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婚房钥匙扔进了老板的酒杯。
他让我娶他的情人,还让我跪着谢恩。
“农村出来的穷种,有人肯嫁就不错了。”
我没跪,抽出了婚房后面的债务担保书。
他资助我读书,给我工作,原来都明码标价。
我刚要掀桌,他老婆却攥住我的手腕。
接着,她把一张死亡赔偿收据,翻到了背面。
【第一章】
“陈禾,跪下,给赵总敬酒。”
许莉穿着婚纱,把酒杯塞进我手里。
台下坐着三十多个工人,谁也没动筷子。
赵永福靠在主位上,手掌搭着许莉的腰。
“没我供你读书,你现在还在山里刨土。车,房,老婆,我哪样没给你?”
他敲了敲桌沿。
“农村出来的穷种,别端着。跪一下,不亏。”
我抬起酒杯,把里面的酒倒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接着,捏起桌上的婚房钥匙,扔进他那杯茅台。
叮的一声。
许莉的手僵在半空。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
“敬酒可以。先告诉大家,为什么娶个老婆,还要替你担保一千八百万?”
赵永福坐直了。
“你胡说什么?”
我翻到第七页,举给离我最近的工人看。
“个人无限连带责任保证。”
“签字以后,买设备的钱收不回来,公司赔不够,就卖我的房,扣我的工资。”
“赵总,你送我的到底是老婆,还是债主?”
桌边的杜成放下筷子。
他是厂里的装配班长,今天负责替公司拍婚礼视频。
镜头没关。
许莉过来抢文件。
“这是公司正常手续!你不懂就别丢人!”
我把纸移到身后。
“我读的就是会计。”
“学费还是赵总出的。”
有人噗地笑了一声,立刻捂住嘴。
赵永福盯住那个人,桌边重新静了。
许莉贴近我,指甲掐住我的手背。
“陈禾,今天这么多人,你真要让我下不来台?”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准备婚礼吗?”
我抽回手,把文件摊在桌上。
“那就只办婚礼,不签担保。”
她没有接话。
我看着她。
“身份证在你包里。你昨晚说,今天签完这些,明天就去领证。”
“现在担保不签了,明天还去不去?”
她嘴唇动了两下,转头去看赵永福。
就是这一眼,让杜成把手机抬高了一点。
赵永福抓起酒杯,钥匙撞着杯壁响。
“你翅膀硬了?”
“我让你当安禾设备的老板,让许莉帮你管财务,给你铺路。你现在反咬我?”
半年前,他说老厂业务多,愿意把一部分订单交给我。
安禾设备,是我按他说的注册的公司。
我任法定代表人,也持有全部股权。
但账户由许莉保管,采购由总厂决定。
我每天干的,仍是对账、跑仓库、核验设备编号。
这些话,我没对台下解释。
我只抽出另一张纸。
“安禾采购的十二台设备,昨天才到约定交付日。我查不到入库记录,不肯签验收单。”
“今天,你就把验收单塞进了我的结婚文件。”
“落款日期,还往前写了三个月。”
赵永福伸手来按我的肩。
我退开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慢慢收拢。
“陈禾,我教你一个道理。”
“穷人吃上饭,先别问饭是谁做的。”
他扫过桌边的工人。
“你们说,我对他怎么样?”
没有人接话。
杜成把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赵总,咱们工资还欠着。要不先把设备的事说清楚?”
赵永福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朝我脚边扔下来。
“车留下。房也别住了。”
“今天出了这个门,你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我捡起车钥匙,放回桌上。
“车登记在总厂名下,房登记在安禾名下。你说送我,我只住过,没过户。”
“拿公司的东西办一场婚礼,再让我拿一辈子还。”
“这顿饭,太贵。”
许莉一把扯掉头纱,拍在我脸上。
纱边的珠子擦过眼角,刺得我流出眼泪。
她指着门。
“滚!没有赵总,谁会多看你一眼?”
我把头纱摘下来,放在那份担保书上。
刚转身,门口两个保安挡住了路。
赵永福抽了张纸,擦掉手上的酒。
“酒可以不喝。字,必须签。”
我摸出手机。
“那正好。有个人,也想当面问你这批设备在哪儿。”
屏幕上,采购方代表发来一条消息。
已经到门口。
【第二章】
“你敢把客户叫来?”
赵永福往前跨了一步。
我按下了接听键。
“请进,赵总也在。”
门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把采购合同放在桌上,身后跟着一名律师。
赵永福迎上去,手还没伸出去,对方先抽出一张通纸。
“陈先生昨天发函,说设备交付存在问题。”
“我们来核实。”
赵永福扭头看我。
“他今天结婚,喝多了。一个刚出学校没几年的孩子,账还没看明白。”
我指了指垃圾桶。
“酒没喝。”
又指了指合同。
“合同是我签的,所以我必须通知客户。”
那名律师打开文件夹。
“安禾是卖方,永福机械提供设备并承担交付担保。赵总,这个印章是贵公司的吧?”
