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当天,大姐一巴掌把我赶出家门。
我放下蛋糕,签了十年封闭培养协议。
三个月后,她们旅游回来,跪在基地门外问我是否还活着。
门卫递给她一张申请表。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写的是老师。
【第一章】
蛋糕上的十八还没点着,姜知宁的巴掌先落了下来。
左耳嗡的一声。
我扶住餐桌,嘴里的奶油甜味混进了铁锈味。
周嘉树站在她身后,举着一只裂开的模型机翼。
“姐,我没事。予安不喜欢我碰叔叔的东西,我以后不碰就是了。”
姜知夏夺走我手里的打火机。
“你过生日,全家都得让着你?”
我看了一眼机翼。
断口旁边,有一圈新鲜的胶。
“那个昨天就断了。”
“还撒谎!”
姜知宁将桌上的文件拍到我胸口。
纸角刮过脖子。
“嘉树都哭了,你还想怎么样?”
周嘉树低头揉眼睛,手指缝里没有水。
我伸手去拿文件。
姜知夏把文件抽走。
“先道歉。”
“我没摔。”
姜知宁踢开门边的行李箱。
里面是我的校服、两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还有一双拖鞋。
箱子早就收拾好了。
我盯着那双拖鞋。
右脚鞋底的洞,被胶带贴了三层。
今天早上出门时,它还摆在我的床底。
“箱子什么时候装的?”
姜知宁眼皮跳了一下。
“你管什么时候装的?成年了,就别赖在家里吃白饭。”
我摸了摸发胀的嘴角。
“原来不是机翼的事。”
姜知夏把一支笔塞进我手里。
“你非要闹,就把确认书签了。从今往后,家里不再负担你的生活费。省得你出去说我们虐待你。”
纸上最显眼的一行,是成年家庭财产确认书。
下面密密麻麻的字,被她的手掌压住了一半。
我想抽出来看,又被她按住。
“签个字这么费劲?”
我松开笔。
笔滚过桌沿,落在地砖上。
“不签。”
姜知宁抓起蛋糕盒,往门口一推。
“那就滚。”
蛋糕歪了一角。
这是我在店里帮人搬了两天冷柜,换来的。
店长问我写什么祝福。
我说,写一家人平平安安。
现在那几个字陷在奶油里,只剩一家人还勉强看得见。
我把蛋糕放回桌上。
“行。”
姜知夏愣住了。
“你又想拿离家出走吓谁?”
“不是你们让我走的吗?”
我拉起箱子,轮子卡在门槛上。
周嘉树过来扶了一下。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我按住拉杆,抬眼看他。
他立刻松手。
“姐,他瞪我。”
“姜予安!”
姜知宁喊我的全名。
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手机接连震了三次。
家庭群里,姜知宁发了一段语音。
“谁都不许给他钱。他有本事,就别回来。”
姜知夏跟了一句。
“别在外面惹事,我们明早出国,没空陪你演。”
最后一条是周嘉树发的照片。
他坐在我的位置上,面前摆着切好的蛋糕。
我原本想退出群,手指停在屏幕上,又点了保存。
照片、语音、文件。
一条一条,存进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起名叫十八岁。
我从箱子夹层里抽出一张名片。
邵怀民,北原装备试验基地,人才培养办公室。
电话接通时,他那边有机器运转声。
“姜予安?生日过完了?”
我看着楼上亮着的窗。
“过完了。”
“协议还考虑吗?我提醒你,十年培养服务期,不是签了就当工程师。前两年先读书、学操作,驻场时还要遵守封闭管理。”
“考虑好了。”
“家里商量了吗?”
我舔掉嘴角的血。
“现在不用商量了。”
邵老师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在哪儿?”
我报了公交站名。
“别乱走,我让学校值班老师接你。协议明天看,今晚先吃饭。”
挂断电话,我打开电脑远程管理页面。
父亲留下的工作资料,我从没动过。
我只撤回了自己课余写的校验程序的共享权限,保留原始版本和操作记录。
公司账户立刻弹来一条消息。
周嘉树问:“你把密码改了?”
我回复:“我的账号,我改密码,需要过户给你审批吗?”
他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姜知宁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有接。
公交车到了。
司机看我拖着箱子,指了指后面。
“小伙子,往里走。”
我提起箱子。
这回,没人让我滚。
【第二章】
学校保卫室的泡面只剩酸菜味。
值班的罗师傅把火腿肠掰成两截,一截放进我碗里,一截留给自己。
“脸怎么了?”
“家里打的。”
他撕调料包的手停住。
我补了一句:“不是我打家里。”
罗师傅看了我一眼,把另一截火腿肠也放进我碗里。
我低头吃面,热气扑到眼睛上。
手机又震。
姜知宁发来语音。
“闹够了就把程序恢复。公司明天要给客户演示,嘉树登录不了。”
我咽下面条。
“那是我的毕业设计,只授权课堂展示,没有授权公司商用。”
“家里的东西,你分这么清?”
“家里的门锁,你刚才分得挺清。”
她直接拨了电话。
我按掉,发文字。
“以后涉及财产和授权,请发文字。”
她回复了两个字。
“长进。”
第二天,邵老师把协议摆在我面前。
他没先递笔,先推来一张体检单。
“去处理脸上的伤。”
“协议会不会过期?”
