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那天,我把离婚协议放在老婆床头。
结婚六年,她不肯生,我爸奖励两百万也没用。
楼下摆摊的男人才来三个月,她就开始备孕。
如今孩子落地,她指着我鼻子骂:“不拿钱,你就别想当爸爸!”
我把笔递给门口的摊主。
“先别急,你老婆带着借款合同来了。”
【第一章】
“陈立行,孩子还有几天就出生了,两百万今天必须到账。”
许如意把收款码推到我爸面前。
包厢里坐着六个亲戚。她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敲桌面。
“你们家盼了六年,真轮到拿钱,又舍不得了?”
我爸刚把手机解锁,我伸手按住他的屏幕。
然后,把桌上的赠与书从中间撕开。
许如意猛地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砖,拉出一声尖响。
“你什么意思?”
我把纸片放进空碗。
“意思是,今天不转。”
她抓起水杯,水泼在我胸前。
隔着衬衫,凉意贴上皮肤。
“我怀着你们家的孩子,你敢这么对我?”
我堂姐陈玉抽了两张纸,刚想递过来,又被许如意拍开。
“别装好人!你弟弟挣那点钱,还不是靠他爸?我嫁进来六年,他有哪件事能自己做主?”
陈玉把纸放到我手边。
“那你今天为什么非要他签字?”
许如意嘴唇一绷。
我拿起剩下半张纸,翻到背面。
正面写着生育奖励,背面还印着一行字。
赠与人不得以受赠人婚姻状态、亲子关系变化等事由要求返还。
我把那一行朝向我爸。
“谁加的?”
许如意伸手来抢。
我抬高纸。
“问你话。”
“网上下载的!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连这种字眼都要抠?”
“网上哪儿下载的?”
“你现在审犯人呢?”
她声音抬起来,门被推开一条缝。
高志强端着一只保温桶站在门外。
他就是我家楼下卖砂锅粥的摊主。
围裙还没解,肩上搭着毛巾。
“弟妹的粥好了,我给送上来。”
这是酒店。
楼下摊主能一路把粥送到包厢,没人通知,没人领路。
我看着他。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把桶放在许如意面前。
“孕妇不能生气。陈老板,你们家也不差这点钱,别把人逼急了。”
我爸放下手机。
“这是我们的家事。”
高志强拧开盖子。
米香裹着姜味冒出来。
他没有看我爸,先把表面的葱花一点点拨掉。
“她闻不了这个。”
许如意低头,手指捏住勺柄。
我问:“你怎么知道?”
高志强的勺子碰了一下桶沿。
“常客,肯定知道。”
陈玉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家族群。
“如意,你昨天还在群里说,酒店的饭一口也吃不下。你这是早就安排好了?”
许如意转头瞪她。
“我吃碗粥也要向你汇报?”
高志强把桶盖擦干净,推到旁边。
“陈老板,有句话我得说。男人要有担当,女人怀孕不容易。谁对她好,她心里有数。”
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抬起下巴。
我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所以这两百万,更得给对人。”
许如意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
她弯腰去捡,肚子抵住桌沿,动作停在半截。
我把碗往外挪了一点。
她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顶进肉里。
“陈立行,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抽手。
“我想看完整合同。电子版,发给我。”
“删了。”
“刚打印完就删?”
高志强接过话:“一个奖励,又不是买卖。你把老婆当外人,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终于转向他。
“高老板,你摊位今天不做生意?”
“有人看着。”
“谁?”
他眼皮跳了一下。
“伙计。”
我拿起手机,把上午收到的一条短信摆在桌面。
短信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别给钱,问问高志强,他老婆还活着没有。
许如意盯着屏幕,脸上的粉遮不住嘴唇的白。
高志强伸手就要拿我的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按在桌沿。
“先回答这个。”
“你什么时候,成了没老婆的人?”
【第二章】
高志强的手背抵着桌面,青筋绷起来。
“我结没结婚,跟你有关系吗?”
许如意猛地推开我的胳膊。
“你松手!他给我送碗粥,你还想打人?”
我松开。
高志强抽回手,揉了两下,眼睛却盯着桌上那半张赠与书。
我爸把纸收进衣袋。
“钱是我挣的。什么时候给,给谁,我还没糊涂到要让外人教。”
许如意转身抓起包。
“行。那孩子生下来,也别叫你爷爷。”
她往外走。
高志强立刻去扶她的胳膊。
她没躲。
我叫住她。
“产检单带了吗?”
她回头,鼻翼一张一合。
“现在知道怕了?”
“医生昨天让你这两天去复查。我送你去,钱的事另说。”
“谁要你送!”
高志强把保温桶往怀里一抱。
“我有车。”
陈玉站起身,挡住门。
“你有车,就能替她丈夫了?”
许如意把门拉开。
“谁给我花钱,谁就是我丈夫!”
门撞上墙,回弹了一下。
包厢没人说话。
我爸拿起茶杯,杯口挨到嘴边,又放下。
“当年那两百万,是我嘴快。她要是不想生,我也没逼她。你们两个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我拧开一瓶水,漱掉嘴里的酒味。
“爸,钱别动。谁找你都别转。”
他看着我湿透的衬衫。
“你知道多少?”
