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推给前女友,让她亲自跟我家要分手费。
她坐在富二代腿上,笑我连五十万都得借。
免提接通,那头声音发紧:“少爷,咱家刚进账三百亿,您又在体验什么生活?”
她刚伸手抢手机,包厢门开了。
【第一章】
“开免提。五十万,让你家里现在打钱。”
许妍把我的手机拍在餐盘上。
屏幕压进酱汁,她没松手,又往里按了一下。
“陈序,别装听不懂。我陪你三年,你拿不出婚房,总得赔我的青春。”
她说这话时,坐在杜承腿上。
杜承捏着她的腰,把车钥匙扔到我面前。
“男人混成你这样,挺没意思。自己睡了三年的女人,还得让别人给她买房。”
包厢里有人举起手机。
许妍她妈蒋秀莲把门关上,拉了把椅子堵住。
“今天不把钱结清,你别走。”
我抽出纸,擦掉手机边缘的酱汁,解锁,放回桌上。
“你打。”
许妍的笑停了半拍。
“真让我打?”
“你不是想听我家里怎么说?”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家里梁叔,按下拨号,又把音量推到最大。
我拿起筷子,夹走她面前最后一块鱼腹。
杜承看着我,嘴角往下撇。
“都这时候了,还舍不得这口饭。”
“我付的钱。”
我咽下去,放下筷子。
“怎么,饭归你吃,钱也归我付?”
旁边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赵川举着手机,镜头没偏。
他是我同学,平时接婚庆拍摄。这顿饭,原本是许妍叫他来帮忙拍订婚纪念视频的。
半小时前,许妍挽着杜承进门,改了主意。
她说,分手也值得纪念。
现在赵川问她:“还拍吗?”
“拍。”
许妍抬起下巴。
“让大家看看,穷男人有多难甩。”
电话接通。
梁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少爷?”
许妍还没开口,那边又问:“您上周不是说,样机项目的钱自己挣,不动家里的账户?怎么打到财务专线上来了?”
包厢里的筷子停了。
杜承嗤了一声。
“备注都做全套了?”
许妍跟着笑,声音比刚才高。
“你们家少爷欠我五十万分手费。拿不出来,就别装这个身份。”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梁叔声音发紧。
“陈序,你开着免提?”
“嗯。”
“咱家海外厂区交割款刚进账三百亿。你又在体验什么生活?”
杜承腿上的许妍坐直了。
蒋秀莲抓着椅背,嘴张开,没发出声。
我端起水杯。
水已经凉了,杯壁上还粘着许妍刚才甩过来的菜汁。
“没体验。被人堵着,要五十万分手费。”
梁叔的呼吸从话筒里擦过去。
“地址。”
我报了酒店和包厢号。
杜承伸手,想挂电话,又被我按住手腕。
“刚才不是挺想听?”
他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开。
“陈序,随便找个老头演戏,你当这里都是傻子?”
梁叔听见了。
“杜承?”
杜承脸上的肉绷住。
“你认识我?”
“你父亲今天下午三点给我打过电话,想把衡川产业基金的签约提前到明天。邮件我还没回复。”
杜承猛地站起来。
许妍从他腿上滑下去,膝盖撞上桌沿,酒杯跟着晃。
“你是哪位?”
“梁正,衡川集团财务负责人。”
杜承盯着手机,眼睛没再眨。
我松开他的手。
“你刚才说,谁是老头?”
他嘴唇动了两下,转头看许妍。
许妍先看我,又看那部屏幕边角开裂的手机。
“陈序,你从来没说过……”
“你问过我爸做什么。”
“你说做设备。”
“对。”
“你说你家有厂。”
“也对。”
她的手指抠住包带,指节往外顶。
蒋秀莲把堵门的椅子拖开,椅脚刮过地砖,吱的一声。
她刚伸手去拉门,门从外面推开了。
酒店经理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部手机。
“哪位是陈先生?梁先生让我们先保证您可以自由离开。”
我没起身。
杜承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立刻接通。
包厢太静,听筒里的吼声漏了出来。
“你是不是在外面招惹了陈家的人?”
杜承握着手机,喉结滚了一下。
他父亲又吼了一句。
“你知不知道,明天那三个亿是谁家的钱!”
【第二章】
杜承把音量按小,侧过身。
“爸,误会。我跟陈先生吃饭呢。”
“谁跟你吃饭?”
我把那张五十万的欠条推过去。
“你们这叫收账。”
许妍伸手要拿,我用杯子压住。
欠条上连我的身份证号都填好了,只留签名。
赔偿女方三年青春损失,自愿支付五十万元。
自愿两个字,还加了下划线。
赵川把镜头往下挪。
蒋秀莲扑过去挡。
“拍什么拍!家里人说几句气话,你还真当回事?”
赵川往后撤了半步。
“阿姨,刚才您说,谁停拍谁就是帮陈序赖账。”
她的手僵在半空。
许妍把欠条从杯底抽出来,撕了。
纸屑落进汤里。
“陈序,我就是气你。”
她绕过桌子,想抓我的袖口,又停在离我半尺的地方。
“你但凡早点告诉我,事情也不会闹到这一步。”
我看向杜承。
“你坐他腿上,也是气我?”
