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离职信砸在未婚妻脸上,顺手把她男助理的回扣账单交给经侦。
我拿三千八工资,她给他发六十万奖金。
“他替公司省钱,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大度点?”
我摘下订婚戒指。
“这福气,留着给你们俩慢慢还债。”
她伸手抢我的手机。
财务的电话先打进来。
“陈实,你先别回家。”
“他们准备让你背的,不止这一笔钱。”
【第一章】
“陈实,给周扬鼓个掌。”
许宁站在会议桌前,把六十万元奖金的转账回执投上屏幕。
我手机里还停着刚到账的工资。
三千八。
“我的技术津贴拖了十八个月。”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你说公司没钱。”
会议室里,掌声断了。
许宁抿住嘴,朝投影仪旁边的周扬看了一眼。
“你非得挑今天说?”
周扬扶了扶领带。
“陈哥,你跟许总是一家人,我只是个打工的。你不会连我这点辛苦钱都要计较吧?”
我站起来,拿过他面前那支签字笔。
他往后让了半步。
我没碰他。
我把桌上的出货审批单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手边。
“六十万拿了,字也签了。”
周扬手指一缩。
许宁压住审批单。
“技术的事找你签,奖金的事我做主。陈实,别拿工作闹脾气。”
“这批制动阀体,三次试压,两次开裂。谁让采购换的供应商?”
“流程不是都走完了吗?”
“流程走到我这里,被退回了。”
周扬扯了下嘴角。
“旧供应商每年涨价,我给公司换个便宜的,你就三天两头挑毛病。陈哥,采购这块以前一直归你盯,你是不是舍不得什么?”
旁边有人抬了头。
车间主管赵刚把茶杯重重放下。
“周助理,你把话说明白。”
周扬摊开手。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能用的东西,到了陈哥这里就不能用。”
我看着许宁。
她把我面前的审批单重新转正,手指敲了敲签名处。
“签字。下午还要发货。”
“我不签。”
“陈实。”
她压低声音,会议室里每个人却都听得见。
“我给你留着技术经理的位置,给你准备婚房,连婚礼酒店都订了。你拿三千八又怎么样?以后整个家不都是你的?”
周扬笑出了声。
“许总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哥,大度点。”
我抽出文件袋里的两张纸。
第一张拍在桌上。
第二张甩到许宁脸上。
纸角擦过她的鼻梁,掉进她面前的咖啡杯。
她没动。
会议室里的椅子响了一片。
我拿回自己的笔。
“第一张,解除劳动关系通知。”
“第二张,欠薪明细。”
许宁把湿纸拽出来,咖啡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
“你敢拿辞职威胁我?”
“不是威胁。”
我打开手机,把一份材料发送出去。
“采购合同、退货记录,还有供应商误发进项目邮箱的返费结算单,我已经提交了。”
周扬脸上的笑停住。
“提交给谁?”
“经侦。”
他猛地伸手。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急什么?”
“陈实,你有病吧!”
许宁把咖啡杯推翻,褐色液体流过我的欠薪明细。
“公司是我开的!你在我公司里报警,你想过我的脸吗?”
我抽了两张纸,擦掉手背上的咖啡。
“不合格的阀体装进设备里,出事的时候,你的脸能顶什么用?”
周扬指着我。
“你说我拿回扣,证据呢?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做的表!”
“那就配合调查。”
“你给我撤了!”
他冲过来,被赵刚挡住。
赵刚伸着一只胳膊,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别碰人。有话说话。”
许宁走到我面前,伸手来拉我的袖口。
这次,她声音软了些。
“阿实,先出去。我们回家说。”
我低头,看着她手上的订婚戒指。
“上周我去找你要津贴,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里都是员工,你非让我下不来台?”
“十八个月,三十六万津贴,加上十二万项目奖金。”
我把她的手拨开。
“四十八万。”
“你连一个月都不肯给我结,却能当着我的面,给他发六十万。”
许宁嘴唇绷成一条线。
我把戒指摘下来,放在那张被咖啡泡透的通知上。
“婚不结了。”
周扬嗤了一声。
“你出了这个门,看看还有谁要你。”
我拎起工具箱。
“先把你自己的账算清楚。”
门在这时被推开。
财务吴敏握着手机,跑得气都没喘匀。
“许总,安泰那边暂停收货了。”
许宁一把接过手机。
“什么原因?”
“抽检开裂。他们要跟终检负责人视频。”
许宁转头盯住我。
我停在门边。
“我没有签过放行。”
吴敏把另一只手里的报告递过来。
最后一页,终检负责人下面,印着我的名字。
陈实。
旁边还有一份责任承诺书。
吴敏看着我,声音降了下去。
“可他们收到的,不止这一张签名。”
【第二章】
许宁先把责任承诺书抽走了。
她翻到背面,压在文件夹下面。
“报告可能拿错了。先解决客户的问题。”
我把手伸过去。
“给我。”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用我的名字放行不合格产品,你告诉我不是时候?”