我把手机翻过来。
“昨天以前,什么都不知道。”
昨天傍晚,银行客户经理打电话来,问我夫妻共同账户是不是换了用途。
这些话,我没有在饭桌上讲。
我直接拨通对方号码,开了免提。
“上午说的流水,你再核一下。”
对面翻动纸张。
“陈先生,共六十八万元,分九笔转出。收款人高志强。最后一笔十八万元,是昨天下午。”
陈玉抬起头。
我爸伸手扶住桌边。
“六十八万?”
“备注分别是设备款、装修款和加盟保证金。”
我说:“知道了。把我们这个账户的明细按流程给我。”
电话挂断,我爸抓住我的胳膊。
“你的钱?”
“结婚以后存的。她管日常支出,我按月往里面打钱。”
“你怎么不早说?”
“昨天问她,她说买了定期理财,今天给我看。”
陈玉低头翻手机。
“所以她今天临时组这个饭局,是想先把两百万拿到?”
我把匿名短信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很久,对面才接。
是个女人。
“钱给了?”
“没有。你是谁?”
“唐秀。高志强法律上的妻子。”
我爸往前坐了一点。
我问:“短信为什么发给我?”
“你老婆昨天给我发了一段话,让我识趣,别耽误他们一家三口。”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唐秀在那头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变成咳嗽。
“陈立行,她说你们早就说好了。孩子生下来,你爸出钱,你出房,她跟高志强过。”
陈玉把桌上的茶壶往旁边推,碰翻一只杯子。
茶水沿桌布往下滴。
我没动。
“见一面。”
“可以。我不要你替他们还债,我只要把我的名字摘干净。”
“什么债?”
她停了几秒。
“你先问问你老婆,她妈留给她那套房,房本在哪儿。”
电话挂断,许如意的消息跳出来。
她发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
紧跟着一条语音。
“陈立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两百万打过来,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
我回她:复查做完,把医生意见发我。
她立刻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有病?我跟你说钱!”
“我问你,六十八万去哪儿了?”
听筒里只剩呼吸声。
几秒后,她说:“我花自己家的钱,还要你批准?”
“给高志强,也是自己家?”
她挂了。
陈玉看着我。
“要不要去找她?”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去医院。”
电梯门合上之前,唐秀又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张借款合同的首页。
借款人那一栏,写着许如意。
本金,一百八十万元。
【第三章】
医院走廊里,高志强正在给许如意剥橘子。
她坐在长椅上,脚搭着他的鞋面。
看见我,她把脚收了回去。
我把缴费单放到她面前。
“检查费交了。医生说什么?”
“都正常。”
“那回家。”
高志强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她手里。
“她现在不想见你。”
我看着许如意。
“你自己说。”
她抿住嘴,随后抬头。
“我回去可以。你先给高哥道歉。”
旁边等检查的两个人看了过来。
我问:“为什么?”
“你今天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一个做小生意的,招谁惹谁了?”
我把那张借款合同的照片打开。
“他做的什么小生意,需要你借一百八十万?”
高志强手里的橘子皮掉在地上。
许如意站起来,伸手挡我的屏幕。
“你查我?”
“你妈留的房子,抵押了?”
“我的婚前房产,跟你有关系吗?”
“确实没关系。”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但你拿走的六十八万,有。”
高志强往前一步。
“那是她投的生意!有合同,你别张嘴就污蔑。”
“合同拿出来。”
“在店里。”
“哪家店?”
“还没装修好。”
“地址。”
他嘴张着,没出声。
许如意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你够了!他是想让我有自己的事业,不用天天伸手问你们家要钱!”
我低头看她的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结婚戒指。
戒圈勒出一圈白印。
“你每个月从共同账户花多少,我问过一句吗?”
她把手缩回去。
高志强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
“走,跟这种人说不清。”
“站住。”
女声从我身后传过来。
唐秀提着一只文件袋,走到长椅前。
她先把结婚证复印件放下,再放下一张酒店订单。
高志强伸手去抓,她把文件袋抱回胸前。
“别抢,原件不在这儿。”
许如意看了看她,嘴角绷直。
“你还真找来了。”
唐秀盯着她。
“不是你让我来拿离婚补偿吗?”
“我没让你找陈立行!”
话一出口,许如意抬手捂住嘴。
高志强扭头瞪她。
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知道他没离婚。”
许如意的手缓缓落下来。
“他们早就没感情了。就差个手续。”
唐秀把手机举到她眼前。
“那你昨晚求我再给三天干什么?”
屏幕上是许如意发来的语音。
唐秀按下播放。
“陈家那两百万马上就能拿到。你先别闹,志强答应给你的三十万,一分不少。你现在捅破了,大家都没钱拿。”
走廊里有人停住脚。
高志强伸手去关手机。
唐秀侧身躲开。
“你还告诉我,陈立行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愿意认。”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手里的缴费单被捏成一团。
许如意抓住高志强的胳膊。
“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高志强甩开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
唐秀翻到下一段。
这回是高志强的声音。
“他家六年没孩子,捡个现成的能不乐意?你收钱走人,别管那么多。”
我把缴费单摊开,压在长椅上。
“许如意,看着我。”
她不抬头。
“六十八万,是你给他的?”
