亏的时候。你先踏实干,别天天觉得家里能托底。”
许佳伸手去按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条语音继续响。
“我妈让你找家里拿八十八万,不是给我,是小杰结婚缺首付。你就当帮我嘛。”
刘桂芬从后面冲过来。
“谈恋爱的话也能拿出来放?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们剪我的视频时,问过我吗?”
唐莉把自己的手机接上了电脑。
从包厢进门,到我们离开,原始文件四十六分钟。
她翻到其中一段。
画面里,许佳把戒指放在我面前。
“我跟贺成在一起了。你一个月那点钱,耽误我到什么时候?”
贺成坐在旁边,把手搭在她肩上。
刘桂芬对着镜头,笑着让唐莉拍清楚新女婿的表。
视频暂停。
唐莉看向许佳。
“你发给运营的是我传到相册里的压缩版。你是不是忘了,原片在我这里?”
许佳的脸从额头白到了嘴唇。
她拿起手机,手指连着按错两次。
“我删。我现在删。”
“原始链接已经取证。”法务说。
贺成抬手把她的手机压了下去。
“删什么?她情绪受影响,表述有误,这又能怎么样?”
我看着他。
“所以你明知不实,仍然让人传播。”
他的手僵在半空。
唐莉把完整视频和必要的聊天片段整理好,提交给法务审核后发布。
不到半小时,最先转发剪辑版的几个账号开始删除内容。
包厢里的那一巴掌,却被单独截了出来。
贺成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接起一个,听了两句,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婚礼策划先别取消……不,不是婚礼,是下周的供应商融资说明会。”
对方已经挂断。
邵伯收起手机。
“贺家想用东河项目回款做信用证明,再募集一笔周转资金。主办方现在要求他们解释。”
我看向贺成。
“原来你等的,不止一千二百万。”
他没说话。
许杰蹲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经过他时,他突然拽住我的裤脚。
“哥,有个东西,你最好现在看。”
他手机里是一张转账截图。
付款人是贺成的公司。
收款人是许佳。
金额,八十万元。
【第六章】
我把手机接过来。
转账时间是九天前。
也就是合格材料被换走的第二天。
备注栏写着服务费。
许佳往前走了半步。
“小杰,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许杰站起来。
“这是我电脑里存的。你让我记账,忘了?”
“那是我跟贺成之间的事!”
“那你们凭什么让我承担材料责任?”
许杰把另一份文件调出来。
是贺成半小时前发给他的。
责任划分确认书。
上面写着,嘉合商贸自行组织采购及供货,贺成的公司不知情。
我看完,递给法务。
许杰盯着贺成。
“你不是说,出了事你顶着?”
贺成把烟头摁在墙边。
“公司是你开的,货是你收的,仓库是你租的。小杰,成年人要认自己签过的字。”
许杰的手开始发抖。
他转头看许佳。
许佳避开了。
刘桂芬扑过去抓她。
“佳佳,你说句话!你弟才多大?”
“二十五。”我说。
刘桂芬扭头瞪我。
我没让开。
“不是五岁。他拦门,他准备签责任书,他知道你们换货。该承担多少,要查清楚,不是找个人顶。”
许杰看着我,嘴唇蠕动。
“我把东西给你,你能不能让他们别抓我?”
“不能。”
他的手一下垂了下去。
“那我凭什么给你?”
“你可以继续替他藏。等他把所有责任推给你,再拿着你签的字走人。”
贺成插了进来。
“陈实,你这是诱导。”
法务开口。
“我们明确告知不承诺任何处理结果。是否配合调查,由他自行决定。”
许杰蹲下去,把地上的烟一脚碾碎。
他想把手机递给我,又按灭屏幕。
“我得想想。”
“可以。”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
“但别删记录,别转移货物,也别再替别人签你没做过的事。”
邵伯在旁边接到施工单位的电话。
延期费用开始产生。
已到场的工人等着安排,设备不能一直占着。
我接过电话。
“合格替代货源按采购制度启动,不向贺成指定的关联供应商采购。现有货不动,保留检验条件。”
电话那头报了两组数字。
紧急采购比原计划贵了七十二万。
设备调度另算。
我看向邵伯。
“先把桥的进度兜住。责任损失后面追,不让现场拿安全换工期。”
贺成终于找到了话头。
“大家听见了吧?陈家少爷一句话,七十二万就扔出去了。你还说不是报复?”