“岗位缺人,不缺签字的手。你先把自己当个人看。”
校医院的棉签碰到嘴角,我抽了一口气。
医生抬起我的下巴。
“拍照留存吗?”
我点头。
回到办公室,协议已经贴了十几张纸条。
邵老师挨条解释。
“十年包含培养和服务。驻场期间限制私人设备,不等于十年不许出门。依法休假、申请调岗、提前解除,都有条款。”
他敲了敲其中一页。
“提前解除,只按合法约定核算已经发生的专项培训费用。不是卖身。”
我看了一遍,又从头看第二遍。
“家属能找到我吗?”
“接待站不提供个人行程。你可以指定联系人,也可以拒绝私人探访。发生医疗情况,按你授权的联系人处理。”
我拿起笔。
邵老师按住纸。
“还有一件事。你读的是中职,不是拿了全国竞赛奖,就能省掉文化课。数学补考不及格,照样写检讨。”
“检讨保密吗?”
“不保密,贴班里。”
我把笔放下。
他笑了一声。
“怕了?”
“确认一下。家里没把我打服,高数可能行。”
他从抽屉拿出一本练习册。
我当场收回了那点笑。
签约前,学校安排了法律咨询。
许棠律师看完我带来的确认书照片,没问我想不想和家里和好。
她问:“你父亲去世后,遗产分割文件,你见过吗?”
“没有。”
“你母亲呢?”
“我小学时就去世了。”
她往下翻照片。
“你父亲的公司,现在谁管?”
“大姐。”
“房子?”
“家里住一套,其他的不知道。”
许律师把手机放下。
“这份文件不只是停止给生活费。”
我坐直了。
她指着被姜知夏手掌挡住的地方。
“这里写了,你确认历年财产收益已经全部领取,并自愿处分所持公司股权。照片不全,具体范围还得看原件。”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生日蛋糕小票。
两天搬冷柜,抵扣八十六元。
“我有股权?”
许律师没有替我下结论。
“我们去查。”
去登记窗口的路上,姜知夏终于给我回了电话。
机场广播从她那边传过来。
“你在哪儿?把定位发来,给你转两百,别冻死外头。”
“二姐,爸留下的财产,我有多少?”
她呼吸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确认书为什么写股权?”
广播又响了一遍。
她说:“家里养你这么多年,算那么清有意思吗?”
我看着车窗上的倒影。
左脸还肿着。
“昨晚你们说,我吃白饭。”
“我赶飞机,回来再说。”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三个月。嘉树申请了国外的暑期课程,我们陪他到处走走。”
我把蛋糕小票叠成四折。
“知道了。”
她临挂断前又说:“别动不动找老师,你十八了,给家里留点脸。”
我按下结束键。
许律师从窗口接过一摞材料,朝我走来。
“姜予安。”
她把第一页转向我。
“你不是没钱。”
“是有人一直替你花钱。”
【第三章】
登记材料上,我持有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另有一套出租的小房子,单独登记在我名下。
我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次。
许律师等我看完,才推过来另一张纸。
“这是你父亲生前做的财产安排。你未成年期间,由姜知宁管理收益,用于你的教育和生活。管理不等于所有。”
我伸出手,指尖在纸上蹭了一下。
“那她每个月给我的三百块……”
“需要和实际支出一起核账。”
“她说公司一直赔钱。”
“赔不赔,也要看账,不听谁说。”
我打开手机。
姜知夏的朋友圈刚更新。
四张头等舱的照片。
她、姜知宁、周嘉树,以及负责随行拍摄的生活助理。
配文是,带弟弟看世界。
我用两根手指放大。
周嘉树手腕上的表,是我上个月去商场送货时看过的款式。
柜姐说,十二万八。
我当时问她,摔了能不能修。
她笑了半天。
许律师递给我一杯水。
我接住,纸杯沿被捏扁了一块。
“能查吗?”
“能。先发函,要求交付完整管理账目,保全现有资料。涉及公司部分,依法行使股东知情权。她不配合,我们再诉讼。”
“她会不会说我是白眼狼?”
许律师抬起眼。
“会。”
我没忍住笑了。
她接着说:“但法院不按这个判。”
我把杯子放稳。
“那查。”
委托书签完,姜知宁的电话到了。
她显然看见了我发去的函件扫描件。
“你长本事了,联合外人查自己姐姐?”
我开了免提。
“我的房租在哪里?”
“你吃的、穿的、上学的钱,哪样不是家里出的?”
“请列账。”
“姜予安,你爸走的时候,是谁把你接回来的!”
“房子本来就有我的份额。”
电话里传来椅脚刮地的声音。
她提高声音。
“没有我,公司早就倒了!你一个小孩,知道养活那么多人要花多少钱吗?”
“所以我有股权。”
“你只知道钱?”
“我昨天只知道过生日。”
那边停了几秒。
周嘉树的声音插进来。
“姐,算了,他不愿意原谅我就不原谅。文件晚点再签,别气坏身体。”
我握紧手机。
“原谅你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问:“机翼是你摔的?”