“投资。”
“肚子里的孩子呢?”
她攥紧包带。
“孩子没出生,你凭什么听别人胡说?”
我点头。
“好。出生以后,鉴定。”
她猛地抬头。
“你敢!”
护士从诊室出来,让我们压低声音。
我侧身让开通道。
唐秀把那份一百八十万的合同递给我。
“还有件事,你得看清。”
她翻到资金用途附件。
上面不是加盟投资,也不是购置设备。
是高志强酒店的欠款清单。
房租、货款、借款,密密麻麻列了两页。
每一笔后面,都有许如意确认代付的签名。
唐秀手指按在最后一栏。
“她不是被他骗着投了生意。”
“她知道这钱是还旧债。”
“她跟我谈好的条件是,拿你爸的钱,再换我离婚。”
我看向许如意。
她没有再说投资。
她只盯着唐秀,牙齿咬住下唇,咬出了一点血。
唐秀又抽出一张纸。
“还没完。陈立行,你那套婚房,已经被他们挂出去卖了。”
【第四章】
房源打印页上,是我家的客厅。
电视墙旁边,摆着我爸送的那只落地钟。
挂牌价三百六十万。
看房联系人,许如意。
我把打印页递到她面前。
“我爸全款给我买的房子,登记在我一个人名下。你凭什么卖?”
许如意抬起头。
“挂出去看看,又没过户,你吼什么?”
“钥匙给谁了?”
“经纪人。”
“哪家?”
高志强插进来。
“陈立行,你有没有点数?她替你怀孕,你一套房都舍不得?”
我转过身。
他往后挪了一步。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捡现成的吗?”
他嘴角抽了两下。
“夫妻之间,谁没说过气话?”
唐秀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这话是他昨天私下发给我的。他让我签离婚协议,拿三十万,把共同经营那家店的账彻底结掉。”
“他名下还有什么?”
“车。还有一笔转出去的店铺转让款。”
高志强伸手指她。
“唐秀,你别把事做绝!”
她没看他。
“你给许如意看的离婚证,是假的。我要是不来,我连自己什么时候离的婚都不知道。”
许如意的肩膀一缩。
她看向高志强。
“你不是说,证是真的,她不认财产分割才一直缠你?”
高志强伸手去拉她。
“回去解释。”
“就在这儿说!”
她声音骤然拔高。
诊室门又开了。
我让到一边,把房源页折好。
“别在医院吵。陈玉已经在楼下,她送你回家。高志强,六十八万,我今天正式向你追讨。”
他把手插进裤兜。
“钱是她给我的,有本事你找她要。”
我点开手机里律师事务所的预约确认。
“你们可以一起解释。”
许如意突然上前,拽住我的衣服。
“你想离婚?”
我看着她。
“是。”
她先咬住牙,随后笑了。
“我怀孕,你离得了吗?陈立行,你去告啊!你看看法院受不受理!”
等候区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她听见了,手抓得更紧。
“你爸要脸,你的厂子也要名声。你敢不要我,我就抱着孩子去你厂门口坐。”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孕期的保护,不是你把夫妻的钱送给别人的凭据。”
“离婚怎么走,我问律师。”
“钱该不该还,你们问法官。”
我没有再接她的骂声。
到律所时,我把账户流水、唐秀提供的聊天记录和房源页放在桌上。
律师先问我:“你现在最要紧的诉求是什么?”
“保住我爸的钱,追回被转走的财产,查清亲子关系。”
“那就分开处理。婚姻问题不能靠一份协议强行解决。涉及孕期和产后的限制,也不能省略。”
“我知道。”
“共同财产向婚外关系对象赠与,可以依法主张返还。但你们现在还需要补齐资金性质证据。”
我把手机递过去。
“这里有她刚才当面承认替他还债的录音。唐秀愿意提供原始载体,也愿意作证。”
律师听完,拿出便签。
“整理完整。账户、流水、聊天时间,一个都别掐头去尾。”
我照着清单逐项写。
写到申请财产保全,我的笔停了一下。
律师看着我。
“申请要满足条件,也要提供担保,不是打一通电话就能冻。”
“该办什么,我办。”
我拨给我爸。
“爸,帮我把购房合同和赠与材料找出来。还有,他们如果上门,你别单独见。”
我爸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先办你的。”
话音刚落,我听见他那边有女人哭。
不是许如意。
是手机外放的视频声。
陈玉接过电话。
“立行,别回来,先看群。”
我点开家族群。
许如意刚发了一段视频。
她挺着肚子站在医院门口,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老公嫌我生的是女儿,叫我把孩子弄掉,还要把我赶出家门。”
视频下一条,是我爸工厂的地址。
【第五章】
陈玉把群通话开起来的时候,许如意还在哭。
“我就想给孩子一个家,他们陈家有钱,能请律师,能收拾我。我一个孕妇,能怎么办?”
几位亲戚轮番叫我的名字。
我把手机支在律师桌上。
“我在。”
许如意吸了一下鼻子。
“你终于敢说话了?”
