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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22:45

第一章 代州雪

太平兴国四年,冬。代州。

雪是从雁门关那边压过来的。先是细碎的白沫子,打着旋儿在城垛口上转,到后半夜就成了铺天盖地的棉絮,把代州城墙的垛口、箭楼、马面一应抹平了。天亮时,城里的更夫缩在门洞里打盹,连梆子都懒得敲——这种天,鬼都不出门。

赵廷春出门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外头罩着军中的半身铁甲,甲片上的铁锈和雪粒混在一处,走起来沙沙响。肩上扛着一杆枪,枪杆是枣木的,被手磨得发亮,枪头用旧布缠着,看不出锋刃。他个子不算高,肩膀却宽,走路时脚下极稳,雪地里踩出的脚印一个深一个浅,排成一条不歪不斜的线。

教场在城西,一片夯土平地,边上竖着十几个草人靶。今日来的人少,只有二十来个新兵,抱着枪缩在墙根下跺脚。赵廷春走到场中,把枪往地上一顿,雪沫子溅起来。

“站好了。”

就三个字。新兵们赶紧列队。他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只把枪一横:“看。”

一枪刺出。枪尖在雪幕里抖了一下,草人靶胸口那个碗大的石灰圈上,多了一个洞。收枪。再刺。再收。一连九枪,九个洞,横看是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最后一枪他扎在草人靶的草绳结上,枪尖一挑,整个草人靶离地飞起,在半空散了架,稻草和雪一块儿落下来。

“枪是兵的命。”赵廷春把枪收回来,用袖子擦了擦枪杆,“命丢了,人也就没了。”

新兵们不敢吭声。有个胆大的小声问:“教头,您这枪法跟谁学的?”

赵廷春看了他一眼,没答。半晌才说:“练。”

教完了枪,日头已近晌午。他回到城东的军器库,库使老周正蹲在门槛上啃馍,见他来了,把馍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搓手:“赵教头,都点验过了,三百杆枪、五十张弓、两千支箭,明日一早出发,走雁门关道,送代州大营。”

“押械官是谁?”

“本来该是王都监,可他昨儿个从马上摔下来,崴了脚。”老周压低声音,“上头说,让你顶。”

赵廷春皱了皱眉。他是教头,只管操练,不管押运。但军令就是军令,他没多问,只点点头:“几个人?”

“二十个兵,加上你,二十一个。另外——”老周凑近些,“皇城司那边派了个人跟着,说是‘协办军务’,姓赵,年轻后生,你路上多担待。”

赵廷春眉头皱得更深了。皇城司的人,跟军械押运有什么关系?他没问出口,转身走了。

次日五更,天还黑着,雪小了些,变成细细的粉末。二十一辆独轮车在军器库门前排开,车上捆着军械箱,拿油布盖了,绳子勒得死紧。二十个兵丁前后护着,赵廷春骑一匹瘦马走在中间,枪横在马鞍前。

队伍刚要动,街角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新的青袍,外罩狐皮坎肩,脸冻得发红,笑得却热络:“廷春兄!多年不见,多年不见!”

赵廷春勒住马,看了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伟。”

赵继伟。他族弟。论辈分是堂兄弟,可两家早年就分了枝,一个在汴京当差,一个在边关吃粮,七八年没照过面。赵继伟三步并两步赶上来,仰着脸笑:“兄长好记性。小弟如今在皇城司当差,这回奉上峰之命,随队走一趟,路上有个照应。”

“皇城司照应军械?”

“嗨,这不是北边吃紧嘛,上头怕路上有闪失。”赵继伟压低声,往赵廷春马边凑,“兄长,实不相瞒,这回不只是押械——代州城里有人通辽,这批军械走哪条道、什么时候走,怕是已经漏了风。”

赵廷春握着枪杆的手紧了一紧。

“你既知道漏风,为何还走?”

“将计就计。”赵继伟笑得意味深长,“上头的意思,拿这批货钓一钓鱼。”

赵廷春沉默片刻,一夹马腹:“走。”

队伍出了代州西门,沿滹沱河往雁门关方向去。雪地里走不快,独轮车吱呀吱呀响,车轮碾过冻土,留下两道深辙。赵廷春骑马走在队伍外侧,眼睛始终不离两侧的山梁。代州往雁门这一路,沟壑多,林子密,冬天叶子落尽了,视野倒是开阔,可雪雾一起,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

走到晌午,在一个叫枣林沟的地方打尖。兵丁们就着雪水啃干粮,赵廷春下马查看车上的绳子。赵继伟凑过来,递上一块炊饼:“兄长,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不当问就别问。”

赵继伟噎了一下,还是说了:“兄长这杆枪,我看着眼熟。小时候在老家祠堂里见过一杆,枪头底下刻着三道血槽,缠的是黑麻绳。后来祠堂拆了,枪也不知去向。兄长这杆——”

赵廷春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土三寸。他盯着赵继伟,目光像铁:“你记错了。”

赵继伟笑着退开:“许是我记错了。”

午后队伍继续走。过了枣林沟,路窄了一半,左边是山崖,右边是深沟,沟底一条溪冻成了白练。赵廷春骑马走在最前头,忽然勒住缰绳。

雪地上有印子。马蹄印,七八匹,从左边山坡上下来,横穿道路,往右边沟里去了。印子很新,边缘还没被雪填满,最多半个时辰。

他回头低喝:“停。把车靠崖壁,人散开。”

话音没落,左边山梁上响起一声唿哨。紧接着,雪雾里冒出十几条人影,一色的白羊皮袄,手里拿着刀和短弓,当先一个汉子黑脸膛,骑一匹青骢马,扯着嗓子喊:“留下军械,饶你们不死!”