姜知宁截住话。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昨天有用。昨天够你打我一巴掌。”
她的呼吸透过听筒传过来。
我继续问:“你知道是他摔的?”
“他已经道歉了。”
我看向许律师。
她把录音提示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我的手没有再抖。
“他什么时候道的歉?”
姜知宁没有说话。
“你赶我出去之前,还是之后?”
她终于开口。
“予安,公司的授信调整需要统一股权安排。你今天刚成年,有些手续,必须你本人签。嘉树的事是小事,你不要借题发挥。”
我盯着窗台上一块剥落的漆。
原来如此。
不是她碰巧在我生日这天生气。
是她等到了我能签字这天。
我问:“所以,箱子提前收好了。”
“你别把家里想得那么脏。”
“不给我看全文,让我签已经收到全部收益。把我赶出去,再等我没地方住了,回来求你。”
“我是在教你做人!”
她这一声太响。
连走廊里经过的人都停了一下。
我把手机挪远。
“这课太贵,我退学。”
姜知宁压低声音。
“你想好了。你不签,公司资金周转出了问题,你也是股东。”
许律师开口。
“姜女士,公司正常经营风险与监护期间的财产管理责任,是两回事。不要用含混表述要求他放弃权利。”
姜知宁立即问:“你是谁?”
“姜予安的委托律师。”
电话被挂断。
不到一分钟,姜知夏发来消息。
“你真要逼死大姐?”
我把那张确认书照片发回去。
“她没告诉你,这是什么?”
姜知夏正在输入。
又消失。
十分钟后,她回了一句。
“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将手机锁屏。
许律师问:“还继续吗?”
我把身份证推过去。
“继续。”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最后一份材料。
“还有个问题。你说周嘉树现在负责公司的技术展示?”
“嗯。”
“公司对外提交的一份研发成果说明里,负责人是他,附件却出现了你的竞赛作品照片。”
照片右下角,贴着我亲手写的编号。
许律师翻到签字页。
“你姐姐想让你签的,不止财产确认书。”
【第四章】
我在公司官网找到了那个宣传视频。
周嘉树穿着白衬衫,站在展示台后。
“这套校验模块,是我带队完成的。”
他按下按钮。
屏幕上跳出一串检测结果。
那串结果的最后一行,有个错别字。
合格的格,被我写成了阁。
罗师傅当时看见,笑我搞技术还得先扫盲。
我忘了改。
周嘉树也没改。
许律师问我:“原始资料还在?”
“学校服务器有提交记录,指导老师有评审稿。元件是学校课题经费买的,设备也在学校。”
她点头。
“不要自己在网上吵。先请学校确认成果归属和授权情况。”
指导老师郑工接到电话,只问了一句。
“谁批准他们商用的?”
我说没有。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
“我教了二十年书,头一回见人连错别字都抢。”
学校发出说明函后,姜知宁的视频电话打进来。
她站在酒店阳台上,身后有人推着早餐车。
“你立刻把函撤了。”
“学校发的,你联系学校。”
“客户现在扣着尾款,嘉树的课程也受影响。你就非得把一家人都拖下水?”
我把原始设计册放到镜头前。
每一页都有日期和老师的批注。
“你们用我的东西,问过我吗?”
周嘉树挤进画面。
“技术本来就在叔叔的资料基础上做的,凭什么全算你的?”
“父亲的资料归谁,按权属处理。学校课题归谁,学校来定。你有什么,拿出来。”
“你一个中职生,客户会信你?”
“你信就行。”
他没听懂。
我翻开错字那一页。
“你连我写错的字都信。”
周嘉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姜知宁将他拉开。
“我给你两万,这件事到此为止。”
“是买授权,还是买我闭嘴?”
“你别不识好歹。”
我把电脑转向身边的郑工。
郑工对着镜头说:“姜总,学校法务下午联系你。两万留着,给研发负责人报个识字班。”
视频断了。
郑工转头看我。
“刚才那句别学。”
“已经会了。”
他把设计册拍回我怀里。
“有这本事,把你的数学卷子从六十一提到六十二。”
入场前一周,许律师陪我去出租房取证。
租客是开早餐店的夫妻。
女主人听说我是房主,先看了看我的鞋,又看了看手里的租赁合同。
“小姜总没跟你说?房租一直打到她指定的账户。”
她把付款记录调出来。
转账备注写得很清楚。
姜予安房屋租金。
我坐在小凳子上,一笔一笔往下看。
同一段时间,我给姜知宁发过申请。
学校实训需要买护目镜和安全鞋,一共三百七十二。
她回我:“别人都不用,就你事多。”
那双安全鞋最后是郑工给我找的旧鞋。
大了一码。
我穿了两年。
许律师收好经租客同意提供的材料。
“后面依法调取完整流水。现在只能确认租金收取路径,不能只凭一段截图确定每一笔最终用途。”
我点头。
“查清楚再说。”
出门前,女主人塞给我两个包子。
我掏钱,她把手背到身后。
“第一次见房东穿着校服来,还得请他吃顿饭。”
我拿着包子站在楼道口,热油浸过纸袋,烫得手心发麻。
手机里,姜知夏发来一张滑雪照。
“还生气?给你买了外套。”
我问:“多少钱?”