“你刚才说,我因为孩子性别让你终止妊娠。”
“你敢说你没嫌弃过?”
“哪一天,在哪里,当着谁的面?”
她停了半秒。
“你在家说的,当然只有我听见!”
我看向律师。
他点了点桌上的产检缴费记录,示意我先留存,不用争抢说话。
陈玉却先出了声。
“如意,你今天中午说的,可不是这个。”
她把包厢里拍的视频发了出来。
原本,她想拍我爸宣布给孙辈的红包。
手机架在杯子旁边,从我爸刚拿起手机就开始录。
录到了那张赠与书。
也录到了许如意那句,谁给我花钱,谁就是我丈夫。
群通话里安静下来。
许如意尖声喊:“你偷拍我!”
陈玉的声音压过她。
“手机就在桌上,你还让我拍清楚,免得陈家反悔。现在不认了?”
我把六十八万转账流水的关键信息遮去,留下金额、日期和收款人,发进群里。
“这笔钱,许如意转给了高志强。”
“为什么给,今天她说是投资。合同显示,是帮高志强还私人旧债。”
“我没有对外公布孩子的情况。孩子没有做错事。谁再拿孩子性别替他们编故事,我会保留记录。”
许如意抢着说:“那是我的钱!”
我放出她在医院的录音。
录音里,她反问我,花自己家的钱是不是还要批准。
一位刚才劝我认错的长辈退了通话。
接着又退了一个。
许如意看了一眼人数,抬手擦掉下巴上的眼泪。
“你什么意思?非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工厂地址是你发的。”
“你要是早给钱,我用得着这样吗!”
她吼完,自己也停住了。
陈玉问:“所以,拿不到钱,你就造谣?”
许如意把手机拿近。
屏幕里只剩她半张脸。
“陈玉,你一个外人,少管我们夫妻的事!”
“你往六十多个人的群里发视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是你们夫妻的事?”
许如意挂了通话。
不到两分钟,视频撤回。
地址也撤了。
陈玉发来一句话:都存了。
我回她:别往外传孩子的事,只把澄清发在原来的群里。
律师把手机推回我手边。
“接下来,她会找你私谈。”
话刚说完,许如意的电话就到了。
“你让陈玉把视频删了。”
“原来的群里,你先澄清。”
“我澄清了,以后还怎么见你们家的人?”
“你说我爸逼你弄掉孩子的时候,想过他怎么见人吗?”
她呼吸加重。
我听见高志强在旁边说了句什么。
许如意压低声音。
“行。我们各退一步。两百万我不要了,你给我一百万,这件事到此为止。”
“什么叫到此为止?”
“孩子生下来,你继续当爸爸。我和高志强以后不联系。”
我看着桌上九笔转账。
最早一笔,是她告诉我准备备孕后的第七天。
那天的备注是身体调理。
我当时还问她,够不够。
现在我把那一页抽出来,夹进材料最上面。
“不够。”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要追回全部六十八万。亲子鉴定,照做。离婚,照谈。”
她在那头砸了一样东西。
“你别后悔!”
电话断了。
半小时后,门锁监控给我发来提醒。
有人正在开我家门。
画面里,许如意站在门口。
高志强身后跟着一个拿文件夹的男人。
他们带人来看房了。
【第六章】
我赶到家时,客厅茶几上已经铺开一份定金协议。
许如意坐在我常坐的位置。
高志强站在阳台,指着窗外介绍小区。
经纪人刚拿起笔,看见我进门,手停在半空。
“您是陈先生?”
“我是产权人。”
许如意站起来。
“你回来干什么?”
我没理她,把房本复印件和身份证摆在茶几上。
“这房子我没有委托任何人出售。谁付过钱,付给谁,请现在说清楚。”
来看房的人把杯子放下。
“不是说夫妻两个都同意了吗?”
高志强走过来。
“他就是回来谈价的。你们先坐。”
我拿起定金协议。
出卖人栏写着我的名字。
签字处空着。
旁边还放着一张打印好的委托书,也等着我签。
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你们打算怎么让我签?”
许如意抬手扶住腰。
“我都这么大肚子了,你一定要闹得没法收场?”
“谁叫他们来的,谁收场。”
买房的人站起来,转向经纪人。
“你昨天说手续没问题,我才请假过来。”
经纪人额头冒出汗。
“许女士说,陈先生工作忙,签字的时候来就行。”
我指着许如意。
“你现在问她,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许如意嘴唇动了动。
高志强抢先开口:“夫妻吵架,哪有准话?今天不行,过两天再约。”
我把委托书从中间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很脆。
“没有下一次。”
买房的人拿起包。
“收了我两万意向金,今天就退。”
经纪人立刻掏手机。
“在公司账户,我马上申请原路退。”
高志强伸手拦他。
“你别急,房子肯定卖。”
“卖谁的?”
我把他的手从门边拨开。
“你连业主都不是,轮得到你保证?”
经纪人把房源下架截图发给我,当面删掉钥匙标签。
我点了一遍手里的钥匙。
一共三把。
其中一把,挂着高志强的摩托车钥匙扣。
我捏着那个钥匙扣,金属边硌住指腹。
“你什么时候配的?”