杜承把电话挂了,往前迈了一步。
“陈先生,今天这事,主要是她说你们已经分了。我不知情。”
许妍扭头。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有你在,五十万他一分不能少!”
赵川的镜头转向杜承。
杜承抬手挡住镜头,掌心抖了一下。
“别拍脸。”
我把他的手拨开。
“她刚才让你拍我脸,你怎么没说别拍?”
门口脚步声停住。
梁叔进来时没带人排队,也没喊口号。
他手上只有一个公文包。
杜承却先弯了腰。
“梁总。”
梁叔没接他的手,把平板放到我面前。
“你父亲在跨国会议上。他让我先问,受伤没有?”
“没有。”
“需要回家?”
“先算账。”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三笔转账摆给许妍看。
“二十八万八,彩礼。六万,婚宴订金。还有你妈借去开店的十二万,借条在我家。”
蒋秀莲抢着开口:“谈恋爱花出去的钱,哪有往回要的!”
“吃饭送礼,我不算。”
我点了点屏幕。
“这些转账用途写着。婚不结了,彩礼退。订金你取消宴席拿走了,也退。借款按借条来。”
许妍盯着那串数字。
“你家那么有钱,四十几万还跟我算?”
我把她丢在桌上的车钥匙推回去。
“你家没钱的时候,为什么跟我要五十万?”
她胸口起伏,转头去找杜承。
杜承已经挪到梁叔身边。
“梁总,我们公司的融资……”
梁叔翻开公文包,取出一页文件。
“意向书第六条,重大诚信问题触发复核。现在启动复核,不等于我能随口撕合同,也不等于你们已经拿到了钱。”
他把文件放平。
“集团没有义务替你今晚的行为买单。”
杜承的手落在桌边,碰翻了一只空杯。
清脆的一响。
他没去扶。
我拿起外套,走到门边。
许妍从后面追上来,挡住门。
“陈序,你真要为了这么一点误会,毁掉三年的感情?”
我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
杜承送的,标签线还挂在戒托下。
“让开。”
她没动。
我抬起手机,点开她下午发来的消息。
她让我穿件体面的衣服,别给她丢人。
再往上,是她发来的定位和一句话。
今天把我们的事彻底定下来。
“你叫我来之前,就把欠条打印好了。”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不是误会我穷。你是确认我穷,才敢这么做。”
她的手从门框上滑下去。
我走出包厢,赵川跟在后面。
电梯门合上前,许妍还站在原地。
她忽然抬头,拿出手机,对着自己哭肿的眼睛开始录视频。
赵川骂了句脏话。
十分钟后,他把手机递给我。
许妍的视频已经发出去了。
标题说我隐瞒婚史,骗她三年,被揭穿后用家族权势逼她还钱。
视频里,只有我那句让开。
还有她蹲在门边哭的画面。
我正准备让赵川保存原片,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顶了进来。
是许妍的弟弟许鹏。
只有一句话。
陈哥,别急着公开,你名下那八千万,他们准备今晚就扣给你。
【第三章】
我拨过去。
许鹏接得很快,背景里有水声。
“八千万,哪来的?”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
“那你发这条消息做什么?”
他没吭声。
我听见有人敲门。
许妍在外面叫他:“你躲厕所里干什么?杜总要看文件!”
电话断了。
梁叔坐在对面,手指停在平板上。
“先别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你签过担保?”
“没有。”
“替许家经手过钱?”
“没有。去年帮杜承那家设备公司做过三次技术外包,所有款项都进我的工作室账户,合同和发票齐全。”
梁叔把平板转过来。
“那就逐笔查。家里可以出律师,可以请鉴定,不能把你的签名一盖就说都不算。”
“我知道。”
赵川已经把原视频拷进电脑。
进度条才走到一半,他的电话又响。
同学群里开始转许妍的视频。
有人问我是不是早就结婚了。
也有人把衡川集团的公开资料截出来,问所谓少爷是不是临时租来的演员。
赵川咬着牙,手指按在发送键上。
“我现在就发完整的。”
“先保存原文件,再发。别剪她哭的地方。”
“那段也留?”
“都留。省得她说,我们又逼她哭了一遍。”
赵川点了点头。
我给许妍拨电话。
她几乎立刻接通,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你终于知道找我了?”
“你说我隐瞒婚史。跟谁结的婚,什么时间,证据拿出来。”
她那边静了一下。
“网友自己猜的,我又没说……”
“你的视频字幕,是别人替你写的?”
“你非要抓字眼吗!”
我把通话开了录音。
“视频我已经保存。删不删,随你。还有,我没有替杜家的公司做过任何担保。谁拿我的名字收钱,谁把文件交出来。”
这次,她没立刻接话。
椅子拖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随后,杜承接过了电话。
“陈少,没必要把路走死。”
“谁先堵的门?”
“成年人谈利益。你有你的身份,我有我的项目。你们家三个亿正常投进来,今晚的视频我处理,许妍该退的钱,一分不少。”
我握紧手机。
外卖刚送来的咖啡洒了一点在虎口,热得皮肤发紧。
“你拿我被造谣这件事,跟我谈融资条件?”