她发了价签。
六千九。
“给嘉树买的时候,顺手给你带了一件。大姐没忘你。”
我将那张租金记录发过去。
“这件衣服,用的是谁的钱?”
她没回。
第二天,我完成入场手续。
工作人员收走私人设备,给我发了内部联系卡。
卡片背面,是紧急联系人授权。
我写下郑工的名字。
工作人员核对关系。
“老师?”
“嗯。”
“家属不填吗?”
我把笔帽扣上。
“他们忙着看世界。”
隔着玻璃,我看见接待区的门合上了。
这回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第五章】
进基地第一天,我分到了一张铁架床和一盆没拧干的拖把。
室友贺有成指着床位说:“上铺我的,下铺你的。”
我问:“按什么分的?”
“按我先来的。”
“讲道理吗?”
“讲。我先来的道理。”
十分钟后,他从上铺探头下来。
“兄弟,会套被罩吗?”
我抬头。
他把手里的被子往回缩了缩。
“下铺其实也可以归我。”
我接过被罩。
这是我离家后,第一次有人求我做事,还知道先商量。
基地的日子没有宣传片里那么威风。
早上上课,下午实训,夜里补基础。
我第一次拆装阀组,顺序背得滚瓜烂熟,装回去多了一个垫片。
师傅把垫片放在掌心。
“它是请假了吗?”
我低头拆了重装。
贺有成在旁边笑,下一分钟,他也多了一颗螺丝。
师傅看着我们两个。
“挺好,一桌零件,凑出两个备件库。”
我没成为谁嘴里一步登天的人。
我的第一张考核单,被扣了十七分。
但食堂的饭卡是我自己的。
发下来的津贴,也是我自己的。
第一次到账,我买了两双合脚的安全鞋。
一双穿,一双备用。
贺有成问:“你有几只脚?”
“两只。”
“那你买两双干什么?”
“以前没得换。”
他嘴里的花生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新买的鞋垫扔给我一副。
“买多了。”
我看着包装上的两副装。
他把另一副踩到脚底。
“别问,问就是商家白送。”
每周一次,在指定房间,我通过工作人员与许律师联系。
她报进展,我补材料。
公司起初只给了几页汇总表。
许律师依法起诉,申请调取与我有关的管理记录。
学校也在追究未经授权使用成果的责任。
姜知宁通过律师带话。
“家事可以谈,别弄到没法收场。”
我问:“她交账了吗?”
许律师说:“还没有。”
“那先交账。”
第三个月,姜知宁她们回国。
我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基地接待站收到一份探访申请。
申请理由写着,接弟弟回家处理家庭事务。
工作人员问我的意见。
我拒绝了。
当天下午,许律师告诉我,公司外部审查已发现成果说明与实际研发资料不符,相关客户暂停验收,要求整改并核实责任。
“你姐姐想让你补签一份既往授权。”
“我不补。”
“她说会把房租和分红一起算清。”
“那是她本来就该做的,不是交易条件。”
许律师在电话那边翻了一页纸。
“我照实回复。”
我原本以为,下一次通话仍然是这些事。
第二天,实训区发生了设备故障。
我们做的是低压密封训练,设备突然报警,师傅按下急停。
我退到警戒线外,刚转身,侧面的旧检修架固定件断裂。
钢架砸下来时,贺有成站在我旁边。
我抓着他的衣服往后扯了一步。
下一秒,小腿被压住。
耳边全是喊声。
有人叫医务室,有人喊别乱抬。
我低头,看见裤腿裂了,血往鞋里灌。
新鞋。
我才穿了二十六天。
疼得眼前发白时,我抓住贺有成的手。
他弯腰凑过来,嗓子都劈了。
“你说!我听着!”
“另一只……”
“什么?”
“另一只鞋,给我留下。”
他哭到一半,硬生生噎住。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凑单啊!”
送往合作医院的途中,我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
工作人员按授权联系了郑工。
麻醉医生问我,有没有其他需要通知的人。
我摇头。
醒来时,郑工坐在床边,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
袋里是那只没坏的鞋。
“贺有成让我带给你。”
我动了动嘴。
郑工把水杯递过来。
“别逞能,骨折做了固定,命没丢。事故调查和治疗保障都已经启动,你先把腿养好。”
我喝了一小口水。
床头的工作电话响了。
许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
“予安,你姐姐在基地门口。”
“她看见了救护车,又听说伤者姓姜。”
“接待站不能向未获授权的人披露你的医疗情况。她现在坚持要见你。”
我望着脚边那只鞋。
“先不见。”
许律师停了一下。
“她跪下了。”
【第六章】
我没有让人开视频看她下跪。
郑工想拿走电话,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你自己决定。”
我对许律师说:“告诉她,我的医疗情况有人负责。请她配合接待站管理,别堵门。”
“是否授权告知具体情况?”