赵永福嘴角绷住了。
当初客户嫌安禾成立时间短,不肯预付货款。
他急着收钱,才让总厂盖了担保章。
这张纸,也是我敢在婚礼上把客户叫来的原因。
许莉抢先开口。
“设备在二号库。陈禾自己不去看,非说没有。”
我翻出仓库清单。
“二号库保管的,是十年前那批旧机架。”
“新的设备出厂编号呢?”
她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杜成把椅子往外一拉,挡住她的腿。
“我昨天下班前还在二号库修电闸。”
“里面有什么,我知道。”
赵永福瞪他。
“杜成,没你的事。”
“欠我四个月工资,怎么没我的事?”
杜成站起来,手背上的油污还没洗净。
“你说钱都压在新设备上了,我们才等到今天。”
“新设备呢?”
桌边有人推开碗。
又有人把敬酒的红包收了回去。
赵永福伸手扶住椅背。
“有交付计划。陈禾在这儿闹,损失算谁的?”
客户代表把通知推到他面前。
“明天中午十二点,是合同约定的最后交付期限。”
“我们会按合同核验。不能交付,就启动追偿。”
“今天来,不是听你们劝酒。”
赵永福额头冒了汗。
他终于看向我,压低声音。
“散了席,咱们谈。”
我把那份倒填日期的验收单递给客户律师。
“请你们核验。这份单据,我没有签,也不认可上面的交付事实。”
律师接过去,拍照留存。
许莉扑过来,一只手已经碰到纸角。
“这是内部文件!”
我按住她的手腕,把她挡开。
“涉及客户的货款,不只是内部的事。”
她看了赵永福一眼。
赵永福没有帮她。
他盯着那张纸,眼角一直在跳。
杜成把手机转向我。
“陈禾,刚才这些,我能发工人群里吗?”
“你拍到的现场可以。合同和个人信息别拍。”
手机里很快响起接连不断的提示音。
赵永福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酒杯。
钥匙砸在地砖上。
“都给我出去!”
没人再叫我跪下。
我从两个保安中间走过去,把手背上掐破的血擦在纸巾上。
电梯门快合上时,一只手伸了进来。
赵永福的妻子,韩素。
整场婚宴,她坐在最里面,一句话都没说。
只有赵永福叫出我的名字时,她抬头看了我很久。
她按住电梯的开门键。
“你跟我来。”
“有什么话在这儿说。”
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许莉正提着裙摆出来。
韩素的手伸进包里,又停住。
“你爸,叫陈守义?”
我攥紧了纸巾。
“你怎么知道?”
她把一张折了四道的纸塞进我手里。
“先别在这里看。”
电梯门合上。
我摊开那张纸。
第一行,是我爸的名字。
最下面,是九十六万元。
【第三章】
我追上韩素时,她已经坐进车里。
我拉住车门。
“这是什么?”
她没看我,先把车里的行车记录仪拔了电。
我没有上车。
“就在这儿说。”
她捏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赔偿收据的复印件。”
“你爸出事故后,厂里和保险公司合起来赔了九十六万。”
我的掌心贴着车门,金属冷得扎手。
“我爷爷说,厂里给了两万丧葬费。”
“其余的没有谈下来。”
韩素把包放到腿上。
“不是没有谈下来。”
我把纸翻到背面。
收款人,赵永福。
代领依据,受未成年子女监护人委托。
旁边附着一张手写说明。
由代领人负责陈禾后续教育及生活费用。
“我爷爷没签过。”
“我知道。”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终于抬头。
“当年我是财务。”
停车场里有人按了一声喇叭。
声音拖得很长。
我抓着纸,耳朵里只剩下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韩素伸手来拿。
“别揉。这是我留下的那份。”
我把纸移开。
“原件在哪儿?”
“厂里旧档案室。”
“钱呢?”
她的手落回包上。
“进了他的账户。”
“再后来呢?”
她不说话。
我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留存的助学转账记录。
从高中到大学,每年六千元。
一共六年。
三万六千元。
每年到账的那一天,我都要给他录一段视频。
感谢赵总资助。
以后一定报答赵总。
视频拍不好,许莉会发回来,让我重新说。
我把数字按进计算器,递到韩素面前。
“九十六万,减三万六,还剩九十二万四。”
“我给他磕过六次头。”
韩素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让你……”
“你知道钱不是他的。”
她低下头。
我把车门往外推开。
“走,去拿原件。”
她抓住车门扶手。
“今天不行。旧档案室要登记,我进去,他就知道了。”
“你现在把这张纸给我,不也是让他知道?”
“我只是让你别签字。”
“然后呢?”
她没有回答。
我弯下腰,看着她缩在包带后面的手。
“是不是等我走了,你就可以说,你没看见我,也没给过我东西?”
