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军大衣叠好,放在了砸店的人脚边。
“棍子拿稳,别碰我衣服。”
领头的光头指着兰姐:“她今天不跪,这家店就给我砸穿。”
兰姐拽住我的袖子,把仅剩的两百块塞进我手里,让我走。
我把钱放回她围裙口袋。
“都别动,我先报个恩。”
光头笑着拨通老板的电话。
他不知道,老板正在等我去收回这条街的十二本产权证。
【第一章】
棒球棍砸穿玻璃柜时,兰姐还在捡地上的馒头。
领头的光头踩住她的手。
“捡什么?欠贺总的钱不还,还有脸开门?”
她脸上印着五道指痕,手指压在鞋底下,指甲缝里全是面粉。
我把行李袋放下。
光头回头,棍子指到我鼻尖。
“当兵的?少管闲事。把她按下去磕三个头,今天这事就算完。”
我没接话。
我脱下军大衣,对齐袖口,叠好,放到没被砸坏的凳子上。
兰姐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
“小正?”
我看着光头。
“脚拿开。”
他碾了一下鞋底。
兰姐的肩膀猛地一缩。
“你算哪——”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棍头推向门框,肩膀顶进他胸前。
棍子磕在铁门上,咣的一声。
他的脚刚离开兰姐的手,我便把她拉到身后。
第二根棍子横着扫过来。
我侧身挡住门口,拽过一张方桌。
木屑擦着耳朵飞过去。
外面十来个人往里挤,门框卡住了两个人的肩膀。后面的人骂,前面的人退不开。
我踹住桌腿,把他们隔在门外。
“报警。”
兰姐的手机摔坏了。
隔壁修手机的小杜举起自己的手机,手抖得镜头上下晃。
“报了,已经报了!”
光头捂着手腕,抬脚踢桌。
“你敢动我?这条街姓贺!”
“街叫什么,等警察来再说。”
我拿起地上的棍子,放在身后。
“谁再往里走,我就挡谁。谁往外走,我不拦。”
最外面一个人先把棍子垂了下去。
光头转头啐了一口。
“拿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
小杜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这句也录着呢。”
光头抬起棍子,朝他走了两步。
我推开半张桌子,站进门口。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地上折断的桌腿,停住了。
兰姐从后面拽住我。
她的手冰得发硬。
“小正,你今天才回来。别惹他们。”
她往围裙口袋里摸,摸出两张卷起来的百元钞票。
“去车站。找个地方住。姐明天去看你。”
钱上沾着水,还有一道红印。
我把钱塞回去,托住她被踩过的手。
“哪根手指动不了?”
她想把手缩回去,又被我握住手腕。
“小正,你听话。”
“兰姐,今天该你听我一次。”
我抽了几张纸,压住她掌心的伤口。
光头站在外面打电话。
“贺总,人回来了。穿着军大衣,叫小正。把我们打了。”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他抬头看我,嘴角往上扯。
“行,我等您。”
兰姐听见那声贺总,指尖往我袖口里攥。
我蹲下来,把她鞋里的玻璃倒出去。
“他们为什么砸?”
“管理费。”
“多少?”
“三十二万。”
我抬头。
她避开我的眼睛。
“不是房租。有消防费、街区升级费,还有提前退租的违约金。账在他手里,姐也算不清。”
小杜在门口接了一句。
“我们都交了。我那八平方米的柜台,也交了两万六。”
光头把棍子往肩上一搭。
“没钱就滚。贺总让你们在这儿挣钱,收点钱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兰姐的店。
六张桌子,少了两张。
玻璃柜里原本装着包子,现在只剩碎玻璃和馅料。
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
素面六元,鸡蛋一元。
三十二万。
她得往锅里下多少碗面。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
贺万成下车,先看小杜的手机,再看我脚边的棍子。
他穿着皮夹克,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
“退伍了?”
我没动。
他走到门口,拿出一张纸,压在歪掉的收银台上。
“许秀兰,签字。自愿退租,损坏的东西自己承担。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兰姐看着那张纸,牙齿抵住下唇。
我把纸转了半圈。
下面还有一行。
自愿放弃对出租方及管理方的一切追责。
我抬眼看他。
“你是出租方,还是管理方?”
贺万成的手指停在文件袋上。
“有区别?”
“有。”
我把纸推回去。
“出租方今天回来了。管理方,得先把账交出来。”
【第二章】
贺万成没接那张纸。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
“叫什么?”
“周正。”
他手里的车钥匙掉在收银台上。
光头弯腰想捡,他一把按住对方的肩。
“你先闭嘴。”
警车在街口停下。
两个民警走过来,先把持棍的人分开,再查看兰姐的伤。
光头抢着开口。
“他先打人!我们过来处理租赁纠纷,他上来就动手!”