杜承放低声音。
“投资人的耐心有限。有些东西传出去,衡川的脸上也不好看。”
“比如八千万?”
他那边传来一声撞击。
我等着。
几秒后,杜承笑了一下。
“许鹏那张嘴,确实该管管。”
“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文件上有你的签字。你现在说没签过,得有人信。”
电话挂了。
梁叔已经站起来。
“我通知项目组,停止一切签约准备,保全资料。”
“先查他们对外用了什么名义。”
“正在查。”
赵川的电脑叮了一声。
原视频上传完成。
他把链接发进同学群,又发到自己的账号。
没有配乐,没有字幕煽动。
从我进门,到许妍坐上杜承的腿,再到蒋秀莲堵门,全部都在。
原先刷屏的群,停了十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撤回消息。
许妍的电话打过来。
我挂断。
她接着打。
第三次,我按下免提。
她的声音劈了。
“陈序,你让赵川删掉!我工作号下面全是问这件事的!”
“你说我骗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工作?”
“你一个男人,有什么损失!”
赵川抬头看我,手机还在录。
我只说了一句。
“这句,也留着。”
她把电话砸断了。
紧接着,许鹏的文件发来了。
一份个人连带保证书。
担保金额,八千万元。
保证人,陈序。
签字的位置,确实是我的笔迹。
我把图片放大,盯住那个序字最后一笔。
那一笔旁边,有个黑点。
我认得。
去年在杜家的仓库签设备现场回执时,笔漏过墨。
梁叔翻到下一页,手背停住。
收款账户不是杜承的公司。
是许妍的个人账户。
许鹏又发来一段语音。
“陈哥,她不是今天才跟杜承好的。”
“你每次去给他们修设备,她都在楼上签收款单。”
【第四章】
我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
第二遍结束,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我抿紧的嘴。
许妍的新消息弹出来。
她说,可以见面谈,别把事情闹大。
我回了地址。
衡川项目公司的会议室。
梁叔看我。
“要我陪着?”
“你坐旁边就行。账,她得自己说。”
半小时后,许妍进门。
她换掉了那件露肩裙,穿回我给她买的白衬衣。
手上那枚戒指不见了。
蒋秀莲跟在后面,进门先摸了摸会议桌,又看墙上的集团标识。
“陈序,你说你,家里这么大的产业,早带我们来看看不就好了?”
我把保证书打印件放到她面前。
“八千万,解释。”
许妍没碰纸。
“那是加盟商的设备履约保证金,不是借款。项目做起来,钱就滚起来了。”
“谁批准你用我的名字担保?”
“杜承说你知道。”
“我问你。”
她的手缩进袖口。
“我不懂那些合同。”
我翻开第二页。
“账户是你的。每笔到账都需要你确认。八千万进来,你不知道钱为什么来?”
蒋秀莲抢过话。
“她还不是为了你们结婚!靠你那点工资,什么时候买得起房?”
我看向她。
“所以她坐到杜承腿上,也是为了跟我结婚?”
椅子腿重重擦过地面。
许妍站起来,眼睛直盯着我。
“你别总拿这个羞辱我!”
“刚才不是你让我记一辈子?”
她攥住椅背,手背绷出了筋。
梁叔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杜家公司发给加盟商的招商册。
封面下方印着衡川战略合作项目。
内页里,我的照片旁边标着项目负责人。
照片是许妍拍的。
在我们的出租屋。
我穿着工作服,刚洗完手,袖口卷到小臂。
“你说你不懂合同。”
我指住照片。
“照片总认得?”
许妍咬住嘴唇。
蒋秀莲伸手把招商册合上。
“一个名字一张照片,能有多大事?你现在认下来,不就都解决了?”
梁叔抬眼。
“八千万,不是八十块。”
“你们家今天不是进账三百亿?”
她脱口而出,随即往我这里靠。
“陈序,你就当给妍妍留条路。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我把招商册抽出来,重新摊平。
“拿我名字收钱的时候,你们给我留什么路了?”
许妍忽然坐下。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个视频。
画面里,杜承拿着同一份保证书,向一群加盟商介绍。
他说,陈序是衡川派来的技术负责人,只是暂时不便公开。
我看着许妍。
“你听到这句话,还觉得我是临时租来的演员?”
她避开我的眼睛。
“他说包装项目都这样。你就是个做外包的,他说借个名字没关系,等融资到了,钱就能补回去。”
“所以你知道是假的。”
她猛地伸手拿手机。
我没拦。
会议室的记录设备亮着灯,进门前,梁叔已经提醒过她。
她盯着那盏红灯,嘴唇失了血色。
“你套我的话。”
“我让你解释。哪句话是我塞进你嘴里的?”