我看着腿上的固定支具。
“只说没有生命危险。”
电话挂断后,郑工把床头摇高。
“你不欠谁一场报复。但也不用为了证明自己懂事,逼自己见人。”
我靠着枕头,半天没说话。
麻醉退了,骨头里一阵一阵往外钻着疼。
门口有脚步声。
我条件反射地绷紧肩膀。
进来的是护士。
她看了眼监测仪,又看我攥着床单的手。
“疼就说,别跟仪器比赛谁不出声。”
我松开床单。
“疼。”
她按铃叫了医生。
原来承认一句疼,不一定会招来一句就你矫情。
下午,许律师带来一份重新核对的账目摘要。
她没有一进门就谈钱。
先把桌上的水拧开,放到我够得着的位置。
“姜知宁交出了一部分原始材料。”
我看向她。
“为什么现在交?”
“她想换见面。我没替你答应,也告诉她,提交材料是她应尽的义务。”
我翻开第一页。
房租、收益、代支款、关联转账。
纸上的数字一行一行挤在一起。
许律师将其中几笔标出来。
“有些确实用于家庭共同支出,需要进一步区分。还有些转给了周嘉树,备注是课程费、设备费。你此前不知道,也没有为这部分作出授权。”
我指着一笔日期。
“这天我在医院。”
许律师抬头。
“阑尾炎。二姐说工作忙,让我自己签字。我没成年,医院联系了学校老师。”
那笔支出,是周嘉树的海岛摄影课程。
我把纸翻过去。
翻到一半,纸从手里滑了下来。
弯腰去捡时,腿猛地一抽。
许律师替我捡起来。
“先休息。”
“再看一页。”
我按住文件。
“我想知道,我到底吃了她们多少白饭。”
傍晚,我同意见一次视频。
姜知宁出现在屏幕里时,头发散在肩上,膝盖处沾了灰。
姜知夏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只纸袋。
她们都先盯着我的脸,再往下看。
镜头没有拍到腿。
姜知宁撑着桌子站起来。
“你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不授权探视。”
她嘴唇动了两下。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许律师坐在我身边,把记事本合上。
姜知宁看了她一眼,改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受伤了,家里总要有人照顾。”
“有人照顾。”
“外人能有姐姐尽心?”
我抬手,碰了碰已经消肿的左脸。
她的目光跟着我的手走,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姜知夏把纸袋举起来。
“给你带的外套,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要一件防水的吗?”
“我想要的是实训雨衣。”
她看着纸袋里的衣服。
标牌还没拆。
“这个也防水。”
“太贵,沾机油不好洗。”
她把袋子往怀里收了收。
姜知宁伸手挡住她。
“予安,之前是姐姐说话重了。你先回来,咱们把误会说开。”
“哪个是误会?”
她没接话。
“打我是误会,还是你知道机翼不是我摔的,仍然打我,是误会?”
姜知夏看向她。
“大姐,你知道?”
姜知宁的手扣住桌沿。
“我当时事情太多。”
“所以我最省事。”
我把账目摘要推到镜头前。
“我不给你添麻烦,不要衣服,不要生日礼物,不问为什么。最后还得签字,证明你一点都没亏待我。”
姜知夏伸手去拿屏幕。
手指撞在支架上,画面晃了一下。
“我们不是……”
“二姐,你在机场说,家里养了我这么多年。”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指着第一页。
“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养谁?”
【第七章】
视频结束前,姜知夏说要给我送原件。
姜知宁立刻按住她的手。
“先回去商量。”
我看见这个动作,直接结束了通话。
第二天,许律师收到了一个档案袋。
送材料的人,是姜知夏。
她要求在律师事务所做完整交接,现场列了清单,留下复印件。
第三天,我在医院的小会议室再次见到她。
中间隔着视频屏幕。
许律师在场。
姜知夏把手放在桌上,手背有一道划痕。
“我回去拿材料,嘉树拦着不让走。”
我没有问疼不疼。
她看着我,指尖缩回袖口。
“这里面有你生日那天的完整文件。还有我经手过的转账审批、聊天记录。”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看见你的手术记录了。”
我抬眼。
她立刻解释:“不是这次,是前年阑尾炎那次。我去学校找郑老师,才知道医院当时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你接过一个。”
她低下头。
“我知道。”
我记得那通电话。
腹部疼得直不起腰,护士把手机递到我耳边。
姜知夏说,肚子疼就找校医,别动不动往大医院跑。
电话挂断后,护士没有再问我家里人。
她出去找了医生。
我看着屏幕。
“你今天才知道的,是我确实做了手术,不是你没接电话。”
姜知夏的下巴开始发抖。
“是。”
“那别把这件事说成你不知道。”
她点头。
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一块墨迹。
她抽出下一份材料。
“还有竞赛邀请。邵老师第一次联系家里的邮件,我转给大姐了。”
“然后呢?”
“她说你年纪小,外面的项目真假难辨,让我别告诉你。”
“你信了?”
“信了。”
“后来学校盖章的通知呢?”