小杜把手机递过去。
“我从他们砸第一张桌子就开始录了。”
光头伸手要抢。
民警挡开他的手。
“站那边。”
视频里,第一声玻璃碎响之后,就是贺万成手下的喊声。
不签就砸,砸完再签。
光头嘴巴张着,没再出声。
我把捡起的棍子放到地上,退开两步。
“我拦了两个人。门口有监控,店里也有。该怎么调查,我配合。”
贺万成插进来。
“都是误会。老租户欠费,小伙子刚回来,不知道情况。东西我赔,人我带去医院,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民警看了他一眼。
“是否违法,不是赔钱就能定的。身份证都拿出来。”
我的身份证递过去时,贺万成的目光跟着挪。
这回,他看清了名字。
他拿起车钥匙,塞进裤袋,又掏出来。
兰姐去医院前,拽住我的胳膊。
“抽屉下面有收据。姐交过的钱,一张没扔。”
我点头。
小杜陪她去拍片。
贺万成站在柜台另一侧,压低声音。
“周正,咱们谈谈。”
“当着警察谈。”
“你外婆把这里托给我,不是让你回来给我难堪的。”
我拉开抽屉。
一沓收据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是上个月的缴费单。
租金一千八。
经营维护费四千。
街区安保费三千。
排烟整改预付款两万。
我拿起那张纸。
“我外婆定的租金是多少?”
他没回答。
“我问你,是多少?”
“一千八。”
“她是不是说过,兰姐这间,不涨租,不加收合同之外的费用?”
“市场变了。”
“排烟改了没有?”
他抬手朝后厨指。
“工程是统一做的,有些程序你不懂。”
我往里走了两步。
油烟管还是旧的,接口缠着发黑的胶带。
墙角放着一桶兰姐自己买的防水涂料,桶盖上写着四十八元。
“工程在哪儿?”
贺万成伸手来拿收据。
我压住纸角。
“原件留给警察看。你要,拍照。”
一个抱着电脑包的女人从车上下来。
她胸前挂着管理公司的工作牌,姓罗,职务是会计。
贺万成朝她招手。
“把明细给周老板看看。”
周老板三个字一出口,旁边的光头抬起头。
罗会计也停了半步。
她把打印纸放在柜台上,拇指压着最下面一行。
我把纸抽出来。
许秀兰,欠费合计三十二万四千元。
后面列着十几种收费名目。
其中一笔,叫特殊经营关系协调费。
六万元。
“协调谁?”我问。
罗会计看向贺万成。
“问你。”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万成抬手拍了拍文件袋。
“周正,你外婆打官司、修房子的时候,用过我的钱。这里面人情账多着呢。你刚退伍,不会算,我不怪你。”
我的手机响了。
是办理继承手续的律师。
“周先生,您委托保管的十二间商铺产权材料,我下午按约送到。管理合同的终止通知,对方已经签收。今天交接时,您别单独签新的债务文件。”
我看着贺万成。
“我已经到了。”
“有异常?”
“有。带上授权书原件。”
挂断电话,贺万成把那沓欠费单收了回去。
“行。旧账可以慢慢核。”
他拿出手机,走到门外。
我听见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
“让他们来。房东回来了,找他要钱。”
【第三章】
我从派出所做完第一轮笔录出来,兰姐正坐在走廊长椅上。
她右手缠着纱布,指头露在外面。
小杜拿着片子。
“没骨折,软组织挫伤。医生说这几天别碰水。”
兰姐起身。
“店里还有两袋面,我得回去收。”
我接过她手里的药。
“先回去算账。”
她脚步停住。
“那三十二万,姐不认。可他真不让开门,我也不能把你搭进去。”
“谁说要把我搭进去?”
她朝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
贺万成正在接电话。
“你外婆走之前,说等你回来再交房。姐知道,那些铺子是你的。可我不知道他收的钱,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把授权书的电子件打开,递给她。
“只有代收租金、日常维护。新签合同最长一年。额外收费,必须经过我书面同意。”
她盯着屏幕,手背绷紧。
“他说,是你要用钱。”
我没接上话。
“他说你快退伍了,要买房,要结婚。你不好意思开口,他替你收。”
兰姐把那只受伤的手往身后藏。
“我还跟他说,小正缺钱你跟我说,别难为街坊。”
小杜扭头,朝贺万成走了两步。
我伸手拦住。
“先回店。把所有收据摆出来。”
我们走到街口,饭店门前已经围了一群人。
有人拿着文件袋,有人举着合同。
一个提着菜篮的女人冲过来,抓住我的衣服。
“你是周正?”
“是。”
她的指头猛地收紧。
“还钱!”
后面的人跟着涌上来。
“不是说年底交铺吗?”
“我三十万养老钱全交了!”
“店没腾出来,你们还打人?”
小杜被推得撞上卷帘门。
铁皮哗啦一响。
我把兰姐护到台阶上,没去掰抓着衣服的那只手。
“大姐,你交的钱,合同拿给我看。”
她把文件袋拍在我胸口。
第一页就是我的名字。
柳桥街商铺长期经营使用权认购协议。
委托人,周正。
管理及销售代理方,贺万成的公司。
二十年经营权,一次性预付。
尾页有我的签名。
那三个字,笔画和我授权书上的签名一致。
连最后一笔往回勾的角度,都没变。
我捏住纸边。
“钱转给谁了?”
“项目专户!贺总说了,就是你的房租账户!”
我翻到收款页。
确实是那家管理公司的账户。
也是他们替我代收日常租金的账户。
贺万成从后面走过来。
“大家别挤。产权人已经回来,问题总会解决。”
他站到我旁边,抬起手。
“我只是代管。房不是我的,合同写得清楚。周正年轻,有些事没想周全,大家给他一点时间。”
我看着他。
“多少人?”