周扬把椅子往后一踢。
“陈实,你前两天不还说生产没问题?现在一出事,你就辞职,你早算好了吧?”
赵刚转过头。
“哪天?”
周扬一愣。
“什么哪天?”
“他说生产没问题,是哪天,几点,在哪条线?”
周扬张了张嘴。
许宁打断他。
“别在这里吵。视频已经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安泰质检部的会议室。
对方负责人没寒暄,直接举起一只阀体。
裂纹从接口延伸到侧壁。
他拿金属笔敲了一下。
声音发脆。
“这是贵司标注合格的货。两千八百件,我们全部暂停入库。”
许宁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技术负责人就在这里,会负责处理。”
她把摄像头转向我。
“陈实,跟客户解释。”
我拉开椅子坐下。
“先确认一件事。贵方收到的终检报告,是哪天上传的?”
“前天下午六点十二分。”
“请把附件第一页放大。”
许宁伸手要碰鼠标。
我按住鼠标垫。
“别动。”
报告放大后,右下角的批次编号露了出来。
我把自己的工作手机接上屏幕。
同一批次。
下午四点零七分,我在客户项目平台上传的是不合格通知。
附件有试压记录,开裂照片,以及停止发运建议。
客户负责人往前凑了凑。
“这份我们看到了。后来贵司说完成了返工,补传了复验报告。”
“两个小时,返完两千八百件?”
我看向周扬。
“你怎么做到的?”
周扬眼皮跳了一下。
“我又不负责技术,你问我干什么?”
“那份复验报告的上传联系人,为什么是你?”
屏幕另一头传来翻纸声。
客户负责人报出一个号码。
周扬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伸手按掉,没接。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我继续往下翻。
“这份复验报告上的试验设备编号,去年就停用了。赵主管,停用记录还在吗?”
赵刚已经站起来。
“在。设备检修牌也是我挂的。”
许宁忽然说:“也可能是填错编号。”
我抬眼。
“签名填错,编号填错,结果也填错?”
“我没说结果。”
“那你现在当着客户说,这批货到底合不合格。”
她攥住椅背。
指节顶着皮肤,发白。
客户负责人把手里的阀体放回证物袋。
“陈工,我们会保留全部上传记录。现有报告不能作为贵方完成整改的依据。”
我点头。
“请把涉事批次单独封存。我会把本人实际提交的记录交给调查人员。”
许宁抢着开口。
“安泰跟我们合作这么多年,没必要把事情闹到这个程度。陈实最近情绪有些——”
“许总。”
对方打断她。
“我们采购的是零件,不是你们的关系。”
视频断了。
许宁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周扬朝她靠过去。
“宁姐,先让他把手机留下。他手里那些资料都是公司的。”
我把公司配发的手机放到桌上。
“可以。交接。”
我打开工具箱。
里面只有用了多年的量具、扳手,还有一副磨掉漆的游标卡尺。
箱盖内侧贴着个人工具清单。
赵刚拿手机拍下整箱物品,逐项核对。
“公司电脑不带走,移动硬盘不带走,项目原件不带走。”
我把电脑密码交给吴敏。
“涉及举报的材料,按要求留存。其他工作文件全在原路径,目录你签收。”
周扬伸手来合工具箱。
“谁知道你之前有没有拷过?”
我按住箱盖。
“怀疑就查。”
“你别以为把东西交了就没事!”
“周扬。”
我盯着他的手。
“别碰我的工具。”
他把手收了回去。
许宁走到门边,堵住出口。
“出了这个门,我们就真完了。”
我拎起箱子。
“戒指已经还你了。”
她眼睛盯着我,没让开。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
“让开。”
赵刚伸手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几个工人。
没人说话。
我走到电梯口,手机接连响了几声。
客户群、供应商群、公司内部群,都出现了一份情况说明。
里面写着,我因涉嫌收取供应商利益输送,被公司暂停职务。
还写着,我擅自带走技术资料,以辞职逃避质量责任。
落款是恒川精机。
盖着公司的章。
我抬头。
电梯门的反光里,许宁站在走廊另一头,手机还亮着。
她开口了。
“陈实,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下一秒,我接到办案人员的电话。
“有人反映你带走了公司技术资料。关于你提交的举报材料,也有几处需要核实。”
“方便过来一趟吗?”
【第三章】
我到的时候,周扬已经坐在接待区了。
他翘着腿,见我拎着工具箱,嘴角一撇。
“陈哥,跑得挺快。”
许宁坐在他旁边。
她看了眼工具箱,眉头皱起。
“谁让你把公司的东西带过来的?”