我打开项目日志。
“我上午十一点发异常通知时,还没进酒店,也没接那通电话。你十一点零九分收到,十一点十二分让许佳催我去包厢。”
我把时间一项项念出来。
“你知道我发现批次问题,才急着让我签分手协议。”
贺成没接话。
许佳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见来电,快步走到一边。
“我知道……我在劝他。你们别再找小杰,让他给我一点时间。”
风把最后一句送到我耳边。
我等她挂断。
“谁让你劝我?”
她握着手机不说话。
我伸手指向转账截图。
“八十万,你拿来做什么了?”
她把包往身后藏。
刘桂芬盯住她腕上的镯子。
许佳猛地把袖子拉下去。
“买什么是我的自由。”
“当然。”
我停了一下。
“但钱为什么给你,你得说清楚。”
她忽然把包砸在地上。
口红、钥匙、票据散了一地。
“我就是想过点好日子!你一个月七千八,房子要贷款,婚礼要算预算,我凭什么陪你一笔一笔算!”
唐莉的手机没有放下。
许佳却已经不看镜头了。
“贺成说,只要我让你签个结清文件,以后就跟我结婚。我哪知道你家有钱?你早说不就没这些事了!”
我看着她脚边的票据。
八十万里,有四十六万买了珠宝。
还有一笔,是她替贺成垫付的会场订金。
“所以你要我承担风险,换你进贺家的门。”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
“你不是没出事吗?”
我把她送我的钥匙放到旁边的水泥台上。
“那是因为今天,我没有按你说的签。”
许杰突然走了过来。
这次,他把亮着的手机递到了法务面前。
“仓库视频,明天凌晨自动覆盖。我有管理员账号,但硬盘在里面。”
【第七章】
仓库的卷帘门已经落下。
许杰刷卡,门禁亮红灯。
他连刷三次。
“密码被改了。”
贺成拿着手机站在十几步外。
他冲我们摊开手。
“仓库今晚做盘点。你们抽了样,货也看了,还想怎么样?”
许杰冲过去。
“那是我租的仓库!”
贺成推开他。
“是你租的,可设备是我买的。”
法务拦住许杰。
“别动手。租赁资料、管理权限证明都给我,我们联系办案人员处理。”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十六。
距离自动覆盖,还有不到五小时。
许杰急得围着门转。
“我不知道他会改密码。录像是按天循环的,今天过去,就轮到换货那一天。”
贺成点了一根烟。
“技术问题,找维修。别什么都赖我。”
我站到他面前。
“你怕的是仓库录像?”
他吐出一口烟。
“我怕什么?”
“那就别删。”
“我删没删,你管得着?”
我没再说。
我把他这句话的时间记进手机,交给法务。
邵伯递给我一瓶水。
瓶壁上的凉意贴着掌心,我拧了两次,才把瓶盖拧开。
手机又响。
施工现场替代货源落实了,最早明天上午到。
我确认完运输节点,把屏幕按灭。
许佳走到我面前。
她脸上的指印还没消。
“我能跟你单独说两句吗?”
“在这说。”
她看了看唐莉。
唐莉把手机垂下,但没离开。
许佳靠近一步。
“我把八十万退回去,你别追了,行吗?”
“不归我决定。”
“你让家里说一句话,谁敢不听?”
“你到现在还以为,这只是有钱没钱的事?”
她伸手想抓我,又停在半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让我修灯,我就修灯。你让我送你妈去医院,我就请假。你说你弟创业缺钱,我借了二十八万六。”
刘桂芬在旁边猛地抬头。
我继续说。
“那些钱有借条,后面另算。许佳,我帮你家,是因为我以为,我们要过日子。”
她抿住嘴。
“我那时候也是真的想跟你……”
“所以你在我验收完材料以后,把我的工作安排、签字习惯、现场照片,都给了贺成?”