罗会计站在人群后,抱着电脑包。
“二十九个。”
“总额?”
她没有抬头。
“九百八十万。”
兰姐扶住门框。
她手上的纱布被蹭出一道灰印。
“贺万成,你跟我说是重新招商,怎么能卖二十年?”
贺万成转过脸。
“许秀兰,你也经手过收款。现在装什么不知道?”
他朝罗会计伸手。
“视频。”
罗会计没动。
“拿出来。”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兰姐坐在这家店里,面前摆着几个信封。
有人问她,钱收到没有。
她点头。
收到,替小正收着。
视频只有十几秒。
人群里的叫骂声抬高了一截。
兰姐伸手去碰屏幕。
“不是这个钱!那天收的是——”
贺万成把手机抽走。
“你亲口说的,还想赖?”
我按住兰姐的肩,把她拉回身后。
小杜举着手机,镜头从那些认购合同上扫过去,又停在我脸上。
他张了张嘴。
“正哥,这条街,真是你的?”
“是。”
四周静了一瞬。
贺万成朝我靠过来,把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个能听清。
“产权证你可以拿。九百八十万,也得你认。”
他点了点兰姐。
“不认,你那个恩人,就是替你收钱的同伙。”
【第四章】
我没去推开人群。
我搬出店里最后一张完整的桌子,放在台阶下面。
“合同一份一份放。转账记录也放。”
有人骂了一句。
“还查什么?直接退钱!”
“我现在答应退,你们敢信?”
那人把合同砸在桌上。
“那你想怎么办?”
“先把谁签的、谁收的、谁拿走的,摊开。”
贺万成抬手拍桌。
“你是房东!”
“所以我站在这儿。”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车。
“你也别走。”
律师赶到时,桌上已经摆了二十几份合同。
他打开公文包,把产权材料和授权书原件放下。
十二间商铺。
权利人,周正。
继承登记日期在半年前。
小杜弯腰看清最后一本,举着手机的胳膊僵在半空。
那个光头先前落在门口的半截烟,被人踩进了水里。
贺万成的目光没落在产权证上。
他盯着授权书。
律师把原件展平。
“委托权限写得很清楚。租期不得超过一年。不得出售,不得处分产权,不得以产权人名义借贷、融资。”
“贺先生,这一份,是您签收确认过的。”
贺万成笑了一声。
“后来口头同意的。现在人回来了,不认账了。”
我问他:“哪天?几点?用什么号码?”
“那么多事,我能全记住?”
“你收了九百八十万。让我答应卖二十年经营权,这种事,你记不住?”
他把手伸向桌上的认购合同。
律师按住纸角。
“原件由当事人保管,您可以提供自己的留存件。”
贺万成的手收了回去。
买铺的大姐盯着律师。
“是不是有了这张纸,他就一分钱不用赔?”
律师没有点头。
“不是。是否涉及表见代理,是否存在追认,要看全部证据。产权人可能承担什么责任,也不是在街上说一句就能定。”
大姐又来抓我的袖子。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纸上。
“属于我的责任,一分不少。不是我做的,我也不会拿你们的钱替他盖过去。”
贺万成皱起眉。
“周正,你少装好人。我帮你家收了这么多年租,轮到分钱,你回来摘桃子?”
兰姐推开椅子,站起来。
“他家什么时候有这些房,你比谁都清楚。”
她指着贺万成。
“他上学时,他外婆还在扫楼道。房子被人违规转走,官司打了那么多年。直到几年前,才拿回来。”
“房拿回来,她先修漏水,再给老租户减租。她说,挨过饿,不能见谁都伸手。”
贺万成把椅背踢开。
“少拿死人压我!”
兰姐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合上产权材料,往前站了半步。
“再说一遍。”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重复。
律师把终止委托通知的签收回执放到桌上。
“代管关系今天到期。钥匙、合同、账册、收款账户明细,应当移交。”
贺万成不接。
我拿起一份新的公告,贴在店门边。
原管理委托终止。
所有新增收款暂停。
争议合同登记核验。
小杜举着手机,把公告逐行拍清楚。
“街坊群我发了。认购人的群,也发。”
贺万成冲过去揭公告。
我按住他的手腕。
“这面墙是我的。”
他甩了两下,没甩开。
门外,民警过来通知涉事人员继续接受调查。
领头的光头被带上车前,冲贺万成喊了一声。
“贺总!您说砸了您负责!”
贺万成扭过头。
车门关上。
他看着玻璃上的自己,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收房可以。”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借条。
“先还你外婆欠我的三十六万。”
借款人的签名,我认识。
是外婆。
【第五章】
兰姐伸手去拿借条。
贺万成把纸举高。
“看清楚。借钱打官司,修房子,白纸黑字。”
我没否认那个签名。
“原件给律师核验。”
“你先还钱。”
“真实债务,依法处理。你把原件捂在手里,让我对着半张复印件转账?”
他把借条收回文件袋。
“下午四点之前,我要么见到钱,要么让所有人看看,你怎么继承房子,不继承债。”
兰姐一直盯着他的袋子。
等他走远,她忽然转身,往店里跑。
我拦了一下,没拦住。
“兰姐,手!”