姜知夏嘴唇发白。
“我也转给她了。”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你不是信。你是不想管。”
她肩膀抖了一下,没反驳。
许律师翻到一页聊天记录。
姜知宁在里面说,公司正准备申报成果,不宜让姜予安对外重复提交技术资料。
姜知夏回复,知道了,我压着。
我看了很久。
邵老师第二次直接来学校找我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第一次材料没填好。
那天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小时,提前准备了一段道歉。
现在,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堵在喉咙里。
姜知夏把最后一张纸举起来。
“这份情况说明,我签了。不是只证明大姐做了什么,我做的也写了。”
“律师说,我经手的款项和参与的行为,需要承担相应责任。我认。”
我把水杯放下。
“先交材料,怎么认,依法处理。”
“好。”
她答得很快,又往前挪了一点。
“我能去医院看你吗?不劝你回家,也不替大姐说话。”
我摇头。
她嘴张开,想再说,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不去。”
这次,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狠。
当天夜里,姜知宁发给许律师一份律师函。
公司主张,我擅自撤回程序权限造成经营损失,并要求核查我是否带走公司技术资料。
许律师给我念完,问我有没有遗漏。
我掀开床边的包,拿出入场时的资料清单。
父亲的旧笔记,没有带进基地。
公司的电脑,没有碰。
个人作品的原始介质,已经交学校存档。
我逐项报完。
许律师说:“证据链清楚,不用被措辞吓住。我们正式回复。”
我靠回枕头。
手机那头忽然传来姜知夏的声音。
她还在事务所。
“大姐发的?”
许律师没有替我回应。
姜知夏直接拨了电话,开着免提。
“你说回来是接他,怎么还在告他?”
姜知宁的声音发紧。
“客户要说法,董事会要说法,我总得保住公司。”
“所以还是拿他填?”
“你现在装什么好姐姐?那些单子,你没签过?”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姜知夏说:“签过。”
“所以我把我签过的,全交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杯子摔碎的响动。
【第八章】
周嘉树第一次来找我,是在医院康复区。
他没有进来。
陪护人员先问过我的意见,把他留在接待室。
我答应见十分钟。
许律师远程在线,工作人员坐在门边。
周嘉树看了他们一圈,脸上的笑没撑住。
“一家人说话,至于吗?”
我扶着助行器坐下。
“你昨天让公司告我的时候,也没嫌人多。”
他拉开椅子。
“那不是我决定的。”
“那你来干什么?”
他把一只信封推过来。
里面装着几张旧照片。
父亲带着我们去郊外,姜知宁牵着我,姜知夏蹲着替我系鞋带。
周嘉树坐在旁边。
他父亲早年替公司开车,去世后,父亲资助他读书,后来允许他暂住家里。
那时候,他还叫我予安弟弟。
“叔叔要是还在,肯定不想看见这个家散了。”
我抽出最上面一张。
照片里的我少了一颗门牙,笑得露出牙床。
“你别替我爸开口。”
“我只是想劝你。”
“劝我签字?”
他搓了搓手指。
“你把授权补上,说明当初同意公司使用。你的钱,大姐慢慢还。没必要把她逼到卖房。”
“那你拿走的钱呢?”
他靠回椅背。
“那是她自愿给我的。”
“你知道钱从哪里来吗?”
“不知道。”
我把一张聊天记录放在桌上。
姜知宁说,予安那套房的租金先转给你,课程别耽误。
周嘉树回复,谢谢姐,反正他现在也用不上。
他的手伸过来,想拿,又停住。
“就那一次。”
“具体几次,让账来说。”
他盯着纸,声音变了。
“你以为进了基地就有出息?十年,你出来都二十八了。最好的日子全耗在里面,你跟我们争什么?”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剩四分钟。”
周嘉树站起来。
“姜予安,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装可怜,拿技术卡公司,再找律师分钱。”
“没有。”
我抬头看他。
“我生日那天,真以为回家能吃个蛋糕。”
他的嘴角僵住。
我把照片收进自己口袋,将空信封推回去。
“照片谢谢。调解方案找律师。”
他没走,抓起桌上的纸。
门边的工作人员起身。
“请放下材料。”
周嘉树指着我,手指抖了两下。
“你就等着看大姐怎么收拾你。”
我扶住助行器。
“她已经收拾过了。”
“箱子都是提前装好的。”
他离开后,我在康复扶手间走了十一步。
第十二步没撑住,汗沿着下巴往下掉。
康复师扶住我。
“今天到这里。”
我看着地上的标线。
“再一步。”
“想多走,先听医嘱。逞强不计入考核。”
我坐回轮椅,手心全是汗。
许律师从屏幕里问:“照片需要留作材料吗?”
我摸着口袋。
“不用。这个我自己留。”
两周后,公司的主张遭到了学校和律师的正式反驳。
原始开发记录、设备采购记录、课程安排、指导评审意见,逐项提交。
公司无法证明拥有我的个人账号,更无法证明学校作品已经合法转让给它。
周嘉树声称自己主导研发,学校请他说明其中一个基础参数。
在律师主持的核实会上,他答成了另一个单位。
郑工隔着视频摘掉眼镜。
“这个不怪你。”
周嘉树刚松一口气。
郑工补了一句:“你连设备都没碰过。”
姜知宁坐在会议桌尽头,伸手扶住额头。
她终于说:“撤回涉及予安的指控,重新向客户说明情况。”
周嘉树扭头看她。
“姐?”
“你先出去。”
“都是你同意的!”
姜知宁猛地抬头。
“我同意你冒领成果,没有同意你私下拿客户预付款去填个人债务!”