她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拿出手机。
“这张纸,我会交给律师和办案人员。复印件的来源,我也会写清楚。”
韩素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下去。
“陈禾,我是想帮你。”
“你现在帮我拿原件,才算帮。”
她的手机响了。
赵永福。
她按掉,又响。
第三次,她接了起来。
声音从没关严的车窗里漏出来。
“你跟那小子说什么了?”
韩素攥住包带。
“没有。”
“少管闲事。明天安禾的账一落定,什么都好说。”
韩素看向我。
赵永福接着说。
“许莉那边我安抚好了。陈禾嫌女人不是干净的,我再给他加二十万。”
“他爸那点事,他能记一辈子?有钱,骨头就软。”
我的指甲压进纸里。
韩素握住手机,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你……”
赵永福已经挂断。
我没有追问她和许莉之间的事。
我把赔偿收据摊在车顶,一字一字拍清楚。
接着,把今天的婚宴文件和收据一并发给已经接受我委托的律师。
韩素看着我的屏幕。
“你提前找了律师?”
“十天前,许莉第一次让我签那份验收单的时候。”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来?”
“我要当着客户的面,把我没有验收这件事说清楚。”
我收起手机。
“本来,我还打算给他留一条路。”
韩素靠回座椅,抬手遮住眼睛。
片刻后,她把一把钥匙放到车顶。
“明早八点,档案室。”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你爸出事前的检修报告,也在那里。”
【第四章】
我回到所谓的婚房时,门锁已经换了。
我的被子和衣服堆在楼道里。
许莉坐在纸箱上,婚纱换成了平时上班穿的裙子。
她脚边是我的电脑包。
“想拿东西,先把手机给我。”
我停在两步外。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删视频,删文件。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我拨通了报警电话。
她猛地站起来。
“你真报?”
我报了地址,说清楚自己的个人物品被扣留。
没有添油,也没有说她偷东西。
许莉盯了我几秒,把电脑包踢过来。
包撞上墙角。
我弯腰捡起,打开检查。
屏幕裂了一条缝。
我把裂缝拍下来。
她抱住胳膊。
“一个破电脑,也配跟我计较?”
“去年买的,四千八。”
“维修费用,你承担。”
她笑出了声。
“陈禾,你就是穷命。”
“赵总随便抬抬手,给你的就不止四千八。你偏要掀桌。”
我把衣服一件件装回纸箱。
她靠近我,声音压下来。
“我跟赵总的关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件事不影响你伪造验收资料。”
“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抬起头。
“你让我签婚前财产协议的时候。”
“你给我的电子文件,最后一页没删干净。写着婚后各自生活,我不得干涉你的私人往来。”
她的下颌绷住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问过你。你说是模板。”
“你有机会自己说清楚。”
她踢开脚边一只拖鞋。
“说清楚,你舍得房子吗?”
“你这种人,嘴上讲尊严,眼睛一直盯着钱。”
我把最后一本书装进去。
“房子留下了。”
“你也留下。”
她伸手抓住箱沿。
“赵总让我带句话。签担保,给你二十万。客户那边,他会解决。”
我看着她的手。
“二十万买我一辈子,是不是比你跟着他的价钱还便宜?”
她一巴掌甩过来。
我偏开脸,抬起胳膊挡住。
手腕撞上门框,木板刮破了皮。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杜成喘着气,把一辆手推车拖上来。
“东西放上来。”
许莉指着他。
“你也不想干了?”
杜成把车轮卡住。
“工资都发不出,先别替我想那么远。”
他托起纸箱。
“陈禾住我宿舍。你们想搬他的东西,先跟民警说。”
许莉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发了一段语音。
“大家看清楚,赵总养了条白眼狼。吃公司的,住公司的,还勾结外人查公司。”
杜成的手机响了。
他点开工人群,把婚宴上赵永福那段话重新发了一遍。
接着只说一句。
“谁养谁,明天看工资和设备。”
许莉的语音没有再响。
民警到了以后,我取走个人物品,留下物品清单和电脑受损照片。
那套房子属于安禾,后续怎么处置,律师会处理。
我没有为了争一把钥匙留下。
杜成推着车走到楼下,才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包子。
“食堂拿的,还没凉透。”
我咬了一口。
肉馅里有姜,辣得舌根发麻。
他蹲在路沿边。
“你爸以前,也在老厂干?”
我点头。
“陈守义。”
他抬头看我,手里的打火机没按下去。
“陈师傅?”
“你认识?”
“我刚进厂时,他带过我半个月。”
杜成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我记得他出事那天,厂里停了半天电。后来会上说,是他违规启动机器。”
“可他前一天,还带人封过那台设备。”
我把包子放回塑料袋。
“封过?”