我没回答。
办案人员过来核对身份,我把交接清单、工具购买记录,以及公司确认过的个人物品登记表递上去。
赵刚拍摄的交接视频,也一并提交。
镜头从电脑屏幕拍到抽屉,再拍到工具箱。
整个过程没断。
周扬的腿放了下来。
“视频只能说明他走的时候没拿,不能说明他以前没拿。”
办案人员看向他。
“你反映具体哪一份技术资料被带走?”
“那些程序,图纸,还有客户档案。”
“文件名称和存放位置呢?”
周扬转头看许宁。
许宁把包放到膝上。
“我们现在也没完全查清。”
“请你们提供具体线索。不能只凭推测。”
周扬脸上绷住,没再说。
轮到核实采购材料,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结算单来自项目共用邮箱。
供应商发错收件组,随后要求撤回。
采购合同、付款节点、来料拒收记录,都是我职责范围内经手的材料。
我没有对方的私人银行流水。
也没有把结算单当作已经查明的结论。
“这些是线索,实际资金去向,需要你们查。”
办案人员逐份编号。
周扬隔着玻璃看了两眼,起身走出接待区。
许宁没跟出去。
等我签完材料清单,她在门口拦住我。
“现在够了吗?”
我看着她。
“什么够了?”
“他已经丢脸了,客户也停单了。你闹这一场,不就是想让我服软?”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签了。我今天先给你十二万,剩下的月底给。”
我没接。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空白处。
“工资结清确认。还有交接补充条款。”
我把前面的纸翻开。
第二页下面,夹着一份质量责任承诺。
上面写着,涉事批次由我决定放行,相关损失由我承担。
我抬头。
许宁的手指还按在签名的位置。
“这就是你说的工资结清?”
“公司得有个交代。”
“所以交代是我?”
“你先认技术环节的问题,后面的赔偿我来想办法。我不会真让你赔。”
我把纸举到她眼前。
“那你把这句写上去。”
她没动。
“写。赔偿全部由你承担,我只负责配合核查。”
“陈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纸在我手里折出一道痕。
“我计较的是钱?”
“你是技术经理,这本来就是你的责任!”
“我拒绝过放行。”
“那你不能再检查一遍吗?你明知道周扬不懂!”
“他拿六十万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他不懂?”
她伸手抓住文件,想抽回去,又停住。
接待区的门开了。
办案人员看过来。
许宁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把那份要求我补签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也是相关材料。”
她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陈实!”
我没再回头。
走出大门,吴敏给我打来电话。
她第一句话就是:“你先别回家。”
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
“许总刚让我把你以前留在公司的签字文件全部整理给她。她说,要补齐授权。”
我握紧手机。
“补什么授权?”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摩擦声。
吴敏吸了口气。
“她还让我签一份说明,说相关付款和报告流转,都由财务自行核验。”
“你签了?”
“没有。”
她停了几秒。
“陈工,我不是来求你帮我遮什么。我签过的付款单,我会认。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能替他们认。”
“那就把你知道的,交给该收材料的人。”
“我会交。”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但有件事,你现在就得知道。”
“那张假报告,不是周扬背着许总做的。”
我站在台阶下面,没出声。
吴敏继续说:“前天你退回报告以后,她把我叫进办公室,要我照常付尾款。我问她,你没签字,货怎么发。”
“她当着我的面说,陈实的签名,她来解决。”
我把工具箱放到地上。
提手在掌心勒出一条红印。
吴敏又说:“报告发出去之前,我看过原件。”
“那份让你承担全部损失的责任承诺书,也是她一起放进去的。”
【第四章】
第二天,许宁通知我回公司。
她要开全员说明会。
信息末尾还加了一句。
“把误会说清楚,别影响大家吃饭。”
我带上材料回去。
会议室比昨天挤。
连夜班刚下工的工人都来了。
周扬站在投影仪旁边,换了件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许宁坐在主位。
见我进门,她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我没坐过去。
赵刚把自己身边的椅子拉开。
“陈工,这儿。”
许宁的目光从椅子上扫过去,拿起话筒。
“最近有人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导致客户暂停收货,公司经营受到影响。我把大家叫来,就是想把事情摊开。”
她看向我。
“陈实,你说公司欠你钱,拿依据。”
我把两份协议递给吴敏。
吴敏没有立刻接。
周扬在旁边笑。
“口头说好的婚后共同财产,不能现在翻脸就算工资吧?”
我把文件翻到盖章页。
“每月两万技术津贴,延期支付。十八个月,三十六万。”
第二份是项目奖金确认。
“安泰项目通过上一阶段验收,十二万。”
吴敏接过文件,核对编号。
“都入了应付账款。”
会议室里有人坐直了。
许宁拿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我没说不给。公司这几年资金紧,他作为我的未婚夫,支持一下有什么问题?”
我指向屏幕旁边的周扬。
“六十万,哪来的?”
周扬抢过话。
“我给公司省了几百万,拿奖金不应该?”