蒋秀莲拍桌子。
“有钱了就翻脸!三年感情,你真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我把三张银行回单放到她手边。
二十八万八的彩礼。
六万的婚宴订金。
十二万的借款。
“这是我的钱,一笔一笔挣的。”
我又把八千万的保证书放到旁边。
“这是别人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都得还。”
许妍的手机开始震。
杜承的名字在屏幕上亮了又灭。
她接通,刚说了一个喂,脸就绷住了。
我听不见对面说什么。
只看见她抬眼盯住桌上的签名。
随后,她拉着蒋秀莲往外走。
蒋秀莲还想骂,被她拽得撞了门框。
会议室门关上,许鹏的信息紧跟着到了。
姐让我把去年仓库的纸质回执全找出来,说今晚搬家,旧文件一张都不能留。
【第五章】
“原件在谁手里?”
我给许鹏打电话。
“在我妈那儿。仓库是她帮忙租的,杂物间钥匙也在她手里。”
“你碰过保证书?”
那边只剩呼吸声。
“说实话。”
“我扫过你的签收单。”
我没说话。
许鹏的声音越来越低。
“杜承让我扫,说财务归档。后来他让我把那个签字单独截给他,我也发了。我不知道会弄出八千万……”
“原聊天记录在不在?”
“在。但我不能给你,我姐说我给了,就是一家人的罪人。”
我拿起车钥匙。
“你在哪?”
“仓库。”
“别删东西。也别替任何人签新文件。”
杜家的仓库在城东。
我赶到时,天还没黑,门口已经停了搬家货车。
保安挡住大门。
“私人场地,不让进。”
我拿出去年技术服务合同。
“我来要求保存跟我有关的原始回执,不进你们生产区。”
保安看了一眼,还是摇头。
铁门里面,蒋秀莲抱着一只纸箱走出来。
看见我,她脚步一停,随即把箱子往身后藏。
赵川的镜头对准箱口。
她冲过来拍铁门。
“又拍!你们是不是没完了!”
我隔着栏杆看她。
“箱子放下。”
“我的东西,凭什么听你的?”
许鹏从后面追出来,拉她胳膊。
“妈,那些文件得留着。”
蒋秀莲把他甩开。
“留着干什么?留着给人抓你姐把柄?”
我手机里的录音计时还在往前走。
梁叔站在旁边,已经联系上项目律师。
他指了指我的手,示意别碰铁门。
我松开手指。
掌心被栏杆硌出一道白印,空气里混着机油和纸灰味。
蒋秀莲从箱子里抽出一叠纸。
第一页右下角,有我当时写的日期。
许鹏伸手去抢。
她抬胳膊挡住,纸边划过许鹏的指节。
血珠冒出来。
“妈,你别撕!”
纸从中间裂开。
一声,又一声。
蒋秀莲把撕开的纸踩在脚下,抬头看我。
“现在没有了!你有钱,你让它长回来啊!”
赵川往前一步,镜头没晃。
许鹏蹲在地上捡纸,手上的血沾在纸背。
我看着蒋秀莲,没动。
她的喘气声越来越粗,指着我喊。
“别以为你认识几个律师就能吓唬人!签字就是你的!”
“你撕的是现场签收回执。”
我把手机转过去。
屏幕上,是我去年发给设备厂售后的工作邮件。
附件名清清楚楚,设备验收回执扫描件。
“原件是两联。你手里一联,设备厂家一联。我签完当天,还给对方发过扫描件。”
蒋秀莲的手停住了。
“你……”
“我来,是要求你保存证据,不是求你赏我一张纸。”
梁叔接过话。
“另一联已经联系到了。厂家会依法配合提供。”
许鹏抬头看我。
他想站起来,又低头把剩下的碎纸捡完,攥在手里。
蒋秀莲转身抓住他。
“你别听他们吓唬!这些东西都是你管的,问起来,你就说你弄错了,不关你姐的事。”
许鹏的背挺住。
“什么叫我弄错了?”
“你扫的文件,不是你是谁?”
“让我截签名的是杜承,让我发照片的是我姐!”
“你姐以后要嫁人的,你一个男的,担点事怎么了!”
许鹏手里的碎纸落了几片。
一片贴在他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足足几秒。
然后,他把蒋秀莲的手从胳膊上掰开。
“上次你拿我身份证给店办账户,也说只是担点事。”
蒋秀莲抬起手。
巴掌没落下去。
许鹏抓住她的手腕,眼圈发紧。
“这回八千万,你让我怎么担?”
我的手机响了。
银行入账提醒。
五十万元。
转款人,许妍。
附言写着,陈序指定收取项目封口费。
下一秒,杜承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少,钱都收了,就别站在外面演了。”
【第六章】
我把免提打开。
“谁让你转的?”
杜承笑了一声。
“钱在你账户,备注也在。你说没人让转,外面那些人信吗?”
“你今晚是不是只剩备注能用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我继续问:“五十万,哪来的?”
“许妍赔你的感情损失,行不行?”
“刚才不是封口费?”
杜承的呼吸重了。
我把手机递给梁叔,让他听着。
“转账原路退回,留好凭证。请律师把这段通话和转款记录一起保存。”
梁叔点头。
杜承的声音拔起来。
“陈序,你真一点面子都不给?”
我拿回手机。
“你把我手机按进菜汤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面子?”
他挂了电话。
铁门里,蒋秀莲还拽着许鹏不放。
“回去!你姐还等着你!”