杜成点头。
“我帮他贴的停机条。”
我的手机亮了。
韩素发来一张照片。
旧档案室门上,贴着一张新的封条。
下面跟着一行字。
赵永福通知,明早七点,清理全部旧档。
【第五章】
我没有等到早上七点。
凌晨五点,律师把补充材料提交出去,又向厂方发送了书面证据保全通知。
早上六点四十,我和杜成到了厂门口。
保安把伸缩门关到一半。
“赵总说了,你不能进。”
我没有往里挤。
隔着门,我给韩素打电话。
“你到哪儿了?”
“档案室外面。”
“有人搬东西吗?”
“有。”
手机里传来纸箱落地的声响。
我按下免提。
“韩素,先别挂。你是公司股东,也是旧档案的经手人。请你当面提出异议,要求暂停处理。”
律师站在我旁边,接着说。
“我们已经通知有关部门核查。不要发生肢体冲突,也不要私自取走原始材料。”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韩素开口。
“这些不能搬。”
有人叫了一声老板娘。
接着,是赵永福的声音。
“谁让你来的?”
“这些账,你不能清。”
“公司每年清理旧纸,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
韩素呼吸变得很重。
“陈守义的材料,也在里面。”
厂门内,一辆叉车停了下来。
杜成把手机捏在手里,没再拍。
赵永福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还敢提?当年谁做的凭证?谁拿去归的档?”
“现在想干净,把脏水全泼我头上?”
电话里咣的一声。
我握紧手机。
“韩素?”
她没有回答。
赵永福贴近了听筒。
“陈禾,你在听?”
我按住了律师示意我稳住的手。
“在听。”
“你爸死的时候,你才十二。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资助我的三万六,来自我的九十六万。”
“你有证据吗?”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凭一张破复印件,你就敢咬我?我给你吃,给你穿,供你上大学,你就这么还我?”
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又把脸转开。
我对着手机说。
“原件就在你身边。”
“别动它。”
电话被挂断了。
杜成往门里走,保安伸手拦住。
两个人肩膀撞到一起。
我把杜成拉回来。
“别动手。”
他脖子上绷出青筋。
“里面要是全碎了呢?”
我把报警回执和材料目录递给律师。
掌心全是汗,纸边已经湿了。
厂房深处响起机器运转的声音。
我盯住那扇门,牙齿压得发酸。
又过了几分钟,两辆车停在门外。
工作人员出示证件,保安终于打开门。
我跟着进入办公楼时,档案室外散着十几个纸箱。
韩素站在碎纸机前,袖口裂开一道口子。
赵永福抓着她的胳膊。
看见来人,他松开手,先笑了一下。
“家庭矛盾,闹大了。”
工作人员让所有人停止搬动,核对现场材料。
律师把目录递过去。
我站在门外,没碰任何一张纸。
韩素弯腰,从脚边扶起一个倒下的箱子。
“这一箱,有陈守义的工伤处理材料。”
“那一箱,是安禾设备的往来凭证。”
赵永福盯着她。
“你想好了。”
她扶着箱子的手抖了两下。
“想好了。”
“凭证是我做的。收款账户,是你给我的。”
“我会把我做过的事说清楚。”
赵永福想过去,刚抬脚,就被要求留在原地。
我隔着门,看见那本发黄的检修记录被单独取出。
纸页最上面,是我爸的字。
停止使用,等待更换安全联锁装置。
下面还有一行批示。
订单不能停,按现状开机。
签字人,赵永福。
【第六章】
我做完补充陈述出来,已经过了中午。
客户的验收期限到了。
十二台设备,一台也没出现。
我刚走下台阶,许莉就拦住了我。
她没化妆,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我能把账补齐。”
我停下来。
“什么账?”
“不是补账,是把真实的给你。”
她朝律师看了一眼。
“我们单独谈。”
“就在这里。”
她咬住嘴唇。
“赵总说,钱是我转的,验收单也是我做的。他现在要把我推出去。”
“转账是不是你经手?”
“是。”
“验收单是不是你做的?”
她把文件袋攥出折痕。
“他说只是先走流程,设备会补上。”
我看着她。
“你在婚宴上逼我签字的时候,怎么没跟大家这样说?”
她想抓我的胳膊,又缩回手。
“陈禾,我知道错了。”
“你别追究我,我把所有东西给你。”
律师接过话。
“材料可以依法提交。陈先生不能承诺免除任何人的责任。”
许莉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凭什么给?”
我转身要走。
她追上来,把文件袋塞到我面前。
“等一下!”
袋口开了。
里面不是账,是一份新的协议。
和解补偿,五十万元。
条件是我确认设备真实交付,停止对外作出损害赵永福及公司的陈述。
我看向她。
“你到这里,还在替他买签字。”
她的肩膀垮下去。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没接协议。
“那你替我告诉他,五十万,买不了一千八百万的假验收。”
许莉忽然提高声音。
“你以为你能摘干净?安禾是你的公司!合同是你签的!你是法定代表人!”
几个路人转过头。
我站住。
“所以我从发现异常的那天起,就在交材料。”
“我签过什么,做过什么,我认。”
“没做过的,我不会替你认。”
她追了两步,手机响了。
赵永福的声音传出来。
“签没有?”