她蹲到收银台下面,拉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变了形,卡在木板之间。
她想用伤手掰,又被我扣住手腕。
“说在哪儿。”
“里面,红皮本。”
我把压住盒子的抽屉拆下来,取出本子。
第一页写着学生餐。
后面是名字和金额。
周正,三十二碗。
周正,校服费一百四十。
周正,报名费三百。
纸角被翻得起了毛。
小杜在旁边看见,没再说话。
兰姐往后翻。
“不是这个。后头。”
她翻到夹着一张旧照片的位置。
照片里,外婆坐在店门口,面前放着一个布包。
后面几页,是代付和结算记录。
“你外婆最后住院,东西有一部分放在我这儿。她怕自己记混,每收一笔钱,就让我再记一遍。”
我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
贺借款,租金抵扣。
每笔后面都有日期。
最后一行写着,已结清,待收回借据。
我问:“借据没拿回来?”
“他说放老家了。你外婆那时候躺着起不来,催过两回。”
我把本子拍照,发给律师。
“只有这一本,还不够。”律师说,“需要对应的结算资料或者付款凭证。”
兰姐抓着围裙擦了两下手。
“罗会计知道。那两年,都是她送结算表。”
门外忽然响起卷帘门下落的声音。
小杜转头冲出去。
“谁让你们锁门的?”
两个穿物业背心的人站在街口,正往总配电箱上挂锁。
其中一个举着通知。
“安全检修,全部停业。没有管理公司同意,谁都不能开。”
冰柜的压缩机停了。
店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尾音。
兰姐看向冰柜。
“早上刚买的肉。”
那人把锁扣按下去。
“那没办法。谁让你们换房东呢。”
我走过去,没碰配电箱。
“检修单位是谁?施工单给我看。”
“跟你说不着。”
我打开手机录像。
“那就等供电人员和警察来。你们是停电检修,还是无权控制经营场所,现场说清楚。”
他把同志往身后藏。
我转头对小杜说:“叫街坊把需要冷藏的东西先搬出来,联系有电的店暂存。搬运损失,逐项登记。”
兰姐站在门口,没再拦我。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解下围裙,裹住两包肉。
“老王那边有冰柜,我认识路。”
我接过肉。
“你登记,我搬。”
她张嘴想说话,最后把笔拿了起来。
供电人员赶到,确认不是供电系统安排的检修。
锁被要求打开。
灯亮起来时,街上有两个人拍了手。
贺万成的电话打进来。
“你真以为把钥匙抢过去,就能接住这摊事?”
我看着兰姐在纸上记损失。
“不是抢。”
“是收回。”
天快黑的时候,罗会计站到了店门外。
她没有进门,先看了看街口。
我走出去。
“结算表在哪儿?”
她抱紧电脑包。
“我能证明那三十六万还过。”
“条件?”
“你能不能保证,我不会进去?”
“不能。”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追。
“谁都不能给你这个保证。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该承担的,躲不过。”
罗会计低下头,鞋尖蹭着地上的碎玻璃。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让我明天交接时,当众指认你。”
我展开。
是一份已经写好的证言。
最后一行写着,全部长期认购业务,均由周正本人授意。
【第六章】
罗会计把手伸过来,想拿回那张纸,又停在半空。
“你别拍。我没签。”
“谁打印的?”
“贺总。”
“发给你的原文件还在不在?”
她点头。
“保留。别删,别改。直接交给办案人员。”
她抬起脸。
“我说了,是不是就算我认了?”
“你不说,那些收据就不是你开的?”
她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店里,兰姐端出一碗面。
面放到她旁边的凳子上。
罗会计看见碗,手指抓住了电脑包的拉链。
“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手不抖了,再说。”兰姐把筷子放下。
罗会计没碰筷子。
她把包打开,拿出几张结算表复印件。
上面的租金抵扣记录,和红皮本对得上。
最后一张盖着管理公司的章。
借款本息结清。
贺万成签过字。
我看了看右下角的日期。
“原件?”
“在办公室的年度结算档案里。不是他随身带的那本账。”
“你能正常调取?”
“能。我管档案。”
我把纸放回桌面。
“别偷,别抢,也别为了帮我再做假。你依法能提交的,交给办案人员。别的,由他们调取。”
罗会计坐到凳子边,终于拿起筷子。
面只挑起来一点,就掉回碗里。
“我开始真以为,只是收一批预付款。”
兰姐没说话。
她把自己的伤手搁在桌下。
罗会计低头看见了。
“后来知道不对,他说已经开了那么多收据,我也跑不了。他让我拍你收钱的视频,我也拍了。”
我拉过一把椅子。
“原视频还在?”
她的筷子停住。
“在原手机里。”
“剪过?”
“发出去的是剪过的。”
“原手机在哪儿?”
“他让锁进办公室资料柜,不让带走。”
我给律师打电话,把她说的逐项复述。
律师让她直接到派出所说明情况,保留文件和通讯记录。
罗会计站起来时,面还剩大半碗。
她朝兰姐低了一下头。
兰姐没有去扶,也没有说没关系。
“我交过的那些钱,你记清楚。”
罗会计点头,拿着包走了。
律师半小时后赶来,带着需要我签字的材料。
“先追代管期间的租金、违规支出和应交款。我们有合同,有结算基础。涉及刑事的部分,另行提交线索,别混着打。”
“财产保全呢?”