许鹏抬手,擦掉指节上的血。
“她等我回去干什么?签自愿承担责任?”
蒋秀莲嘴唇一动。
他盯住她。
“真有?”
她没回答。
许鹏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发硬。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穿过铁门缝隙,递给我。
“密码六个八。”
蒋秀莲伸手去夺。
手机已经到了我手里。
她扑到栏杆上,肩膀卡了一下,声音劈开。
“许鹏!你敢!”
许鹏退开一步。
“你们敢让我背八千万,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没接着翻他的手机。
“许鹏,我得说清楚。把记录交出来,不代表你做过的事就能算了。你明知什么,做过什么,都得自己说。”
他盯着我。
“你不能保证我没事?”
“不能。”
“那我为什么给你?”
“因为你姐能保证的,是先把你交出去。”
他看了一眼蒋秀莲。
她抓住铁门,嘴里还在骂。
许鹏把手伸过来,在手机上打开了聊天记录。
杜承让他截取签名的消息在。
许妍给他发照片的消息也在。
还有一段语音。
许妍说,陈序不会去查,他只懂设备,不懂生意。
再往下,是杜承让他制作的那份说明。
内容已经替他写好了。
他因急需用钱,擅自盗用陈序信息,许妍仅出借收款账户,对实际用途不知情。
许鹏的手指压在屏幕上,指腹的血蹭出一道暗印。
“她说我只要签了,杜家就保我。”
“你信了?”
他没说话,把另一部旧手机也递过来。
“昨天的语音,我怕他们删,存了一份。”
赵川收起镜头。
“别在门口翻了。去能留档的地方。”
我们离开仓库时,蒋秀莲跟着车跑了几步。
她拍车窗,叫许鹏下来。
许鹏坐在后座,手里抓着那叠碎纸,一片一片捋平。
车转出去,拍打声停了。
他的手机又响。
许妍发来语音。
“你是不是疯了?我嫁进杜家,你才有好日子!现在把我毁了,你以为陈序会养你?”
许鹏按住语音键。
“姐,我不指望他养我。”
“我指望你别让我替你坐牢。”
消息发出去。
她很快回了一段。
“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杜叔叔已经到了,他说这事能压住。”
我看向梁叔。
他把刚收到的邮件打开。
杜建业发来了正式会面邀请。
明早八点,杜氏总部。
主题是融资复核与外部争议协调。
邮件最后,附着一份项目公开发布安排。
九点,对加盟商宣布衡川资金到位。
梁叔把时间放大。
“资金一分钱都没批,他们敢先宣布。”
我看着那张写满流程的表。
“他不是敢。”
“他是明早再拿不到钱,就还不上那八千万了。”
【第七章】
当晚,我们把材料提交给了警方,也让律师启动了民事程序。
接待人员问我,能不能确认保证书上的签名不是我在该文件上签署。
我把设备回执扫描件放到桌上。
“签名来源在这里。原件正在送来,我愿意配合鉴定。”
许鹏坐在隔壁,一直没出来。
赵川陪我等到走廊灯灭了一半,把手机递过来。
许妍那段视频下面,风向已经转了。
有人逐秒对上原片,截出她坐在杜承腿上逼我打电话的画面。
她试着关评论。
可她之前让人转发的那些账号,还在继续转。
我把手机还给赵川。
“留好原片。别引导人去她家。”
“知道。”
他顿了一下。
“她之前让你给她弟找工作,你怎么没找家里?”
“我给他找过设备厂学徒。包食宿,从底层学。他没去。”
赵川朝隔壁看了一眼,不再问。
第二天八点,我走进杜氏总部。
杜承站在门边,脸刮得干净,眼下却压着两团青。
他想伸手,又先把手塞进了裤袋。
会议室里,杜建业坐在主位。
许妍母女坐在另一侧。
桌上摆着茶,还有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和解协议。
杜建业把协议推给我。
“年轻人闹感情,最后让公司承担损失,不合适。”
我没坐。
“您儿子拿我的名字收八千万,也叫闹感情?”
“措辞不要这么重。”
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一遍。
“杜承做事冒进,我会教育。许家的钱,我也可以替他们退。你提出个数,事情到这里为止。”
“五十万够不够?”
他抬眼看我。
我把昨天那张转款凭证放到他面前。
“你儿子已经开过价了。备注写得挺用心。”
杜建业看向杜承。
杜承别开脸。
会议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响。
梁叔坐下,把公开招商材料摊开。
“衡川没有授权品牌,没有批准对外担保,没有出具到账承诺。贵公司却同时用了这三项。”
杜建业把眼镜重新戴回去。
“梁总,事情不是不能补救。三个亿落地,设备线扩产,八千万的缺口很快就能补上。”
“先拿我们的钱,补你们已经挪走的钱?”
梁叔合上材料。
“你刚才这句话,我会写进复核意见。”
杜建业握茶杯的手停住。
许妍从旁边插话。
“陈序,你别不依不饶。钱只要补上,不就没人受损失了?”
“用我家的钱补,你当然不受损失。”
“你又不缺!”
她喊完,杜建业抬手拍了桌子。
“闭嘴!”