她捏着手机,没回答。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白养你这么多年!”
许莉站在台阶上,眼泪往下掉。
这一次,她没再冲着我骂。
她把手机贴回耳边。
“你答应过,出事会护着我。”
“我护你,谁护我?钱从你手上过,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断了。
许莉按了两次回拨,都没接通。
她抹掉眼泪,从包里拿出另一只手机。
律师示意她不要删改里面的任何内容。
她望着我,声音挤在嗓子里。
“付款审批,一直是他在工作群里发的。”
“还有他让我换掉验收日期的消息。”
“都在这部手机上。”
我指向身后的门。
“进去说。”
她站了十几秒,终于转过身。
走到门边,又回头。
“你真的一点都没喜欢过我?”
我看了一眼她攥着的和解协议。
“你第一次让我帮你垫工资时,我替你跑了三个银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钱是你给赵永福买表。”
她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没再停。
回到厂区,杜成坐在宿舍楼下等我。
工人群里的消息已经翻了几百条。
赵永福发了一份盖章通知。
公司账户被查,经营停顿,均因陈禾恶意举报所致。
本月工资延后。
杜成抬起头。
“楼里的人,都在等你。”
我推开宿舍楼的门。
走廊里站着二十多个工人。
最前面的人举起手机。
“陈禾,赵总说,你撤回举报,我们今晚就能拿到钱。”
【第七章】
走廊里的风扇嘎吱作响。
有人堵住楼梯,有人攥着欠薪条。
我刚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揪住我的领口。
“你们斗,别拿我们的饭碗赔!”
衣领勒住喉咙。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松开。我不走。”
杜成挤过来,把那只手掰开。
“先让他说。”
我扶住墙,咳了两声。
“赵永福欠你们几个月工资?”
“四个月。”
“我昨天才在婚宴上拒绝签字,前面四个月,也算我的?”
抓我衣领的人松开了手。
后面有人喊。
“现在查了账户,更发不出来!”
我点开赵永福的通知。
“查哪一个账户?冻结多少?他有没有给你们看过手续?”
没人回答。
我拿出自己有权查阅并留存的安禾付款凭证,遮住账号等信息。
“你们的工资被拖欠时,安禾的设备预付款已经付了出去。”
“一千八百万,转给总厂指定的供货公司。”
“设备没有进库。”
“这件事,我昨天已经交给客户和有关部门。钱到底去了哪里,要查,不是听他一张嘴。”
一只手伸过来,把手机拿近了看。
杜成站到我旁边。
“昨天客户来过,大家都看见了。”
“陈禾要是签了那张假单,今天赵总只会说,设备早给了陈禾,找陈禾要钱。”
楼梯口有人骂了一句。
我把工资条从那名工人手里接过来。
“我的三个月工资也没结。”
“你们要讨薪,我把能提供的材料交给你们,一起走程序。”
“但谁说一句撤举报就给钱,你们就替他堵人,他一分钱也不用出。”
抓我衣领的工人低头搓了搓手。
“我家孩子下周开学。”
我把欠薪条还给他。
“我知道。”
“所以今天不吵,直接问他付款。”
杜成拨了赵永福的视频电话。
响到快断,接通了。
赵永福坐在办公室里,身后那只玻璃柜还亮着灯。
里面摆着他收藏的酒。
“又怎么了?”
杜成把镜头转向走廊。
“大家想问问,今晚几点发工资?”
“不是发通知了吗?找陈禾!”
我站到镜头前。
“我在。”
赵永福的脸一下贴近屏幕。
“你还敢去厂里?”
“这里是宿舍,我取我的工资记录。”
“赵总,你说撤举报就能发钱。你的钱,究竟有没有?”
他伸手调整手机,袖口露出那块表。
许莉买的那块。
杜成盯了一眼。
“赵总,你上个月换表的时候,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拿工资了。”
赵永福拍了桌子。
“我花自己的钱,轮得着你们管?”
走廊里静了。
他接着吼。
“厂子是我的!想干就干,不想干都滚!一群没文化的,还教我做事?”
杜成没挂电话。
“大家都听见了。”
“不是没钱,是我们轮不着管。”
赵永福的手在屏幕前一晃,视频断了。
刚才揪我衣领的人,把工资条展平。
“去哪儿登记?”
我把律师提供的劳动维权渠道发进群里。
杜成搬来桌子,一张一张登记名字和欠薪月份。
轮到我的时候,他把笔递过来。
“陈禾,对不住。”
我签上名字。
“先拿钱。”
下午,客户发来消息。
他们已经就货款追偿申请财产保全,法院正在审查。
我把消息转给律师,没有发进工人群。
还没确定的事,我不拿来给人撑胆。
天快黑时,赵永福的电话又打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骂人。
“陈禾,你想要的,不就是你爸那笔钱?”