“申请在准备。需要担保,也需要明确债权数额。不能因为你说他欠九百八十万,就把他所有东西全冻住。”
我把产权材料推过去。
“合法能用的,按手续办。”
他没立刻收。
“周正,这不是摆个姿态。申请错误造成损失,你要担责。”
“我知道。”
兰姐伸手按住材料。
“别把房子压进去。姐这家店,砸了就砸了。”
我把她的手挪到那本红皮账上。
“你给我交学费的时候,也有人说,给了就给了,以后未必能还。”
“那不一样。”
“我没说拿房子换这家店。”
我指着桌上的合同。
“我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也把他拿走的,摆到明处。”
小杜在门外喊我。
他手机上刚收到一条群消息。
贺万成通知所有租户和认购人,明天上午十点,在街区管理办公室进行统一清算。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
就是罗会计那份没签字的证言。
图片把签名栏裁掉了。
群里已经有人开始骂我。
小杜想打字,被我按住手机。
“别替我吵。把原消息保留。”
“他都把你说成这样了!”
“明天让他当面说。”
我往下翻。
贺万成又发来一条私信。
上午十点之前,你和许秀兰承认债务,我拿两百万出来先安抚。过了十点,我一分钱都不出。
后面还有一句。
你穿过那身衣服,总不能让一群老人跪着求你吧。
我看完,关上屏幕。
兰姐正把红皮本里的旧照片往外抽。
我按住她的手。
“别收。”
“明天连这个一起带。”
【第七章】
第二天九点四十,管理办公室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贺万成把桌子摆在台阶上。
桌面铺着红布,摆着扩音器,还有一张印着清算方案的纸。
我把军大衣留在店里,穿了件旧夹克。
兰姐跟在旁边,伤手吊在胸前。
小杜举着手机,站到靠墙的位置。
贺万成看见我,拿起话筒。
“周老板,总算来了。”
人群让出一条窄路。
昨天抓我衣服的大姐站在最前面,眼下两道青。
“钱能不能退?”
我停在她面前。
“今天先交账。钱的去向,会查。”
她把文件袋攥得哗哗响。
“我不想听空话。”
“那就一起听他把每笔钱说清楚。”
我走到桌前。
贺万成把借条拍在红布上。
“先还你外婆这三十六万。欠我的钱不还,谁信你能对别人负责?”
罗会计从办公室里出来。
她手里抱着两个档案盒,身后跟着律师。
贺万成朝她抬下巴。
“你说。”
罗会计把第一张结算表放下。
“这笔借款,已经通过租金抵扣结清。”
话筒里传出一声尖响。
贺万成的手压在开关上。
“你说什么?”
她拿出第二张。
“这笔是第一期抵扣。”
第三张。
“第二期。”
最后一张被她铺在借条旁边。
“这是结清确认。您的签字,公司的章。对应的原始账册也在。”
贺万成伸手抓档案盒。
律师把盒子移开。
“这是在见证下依法办理的资料移交,已制作清单。复印件您可以核对,原件按清单交接。”
贺万成一掌拍在桌上。
“罗桂芳!你吃谁的饭?”
罗会计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没退。
“工资是公司发的。假证言,我不签。”
人群里有人打开手机,翻出昨天那张图片。
“不是说会计证明了吗?”
“签名呢?怎么没有签名?”
贺万成把话筒重新打开。
“大家别被带偏。这是我们内部旧账,跟你们认购的钱没关系!”
我把借条推回他面前。
“旧账也得一笔一笔算。”
罗会计继续往外拿材料。
租金截留。
虚列维护支出。
从未实施的排烟整改。
同一项工程,向不同租户重复收款。
她每念一笔,小杜就把对应的合同、收据拍清楚。
涉及个人信息的部分,律师用纸盖住。
有人开始从包里翻自己的收费单。
“排烟?我也交了两万!”
“我的安保费比他还高!”
贺万成抓起一张纸,揉成一团。
“做管理不要成本?请人不要钱?你们天天在这儿挣钱,我喝西北风?”
我看着那团纸。
“你收管理报酬,合同里有。你多收的每一笔,也得有依据。”
“你跟我讲合同?”
他踢开椅子。
“你外婆一把年纪,要不是我替她跑前跑后,这些房子能租出去?你在外面当你的兵,回来就当现成老板,凭什么?”
台阶下静了几秒。
兰姐抬起头。
“你替她办事,她付了钱。不是把房子送给你。”
贺万成指着她,手指发抖。
“你闭嘴!你一个煮面的,懂什么?”
“我懂一碗面收六块,不能收人家六百。”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贺万成猛地回头。
那人没躲,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律师的电话响了。
他接完,把一份已经送达的保全裁定相关材料给我看。
我只看了关键数额,随即放回桌上。
贺万成的手机接连震动。
他看一眼屏幕,又点开另一个页面。
“我账户怎么了?”
律师回答他。
“基于已提交的代管结算争议材料,法院依法采取了相应保全措施。不是周先生一句话冻结的。您有异议,按法律程序提出。”
贺万成抓着手机,指关节顶出白印。
“你早算好了?”