赵廷春把枪头布一扯,露出雪亮的枪尖。

“列阵。”

二十个兵丁推车靠壁,长枪朝外,勉强围成半圆。赵继伟缩在车后,手按在腰刀上,脸色发白。赵廷春一夹马腹冲出去,枪尖连点两下,撂倒两个冲上来的。对面那黑脸汉子叫了声“好枪法”,拍马舞刀来迎。两人在雪地里走了三四个照面,赵廷春一枪扎在他刀背上,震得那汉子虎口发麻,拨马就退。

“点子硬!放箭!”

山梁上射下十几支箭。赵廷春拨马回阵,肩头还是中了一箭,箭簇透甲,血涌出来把棉袄洇红了一片。他咬着牙拔箭,忽然听见头顶一声清啸。

一道刀光从右边崖壁上落下来。

那刀法极怪,刀刃在雪光里划出一道弧,像风打了个旋儿,两个放箭的汉子手腕中刀,弓都掉了。使刀的是个女子,青布包头,一身短打,脸被雪光映得发白,眉目却利落。她一刀逼退三人,落到赵廷春马前,头也不回地说:“往后退,山梁上有二十个,你们打不过。”

赵廷春没退。他盯着那女子手里的刀,刀身窄而弯,刀柄缠着红绸,是辽刀。

“你是辽人?”

那女子侧过脸,嘴角微微一挑:“先活命,再问话。”

她说完纵身又起,刀光旋成一片,把冲下来的匪徒逼退了三步。赵廷春一咬牙,枪尖一抖,也跟着杀了上去。

这一仗打到日头偏西。山梁上的匪徒到底没冲下来,扔下五六具尸首,唿哨一声退了。赵廷春这边伤了四个兵,军械箱子被砍开两箱,箭矢撒了一地。他坐在雪地里让人裹肩上的伤,眼睛始终盯着那女子。

女子收了刀,走过来,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你是押械官?”

“代州军枪棒教头,赵廷春。”

“相里秋云。”她说,“辽地汉人。刚才那伙是马匪,黑石寨的,专吃这条道上的军械。”

赵廷春看着她:“你一个辽地汉人,为何帮我?”

相里秋云笑了笑,那笑在雪地里很淡:“我帮的是边民。军械送不到大营,雁门关就守不住;守不住,遭殃的是两边百姓。”她顿了顿,“我这话,你信不信?”

赵廷春没答。他站起来,把枪往地上一顿:“信不信,看往后。”

赵继伟从车后探出头来,脸色还没缓过来,眼睛却在相里秋云身上转了两转,凑到赵廷春耳边:“兄长,辽人,不可不防。”

赵廷春看了他一眼:“刚才她若不防,你我此刻已是尸首。”

雪又下大了。队伍重新上路,相里秋云走在队伍外侧,和赵廷春隔着一匹马的距离。赵继伟缩在车后,不知在盘算什么。赵廷春肩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握紧枪杆,望着雁门关方向黑沉沉的山脊线,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批军械,怕是送不到大营了。

而那个叫相里秋云的女人,她手里那把回风刀,究竟要旋向哪一边?

雪落无声。代州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的雁门关,像一头伏在天地间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口。

第二章 回风刀

宿营地在枣林沟往西三十里的一个废弃烽燧里。

烽燧是前朝留下的,夯土墙塌了半边,顶上露天,好赖三面墙还能挡风。兵丁们把独轮车围成一圈,在中间生了火。雪还在下,火苗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烟往人脸上扑,谁也没心思说话。四个伤兵裹着毯子靠在墙根,哼哼唧唧的。

赵廷春坐在火堆东边,自己解了甲,拿牙咬着布条一头,另一头缠肩上的箭伤。血已经止住了,可胳膊抬不起来,使不上劲。他缠了两道,布条松了,正要重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布条接了过去。

相里秋云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她没说话,三两下把布条缠紧,打了个结,手法利落得像给马捆鞍子。缠完了也不走,就着火光烤手。

赵廷春看她一眼:“你一个辽地汉人,怎么会走这条道?”

“走亲戚。”

“亲戚住雁门关里头?”

“住哪儿不是住。”相里秋云把手翻了个面,烤手背,“我爹是代州人,早年跑边贸,在辽地落了脚。我小时候两边跑,路熟。”

赵廷春“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相里秋云却侧过头来看他:“赵教头,你方才那一枪,扎的是马匪的刀背,不是咽喉。手下留情?”