许如意伸手来拿。
“我让他帮忙送东西,有什么问题?”
我松开手。
钥匙落到茶几上,碰出一串响声。
“从今天起,他不准再进来。”
高志强挺起胸口。
“这是她家,她愿意让谁来就让谁来!”
我拿出手机,按下报警号码,还没拨出去。
“我是产权人,我明确要求你离开。你要继续留,我们就请人来处理。”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许如意。
她抓起沙发上的靠枕,砸向我。
“你除了拿房子压我,还会干什么!”
靠枕落在脚边。
我没捡。
“这套房子,当年我爸问写谁的名字,你说先写我,省手续。”
“婚后我提过换大一点的,你说住惯了。”
“现在高志强缺钱,它就该卖了?”
她咬紧牙。
“我替你们家生孩子,连个保障都没有吗?”
“等鉴定结果。”
她抬手捂住肚子。
高志强立即指着我。
“她要有事,你负责!”
我拿起车钥匙。
“疼就去医院。我送,费用我垫,票据保留。”
许如意张着嘴,看了我几秒,手又放下了。
“我不去。”
高志强的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来电,直接按掉。
紧接着又响。
许如意转头。
“谁?”
“送货的。”
我弯腰,把茶几底下掉落的一张纸捡起来。
是许如意包里划出的银行还款计划。
抵押贷款,一百八十万。
每月应还金额下面,有一行逾期提示。
我递给她。
“你这不是第一期没还了。”
她一把抢走。
高志强的手机第三次响起。
这回,他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冲出听筒。
“高志强,你说今天卖房还钱,房呢?再不还,我明天就起诉!”
许如意站在茶几旁,缓缓转向他。
“我给你的那两百四十八万,你不是说都还清了吗?”
【第七章】
高志强往阳台走。
许如意挡住他的路。
“就在这儿接。”
“生意上的事,你别管。”
“我抵了房,拿了钱,现在告诉我别管?”
电话已经挂断。
高志强把手机塞回兜里。
“周转而已。”
我把门打开。
“你们出去谈。”
许如意没动。
她拽住高志强衣领,扣子被扯松一颗。
“你跟我说,债还清以后,店铺转让款下来,就先赎我的房子。”
“转让款呢?”
高志强掰她的手。
“还没下来。”
我拨通唐秀的电话。
开了免提。
“你上午说的店铺转让款,什么时候付的?”
唐秀直接报出日期。
“上个月十五号。一百四十万,一次到账。转让协议我签过字,有收款确认。”
许如意指节一松。
“你收到了?”
高志强瞪着我。
“你非要把我们逼死?”
我把手机放在鞋柜上。
“刚才你还说,让我有担当。”
唐秀在电话里说:“钱去了哪里,别问我。我正在查。他给我看的账,和实际流水对不上。”
高志强伸手要挂电话。
我挡住他。
“你可以走。”
许如意却一把拉住他。
“你今天不说清楚,哪儿也别去。”
他甩开她,往后退了两步。
“还别的债了!你满意了?”
“你到底欠多少?”
“做生意有点债怎么了?等你把钱拿到,先把急的还上,剩下慢慢挣。”
许如意站着没动。
他看见她不说话,声音反而更大。
“要不是你非说姓陈的好拿捏,我会把几个债主都拖到今天?”
我抬眼。
她先看我,又去扯他的袖子。
“你闭嘴。”
高志强把袖子抽出来。
“现在知道丢人了?你说你们结婚六年,他连你吃什么药都不问。你说只要怀上孩子,老头子两百万,房子三百多万,够我们重新开店!”
鞋柜上的手机里,唐秀没有出声。
我拿起手机,切换到录音界面。
录音一直开着。
许如意看见红色标记,扑过来抢。
我后退一步,把手机收好。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攥成拳。
“陈立行,你算计我。”
我问:“你吃过什么药?”
她没回答。
高志强转身就往门外走。
我没有拦。
她追到门口,一把抓住他的背心。
“志强,你别走。孩子怎么办?”
高志强回头,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先把钱的事处理好。”
“我现在去哪儿弄钱?”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我身上。
“那是你的事。”
电梯门开了。
他挤进去,按下关门键。
许如意扶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划出白痕。
电梯数字往下跳。
她转过身,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我从抽屉拿出家里的备用药盒。
里面有一张旧的用药提醒卡。
她每次去复查,都说只是调理身体。
我把卡放在鞋柜上。
“六年。我每次问你要不要换个医生,你都说别催你。”
“我后来没再问。”
她盯着那张卡。
“我不想一结婚就围着孩子转,有错吗?”
“没错。”
我看着她。
“不想生,可以不生。你不欠我一个孩子。”
“但你不能一边骗我共同备孕,一边拿我爸的承诺,替另一个男人还债。”
她把卡揉成一团。
“你根本不懂。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
“他最难的时候回来找我。我不帮他,谁帮他?”
“所以你拿我的钱帮。”
她嘴唇发抖。
“就六十八万,你至于把六年夫妻情分全毁了吗?”