“我昨天就在算。”
我把终止委托通知放到红布中央。
“钥匙。”
他没动。
我又说一遍。
“账交了,钥匙也交。”
罗会计从档案盒底下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清单旁边。
金属落在桌面,响了好几声。
小杜的镜头停在钥匙上。
贺万成抄起话筒,砸向桌沿。
外壳裂开,电流声刺得前排的人捂住耳朵。
“收回几把钥匙,有什么用!”
他把那份长期认购合同举过头顶。
“九百八十万还在这儿!签的是周正,房也是周正的!你们不找他,找谁?”
罗会计把第二个档案盒抱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放到桌上。
她转身走向等候取证的办案人员。
“我要补交一部原始手机。”
【第八章】
贺万成追了两步,被律师挡住。
“资料正在移交,您别碰。”
他抬手指着罗会计。
“那是公司财产!”
办案人员让他说明手机的归属和用途。
他嘴唇动着,先说拍工程,又说拍合同。
罗会计站在旁边,一句一句补全。
“拍过许秀兰收款。也拍过收款前后的对话。贺总让我剪了其中一段,用于宣传和后续催退。”
贺万成停住。
我看见他喉结往下滚了一次。
“你想清楚再说。”
罗会计把手机和充电器一并交出去。
“我昨天已经说过了。今天补交原机。”
办案人员逐项登记,没有当街播放。
我也没有去要。
桌前的认购人还没散。
有人问,视频能证明什么。
律师只回答了一句。
“等核查。别拿没核实的材料替任何人定罪,也别再传播剪辑过的片段。”
贺万成攥着那份合同,转身进了办公室。
门关得很响。
午后,律师在兰姐店里给我核对下一步事项。
“签名比对、授权文件形成过程、资金流向,都要查。你今天拿回管理权,不等于整个案子结束。”
“明白。”
“认购人的实际损失也要核算。有人付全款,有人只付定金,不能只听贺万成报个总数。”
我把登记表翻开。
“让他们分批过来。能提供的,我都配合。”
小杜把破玻璃清完,拖来一张桌子,放在门边。
“我这两天店不开了,帮着扫描。原件谁的谁拿走,电子件让他们自己确认。”
我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挣钱。”
他把插线板放下。
“我那两万六还没回来。算我给自己干。”
兰姐在后厨烧水。
我进去时,她正在用左手拧煤气阀。
我替她拧开,接过水壶。
她看着我袖口上的划痕。
“昨天伤着没有?”
“小口子。”
“伸过来。”
她从柜子里找出碘伏,托住我的手腕。
药水落上去,伤口绷紧。
她涂得很慢。
“姐那时候给你交学费,没想着有今天。”
“我知道。”
“也不是买你一辈子。”
我看着她掌心外露的纱布。
“我也没卖。”
水壶开始响。
我提起来,往杯子里倒水。
“我是回家了。”
兰姐低下头,拧了两次,才把碘伏瓶盖拧紧。
贺万成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没带人,手里夹着一份新协议。
“出去谈。”
我站在柜台边没动。
“就在这儿。”
他扫了一眼正在扫描材料的小杜。
小杜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镜头朝上。
“我不出去。”
贺万成把协议摊开。
“我出三百万。你负责把剩下的窟窿接住。你有房,拿去抵,够。”
“凭什么?”
“凭这条街不能一直这么闹。你还想不想租?许秀兰还想不想做生意?”
他点着协议上的一行字。
“你签字,确认之前所有代理行为有效。我先拿钱,稳住他们。大家都有台阶。”
律师拿起那份协议。
看完第一页,就放了回去。
“用一笔付款换取全部历史行为追认。贺先生,这不是清算,是让他替您补授权。”
贺万成把协议抽回来。
“你一个拿钱办事的,少在这儿教人做事!”
我把律师面前的水杯往里挪了挪。
“他拿我的钱,提醒我别签坑我的纸。你拿我的钱,砸我恩人的店。”
“你们做的确实不是一种事。”
贺万成的脸皮绷住。
他忽然转向兰姐。
“你不是最疼他吗?”
兰姐没动。
“你站出来,说长期认购是你提的,你替他安排的。你年纪大,又是女的,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小杜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
贺万成看也不看他。
“你把事扛下来,我给周正把路让开。这辈子他都记你的好。”
兰姐扶住柜台,往前走了半步。
我伸手挡在她身前。
“别动。”
她的鞋停在碎掉的地砖边。
我拿起那份还没签字的新协议,沿着中线撕开。
再折,再撕。
纸片落进垃圾桶。
“她已经替我交过学费。”
我看着贺万成。
“轮不到你拿她再交一次。”
他的鼻翼翕动,伸手把垃圾桶踢翻。
“行。明天我把所有认购人叫齐。我当着他们的面退我能退的钱,你一分不出,你看他们信谁!”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段视频,许秀兰亲口说替你收钱。你们翻不了。”
门帘甩回原处。
我的手机亮了。
罗会计发来一条消息。
原机已经做完接收登记。收款前,他让所有人怎么说,里面都有。
【第九章】
贺万成把最后一场会安排在街口的空铺里。
那间铺子也是我的。
他没拿到新的使用许可,门外的横幅已经挂了上去。
清退说明会。
桌上摆着一摞打印好的承诺书。
小杜刚举起手机,贺万成就朝他指了一下。
“拍。拍清楚,到底是谁愿意拿钱解决问题。”
他把一张银行凭证放到桌上。
“我个人筹了三百万。不是我欠,是我讲情分。愿意接受方案的,先签确认书,后续找产权人。”
昨天那个大姐伸手去拿笔。
律师提醒她。
“先看完。签了可能涉及放弃部分权利,不要只看标题。”
她把纸举近,嘴唇跟着字动。
读到中间,笔停了。
“收到部分款项后,不再向管理公司及贺万成主张任何责任?”