“明天到厂里,带上韩素。”
“九十六万,我当着大家的面还。”
我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电话那头敲了两下桌子。
“但有个东西,你得先看。”
几秒后,一张扫描件发了过来。
上面是我十八岁时的签名。
标题是赔偿款结清确认书。
【第八章】
我把那张扫描件放大。
签名是我的。
日期,是我考上大学那年。
那天赵永福来村里,带了六千元现金。
还让人摆好相机,拍他给我递钱。
我给他签过一张收款单。
现在,那张签名上方,变成了九十六万元全部结清。
杜成看着屏幕,嘴里的烟掉到地上。
“这……你签过?”
“签过六千元。”
我把扫描件发给律师。
电话接通后,我把签字当天的经过一条一条说清楚。
没有说自己一定能证明,也没有说签名是假的。
律师让我保留原始消息,明天不单独赴约。
“如果对方主张这份材料真实,就要求他提交原件核验。你以前保存的助学资料也全部找出来。”
我打开旧邮箱。
许莉每年都会把助学宣传稿发给我,让我核对学校、年级和家庭情况。
大学入学那一年的邮件还在。
附件里,有签字照片。
我点开图片,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的纸,露出了金额栏。
六千元整。
杜成凑过来,吸了一口气。
“这不就对上了?”
“还得看原件。”
我把邮件连同附件完整保存,交给律师。
赵永福又打来电话。
“想好了吗?”
“明天见。”
“别带乱七八糟的人。”
“律师会去。”
他顿了一下。
“随你。”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坐满了人。
有客户代表,有工人代表,还有总厂的另一名股东。
韩素坐在门边。
她面前放着一份材料,右下角已经签了名字。
许莉没有来。
赵永福站在桌子尽头,西装换了一套,桌上摆着茶具。
他看见我,先摊开手。
“孩子大了,闹情绪,让大家见笑。”
我没有坐他旁边的椅子。
“说钱。”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你爸的赔偿,当年是统一安排。我代管,供你读书,养你长大,有支出,当然也有余款。”
“九十六万,你都拿过?”
“我说了,代管。”
“那就拿出代管明细。”
赵永福端起茶杯,又放回去。
“今天是解决问题,不是让你审我。”
“大家看看,这孩子以前多老实,现在让外人教成什么样了。”
杜成把手机放在桌上。
“今天的会议,经在场的人同意,全程记录。”
赵永福指着他。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坐这儿?”
客户代表敲了敲桌面。
“工人代表是我们建议请的。赵总,要谈就谈,不谈我们走法律程序。”
赵永福的手落下去。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结亲确认书。
“陈禾,你自己的签字,认不认?”
我看了一眼。
“签名认,内容不认。请提交原件。”
他把纸往前一推。
“原件早就归档了。”
“那就取出来,接受核验。”
律师将旧邮件的打印件和来源说明放上桌。
照片里,我捧着那六千元,站得笔直。
手中的收款单,金额清楚。
会议室里响起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赵永福盯着照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六千元,是另外给的。”
我点头。
“可以。那你说明一下,九十六万是什么时间,通过哪个账户,付给了谁。”
“现金!”
“谁提的?谁点的?谁在场?”
“那么多年前,我哪记得!”
韩素把面前的材料往前推。
“我记得。”
赵永福猛地转头。
她没有躲。
“没有付过。”
“陈禾十八岁那年的收款单,原件只有六千元。那张纸上,没有结清赔偿的内容。”
“你后来让我把签名部分单独扫描。我问过用途,你说做宣传存档。”
赵永福一把抓起茶杯。
杯盖磕着杯沿,响了两下。
韩素翻开材料的最后一页。
“还有一件事,我已经向办案人员说明了。”
“当年替陈禾爷爷签代领委托书的人,也是你。”
【第九章】
赵永福把茶杯砸在桌上。
茶水溅到我的手背。
烫得我指尖蜷了一下。
韩素没退。
“我负责做账,明知道手续有问题,还是办了。”
“这部分责任,我认。”
赵永福伸手指她,手指抖得厉害。
“你为了离婚分财产,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韩素拿出手机,放到律师面前。
“前天晚上,你给我发消息,让我把陈守义的旧档一起处理。”
“完整记录,我已经交了。”
赵永福的脸抽了一下。
他转向我。
“陈禾,我们之间的事,没必要闹成这样。”
“你把钱拿走,房子也给你,行不行?”
我看向桌上的结亲确认书。
“你刚才说,钱早给过。”
他抬手扯开领带。
“我再给一次!”
“只要你出去说,是你误会了。网上那些视频,让杜成删了。”
杜成把手机往后挪。
“我发的都是你说的话。”
“我给你们补工资!”
赵永福拍着桌子。
“今天补!现金补!还有谁不满意?”