她没再往下说。
许杰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聊天。
他递过来时,手一直抖。
许佳在群里写,陈实不喝多不签私事文件,别灌酒,催他给家里打电话,他怕父母觉得自己没本事。
我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你连我哪句话听了会难受,都替他写好了。”
许佳蹲了下去。
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我没扶。
九点,办案人员到场核对情况。
十点二十分,仓储方配合开启机房,依法提取现有数据。
我们等在门外。
机器风扇声隔着门往外钻。
许杰咬着手指,咬到指甲边缘见了血。
贺成靠在车旁,先是打电话,后来只盯着门。
十点四十八,工作人员出来。
“关键日期的本地文件有缺失,需要继续恢复和核查。”
贺成肩膀一松。
“我早说了,设备老旧,不能什么都赖人。”
许杰冲到门口。
“怎么可能?我前天还看过!”
我按住他的肩膀。
“你前天为什么看?”
他转过头。
“有辆车刮了库门,我要找司机赔钱。”
“发给谁了?”
“保险那边,还有司机。”
“发的是片段,还是整段?”
许杰张着嘴,忽然掏出手机。
他手指滑得太快,连着点错两个联系人。
最后,他打开一个文件传输记录。
“我不会剪,传了整段。”
贺成站直了。
许杰看向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说我笨,连视频都不会截。”
他点开那个已经成功发送的文件。
“我就是笨,两个小时,一个镜头没删。”
【第八章】
视频在电脑上打开。
画面左边,是仓库门口。
时间从那晚九点十二分往后走。
一辆货车倒进来,先蹭到了卷帘门边缘。
司机下车查看。
许杰从库里跑出来,指着门框跟他争了几句。
随后,第二辆车入镜。
贺成从副驾驶下来。
他没去看门,先伸手拍了拍绿色封条的货箱。
许佳站在旁边,拿着手机。
我把视频放大。
她对着货箱和单据拍了照,然后走到贺成身边,把屏幕给他看。
一箱箱原本验收合格的材料被搬上车。
白色封条的货箱卸下来,摆到原位置。
两批箱子上的外贴编号,是同一组。
贺成伸手去合电脑。
办案人员挡住他,要求他配合核实情况。
他转身看向许杰。
“你不是说,那段发出去以后就删了?”
屋里一下静了。
许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删没删?”
贺成的嘴唇猛地抿住。
唐莉坐在我旁边,手掌按着膝盖,指节都白了。
她没插话。
视频继续。
两个小时里,换货过程完整保留。
运输车牌、出入库人员、时间,都能看清。
许杰配合提供原始传输记录,工作人员联系收件方核验,并登记提取。
我把验收当天的照片、工作日志和检测机构留下的抽样记录一并交了出去。
已经过了零点。
我到走廊接电话。
检测机构初步结果出来,问题不止证书。
送检产品的关键性能不符合合同标准,正式报告按程序出具。
我听完,背靠墙站了一会儿。
墙面发凉。
鞋里的茶渍早干了,袜子黏在脚背上。
邵伯递过来一份付款安排。
“替代材料供方愿意先发货,集团按正常审批付定金。工期可以往回抢。”
我翻到最后。
一千二百万原付款没有流出。
已支付的预付款,需要结合合同和实际货物继续追偿。
我签了自己负责的异常说明,没有碰财务审批栏。
邵伯把文件收好。
“你爸说,学会签字之前,先学会知道哪些字不能签。”
我点了点头。
走廊另一头传来争吵。
许佳把金镯子摘下来,砸到贺成脚边。
“你不是说,只要回款到了就娶我?”
贺成的鞋尖碰了一下镯子。
“你先把你弟的嘴管好。”
“是你让我配合的!”
“你没拿钱?没买东西?现在出事了,你想干净?”