贺万成摆手。
“都这样写。先拿到钱再说。”
大姐把笔放回去。
“我三十万,你先给九万,剩下的还不许找你?”
“不是不许,是找对人!”
贺万成指向我。
“产权人在这儿!我替他跑腿,现在我倒成坏人了?”
我走到桌前,把几份材料摆下。
授权书原件的核验材料。
管理公司的结算记录。
罗会计依法提供给相关当事人、与争议事实有关的视频副本。
我没有把认购人的名字和账户朝镜头展开。
“今天只说你公开说过的那几件事。”
贺万成盯着最后一份材料。
“你拿了什么?”
“你让人剪过的视频。”
他往前跨了一步。
“公司的内部资料,谁允许你乱放?”
律师站在桌侧。
“您此前已经公开传播剪辑片段,指控周先生与许女士共同收取认购款。当事人有权对涉及自身的事实作必要澄清。原始材料已提交办案机关,不以现场播放代替调查结论。”
小杜把电脑连上空铺里原有的显示器。
屏幕亮起。
兰姐坐在饭店的桌边,面前放着几个信封。
和贺万成发出来的画面一样。
这回,生音从前面开始。
贺万成站在镜头外。
“这些是前几个月补收的租金。老太太走了,周正没回来,先让你点一下。我拍个记录。”
兰姐把其中一个信封打开。
“不是招商的钱吧?你说那二十年的事,我不同意。小正也没答应过。”
贺万成的声音压下来。
“你只管数,别管别的。”
画面里的兰姐没动。
“贺万成,我再说一次。不能拿孩子的名字去收来路说不清的钱。”
空铺里有椅子响了一声。
贺万成伸手去拔电源。
我挡住他的胳膊。
“看完。”
他抬起另一只手,被小杜连人带椅子隔开。
视频继续。
罗会计问:“这笔正常房租,还按原来的表入账?”
贺万成答:“先拍。回头要哪段,留哪段。”
兰姐数完钱,抬起头。
“收到,替小正收着。你把收据开好,别又扣这费那费。”
就是这一句。
贺万成公开发出的那一句。
原片里,钱的性质、前后的提醒、谁在安排,全在。
兰姐站在我身后,没往屏幕看。
她把纱布边缘攥进掌心。
视频后面,还有一段没被剪进宣传片的对话。
罗会计问,长期认购的授权怎么办。
贺万成把一叠纸拍到桌上。
“先收。等钱进来,他不认也得认。”
“他不肯签呢?”
“老太太留他一条街,不是让他拿来供着的。真闹起来,找他的人多了,他就知道该跟谁合作。”
屏幕前,大姐慢慢松开文件袋。
袋子掉在脚边。
她没去捡。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没同意?”
贺万成的嘴角抽了两下。
“这是断章取义!做生意谈方案,随口说两句也算数?”
罗会计从门口走进来。
她手里没再抱电脑包。
“原手机已经提交,文件形成时间、完整内容,由办案机关核查。”
“长期认购的钱入账后,哪些转去您控制的账户,哪些支付了您的个人支出,我经手的部分,也已经说明。”
贺万成抓起桌上的杯子。
杯沿碰到话筒,水淌了一桌。
“都是你做的账!”
罗会计站住。
“我做过的,我认。不是我决定的,我也不会替您认。”
他把杯子砸向地面。
玻璃碎开。
前排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又围了回来。
“你给我们看假授权!”
“你说产权人全程同意!”
“钱到底去了哪儿?”
贺万成举着两只手,往桌后退。
“别吵!钱投项目了,哪能说拿就拿?你们现在逼我,大家一起完!”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没接通。
又拨一个。
对方接起来,他刚喊了一声,对面就说,后续事项由律师和办案机关对接,不再替他出任何说明。
他抬手把手机摔在桌上。
“一个个收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说!”
门口的人群分开。
办案人员进来,叫了他的名字。
贺万成转身,嘴巴还张着。
对方依法出示相关手续,告知他需要配合的事项。
他没往门口走。
他先看我。
“周正,你跟他们说。”
我站在原地。
“说什么?”
“我们私下谈。你不是要账?要店?我都给你。你让他们先回去。”
“他们不听我的。”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昨天还指着兰姐,让她替我扛罪。
“他们也不该听你的。”
贺万成想绕过桌子,膝盖碰到椅脚,整个人坐倒在地。
他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我帮过你外婆。那三十六万,要不是我,她官司怎么打?”