“省下来的,是材料成本,还是检验成本?”
他把脸转开。
我打开客户允许提供的项目记录。
大屏幕上,前天下午的时间线逐项排开。
四点零七分,我上传不合格通知。
四点二十九分,采购申请继续发运。
四点四十三分,许宁签署风险处置意见。
六点十二分,假的复验报告上传。
我没再往下翻。
“许总,你签风险处置意见的时候,看没看我的开裂照片?”
她盯着屏幕。
“我不懂技术。”
“那你怎么判断,可以发货?”
“周扬说供应商保证没问题。”
周扬猛地转头。
“宁姐,供应商也是跟你保证的!”
话一出口,他咬住了牙。
赵刚把手里的停用设备记录递给前排。
“报告上那台设备,停了九个月。大家谁去车间看都行。”
纸张一排排传下去。
有人问:“那报告到底谁做的?”
许宁看向吴敏。
“财务归档的时候没核实清楚,也有责任。”
吴敏站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付款审批单。
“这张我经手,我认。”
她把纸转向大家。
“陈工拒收以后,我申请暂停尾款。退回意见是许总签的,让财务依采购申请执行。”
许宁往前探身。
“吴敏,你想清楚再说。”
吴敏嘴唇抖了两下。
她扶着桌沿,把纸举得更高。
“我想清楚了。”
“我昨天收到的补充说明,要我承认财务自行判断产品合格。许总,我是会计,我判断不了阀体能承受多少压力。”
会议室后排响起一阵椅子摩擦声。
周扬伸手去拔投影线。
我关掉文件。
“后面的材料,已经提交调查。这里不放。”
他伸出去的手悬住。
许宁把话筒砸在桌上。
“你们一个两个,现在都来踩我?”
没人接话。
她盯住我,眼睛发红。
“陈实,当初是谁让你进的公司?你没学历背景,没家里支持,是我给你技术经理的位置!”
赵刚站了起来。
“许总,这话不能这么说。”
“有你什么事?”
“我第一天来,厂里就两台旧设备。加工参数是陈工调的,工装是陈工改的。第一笔订单返工,他连着三天睡车间。”
许宁抬手指着门。
“你不想干也可以走!”
赵刚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边。
“工资结清,我按流程走。”
后排一个工人开口。
“上个月工资呢?”
又有人问:“订单停了,社保还交不交?”
许宁张了张嘴。
我把欠薪材料收回文件袋。
“我今天来,不是让大家跟着我赌。”
“该做的交接做,该核对的工资核对。涉及客户封存的那批货,谁都别动。”
吴敏的手机在这时震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抬头找周扬。
投影仪旁边已经没人了。
她朝门口追了两步,回头看我。
“仓库说,周扬带了辆货车,要把待复检的那批货拉走。”
【第五章】
我和赵刚赶到仓库时,卷帘门已经升起来了。
货车倒在门口。
周扬拿着一张出库单,催司机装车。
两托阀体被推到通道上。
客户贴的封存标签还在。
赵刚伸手拦住推车。
“这批不能动。”
周扬把出库单甩过去。
“供应商拉回去返工,手续齐全。你已经摘工牌了,管得着吗?”
我弯腰看了一眼托盘。
最外层的箱子换过位置。
箱角有新胶带。
“返工为什么要先拆封?”
“运输加固!”
“那旁边这批合格货,为什么也拆箱了?”
周扬把出库单折起来。
“陈实,你是不是看不得公司好?”
我走到两批货之间,拿手机拍下批次标签。
他伸手来夺。
手机被打偏,撞上货架。
我的手背擦过金属边,皮肤裂开一道口子。
赵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
周扬甩了两下,没甩开。
“这里是公司的仓库,你们两个已经辞职了,滚出去!”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
“到底装不装?我后面还有活。”
我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裂了一角,还能录像。
“师傅,货物正在等客户复检。我们已经联系客户和相关人员。你先别装,免得以后反复找你核实。”
司机看了看封签,把发动机关了。
仓库里一下安静。
只剩推车轮子在地上转了半圈。
周扬的下颌绷住。
“你们知道耽误一天多少钱吗?”
“知道。”
我把手背上的血擦在纸巾上。
“所以前天我不让你发。”
许宁赶来时,客户的驻厂代表已经在电话里确认,没同意转运,也没同意拆封。
她听了半截,先问周扬。
“谁让你动的?”
周扬盯着她。
“你昨晚不是说,想办法把这批货处理干净?”
许宁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响声撞在铁皮门上。
“我说的是处理问题!”
周扬被打得偏过脸。
他抹了一下嘴角,再看她时,牙齿咬得发响。
“现在都成我的问题了?”
许宁往后退了一步。
“你闭嘴。”
“奖金是你批的,供应商是你定的,报告也是你——”
“周扬!”