会议室里没了声音。
许律师停止了记录。
“这部分属于另一事项。请公司保全证据,依法处理,不要混在姜予安的权益争议里作交换。”
我看着屏幕里的姜知宁。
她转向我,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只问:“你是不是从来没碰过那些钱?”
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来得太迟。
【第九章】
正式核账,比谁哭得更大声慢得多。
许律师给我解释每一项证据。
有凭证的教育支出,认。
有争议的共同生活支出,按证据和法律核算。
不能因为我恨她们,就把我确实用过的钱一笔抹掉。
也不能因为她们做过监护人,就把我的财产统称为家里的钱。
我签完核对意见,问她:“全部走完,要多久?”
“不会快。你按时康复,上课,该你出席的时候我通知你。”
我点头。
接下来,每次联系,姜知宁都提出一个新方案。
先归还一部分,剩下的等公司缓过来。
再将她名下的非经营性资产处置,补足欠款。
再撤回要求我签署既往授权的条件。
许律师每次都把条件拆开讲。
“赔偿和归还,是法律问题。回家与原谅,是你的决定。任何一项都不自动附带另一项。”
我一项一项听,一项一项答。
直到姜知宁愿意把责任、金额、期限和逾期后果全部写进可执行的文件。
那次调解,我依法申请通过视频参加。
腿还不能久坐,我把一只凳子垫在脚下。
姜知宁进镜头时,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她先问我腿怎么样。
我说:“能走,不能跑。”
她点头,手里的钥匙碰出细响。
调解人员确认双方身份,核对各项诉求。
关于财产管理的争议,她不再坚持已经全部给付。
关于冒领成果,她同意配合公司和学校完成更正,承担自己应承担的部分。
周嘉树涉及的款项和其他问题,另按查明的事实处理,不拿我撤诉作为条件。
每念一项,姜知宁都要停一会儿。
姜知夏坐在她旁边,替她翻页。
轮到责任确认时,姜知宁握着笔没有落下。
“予安,我签完,你是不是就不恨我了?”
调解人员提醒:“今天处理的是具体权益争议。”
姜知宁没看他,只看着镜头。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
我将脚从凳子上挪下来。
骨折处还在发紧。
“你知道哪件事错了?”
她想说话,喉咙里先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打你。”
“还有呢?”
“没有照顾好你。”
我摇头。
“你把我的收益拿去给别人,把我的作品交给别人,拦下我的培养通知,等我成年,逼我签已经收到全部财产的确认。”
她握笔的手开始抖。
“你说没照顾好我,听着只是忙忘了。”
姜知夏捂住嘴,眼泪从手背淌下去。
姜知宁盯着纸,终于开口。
“我拿了不该拿的钱。”
“我让嘉树顶了你的成果。”
“我不想让你走,是因为公司还用得上你。”
她说到这里,肩膀塌了下去。
“我也怕你出去以后,知道自己有多少东西,回来跟我算账。”
房间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我把手从桌沿移开。
“这次说对了。”
她抬起头。
“予安,你小时候发烧,是我背你去的医院。爸妈不在后,我也想过把你带好。我不是从一开始就……”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卷了。
“我记得。”
她眼睛里有了亮光,身体往前挪。
我接着说:“所以你第一次骂我,我想,你工作太累。”
“第二次,我想,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你把阁楼给我住,说嘉树睡不好,我搬了。”
“你让我别参加竞赛,说车费贵,我去搬货。”
“你说家里没钱,我每次申请三百块,都先打好几遍草稿。”
姜知宁摇头,眼泪落在协议上。
“别说了。”
“我没忘记你背过我。”
我把照片放回去。
“是你忘了,我也会长大。”
她想站起来,膝盖碰到桌腿,整个人又跌回椅子里。
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姜知夏弯腰去捡,她抓住姜知夏的胳膊,声音一遍比一遍低。
“是我弟弟。”
“那是我弟弟。”
调解暂时中止。
我端起水杯,杯壁贴着掌心,热得刚好。
十分钟后,姜知宁重新坐回镜头前。
她签了字。
没有再要求我回家。
结束前,她举起那串钥匙。
“家里锁换回去了。你的房间也收拾好了,不是阁楼,是原来那间。”
我看着钥匙上的蓝色塑料牌。
那是父亲替我挑的颜色。
小时候怕丢,他在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我曾经把它挂在胸前,睡觉也不摘。
“留着吧。”
我说。
姜知宁抬头。
我把基地的宿舍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上没有我的名字,只有一串房间编号。
“我有地方住了。”
她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屏幕快结束时,她忽然把手伸向镜头。
“予安,等一下。”
工作人员停住。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压扁的纸盒。
是我生日那天,放在蛋糕旁的小盒子。
里面有三枚我亲手做的金属书签。
我用学校剩余的边角料,按流程申请领用,磨了六个晚上。
她的那枚上刻着,别总熬夜。
姜知夏的那枚上刻着,出门平安。
最后一枚,是给我自己的。
好好长大。
姜知宁捏着书签,指腹按在刻痕上。
“我今天才拆。”
她的眼泪落进盒子里。
“我以为,你是要钱。”
我看了几秒。
“我那天,是想谢谢你们以前照顾过我。”
姜知宁弯下腰,额头抵住桌沿。
哭声断断续续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没有再等。
“我的部分已经处理完了。”
我向调解人员致谢。
然后,结束了通话。
【第十章】
调解文件生效后,第一笔款项按期到账。
许律师把执行安排和后续注意事项逐条讲给我听。
我没有拿着到账通知去买车。
我先把当年住院时老师替我垫的钱还了。
郑工收到转账,发来一句话。
“收了。利息用数学成绩结。”
我盯着手机,觉得这笔债可能还不清。
康复结束,返回基地前,我去学校见了罗师傅。
给他买了一整箱火腿肠。
他搬起来掂了掂。
“你是回来报恩,还是回来采购保安?”