许妍的肩膀抖了一下。
杜建业转向我,嘴角往上提。
“五千万。不是补偿,是给你工作室的项目投资。你做设备,有技术,我出资金。过去的事翻篇。”
杜承猛地看向他父亲。
蒋秀莲也坐直了。
我把那份和解协议翻开。
第二页,写着我认可此前保证文件的效力,并同意不再提出异议。
我按住那一行。
“你拿五千万,买我认下八千万的担保?”
杜建业脸上的笑没了。
“做生意,要往长远看。”
“我看得够远。所以不签。”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
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陈序,你能证明签名移用,也未必能证明所有人都知情。你把事情闹开,最后被推出去的,不过是办事的人。”
许妍看了他一眼。
杜建业没看她。
“你还年轻,陈家也要讲声誉。外面的人不会研究每一页文件,只会说,你们家的少爷在项目里出了事。”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许鹏前夜保存的语音。
杜承在里面说,爸爸看过陈序那张签名了,先发给加盟商,不用等法务。
杜建业的手指攥住了杯柄。
我关掉音频。
“不是只会推出办事的人吗?”
杜承猛地站起来。
“许鹏在哪!”
“在配合调查。”
许妍抓住桌沿。
“你把我弟弟送去了?”
我看着她。
“是你给他准备的认责书,把他推过去的。”
杜建业把椅子往后推,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四十二分。
门外传来布置会场的声音,话筒试音,椅子移动。
他拿起内线电话。
“发布会流程不变。原方案不用,换备用材料。”
挂掉电话,他第一次没再看我。
只看着许妍。
“收款账户是你的。有些事,得你自己解释。”
【第八章】
许妍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什么叫我自己解释?”
杜建业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你自愿承揽招商,未经公司批准,对外夸大宣传。我们也是刚发现。”
许妍低头看了两行,手开始抖。
“杜承,你说话。”
杜承没看她。
他盯着自己的皮鞋,鞋尖在地上挪了一下。
“当时让你别收那么急,你不听。”
许妍抬手,把文件砸在他脸上。
纸角擦过鼻梁,留下红印。
“是你让我收的!你说用我账户方便,等你家融资到位,就给我公司股份!”
蒋秀莲扑过来拉她。
“妍妍,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妈,他们要我背八千万!”
她把蒋秀莲的手推开,指着杜建业。
“钱大部分转进你指定的公司了!我手机里有你发来的账户!”
杜建业把桌面上的纸拢齐。
“请你拿出证据,不要情绪化。”
许妍抓起手机,指纹按了两次才解锁。
她往下翻,翻得越来越快。
我看见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聊天框里,对方已经把她拉黑。
她又去翻转账记录。
杜建业开口。
“正常业务往来,能说明什么?”
许妍抬头看他,嘴唇发白。
“你们早就想好了。”
杜承走过去,压低声音。
“先把发布会应付过去。别让大家都下不来台,后面还能谈。”
她甩开他的手。
“你昨晚跟许鹏,也是这么说的?”
杜承伸手去拿她手机。
动作到一半,被她用力拍开。
“别碰!”
她退到我身边。
“陈序,我把记录都给你。”
我没伸手。
“给调查人员。”
“你帮我说一句。我不是主谋,我就是信了他们。”
“你说我只懂设备、不懂生意的时候,也在信他们?”
她的眼睛盯着我,水珠一颗一颗落到衬衣上。
我把椅子往旁边移,和她隔开。
她看了那道空隙几秒,忽然蹲下去,手捂住嘴。
蒋秀莲想拉她,又看向杜承。
“你倒是说句话啊!昨天你还说,订婚的钱全由你出!”
杜承往后退。
“我跟她没订婚。”
蒋秀莲的手抓空了。
我拿起自己的文件,准备离开会议室。
杜建业伸手拦住。
“陈序,最后提醒你一句。把项目摁死,那些加盟商也拿不到钱。到时候,他们不会只骂我们。”
“所以你打算继续替我签字?”
“我在说解决问题。”
“你拿自己的资产解决了吗?”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把昨夜律师整理的材料打开。
“募集八千万之前,你向几名主要出资人出过个人承诺,对项目退款承担责任。你的签字,你的手印,还有你名下房产的说明。”
杜建业盯住那几页纸。
“你哪来的?”
“你发出去的材料,别人为什么不能保存?”
梁叔站到我旁边。
“昨夜已经有出资人主动联系我们核实关系。我们只说明事实,也请他们自行采取法律措施。”
杜建业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房产那边,手续办了吗?”
那边说了很久。
他的脸一点点绷紧。
挂掉电话,他看向我。
“你还安排了什么?”
“我安排不了法院。我只能提醒受损失的人,别等你把东西转完了,再来找一张假的保证书。”
赵川在门口给我发来消息。
他和几名带着原始合同来核实的加盟商已经到了。
其中一人刚收到律师转发的保全裁定和执行进展。
照片上,杜建业昨夜急着处理的那套办公楼,已经被采取保全措施。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伸手想拿,又在半空停住。
会场的话筒忽然响起来。
有人宣布,杜氏项目合作说明会即将开始。
杜建业的秘书敲门,递进来一份新流程。
我低头扫了一眼。
第一项,宣读陈序个人保证书。
他们还要用那张假的。
【第九章】
“你还准备念?”