她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口。
周扬甩开她,转头看我。
“陈哥,咱们聊聊。”
我没动。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就是要钱,对吧?四十八万,我给你补。再多给你二十万。”
“哪来的钱?”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不是说只有六十万奖金?”
他喉结滚了一下。
许宁盯住他。
“你还有多少钱?”
周扬笑了一声,手指点着她。
“你问我?”
许宁伸手去抓他的手机。
他把手机举高。
“那一百八十万里,转给你的六十万,你现在不认了?”
仓库里没人再动。
许宁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说话,嘴张开,只吐出一口气。
我拿着手机,镜头没有移开。
周扬看见了。
他扑过来,被赵刚拦住。
两个人撞上货架,扳手掉了一地。
我后退一步,拨通电话,说明现场有人试图转移待检货物。
司机也举起自己的手机。
“别打了,我这儿都拍着。”
许宁伸手去扶周扬。
周扬甩掉她的手。
“你刚才不是打我吗?不是全算我的账吗?”
她脸上的粉被汗冲开了一条。
“先别说了,行不行?”
客户驻厂代表赶到后,重新核对了箱数。
有两箱封签已被割开。
旁边合格批次的外包装被拆散,箱内数量对不上。
具体发生了什么,接下来逐项核查。
我没再碰货,也没替任何人下结论。
办案人员来时,周扬还在说,这是正常返工。
他们分别核实情况,留存现场影像。
许宁走到我身边。
她盯着我裂开的手机屏。
“视频删掉。”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已经提交。”
“我给你买新的。”
“许宁。”
我转头看她。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缺的是一部手机?”
她伸手来拉我,指尖碰到我手背的伤口。
我抽回手。
吴敏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抱着一只文件袋。
她看见许宁,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越过她,走向办案人员。
“关于那六十万,我这里有相关付款记录。”
“还有一份,以前没进正式档案的供应商补充协议。”
【第六章】
我的求职电话,连续三天没接到下文。
第四天,对方直接把恒川那份情况说明转给我。
“陈工,不好意思。技术岗位接触核心资料,我们得谨慎。”
我回复收到,没有求对方等。
手机放下,赵刚推门进来。
他拿着两份盒饭,把其中一份递给我。
“又黄了?”
“暂时不用我。”
“周扬那张嘴倒是跑得快。”
我掰开筷子。
“不是只有他。公司章是许宁盖的。”
赵刚没接话。
吃了两口,他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是他的工资结算清单。
他也办完了离职交接。
“接下来去哪儿?”我问。
“你那儿缺不缺人?”
“我连地方都没有。”
“先有活,再有地方。”
我把筷子放下。
“赵哥,跟我干,不欠工资,不拿结婚以后、公司做大以后这些话糊弄你。但现在,我手里只有八千多。”
赵刚看着我。
“那就先接八千多能接的活。”
当天下午,安泰那边给我打来电话。
不是采购部。
是跟我对接过数年的设备维护负责人。
“陈工,有个夹装偏差问题,你能不能过来看看?”
我先说清楚。
“恒川现有的合同、图纸和程序,我不会拿出来。你们如果要找人接手那份采购合同,要按你们自己的流程走。”
对方嗯了一声。
“不是那批货。是我们另一条线的问题,之前找了两家,没处理下来。”
“先看现场。”
我背着工具箱过去。
对方没有当场递合同。
机器停着,地上划了待检区。
验收要求摆在台面上。
限位误差、连续运行次数、维护时间,写得清楚。
我看了两个小时,才把工具箱打开。
现场工程师问:“能做吗?”
“能试。得租一处加工台位,做新工装。现成的东西不能直接拿来用。”
“多少钱?”
我在纸上列材料、机时和检测费用。
最后报了六万。
对方把纸推回来。
“先付三万。五天,达不到验收要求,后续款不付。”
赵刚看了我一眼。
我又核了一遍费用。
“三万覆盖不了返工第二套的成本。”
“这是我们能给的条件。”
我按住纸。
“那验收边界也得写清楚。现有设备本体的问题,不算进工装整改里。你们指定的检测项目,开工前一次确认。”
对方拿笔,逐项补进去。
合同签完,我账户里多了第一笔预付款。
不是六十万。
三万。
当天,我和赵刚租了半间加工车间。
台位押金、机时、材料,一笔笔付出去。
墙上没挂牌子。
只有一张进度表。
第一天,新工装装上去,定位过关。
第二天,连续运行后出现偏差。
赵刚把测量记录递给我。
“还差一点。”
我拆下工装,重新核查接触位置。
到了第三天,手背结的痂被工件边缘蹭开。
血沾到手套里。
赵刚关了机。
“先包上。”
我刚接过纱布,手机响了。
许宁发来一份律师函。
内容指向技术侵权和不当使用公司资料。
几乎同一时间,安泰负责人来电。
“恒川投诉了。你现在用的方案,能证明来源吗?”