客户代表把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
“工资不是你免除其他责任的条件。”
“另外,法院的保全裁定已经作出,相关财产按裁定执行。货款问题,我们不会用撤回调查来交换。”
赵永福伸手拿文件。
纸页在他手里抖了几下。
他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股东。
“老厂是我做起来的,你也跟着他们整我?”
对方没有接他的话,只把公司印章交接的议案推到桌面中央。
“今天先停止你对外擅自用印。其他问题,按公司章程表决。”
赵永福站起来,椅子翻在身后。
“谁敢动我的章!”
没人过去扶椅子。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我爸检修报告的复制件。
原件已由有关部门依法留存。
我把它放到那张假结亲确认书旁边。
“这两张纸,你看清楚。”
“一张,是我爸要你停机。”
“一张,是你要我闭嘴。”
赵永福盯住检修报告,喉结动了两下。
“事故已经处理过了。”
“相关情况会由办案人员核查。我今天问的,是你对工人说过的话。”
我把杜成当年记下的事故通报内容递过去。
“你说我爸违规操作。”
“他留下的停机意见,你一个字没提。”
赵永福抹了一把嘴。
“做工厂,哪有不出事故的?”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给你两百万。”
“够你在城里买房,再娶个干净姑娘。”
“你爸一个工人,干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些。”
我抓住桌边,手背绷得发白。
杜成猛地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律师伸手挡住他。
我看着赵永福。
“你刚才那句话,正好留在记录里。”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手机,伸手就去抢。
我把手机拿开。
他扑了个空,撞到翻倒的椅子,膝盖磕在地上。
一声闷响。
他撑住桌腿,没能立刻起来。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许莉的名字亮在屏幕上。
他按下接听,张嘴就骂。
“你死哪儿去了!”
许莉的声音哑着。
“我把付款指令交了。”
“还有你让我把转出去的钱写成设备款的消息。”
赵永福抓着桌腿的手滑了一下。
“你敢害我?”
“你昨天说,都是我做的。”
“我不替你认。”
电话挂了。
赵永福又拨回去。
没人接。
他连续拨了三次,屏幕撞在地砖上,角上裂开一块。
门口传来敲门声。
来人出示证件,请赵永福配合调查。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先整理了一下领口。
“我打个电话。”
没人接他这句话。
他又看向韩素。
“你说句话。”
韩素把椅子往后推开。
“我做过的,我会认。”
“你的,你自己说。”
赵永福转向我。
“陈禾。”
这一次,他没叫我穷种。
“我确实供过你。没有那几万块,你怎么上大学?”
我把那张赔偿收据推到他面前。
“钱是我爸的。”
他盯着收据,嘴里重复了两遍。
“我也没全花……”
“我会还……”
他的腿往下折,被人扶住胳膊。
走过我身边时,他突然拽住我的袖口。
“别把我带走。让我再跟你谈一次。”
眼泪顺着他的鼻沟掉下来。
我抽回袖子。
“你跟我爸的检修报告谈。”
门关上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律师把水杯递给我。
我没喝。
杜成将桌上那张宣传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当年的活动标题。
永福助学,改变命运。
我拿起笔,把赵永福资助我的金额写在下面。
三万六千元。
再往下一行。
陈守义赔偿款,九十六万元。
笔尖穿破了纸。
律师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看完消息,把屏幕递给我。
银行流水已经调取。
当年的九十六万元到账次日,转入了赵永福名下另一张银行卡。
那个账户,也出现在安禾货款的资金去向里。
【第十章】
“陈禾,先看清楚再签。”
律师把最后一页翻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补充笔录。
关于安禾的合同、账户管理,以及我何时发现异常,每一项都重新核对过。
我没有因为赵永福被带走,就直接走出这件事。
客户找安禾主张合同责任,有合同依据。
我让别人长期控制公司的账户,也有该承担的后果。
律师指着我的签名处。
“刑事责任和公司债务,不是一件事。不要指望证明他有问题,你名下的公司就自动什么都不用管。”
我接过笔。
“该配合的,我配合。”
“该依法承担的,也按程序来。”
接下来的每一次核对,我都带着原始记录去。
设备没有交付,我没签过验收。
款项由谁操作、依据谁的指令付出,记录也逐项对应。
许莉提交手机后,又对几次转款作了补充说明。
她第二次见我,是在办案地点的走廊。
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纸杯。
“那五十万的协议,我知道是假的。”
我停下脚步。
她盯着杯里的水。
“赵永福说,只要我把你哄签了,他就给我一套房。”