我从她手里拿回那张卡,扔进垃圾桶。
“六年,是你毁的。”
唐秀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高志强刚问她,能不能把一辆登记在她名下、实际由他使用的车先卖掉。
又过了一分钟,第二条消息到了。
他说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我抬头看向许如意。
“你等的人,要跑了。”
【第八章】
许如意给高志强打了七通电话。
最后一通,她把免提打开。
“你在哪儿?”
“摊上。”
“你是不是要走?”
“唐秀又跟你胡说什么了?”
“你来接我。”
电话那头传来手拾铁架的碰撞声。
高志强停了一会儿。
“你马上就生了,折腾什么?先住着,姓陈的不能把你赶出去。”
许如意看向我。
我正把她的待产包从储物柜里拿出来。
证件、衣物、检查记录,一样样摆在桌上核对。
她忽然对着手机喊:“他不要我了!”
高志强在那头骂了一声。
“你不会服个软?以前怎么哄他的,现在还怎么哄!”
她的手僵住。
我把住院证件装进侧袋。
“问他孩子怎么办。”
许如意攥紧手机。
“孩子是你的,你总得管。”
那边静了几秒。
“等生了再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还没离婚,现在闹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她抬起头,眼眶边的妆被擦成一道灰印。
“高志强,我房子抵了,钱给了,孩子也怀了,你现在让我等?”
“我让你今天卖房,你卖了吗?”
电话断了。
许如意站在原地,手机缓缓垂到腿边。
我把待产包拉链拉好。
“有情况就叫我。没情况,按医生预约去住院。”
她忽然过来抱我的胳膊。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只抓住袖口。
“立行,我们再谈谈。”
我把袖口抽出来。
“律师会把协议草案发给你。你可以自己找律师。”
“你非要分得这么清?”
“你把收款人分得很清。”
她伸手想碰我的脸,手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六十八万,我还你。”
“拿什么还?”
“我那套房子,卖了还。”
“先问银行剩余贷款,再算卖房款够不够。”
她低下头。
客厅那只落地钟响了一声。
许如意抬眼看过去,突然说:“我不是现在才后悔的。”
我没有接。
她抓着待产包带子,越捏越紧。
“他第一次让我转钱的时候,我也想拒绝。”
“后来他说,再差一步,就能把店盘活。”
“每次都是最后一笔。我前面给了那么多,总不能白给。”
我坐到桌边,把她最近的产检单按日期排好。
“所以你又拿我爸的钱填。”
她张了张嘴。
没有别的话出来。
我手机响起,是律师。
起诉材料已经递交,保全申请也按要求提交,等法院审查。
我逐条确认需要补充的文件。
许如意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肌肉绷紧。
“你真的告了?”
“是。”
“你就不能给我留条路?”
“我的账户给你留过。我的家给你留过。”
我把最后一张检查单放进去。
“你带了谁进来?”
她扶着桌边坐下。
手机屏幕亮起。
高志强发来一条消息。
她看了一眼,立刻倒扣。
我没有去拿。
她却忽然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你看,他让我骗你。”
屏幕上是高志强的新消息。
先认错,把他稳住。孩子生下来登记好,老人一抱就舍不得了。等钱到手,我们再走。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
“这段,你愿意作为证据提供?”
她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住。
“你能不能先答应不离婚?”
我把手机放下。
“不交换。”
她咬住牙,把那段聊天完整转发给我。
“那你也别让他好过。”
我没有应承。
让她提供原始记录,记下时间,然后把材料交给律师。
晚上九点多,她突然抓住桌角。
指节一截截发白。
“立行。”
我站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裤腿,声音断了。
“好像破水了。”
我拿起待产包,拨通急救电话,按接线人员的要求让她躺好。
她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你别扔下我。”
我把垫子放到她身下。
“先去医院。”
救护人员进门时,高志强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接起。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她怎么样。
“老头子去医院了吗?银行卡带了没有?”
【第九章】
“你来医院。”
我报了地址。
高志强问:“钱准备好了?”
我看着推床从面前过去。
“你不是一直等孩子出生吗?”
他呼吸停了一拍。
“生了给我打电话。”
我挂断,跟着进了住院区。
许如意被推进去前,拉住我的手腕。
“别跟你爸说。”
“他已经知道了。”
她手一松。
护士接过病历,让我退到外面。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待产包的提带勒在掌心。
凌晨,我爸到了。
手里提着一壶粥。
他没有问许如意,也没有问孩子。
只把杯子递给我。
“吃点。”
我端起杯子,热气扑到眼皮上。
一口没咽下去,喉咙先堵住了。
我爸坐在旁边,看着对面的门。
“前几天你在电话里说,让我别乱转钱。”
“我就想,你是不是厂子出了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我还跑了一趟银行。”
我把杯子放下。
“爸,不用。”
“我知道不用。”
他把卡塞回去。
“我就是告诉你,那两百万,从来不是非得给个孩子。”
“你也是我的孩子。”
我低着头,把掌心那条勒痕按平。
早上,护士出来通知母婴平安。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没迈开。
我爸扶了我一下。
孩子被抱出来时,脸皱着,拳头攥在下巴旁边。
我看了一眼,让开护士的路。
许如意回到病房,缓过一阵后,第一句话是问我爸。
“爸,孩子看见了吗?”