许佳蹲下去捡镯子,指尖碰到金属,又缩了回来。
她抬头看我。
我正在核对材料清单。
她看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走到工作人员面前。
“我手机里有完整聊天。他用语音说过,拿到回款就撤掉嘉合,让我弟把账扛下来。”
贺成迈出一步。
工作人员把他拦住。
“请不要干扰。”
许佳把手机递了出去。
这不是她突然变好。
刚才贺成提到拿钱时,她一直在揉腕上那圈镯印。
等他说出她也干净不了,她才点开了聊天记录。
我看着她输入密码。
她抖了三次,才把手机解锁。
第二天上午,贺成按要求接受询问后离开。
案件仍在调查,不是谁说抓就能抓。
他走出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我没有追。
现场需要我。
替代材料进场,我重新核对批次,跟检测人员一起复验。
唐莉蹲在货箱旁,把绿封条拍进镜头。
“这次,还公开吗?”
“拍工作记录。该公开的,等允许公开再发。”
她点头。
中午,供应商的工人找到现场。
几个人拿着欠薪清单,堵在临时办公室门口。
“贺总说,万川不给钱,我们工资就没着落。”
我接过清单,看见第一行数字,抬起头。
这些工资,是四个月前就欠下的。
东河项目,才开工两个月。
贺成又在拿别人的钱,给自己堵窟窿。
工人领头的人递过来一张邀请函。
“他说今天下午还能融到钱。让我们来找你过去,给他说句好话。”
邀请函上印着万川集团的标识。
主讲嘉宾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第九章】
“这张邀请函,谁给你们的?”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印着项目照片。
正中间,就是我那张穿反光背心的工作照。
工人指着手机。
“公司群里发的。贺总说,万川的少东家亲自站台,项目不会黄。”
我给邵伯打电话。
集团没有授权。
我没有答应出席。
融资说明会,却还有两个小时就开。
唐莉把邀请函平放在桌上。
“他上午还说你公报私仇,下午又拿你招钱?”
“因为他现在只剩这个了。”
我把欠薪清单分开。
属于东河项目已经实际完成、可以核实的劳务部分,由合同相对方配合核算,按合法合规的路径保障支付。
贺成其他项目的旧欠款,不能从这里混着划走。
我把负责对接的人和联系方式写给工人。
“你们的工要算,你们的债权要申报。但不要再替他传没有核实的承诺。”
领头的人把邀请函攥成了一团。
“他跟我们说,你一句话就能把钱全扣死。”
“我一句话也不能把别人的钱变成我的。”
我把自己的工作证翻到背面。
上面是监督电话。
“谁让你们签空白工资表,谁让你们放弃旧欠款换这次工资,直接举报。包括我。”
下午两点半,我回到了云景酒店。
就是昨天那间酒店。
包厢换成了会议厅。
门口的展板上,万川标识被放在最上方。
贺成穿着新衬衫,正在整理袖口。
看见我,他先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迎过来。
“陈实,你终于想通了。”
“我来更正信息。”
他的手停在我肩膀前。
会场里,已经有准备合作的人往这边看。
贺成压低声音。
“你让我把今天过了。我把损失补上,许家的事我也能帮你解决。大家留条路。”
“你用我的名字收钱,问过我吗?”
他咬着后槽牙。
“你家两百亿刚到账,非得盯着我这一千多万?”
我看向展板。
“我家有多少钱,都不是你骗钱的理由。”
他抬手去拦门。
“陈实,别逼我。”
法务把书面通知递给主办方。
未授权使用标识,未授权使用我的姓名和照片,项目付款条件并未达成。
主办方看完,当场要求暂停活动。
会场一下乱了。
贺成抢过话筒。
“各位,只是内部手续问题。陈实是项目验收负责人,材料是他签字认可的,有人想拿我当垫脚石!”
我站在台下。
“把我的完整验收记录放出来。”
他攥着话筒不动。
“你敢签不敢认?”
“我认我验过的货。你敢认你换进去的货吗?”
前排有人站起来。
“什么换货?”