我把箱子放到桌底。
“酸菜面别老只放半根。”
他没接话,转身去烧水。
电热壶响起来,他才问:“以后还回来不?”
“放假回来。”
“那行,给你留一桶。”
我在保卫室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拖着箱子进校,轮子卡在减速带上。
罗师傅走出去,替人抬了一把。
我端着纸杯,喝完了那杯热水。
回基地后,我错过的课程要一门一门补。
第一次阶段考核,我没通过。
我拿着成绩单,站在师傅面前。
师傅看完,问:“有意见?”
“没有。”
“那杵着干什么?”
“等安慰。”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套题。
“拿去,足足二十页。”
贺有成笑到趴桌。
师傅又抽出一套。
“你陪他。”
贺有成的笑声当场断了。
我们两个抱着题回宿舍。
他走一路,念一路。
“你以后有事自己扛,别给兄弟创造学习条件。”
我把他的半包饼干拿走。
“这是培训费。”
他伸手来抢,我把饼干举高。
门口的生活老师咳了一声。
“谁的康复医嘱写着不能负重、不能急转?”
我立刻放下手。
贺有成拿回饼干,顺便把我那份也端走了。
“伤员少操心,哥替你吃。”
月底,姜知夏寄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说家里缺了我多冷清,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她附上了自己承担款项的支付凭证。
最后只写,已经按要求补齐,若还有遗漏,直接联系律师。
我把凭证交给许律师核对。
信放进柜子,没有回。
过了些天,姜知宁也寄来东西。
接待站先征求了我的意见。
是一份旧相册,以及那枚刻着好好长大的书签。
没有钥匙。
我同意接收。
相册第一页,父亲蹲在地上,托着刚会走路的我。
第二页,姜知宁背着我,姜知夏举着半根冰棍。
我翻了几页,将相册合上。
贺有成从上铺探出头。
“家里寄的?”
“嗯。”
“要不要放我柜子?你看着不舒服的话。”
“不用。”
我把书签夹进练习册。
“这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下一次阶段考核,我过了。
不是满分。
八十二。
师傅把成绩单递过来时,我先检查了一遍名字。
贺有成伸头凑过来。
“怕给错?”
“怕你偷看完拿出去说是你的。”
他捂住胸口。
“咱俩的关系,已经差到这份上了?”
“有前科。”
他翻出自己的卷子。
八十四。
这回轮到我不说话了。
师傅把两张成绩单往桌上一扣。
“行了,两个八十分选手,别在这儿开表彰会。”
那天,我们跟着师傅完成了一次正式工装检修。
我负责记录、复核和基础部件操作,每一步都有人监督签字。
最后,师傅把作业单递给我。
参与人员那一栏,写着姜予安。
没有被涂掉,也没有换成别人。
我用指尖压住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师傅拍了一下我的肩。
“名字没错,干活去。”
我把作业单按规定归档,转身去收工具。
十九岁生日那天,我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下午下课,贺有成拦在宿舍门口。
“先别进。”
我看着他沾奶油的袖口。
“你在里面偷吃什么?”
“没有。”
屋里传来一声盘子落地的响动。
他闭上眼。
“现在有了。”
门一推开,几个人围着桌子站着。
蛋糕不大,边上歪了一块。
郑工通过批准的通话坐在屏幕另一头,举着保温杯。
邵老师在旁边翻花名册。
“还想瞒,出生日期写在档案里,生日也是要按规定过的。”
我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里走。
贺有成撞了一下我的肩。
“放心,蛋糕我们合买的,不扣你津贴。”
我低头,看见蛋糕上插着十九。
旁边还插着一只糖做的小鞋。
“这个谁买的?”
“我。”
贺有成举手。
“纪念你手术前还惦记另一只鞋。”
几个人笑得直拍桌。
我抄起纸盘朝他走,他立刻绕到邵老师身后。
邵老师把他拨开。
“自己的债自己还。”
蜡烛点起来时,屋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催我许愿。
我闭上眼,又睁开。
“先说好,谁都不准替我吹。”
贺有成立刻把嘴捂住。
“防谁呢?”
“防有前科的。”
我扶住桌沿,俯身吹灭蜡烛。
灯亮了。
师傅把蛋糕刀递到我手里。
“寿星先切。”
我切下第一块,放进自己盘子。
奶油沾到指尖,我尝了一口。
甜的。
门外的风吹进来,门板碰了一下墙。
贺有成腾出一只手,伸脚把门挡住。
“谁坐门边?往里挪挪,别吹着伤腿。”
我端着蛋糕,往桌边又坐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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