我爸站在床尾。
“看见了。”
“是个男孩。”
她眼睛盯着我爸的口袋。
“您不是一直盼着吗?”
我爸没摸银行卡。
他只是把保温壶放到柜子上。
“先把身体养好。”
高志强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衬衫换了,头发也梳过。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扫了一眼孩子,又看我爸。
“恭喜啊,老爷子,终于抱上孙子了。”
许如意的视线在我们三个人之间转。
她伸手想把被子往上提,又停住。
“你怎么来了?”
高志强把水果放下。
“来看看。”
我拉开床头抽屉,拿出文件袋。
那份离婚协议,是律师逐条核过的。
没有把孩子当筹码,也没有写一句骂人的话。
我把它放在许如意手边。
“孩子出生了。我们谈离婚。”
她盯着最上面四个字。
手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纸角,又缩回去。
“你一定要选今天?”
“你们选的是今天拿钱。”
高志强往前走了一步。
“她刚生完,你有没有人性?”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份材料。
“那你先回答这件事。”
我把亲子鉴定知情同意材料放到他面前。
“你昨天让我等孩子出生,现在等到了。”
他没接。
许如意伸手去抓离婚协议,纸张被她攥出褶皱。
“我不签。孩子就是你的!你凭什么不要?”
我点开手机。
高志强昨晚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完整显示。
先认错,把他稳住。
老人一抱就舍不得了。
等钱到手,我们再走。
高志强猛地转头。
“你给他了?”
许如意抬眼看他。
“你不是说,你会娶我吗?”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那说什么?说我怎么拿陈家的钱?”
高志强把水果袋往柜上一放。
“我没让你给他看聊天!”
袋子撞翻了纸杯。
水顺着柜门往下流。
我抬手挡在床边。
“压低声音。要吵,出去。”
病房门再次推开。
唐秀站在门口,文件袋抱在怀里。
高志强整张脸僵住。
“你来干什么?”
唐秀拿出一份回执。
“你那笔店铺转让款,我已经申请依法查明去向。离婚诉讼也提了。你昨天想卖的车,别再打主意。”
她又把一份材料放到许如意床边。
“你发给我的借款合同原件复印件。你说拿两百万后一起结,现在别说自己没见过。”
许如意看着文件。
“你们合起伙来?”
唐秀指了指高志强。
“是你们先把我和他放进一个局里。”
高志强转身就要走。
我让开门。
“可以走。六十八万的案子已经起诉,该送达的材料会依法送达。你要转移财产,也得想清楚后果。”
他迈出去的脚停住。
我继续说:“你一直说,钱是投资。合同、实际经营、资金用途,准备好。”
“你说孩子未必是你的。今天就明确态度。”
高志强回过头,牙关鼓起来。
“她自己愿意给我钱,关我什么事?”
许如意撑着床坐起一点,额角渗出汗。
“我替你还债,你说不关你的事?”
“我逼你了吗?”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高志强指着她。
“是你说陈家好骗,是你说孩子出生他们就得认!我欠债怎么了?不是你非要帮我?”
我爸握着保温壶的手抖了一下。
壶盖磕在柜面上。
“你们拿我儿子,当什么?”
高志强立刻换了脸。
“叔,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可以坐下来谈。钱的事,没必要做绝。”
“别叫我叔。”
我爸看着他。
“我儿子给你脸,你拿去擦鞋了。”
许如意忽然抓住床单,哭出声。
“立行,我错了。我把房子卖了,把钱还你。你别不要我。”
我把被她揉皱的协议展开。
“我没有要求你现在签。”
“你可以看,可以找律师,可以提出财产方面的合法意见。”
“但复合,不谈。”
她摇头,眼泪滴在纸上。
“六年啊。你真的一点都不念?”
我把笔放在柜上。
“念过。”
“所以六十八万出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问你,理财安不安全。”
她哭声一顿。
我收好自己的材料,只留下协议副本。
走到门口,我听见高志强低声说:“孩子的事,也不能光凭她一句话……”
许如意猛地抬头。
“做鉴定。”
她从床上指着他,手指抖得压不住。
“陈立行做,你也做。”
“你今天不答应,我就把你催我生孩子、教我拿钱的记录,全交出去。”
高志强靠住门框。
唐秀已经拿起手机,打开了他发给她的那段语音。
他自己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来。
“我的孩子,我还能让他一直叫别人爸?”
【第十章】
鉴定样本按程序采集时,我没有碰孩子。
工作人员核对身份,拍照,封装。
许如意坐在旁边,盯着高志强。
他几次想开口,都被她挡了回去。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儿子?现在躲什么?”
高志强扯了扯领口,最终在确认处签字。
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律师办公室。
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我与孩子的亲子关系被排除。
高志强与孩子的亲子关系得到支持。
我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好。
桌边的水杯还热着。
律师问:“给她看过了吗?”
“今天一起谈。”
许如意进门后,没有看我。
她先看报告,再看放在旁边的账户流水。
六十八万,九笔。
她伸出手,把报告翻过来扣住。
“立行,我同意离婚。”
我抬头。
她眼下有两道青印,包带在手里绕了两圈。
“但你别再告我。”
律师把纸推过去。
“现在谈的是财产处理和返还安排,不是用撤诉换口头承诺。”
许如意的手指松开,又重新攥住。
“我的房子已经找了中介。卖掉,结清贷款,剩下的钱先还。”
“高志强的部分呢?”