贺成把声音拔高。
“商业纠纷!还没结论的事,不能随便扣帽子!”
我接过主办方递来的备用话筒。
“对,所以我今天不替任何机构定罪。我只说可以核实的事实。”
屏幕上,先出现集团的授权核验函。
这场活动,没有万川背书。
第二页,是项目合同付款条件。
相关材料未完成合格验收,不存在他承诺的确定回款。
第三页,是原厂核验回复和已经出具的检测报告。
前排的人把合同合上了。
贺成伸手去拔电脑线,被主办方挡住。
“贺先生,活动暂停,请您解释。”
他转身指着我。
“你们信他?他跟许佳分手,就要弄死她全家!他的同事拍视频,他家的人做资料,他爸给他撑腰,你们就信?”
唐莉站起来。
“那许佳自己的手机呢?”
许佳从会议厅后门进来。
她没戴镯子,包也换成了普通帆布袋。
刘桂芬跟在她后面,一直拉她衣角。
许佳把手抽了出来。
“我授权公开和这件事有关的聊天。原件已经提交,不能再说是陈实逼我编的。”
贺成盯着她。
“你敢?”
她握住话筒,指尖颤得压不住。
“你不是让我给小杰打电话,说他不认就别想回家吗?我妈听见了。你连我弟都要丢出去,我凭什么还替你扛?”
屏幕上出现一段已经完成保全、与本次虚假宣传直接相关的语音。
贺成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他签过第一批,就能把后面的责任往他身上挂。先让他认八十万的账,回款就稳了。”
下一条。
“你催他给家里打电话。他家能拿多少拿多少,转到嘉合,备注别写分手费。”
会场里没人再翻纸。
贺成扑向许佳。
“你收了我的钱!”
许佳往后退,后腰撞上椅背。
“我会退!该查我就查我,你别想说你不知道换货!”
“我不知道,你们自己换的!”
许杰站在她身后,把手机举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让我删视频?”
贺成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他看向我,又看向会场里那些拿着合同的人。
其中一个人把笔放回口袋。
“取消。我们的钱不进这种项目。”
另一个人开始给财务打电话。
“还没付的全部暂停。已付的走合同和法律程序。”
贺成挨个伸手去拦。
没人握。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屏幕亮了又灭。
最后,他回到我面前,声音低得只剩气。
“陈实,我赔。你给个数。”
“你去跟被你拖欠的人谈,跟合同谈,跟证据谈。”
他膝盖一弯,靠着桌边滑了下去。
“我真不知道你是谁。我知道,借我十个胆子也……”
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如果真是那个拿七千八工资的质检员,这个坑就该我跳?”
他张了几次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会议厅门口,办案人员出示证件,请他配合后续调查。
贺成抓住桌布,杯子跟着往下滑。
他一边哭,一边重复不是他一个人干的。
许佳站在两步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我没有替任何人接话。
邵伯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供应商管理委员会的处理通知刚刚发出。
贺成名下涉事企业,依据查明的违规事实被终止新增采购合作,已签合同逐项依法处理。
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终于垂了下去。
【第十章】
我没跟着他们去门口。
我留在会场,把自己的工作照从展板上揭了下来。
胶贴得太牢,照片边缘撕开一道口子。
唐莉帮我按住展板。
“慢点,别划手。”
我把剩下半张揭掉,卷进废纸桶。
邵伯在旁边收授权文件。
“公司可以安排车送你回去。”
“我先去项目上。”
“今天还去?”
“新货到了,复验没结束。”
唐莉把相机背好。
“我也去。昨天请的半天假,今天得补回来。”
我们走出会议厅时,许佳站在走廊里。
她两只手攥着帆布袋。
看见我,往前迈了一步。
“陈实,我把东西卖了。”
她打开袋子,里面装着珠宝店的回收单。
“那八十万,我按要求退缴。缺的部分,我会补。小杰也把能交的都交了。”
我点头。
“配合调查。”
她嘴唇颤了颤。
“你就没别的话跟我说?”