我把纱布缠紧。
“能。”
“那明天带材料过来。核查完成前,我们得暂停现场测试。”
赵刚把扳手扔进工具盒。
“她没完了?”
我把桌上的草图按日期排好。
第一张,有客户工程师签名。
第二张,有现场测量时间。
第三张,是加工车间接单时留下的版本。
每一步都有记录。
“先把这些复印。”
“你不生气?”
我把那份律师函也打印出来。
“她要查来源,就把来源查清楚。”
第二天的核查会上,许宁带来的不止律师函。
她还带了一份作价一元的收购协议。
收购标的,是我刚办下来的工作室。
【第七章】
许宁把收购协议放在我面前。
“你不用从头折腾。”
我翻了两页。
一元受让工作室全部权益。
我继续担任技术负责人。
对外承接的项目、设备和成果,全部纳入恒川。
周扬没来。
许宁身旁只有一位受委托处理争议的工作人员。
她把笔推过来。
“签了,技术争议撤掉,工资也给你安排。”
我把协议合上。
“先核查争议。”
安泰负责人看了她一眼。
“今天不是谈收购。”
许宁把笔收回去。
核查从现场测量记录开始。
工作室使用的图纸,一张张铺开。
客户工程师确认需求变更的日期。
加工车间确认接收图纸的时间。
工装结构与恒川涉事产品的生产工装,也分别比对。
最后,对方要求许宁指出被侵害的具体资料。
她翻着文件。
“总体思路是他在我们公司形成的。”
我看着她。
“哪张图?”
“你别抠字眼。”
“哪个尺寸?哪段程序?哪项不公开的参数?”
她把文件重重按下。
“陈实,你这七年吃的是恒川的饭!”
我把工资协议放在桌角。
“你付工资,我交劳动成果。已经交给公司的,我一份没拿。”
“你想连我下一份工作也买断?”
在场的人没人接她的话。
核查没有支持她暂停项目的要求。
客户负责人把材料收起来。
“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侵权。后续有具体材料,可以继续按程序提出。我们的测试恢复。”
许宁忽然站起来。
椅子撞上后面的墙。
“所以你们宁愿信他,也不信一家经营七年的企业?”
对方把她那份收购协议推回去。
“许总,技术异议和一元收购放在一起,不合适。”
她攥起协议,纸边在掌心皱成一团。
走出会议室,她追上我。
“你到底要多少钱?”
我停下来。
“四十八万,是欠薪。”
“别的呢?”
“别的按各自的事处理。”
“我可以给你五十万。你回公司,把技术这块撑起来。银行那边只要看见订单恢复,事情就还有转机。”
“周扬呢?”
她视线偏开。
“以后不让他插手采购。”
我没说话。
她往前靠了一步。
“婚礼照常办。酒店的钱都交了,请柬也发了一半,你真要让两家人都看笑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抓住我的工具箱。
“陈实,我已经低头了!”
提手被她拽得往下一沉。
我握住,没松。
“你低头,是因为客户停单。”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的工资拖了十八个月。你给周扬发六十万。”
“我说产品不合格。你拿我的签名放行。”
“我辞职。你盖章说我偷资料。”
我把工具箱从她手里拿回来。
“你告诉我,该念哪一件?”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下午,我回到租用车间。
赵刚已经把调整后的工装装好。
测试恢复。
第五天,连续运行记录达标。
最后一个检测点通过时,现场工程师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我看着那行名字,手指才从桌沿松开。
尾款到账。
扣掉成本,第一单有了结余。
赵刚问:“接下来干什么?”
“先发你的工钱。”
他拿着手机,确认到账,咧了下嘴。
“这回不用等结婚以后?”
我也笑了一下。
“不用。”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宁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
前置摄像头对着她自己。
她眼睛肿着,开口时带着哭腔。
“我今天就想让大家看看,一个男人到底能有多狠。”
“七年感情,因为我给助理发了一笔奖金,他要把我的公司逼死。”
赵刚往前走,被我拦住。
我放下手里的验收单。
“你开着直播?”
许宁没回答。
她把镜头转向我。
我看着镜头,只问了一句。
“许宁,你敢不敢把刚才省掉的事,当着这些人的面补齐?”
【第八章】
许宁把手机举得更高。
“你说。今天我不拦你。”
我没去抢她的手机。
也没把涉案材料拿出来。
我只拿出已经核对过的工资协议。
“每月两万技术津贴,你签没签?”
她盯着纸。
“公司困难的时候,我跟你商量过延期。”
“十八个月,给过没有?”
“我说了会给!”
“十二万项目奖金呢?”
她呼吸急了。
“你就认钱,是不是?”
“你给周扬发六十万,认不认?”
她抬手抹眼睛。
“那是他工作做得好。”
赵刚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哪项工作?”
许宁扭头。
“你闭嘴!”