她咬住牙。
“我会追。”
“那是你和他的纠纷。”
我把笔放到她面前。
“我只谈我们。”
她低头看了很久。
“我现在提出离婚,能走调解吗?”
律师向她说明程序,也提醒她可以另行咨询。
她点头,没再拿产后的限制压我。
因为银行已经开始催她还款。
她也终于发现,高志强不会替她承担那笔抵押贷款。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
“我昨天去找他。”
我没有接手机。
她自己按了播放。
高志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房子是你自己抵的,我没签借款人。你要找,找陈立行去,是他不肯给钱!”
接着是许如意的哭声。
“可钱都给了你。”
高志强说:“你有证据证明是借给我的吗?”
许如意关掉录音。
手机边缘在她掌心压出红印。
她看着我,想说话,又低下头。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往前推了一寸。
“你当初跟我说,夫妻之间不用留那么多证据。”
她没有再辩。
后来的调解室里,许如意自己提出离婚。
我当场同意。
亲子关系、财产范围、返还安排,一项项核清。
她承认未经我同意处分共同财产,也承认那套婚房不属于她。
调解人员问她,是否听清各项内容。
她双手放在膝上,点头。
问到是否自愿,她盯着桌上的笔,半晌才说:“自愿。”
没有人催她。
她最终自己拿起笔,签下名字。
另一场关于财产返还的庭审,高志强也来了。
他穿的还是那件衬衫,领口洗出了毛边。
他先说钱是借款,又改口说是合作投资。
法官让他提交相应证据。
他递出两页纸。
一页没有许如意签名。
另一页落款日期,与银行转账日期对不上。
许如意坐在证人席上,手指揪住裤缝。
“他后来让我补签,我没签。”
高志强猛地站起来。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不是你自己要给的吗!”
法官让他坐下。
他胸口一起一伏,仍指着许如意。
“你告诉我,他的钱就是你的钱,花了也没事!”
许如意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教我把备注写成设备款?”
高志强的手停在半空。
“你为什么让我分开转?”
“为什么跟我说,先从共同账户拿,拿到他爸那两百万,再补回去?”
她每问一句,就把一份聊天记录往前放。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把当年护着的人,一点点推到证据前。
高志强转向我。
“陈立行,你真要把人逼到没路走?”
我看着他。
“路是你们选的。”
返还款项的判决生效后,能够追索和执行的财产按程序处理。
不是我一句话,高志强就倾家荡产。
是他拿过的钱,留下了去向。
是他自以为能糊弄过去的聊天,留下了时间。
也是唐秀从他账里查出的转让款余额,让他没能把所有责任都丢给许如意。
第一笔执行款到账时,我正在厂里给一台老机床做校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摘掉手套,看了到账通知,又把手机放回工作台。
我爸在旁边问:“回来了?”
“回来一部分。”
“剩下的呢?”
“按程序追。”
他点点头,把扳手递给我。
“那先把眼前这颗螺丝拧好。”
许如意最后一次来找我,是来交钥匙。
婚房的门锁早已换过。
她仍把那串旧钥匙放在桌上,一把一把排齐。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小手攥住包被。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离孩子远一点的位置。
她盯着杯子。
“高志强不肯付抚养费,我会起诉。”
“那是孩子应得的。”
“我那套房子卖了。”
“收到约定款项了。”
她抬头看我。
“我妈就给我留下那一套房。”
我没有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只旧盒子。
盒子打开,是我们的结婚戒指。
“这个,还给你。”
我看了一眼。
“按协议,各自的随身物品归各自。拿回去。”
她手指扶着盒盖,没有合上。
“立行,如果那天我没拿出赠与书……”
我起身,替她打开门。
她后半句话没再说出来。
孩子动了一下,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哭。
许如意立即低头拍哄。
我把放在桌边的奶瓶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站了几秒,抱着孩子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
我回到屋里,把那串钥匙装进信封,连同她漏拿的一张快递卡,交给门岗转还。
我爸晚上过来吃饭。
进门先看了一眼玄关。
许如意的鞋已经搬空。
他把菜放到餐桌上,搓了搓手。
“我把那笔定金取了一部分。”
我端碗的手停住。
“又干什么?”
他从口袋拿出两张车票。
“你小时候总说,想跟我去看海。我那时候守着厂子,走不开。”
他把一张推给我。
“这回排好班了。去不去?”
我把碗放下,拿起车票。
上面是我的名字。
陈立行。
没有谁的丈夫。
也没有谁的便宜爸爸。
我把车票收进钱包,抽走他手里的手机。
“酒店我订。”
我爸要抢回去。
“我有钱。”
“知道。你那两百万,留着自己花。”
厨房里的水开了。
壶盖跳了两下。
我关掉火,拿出两只碗。
我爸在门口问:“明天几点出发?”
我把车票上的时间念给他听。
“六点四十。”
“这么早?”
“这回不等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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