“还有借款。”
她的手停住。
法务把一份明细递给刘桂芬。
二十八万六,三笔转账,三张借条。
其中一张背面,刘桂芬写过保证年底偿还。
她拿着明细,看了半天。
“你家这么有钱……”
“借钱时,你说的是有借有还。”
她抬起头,想再说,又看见唐莉手里的手机。
这次,唐莉没有录像。
刘桂芬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许杰从后面走出来。
“借条是我签的,我还。还款计划我跟律师谈,不再让她们找你。”
他额头上有一道蹭伤,手指边缘的血已经结痂。
我看着他。
“按计划履行。你该承担的其他责任,不会因为还了我的钱就消失。”
“我知道。”
他把刘桂芬拉到一边。
许佳却没让开。
“你以前说过,等项目结束,就带我回家。”
“现在项目还没结束。”
她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
我把后半句说完。
“但我们已经结束了。”
她的肩膀往下一落。
“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闹到这个程度。我只是觉得,你反正验过,只要再签一次,就没事……”
“你知道。”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回收单。
“你知道八十万不是白拿。你知道你弟卖的不是原来的货。你知道我一看条款就不会签,所以你们缺了一页。”
她低下头。
走廊里的鞋声一阵一阵经过。
我等她把路让开。
她没动,忽然蹲了下去。
帆布袋落在地上,几张回收单滑到我鞋边。
“我把那三年还给你行不行?”
我弯腰,把脚边的单子捡起来,放到袋子上。
“不用。”
她伸手抓我的裤脚。
我退开一步。
“把欠的钱还给该还的人,把知道的事说清楚。别的,不必再找我。”
刘桂芬伸手来拉她。
许佳没起来。
她低头看着我退开的那半步,嘴里一遍遍念着自己不知道我家有钱。
我绕过她,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刘桂芬也蹲了下去。
她捡起地上的回收单,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一张,她抬手捶了许佳一下。
“你花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弟!”
许佳猛地把单子夺回来。
“是你让我逼他打电话的!”
电梯门关上。
那些声音断在外面。
到工地时,天还亮着。
货箱整整齐齐摆在待检区。
我换上工作鞋,蹲下来,对照新批次的标牌。
唐莉举着相机,拍我手里的检测尺。
“陈总,这条要不要发?”
“叫名字。”
“行,陈实。”
她把镜头往下压了一点。
“你家两百亿到账,结果你还得在这拧螺丝,评论区估计没人信。”
“那是退出项目的回款,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里面多少人的工资、多少笔投资,都得算。”
我接过检测记录。
第一页,材质证明。
第二页,原厂核验。
第三页,现场抽检。
我一项项对完,在自己负责的栏里签字。
邵伯发来消息,让我结束后回家吃饭。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我爸坐在餐桌边,手边压着那份我三年前签下的轮岗计划。
最后一项考核,是风险识别及责任判断。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检查最后一箱。
唐莉蹲到我旁边。
“有个事,你得看一下。”
她把手机递过来。
之前最先发布剪辑视频的账号,已经按要求发了更正说明。
下面有人问,那个拿七千八工资的质检员,如果不是继承人,这件事是不是就没机会翻回来。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项目异常报告平台,把这几天整理好的记录上传。
照片、时间、验收依据、拒绝放款的合同条件。
没有我的家世。
没有两百亿。
每一份材料,都按普通员工能够提交的方式归档。
我在最后一栏写下,建议完善质量异议独立复核流程,现场人员有权暂停存在风险的验收,不因职级承担额外举证门槛。
提交成功。
唐莉拍下了屏幕。
“这个能发?”
“打码以后,可以。”
她站起来,把镜头转向那箱完成复验的材料。
我撕掉临时隔离标签,贴上合格标识。
远处有人喊,吊装设备准备好了。
我举手示意稍等,最后检查了一遍锁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法务发来确认,许家第一笔还款已经到账。
我没点开许佳同时发来的好友申请。
我把手机收好,朝起重机司机抬起手。
“这一批,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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