我把裤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她连本带息还清了。”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在这条街干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越喊越破。
兰姐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已经结清的借款证明。
放到他面前。
“你拿过的钱,她一笔没少。”
贺万成低头看着自己的签名。
他嘴唇抖着,反复念了两次不可能。
被带起来时,他忽然朝兰姐伸手。
“秀兰!我赔你店,翻倍赔!你替我说句话!”
兰姐退开一步。
她没骂他。
只是把吊着伤手的布带重新系紧。
门外,车门打开。
贺万成的鞋底在台阶上拖了一下。
他回头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我拿起桌上那串钥匙,走到街口,把他挂在门外的管理公司牌子摘了下来。
螺丝松开,铁牌落地。
背面露出一张被压了很久的旧纸。
是外婆当年贴的招租说明。
最后一行,字迹已经褪色。
踏实做生意,房租好商量。
【第十章】
法院通知宣判那天,兰姐穿了件没有油点的外套。
她手上的伤已经好了,食指根部留着一条浅印。
进门前,她把包打开,确认红皮本还在。
我说:“今天不用再交证据了。”
“带着。”
她把拉链拉好。
“你外婆的那笔账,得听个结果。”
我们坐进旁听席。
贺万成被带进来时,先往这边看。
他的目光在我和兰姐之间挪,嘴唇翕动。
审判人员提醒法庭纪律,他才低下头。
判决宣读到利用受托管理便利、虚构授权、收取长期经营权认购款时,兰姐把包带攥紧了。
宣读到非法占有目的及资金去向的认定时,前排那个大姐低头捂住嘴。
贺万成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
违法所得依法追缴,责令退赔。
有关涉案财产的处置,继续依法进行。
不是他说一句赔,就能从这扇门走出去。
也不是他倒了,所有人的钱当天就能回到账上。
散庭后,大姐拿着律师给她的材料,站在走廊边核对退赔登记。
她看见我,先抬了抬手,又放下。
“那天,衣服给你扯坏了没有?”
“没有。”
“我当时真以为……”
她没说完。
我把地上掉下的一页材料捡起来,递回去。
“先把自己的信息核对好。别漏。”
她接过纸,用手背擦了下眼角。
罗会计的名字也在判决材料里。
她参与过的违法行为,没有被一部手机抹掉。
主动交代、提交证据等情节,法院依法作了认定。
她托律师转给兰姐一个信封。
里面是她个人退还的一笔钱,附着手写的说明,列明曾由她经手、虚开收费项目收取的具体金额。
兰姐看完,没有把信封塞回去。
“交给律师登记,别跟别人的账混了。”
她把说明折好,放回原处。
我们走到楼下,负责民事部分的律师把结算清单递给我。
“代管应付款、已经查明的违规收费,还有许女士的损失,按分别确认的范围执行。到账的部分都列在这里。”
我翻到兰姐那一页。
维修费。
货品损失。
医疗费。
停业期间能够举证的损失。
每项后面都有依据。
没有写恩情值多少钱。
也没人再把她那间饭店折成一家小生意。
回到柳桥街,小杜正踩着梯子装摄像头。
镜头朝向公共通道,旁边贴着提示。
他看见我们,低头问了一句。
“定了?”
我点头。
他没再问,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这回谁再来砸,我让他从头到尾留齐。”
兰姐站在饭店门口,摸了摸新换的玻璃。
门框上还有一小块旧漆。
她没让我全刮掉。
“能用的就留着。别花冤枉钱。”
我把一份租赁合同放到收银台上。
不是白送。
也不是让她欠我什么。
租期、租金、维修责任、不得随意加收费用,全写明白。
她拿起笔,看到租金,抬头瞪我。
“还是一千八?你外婆定的价,都多少年了。”
“房屋修缮是我的事。你做饭是你的事。”
“附近都涨了。”
“这条街的续租方案,租户都看过。按约定走,不是只给你。”
她翻到后面。
看见自己的维修责任和经营义务,才把笔帽拔下来。
“该我管的,我管。漏水别找借口。”
“找我。”
她在名字下面按好日期,把一份推给我。
我拿出另一本账。
不是物业账。
是那本红皮本。
我把夹在里面的旧欠条抽出来。
上面是我十六岁时写的字。
今欠许秀兰学费及饭钱,工作后偿还。
落款,周正。
兰姐看了一眼,伸手要拿。
“早跟你说不要了。”
“留着。”
我把欠条压回本子里。
“钱账我会还清。这个不销。”
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拿起抹布,擦了擦已经擦过的台面。
“坐下。”
我拉开凳子。
她转身进后厨,掀开锅盖。
水汽撞上玻璃,很快结成一层薄雾。
我想过去搭手,她拿筷子点了点凳子。
“退伍第一天就没吃成这碗面,今天还想跑?”
我坐回去。
小杜从门外探头。
“我的多放葱。”
“你自己进来端。”
两只碗落在桌上。
我的碗里压着两个煎蛋。
兰姐把筷子递给我,忽然朝门口看了一眼。
那里没有棍子,没有堵门的人,也没有催着她签字的文件袋。
只有我的行李袋。
那件军大衣叠好,放在上面。
她把门又推开一点。
我拿起筷子,低头挑开煎蛋。
下面还埋着一大块肉。
“兰姐,放多了。”
她把价目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下几个字,压到我碗边。
家里人,不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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