“换了不合格供应商,还是拿停用设备编检测报告?”
“事情没查完,你少胡说!”
我把工资协议放回袋子。
“所以案件的事,交给调查。欠薪的事,走欠薪的程序。你今天开直播,是想让我当着别人说,不要工资、不追究签名,也不配合调查?”
许宁把镜头压低了些。
手机里不断传出提示音。
她看了一眼屏幕。
脸上的表情停住。
赵刚的旧同事已经进了直播间。
有人在问拖欠工资的时间。
有人在问那份公开情况说明,什么时候更正。
还有人提出,既然六十万能拿出来,为什么其他人的工资还在等。
许宁手指连点了几下。
手机发烫,她换了一只手拿。
“公司经营哪有你们说得那么简单!”
我看着她。
“拿员工的钱延期发,拿公司的钱给助理发奖,确实很简单。”
“公司是我的!钱我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她喊完,周围静了几秒。
赵刚抬手,指向镜头。
“这句,大家都听见了。”
许宁猛地去按结束键。
按了两次,才关掉。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眼泪往下掉。
“你就是故意的。”
“直播是你开的。”
“你明知道他们会骂我!”
“你说我偷技术的时候,想过这个吗?”
她张着嘴,眼睛盯住我,半天没挪开。
就在这时,她手机又响了。
不是直播提示。
是电话。
她接起来,先叫了一声对方的姓。
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为什么要核查担保?公司又不是还不上!”
电话那头继续说。
她握着手机,退到墙边。
“抵押的事情按合同走就行,为什么还要找我个人?”
我没听完,转身收拾工作台。
许宁挂断电话,走过来挡住我。
“你跟银行说了什么?”
“我没跟银行联系。”
“那他们为什么突然要核实我的个人担保?”
我抬头。
“你签过?”
她没回答。
手指把包带绞成一股。
我把验收单放进抽屉。
“自己签的字,自己处理。”
她站了片刻,忽然蹲了下去。
包掉在脚边。
里面的文件散出来,有贷款材料,有供货合同,也有婚礼酒店的确认单。
她捡起那张确认单,递到我面前。
“阿实,酒店不能全退。”
我看着纸上两个人的名字。
“那就按合同退。”
“请柬怎么办?”
“通知取消。”
“我怎么办?”
我关上抽屉。
“许宁,我以前每次问工资什么时候给,你都说等结婚。”
“现在婚不结了。工资照样要给。”
她捏着那张纸,肩膀一下一下往下塌。
赵刚想递纸巾,手伸到半路,又收回去。
我把车间的门拉开。
“我们还要工作。”
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撑着墙站起来,弯腰捡文件。
一张被她踩过的纸留在地上。
我没有替她捡。
晚上,吴敏打来电话。
“陈工,那份让你承担质量损失的承诺书,已经在核实签名和形成过程。你按通知补充材料就行。”
我应了一声。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想让你承担的那笔银行债务,她自己签过个人连带保证。”
“不是扫描件,也不是代签。”
“原件已经找到了。”
【第九章】
许宁再来找我时,手里没拿婚礼确认单。
她拿着一叠需要核对的债务材料。
公司收到退货和赔偿要求。
银行要求按约履行相关义务。
原先暂停的订单,没有恢复。
她把纸摊在我的工作台上。
最上面那张,有她亲手写的名字。
“你帮我看一眼。”
我没碰。
“这不是技术资料。”
“我知道。”
她坐在塑料凳上,鞋跟磨掉了一块。
“我以前看这些,觉得签了也没事。公司一直有订单,总能转过来。”
我把卡尺收进盒子。
“你找处理这件事的人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愿意确认欠你四十八万。你能不能先签个谅解?”
我看了一眼。
“工资是工资。”
“我没说不认。”
“相关案件也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停。”
她把纸按住。
“如果我把钱给你,你能不能别再往里面交材料?”