“我信了。”
“你不是信他。”
我看着她。
“你是觉得,我的后半辈子,可以换你一套房。”
她把纸杯捏瘪,水流到裙子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我喜欢没喜欢过她。
我接到韩素的电话时,正在整理工人的工资表。
她说,想见我一面。
我把地点定在律师事务所。
她带来的不是礼物,是几份补充材料和一张退款凭证。
“当年那笔钱,我经手过。我名下拿到的部分,已经按要求退回去了。”
她把凭证放下。
“陈禾,对不起。”
我没有接那张纸。
“交给办案人员。”
她点点头,坐着没动。
“我第一次见你,是你十二岁那年。你穿着你爸改小的工作服,站在厂门口。”
“后来赵永福给我看你的毕业照,我认出来了。”
“我早该……”
她抬手捂住嘴。
我把工资表翻到下一页。
“婚宴那天,你还准备让我签完再走。”
韩素的肩膀塌下去。
“是。”
“我怕。”
她把包带绞在手上,又一点点松开。
“后来他说起你爸,我想起那张收据还在我这里。”
“可我连原件都不敢陪你拿。”
我没有打断她。
她说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你能不能……”
我抬起头。
她停住,摇了一下头。
“算了。”
门合上。
我把她留下的材料交给律师,没有写谅解书。
案子走到开庭那天,杜成穿了一件没有油污的外套。
他坐在我旁边,手掌一直压在膝盖上。
赵永福被带进来时,头发短了,背也弯了些。
看见我,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移开视线。
法庭上,那些被他拆开说的话、被他藏起来的账,按时间排在了一起。
九十六万元赔偿款的实际去向。
伪造的结亲材料。
一千八百万元货款对应的虚假采购,以及向其控制账户转移的资金。
还有许莉经手的付款、韩素作过的凭证。
各自做过什么,都有人问,也都得回答。
轮到赵永福陈述时,他先看了我一眼。
“我愿意退赔。”
“希望给我一个机会。”
我爸那份检修报告,被列入另行核查的事故相关材料,没有被拿来随便抵作某个罪名。
律师在庭外告诉我,旧事故的问题还要继续查,不能凭一张报告就代替全部调查。
我点头。
“查到底。”
宣判那天,我拿到的判决书不厚。
赵永福数罪并罚,获刑十一年,并承担相应罚金及退赔责任。
许莉、韩素各自承担了法律责任。
我把判决书翻到退赔部分,手指停在我爸的名字旁边。
杜成凑过来。
“看见了?”
“看见了。”
他拍了两下我的肩,没有再说别的。
老厂并没有因为赵永福坐牢,就立刻换上我的名字。
被追查回来的资金、依法处置的财产,要按程序处理。
安禾也在律师协助下清理债务,配合追偿,没成为什么一夜翻身的空壳招牌。
我拿到第一笔退赔款时,杜成把手机伸到我面前。
欠薪到账。
他反复看了三遍数字,才把屏幕按灭。
“我媳妇说,今晚能睡个整觉。”
我笑了一下。
“那就别再半夜给我发语音了。”
他也笑,笑完眼睛往旁边转。
原厂清理部分维修设备时,我按公开流程买下了两台能用的旧机床。
付款之前,杜成蹲在机器底下检查了半个小时。
“这回,不是纸上十二台。”
他拍了拍机身。
“真家伙。”
我用剩下的部分款项租了间厂房,接设备维保和小型加工单。
杜成带着两名愿意过来的工人入股。
钱怎么出,活怎么分,工资怎么发,全写在纸上。
签完协议,他把笔帽扣上。
“陈老板,开工说两句?”
我把排班表贴到墙上。
“工资每月十号。加班另算。”
他等了一会儿。
“没了?”
“还有。”
我走到机器旁,掰开安全联锁的测试开关。
设备立即停下。
“停机意见,谁发现问题谁签。”
“没处理完,谁催也不能开。”
杜成脸上的笑收住了。
他点头,拿起笔,在检查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张订单送走的那天,我带着判决书和退赔凭证回了一趟村里。
我爸的墓前长了几簇草。
我蹲下来,一根根拔掉。
指缝里塞满泥,掌心被草茎割开一道口子。
杜成没跟上来,在山脚等我。
我把材料放在墓碑前,压住边角。
“爸,钱找回来了。”
“大学也是你供我念的。”
山上没有人回应。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保存了很多年的助学照片。
照片上,赵永福搂着我的肩。
我弓着腰,两只手捧着六千元,笑得嘴角发僵。
我沿着中间,把照片撕开。
赵永福那半张,撕碎,装进垃圾袋。
剩下的我,站直了一点。
回到厂房,第一笔加工款刚到账。
杜成搬来一只纸箱。
“旧厂那边清东西,按清单转交的。说是你爸当年留下的个人物品。”
我拆开箱口。
里面有一只保温杯,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还有一本卷了边的检修记录本。
我翻开第一页。
是我爸的字。
检查人,陈守义。
纸页中间夹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
禾禾,下次考试考好了,爸带你去城里看汽车。
我用拇指压住那张纸,站了很久。
外面传来杜成的声音。
“陈禾,车到了,卸货!”
我把纸条放进抽屉最里面,锁好。
出门前,拿起墙边的安全帽。
厂门口的货车停稳,司机递来验收单。
我没有先签字。
“打开。”
“先看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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