我举起流程表。
杜建业扯住纸的一角。
“内部文件,不需要你干涉。”
我松开手。
“好。”
他看着我,没动。
“你最好想清楚。公开宣读一次,就多留一份记录。”
走廊里的话筒又响了一声。
杜建业把流程表揉在掌心,转身走了出去。
杜承跟上。
许妍想拉他的袖口,被他甩开。
我经过她身边时,她抓住我的外套。
“陈序,别出去。”
我停下,低头看她的手。
“你还想堵我一次?”
她松开了。
会场坐着几十名加盟商。
前排的人脚边放着行李箱,有人连早饭袋子都没拆。
我听见一位头发灰白的男人问,今天能不能退钱,他女儿做手术的日期不能再挪了。
没人回答他。
杜建业走上台,抬手压住场里的声音。
“各位,项目遇到了一点沟通问题,但整体可控。衡川的梁总、陈先生都在现场,大家不用担心。”
几十双眼睛转向我们。
梁叔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备用话筒。
“先更正。我们到场,是核实并澄清未经授权使用衡川名义的问题,不是为项目背书。”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那融资呢?”
“未通过复核,不会按原计划签约放款。”
椅子接连挪动。
杜承抢过台上的话筒。
“融资只是延后!大家看清楚,项目负责人一直是陈序,保证书也是他签的。现在出了事,他不能仗着家里有钱就——”
“放原件。”
我打断他。
杜承愣了一下。
我走到台前,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
“别只举照片。把你那张保证书放出来。”
他盯住我,牙关咬紧。
“你自己签的,你不认识?”
“认识。去年十月十七号,三号仓,设备开箱现场回执。”
赵川已经把材料递给设备操作人员。
我来之前,核实会的出资人代表便提出,要当场比对双方文件。
现在,两份材料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同一个签名。
同一个黑点。
连签名边缘那段被截掉的表格线,都留在同样的位置。
台下的人开始举起手机。
杜承冲到电脑旁边。
“关了!谁让你放的!”
一名加盟商挡住他。
“你刚才让我们看,现在又不让看?”
杜建业握着话筒,额角冒出汗。
“技术问题,需要专业机构判断。不能凭两张图,就随便下结论。”
“对。”
我拿出设备厂送来的那一联原件。
“所以我不替鉴定机构说结论。我把原始材料交出来,也请你交出你所谓的保证书原件。”
他不说话了。
我看向杜承。
“原件呢?”
杜承的嘴唇开合了两下。
台下有人拍桌子。
“我们交钱的时候,你说陈家担保,盖章原件随时能看!”
“现在拿出来!”
“我问过三次,你一直说在总部保险柜!”
杜承往后退,鞋跟碰到台阶。
我没再逼近。
我按下录音播放。
他的声音传遍会场。
爸爸看过陈序那张签名了,先发给加盟商,不用等法务。
杜建业猛地转向他。
杜承的眼睛瞪住,脸上的汗顺着鼻翼往下滑。
他抓起话筒。
“录音不完整!是许鹏弄的!文件都是他做的!”
“是你让我截的。”
许鹏从会场后门走进来。
他身后,许妍紧抓着手机,蒋秀莲一路拉她。
许鹏走到台前,把带着血印的碎纸袋放到桌上。
“聊天记录我已经提交。我做过的,我认。不是我做的,你们别再往我头上扣。”
杜承指着他。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会场一静。
许鹏盯住他。
“哪笔钱?”
杜承的手僵在半空。
“说啊。”
许鹏把手机点亮。
“转账两千,让我截签名。你现在自己认了。”
杜建业抬手,重重打了杜承一巴掌。
话筒跌到地上,刺耳的啸叫响起来。
杜承捂着脸,眼睛瞪向他父亲。
“你打我?不是你说先把钱拿来,手续以后补吗!”
杜建业伸手去捂他的嘴。
许妍突然把手机砸在桌上。
“都别演了!”
她的声音盖过了台下的人声。
“我转出去的每一笔都有记录!杜承,你说给我股份,让我陪你对付陈序。现在你说只认识我几天?”
“你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你们让我弟背,现在又让我背!”
她点开手机里的录音。
杜建业让她先把资金转入指定公司,到账后由公司安排回款的声音传出来。
蒋秀莲扑过去,想关掉。
许妍把她推开。
“妈,你还护着谁!他们没钱赔我了!”
我站在台侧,看着那三个人争抢一部手机。
昨夜还堵着我的门。
现在,他们连彼此的手都怕。
会场后门打开,工作人员带着办案人员进来。
材料在昨夜已经提交,今天也提前告知了核实会地点。
我走过去,出示身份,配合说明情况。
杜承看见人,腿弯一折,坐到了台阶上。
“爸,你说句话。”
杜建业的嘴唇一直在动。
“项目能补,钱能补,给我时间……”
没人再接他的话。
许妍被叫到名字时,转身抓住我。
“陈序,我错了。我把钱还你,我什么都还。”
她的眼泪滴在我袖口,手指越收越紧。
“你帮我说一句,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我把袖口抽出来。
“你想到的是,八千万挂我名下,股份落你手里。”
她蹲了下去,捂着脸哭出了声。
蒋秀莲扶她,自己的膝盖却也软了,两个人挤在台阶边。
我收好那张原始设备回执。
杜承忽然抬头,声音发哑。
“你家都有三百亿了,为什么非得跟我们算到底!”