我抬起头。
她的手指一点点往回缩。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已经说出来了。”
她站起身,膝盖撞到工作台。
台上的零件滚了一颗。
她弯腰去捡,手碰到零件,又停住。
“我只是想把日子过回去。”
我拿起那颗零件,放进盒子。
“过不回去。”
后面的日子,我按通知补充材料,核对笔录。
工作室也一单接一单地做。
没哪一单凭一句话就能拿到。
有客户压价,有验收返工,也有做完以后拖尾款的。
赵刚把每个人的出勤和工时记在本子上。
到了发工资的日子,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先发工资,再算自己能留多少。
许宁那份盖章的情况说明,最终由公司出具更正文件。
我把更正发给此前联系过的企业。
没加别的话。
其中一家回了电话,问我还考虑不考虑入职。
我看了眼车间里正在调试的设备。
“谢谢。我现在自己做。”
涉及我的那份质量责任承诺,没有成为让我承担赔偿的依据。
客户平台上的记录、实际检验过程、文件形成时间,陆续对上了。
吴敏把经手的材料如实交了。
她该说明的付款过程,一笔没少。
许宁曾给她打电话,问她为什么一点情分都不留。
吴敏把通话情况告诉我时,手里正在核对员工债权清单。
她说:“我每个月拿工资,是给公司做账,不是给谁顶账。”
我没替她接话。
她把我的名字往下划了一行。
“四十八万,核对一下。”
我拿过笔,逐项确认。
收到开庭通知时,工作室正在赶一批新工装。
赵刚把我手里的活接过去。
“去。这里我盯着。”
我按通知出庭,把自己经手的事实说清楚。
不确定的,直接说不确定。
没看见的,不替别人补。
那份由客户留存的拒收记录,再次摆出来时,周扬抬起了头。
他瘦了一圈。
许宁坐在另一边,始终捏着衣角。
相关账目逐项核实。
供应商返费的去向,有资金记录对应。
假复验报告的形成过程,有原始文件和经手人员的陈述相互印证。
那笔六十万元奖金,也没能靠改个名目就从账上消失。
周扬忽然开口,说不是他一个人决定的。
许宁猛地抬头。
“你当时怎么跟我保证的?”
“我保证产品没事,是供应商给我的说法!”
“是你说陈实故意卡你!”
“你不是也嫌他不肯听话吗?”
许宁的手撑在桌面上。
“我只是让你把成本降下来!”
周扬转过脸,盯着她。
“成本降下来以后,你分的钱少拿了吗?”
她嘴唇一抖。
旁边的人提醒保持秩序。
许宁坐回去,手指却抓着桌沿不放。
我按要求离开时,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陈实。”
我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你当时为什么不再拦我一次?”
我转过身。
“拒收单,写了。”
“停止出货的意见,发了。”
“会上,我让周扬自己签字。”
“你把我的名字放上去,还要我怎么拦?”
她嘴张开,眼泪沿着下巴往下掉。
“我以为你最后总会帮我的。”
我看着她。
“你想让我帮你,还是替你坐在这里?”
她弯下腰,手盖住脸。
肩膀抖得连椅背都在响。
周扬偏过头,嘴里反复说着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
听到刑期时,周扬腿往前一滑,整个人瘫坐下去。
许宁抓着椅边,喃喃说婚礼还没取消干净。
他们失去的,不止那笔回扣和奖金。
退赔、民事债务,以及她签过的个人担保,都有后续程序等着处理。
我走出法院,赵刚在门口等我。
他没问里面哭没哭。
只把手机递过来。
“那台试验台,公开处置的公告出来了。”
照片上,是我在恒川用了多年的设备。
我接过手机,往下翻。
设备编号。
状态说明。
起拍价格。
都在。
赵刚问:“要不要?”
我看着那台机器。
“看完实物,按我们的预算来。”
【第十章】
我没买恒川整座厂。
买不起,也用不上。
我只按公开处置的流程,买下那台试验台和一组配套工具。
十六万。
每一笔款,都从工作室账户上走。
交割那天,我带着工具清单回旧厂。
会议室门开着。
当初挂在投影幕旁边的年度降本奖牌,被人拆下来,靠在墙角。
周扬的名字还留在奖牌上。
新来的厂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设备交接单。
“陈工,机器在二号车间。线路和底座都检查过了。”
我接过单子,核对编号。
没错。
赵刚把工具箱放下,拧开试验台的电源。
指示灯亮起。
他把第一件待测工装放上去,按下启动键。
机器运转,读数稳定。
“能用了。”他说。
“先校准,再测第一批。”
我把交接单签好,收进文件袋。
旧厂门口,许宁站在车边。
她穿着那天开会的套装,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里面是你的工资结算单,还有戒指。”
我没有接戒指。
“结算单交财务。”
“财务说账户冻结,得等后续处理。”
“那就按程序等。”
她低头看了眼纸袋。
“我不是来求你复合的。”
我没说话。
“我只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下眼睑,迟迟没掉下来。
“我那时候觉得,公司是我的,钱也是我的。你是我未婚夫,替我扛一点没什么。”
“我错了。”
我看着她。
“你欠我的,不止一句对不起。”
她点头,手指捏皱纸袋边缘。
“我知道。”
“欠薪、项目奖金,按账目算清。其他损失,按程序处理。”
“我会处理。”
“还有那份情况说明,记得更正到每个收到的人手里。”
她喉咙动了动。
“已经发了。”
我转身往车间走。
她没再追。
赵刚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工资表。
我接过来,逐个核对名字和金额。
每一项都对。
“发吧。”
他点头,按下转账键。
车间里,试验台重新启动。
屏幕上的读数一格一格往上跳。
我站在机器旁边,等第一组数据定下来。
没有人替我签字。
也没有人能拿我的名字,替自己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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