我走到他面前。
“因为我的钱,不是你们的免罪钱。”
他张着嘴,没再说出一个字。
梁叔把手机递给我。
几个主要出资人刚取得的账户保全回执已经传来。
杜家想用来填融资缺口的那部分资金,没能继续转出去。
我把回执转给台下的出资人代表。
“先保住钱。”
那位拎着早饭袋子的老人站起来,两只手接住手机,一行一行看。
看完,他把袋口打开,取出一个已经凉了的烧饼。
“陈先生,吃了吗?”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皮硌着牙,里面的葱还带一点香。
门边,赵川按下了保存键。
镜头最后一秒,是杜承被扶起来时,怎么都站不稳的腿。
【第十章】
从会场出来,我没有去开什么庆功宴。
工作室里,还压着一台没调完的样机。
梁叔送我到门口,盯住我那辆开了六年的车。
“还开这个?”
“没坏。”
“家里不是不让你花钱。”
“我知道。”
他拉住车门,没让我立刻上车。
“那我替你父亲多问一句。以后还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这么紧?”
我看着车座上卷边的设计图,伸手把它捋平。
“做项目该花的,我会花。该请家里帮忙的,也会开口。”
梁叔这才松手。
“你独立做事,不等于被人欺负了,还得独立挨着。”
我点头。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到副驾驶。
“你上周递的样机评估资料,技术组看完了。先做测试,通过了再谈订单。”
我打开袋子。
里面没有支票。
只有一份列着十二项问题的测试清单。
最后一项,用红笔圈着。
连续运行稳定性不足,需复测。
我把袋口折好。
“这个比给钱有用。”
梁叔笑了一声,挥手让我走。
之后的日子,我在工作室、律师事务所和办案单位之间来回跑。
每次被问到那张签名,我都把时间、地点、用途说清楚。
不替谁补,也不替谁藏。
许妍的删视频声明没有让我撤回材料。
杜家的退款承诺,也没有让我承认那份假保证书。
一笔笔资金去向被查出来。
能先返还的,按程序返还;需要处置的资产,依法处置。
我去参加庭审时,许妍已经不穿那件白衬衣了。
她坐在被告席,看见我,手指抓住衣角。
法庭播放包厢原视频,她把头低下去。
播放到她说穷男人有多难甩时,蒋秀莲在旁听席上哭出了声。
没人关掉声音。
那段话一字不落,放完了。
她后来承认,所谓的五十万分手费,是想从我这里再拿一笔钱,好把她先前动过的项目资金缺口补上。
至于为什么一定逼我给家里打电话,她说,她以为我爸妈会怕丢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想抬头,又把脸埋进手里。
判决宣读时,杜承连着摇头。
他父亲坐在另一边,不再伸手拦他,也没再替他许诺。
许鹏对自己参与的事情承担了责任。
他出庭作证时,拿着那部旧手机,手心一直擦裤缝。
走出法院,他等在台阶下面。
“陈哥,我没脸再叫你哥了。”
我停住脚。
“那就叫名字。”
他点点头。
“以后我自己挣饭吃。”
“先把你欠的账还清。”
他又点了一下头,没有再求我给他安排工作。
蒋秀莲在停车场拦过我一次。
她拎着一袋水果,手指勒得发白。
“陈序,你跟妍妍毕竟好过三年。等她出来……”
我把车门打开。
“阿姨。”
她立刻抬头。
“你堵包厢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她嘴唇动了动。
我替她说完。
“今天不把钱结清,别走。”
她低下头,看向手里的袋子。
我没接水果。
车开出去时,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
我那四十六万八,也没有因为家里有钱就算了。
彩礼、被她取走的婚宴订金、到期借款,分别走了该走的程序。
最后一笔执行款到账那天,我正在车间调试样机。
手机在铁皮柜上连震了两下。
赵川拿起来,看见回款提醒,问我能不能拍。
他这次不是来拍订婚。
工作室第一台通过连续运行测试的样机,要拍交付记录。
“拍设备。”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贴住柜面。
赵川抬起镜头。
“那开机前,说两句?”
我站在控制柜前,摸了摸新装的铭牌。
陈序工作室。
下面是出厂编号。
没有首富之子,没有谁家的少爷。
我把最后一页验收单翻开,握住笔。
赵川忽然喊停。
“签名拍清楚点。上次就是这玩意儿,差点被人拿去换八千万。”
我低头,把名字写在该写的位置。
用途、日期,一项不漏。
然后,我把回执递给客户,留下属于自己的那一联。
“这次谁也拿不走。”
柜面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正式订单的首付款到了。
我看了一眼金额,把袖口卷起,按下启动键。
机器运转起来。
赵川往后退了两步,镜头里,我身后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全部亮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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