“他退了我就不追。”

“可他要是不退呢?”

“那就扎咽喉。”

相里秋云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你这人,话少,可每句都实在。”她顿了顿,忽然问,“你那杆枪,枪头底下是不是有三道血槽?”

赵廷春缠布条的手停了。

“我见过一杆这样的枪。”相里秋云盯着火堆,像是自言自语,“三年前在辽国南院,有个老军头喝醉了酒,说他年轻时在黄河边上见过一杆破阵枪,枪头三道槽,一枪扎透三层铁甲。他说那是后周禁军的东西,后来跟着一个姓赵的校尉失踪了。”

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火星子往上蹿。赵廷春没接话,把布条系死了,站起来活动胳膊。相里秋云也不追问,从腰后抽出那把回风刀,拿块麂皮慢慢擦。

那刀在火光里泛着青,刀身窄,弧度大,刀背厚,刀尖却收得极细。赵廷春看了一眼,忽然说:“你这刀,不是辽国制式。”

“哦?”

“辽军刀直背直刃,你这把是弯的,刀柄还加了配重。这是西边回鹘的样式,改了柄,加了短护手。”他顿了顿,“改刀的人,是使刀的行家。”

相里秋云擦刀的手停了,抬眼看他。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了一瞬。

“赵教头眼毒。”她把刀横在膝上,“那你说说,这刀法该怎么使?”

“我不使刀。”

“那你就说说,该怎么破。”

赵廷春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地上捡了根烧了半截的柴火棍,掂了掂:“来。”

两人就在火堆旁的空地上站开了。兵丁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连伤兵都支棱起脑袋。赵继伟本来缩在车后打盹,这会儿也睁开眼,不动声色地往这边挪了挪。

相里秋云没拔刀,也捡了根柴火棍。她起手很低,棍尖朝下,人半蹲着,像一只收翅的鹰。赵廷春站得直,棍横在身前,纹丝不动。

相里秋云先动。她往前一窜,棍尖从下往上一撩,带着风声直取赵廷春咽喉。赵廷春后退半步,横棍一挡,“啪”一声,两根柴火棍撞在一起,火星溅出来。相里秋云不待他变招,手腕一翻,棍走弧线,从左边绕过来削他耳根。赵廷春低头,棍子擦着他头顶过去,他顺势一棍戳向相里秋云小腹。相里秋云侧身,棍尖贴着她腰过去,她反手一棍抽向赵廷春手腕。

三招,快得像火苗舔柴。两人同时收手,各退一步。

相里秋云看着手里的柴火棍,棍头上裂了一道口子。她笑了:“赵教头这棍,使的是枪法。”

“你这棍,使的是刀法。”

“彼此彼此。”

赵廷春把柴火棍扔进火里,坐回原处:“你那刀法,走的是回旋路子,借力打力,一刀不中,第二刀就跟着来。破法只有一样——不让你起第二刀。第一刀就要压死。”

相里秋云收了笑,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这话,我师父也说过。”

“你师父是谁?”

她没答,把刀插回腰后,往火堆边一靠,闭了眼。

赵继伟这时候凑了过来,笑嘻嘻地给赵廷春递了块干肉:“兄长好身手。这位相里姑娘,刀法也俊得很。”他压低声音,“不过兄长,她说她是辽地汉人,你就信了?万一她是南院大王派来的细作呢?”

赵廷春嚼着干肉,含糊道:“她方才砍马匪,砍的是真刀。”

“那可说不准。”赵继伟往火里添了根柴,“做细作的,先砍几个自己人,换你信任,这法子古已有之。”

赵廷春没接话。他靠着墙闭了眼,枪横在膝上,一只手始终搭在枪杆上。

半夜,赵廷春被一声马嘶惊醒。

他睁眼的时候,相里秋云已经站在烽燧的断墙边了,手按着刀柄,侧耳听。赵廷春提枪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南看。雪地里,十几支火把正往这边移动,走得不算快,可方向极准,直奔烽燧。

“多少人?”

“十五六个。”相里秋云说,“打着旗。”

赵廷春眯眼细看。火把光里,隐约能辨出一面三角旗,旗上有字。等近了些,看清了——是个“代”字。

代州军的旗。

赵继伟也醒了,跑过来一看,松了口气:“是自己人!定是城里得了消息,派来接应的。”他说着就要往外跑,被赵廷春一把拽住后领。

“你急什么。”

“兄长,自己人啊!”

赵廷春没松手。他盯着那队人马,低声说:“代州军夜间行军,火把要收拢在队尾,前队摸黑走。这队人,火把全举在前头,生怕人看不见。还有——”他指了指最前面骑马那人,“那人骑的是花马,代州军里没有花马。”

赵继伟脸白了。

相里秋云已经抽出了刀:“来者不善。”

那队人到了百步开外,当先的花马骑士勒住缰绳,扯着嗓子喊:“前头是赵教头吗?奉王都监之命,前来接应军械!都监大人不放心,怕路上有失!”

赵廷春应了一声:“军械安好。你们是哪一营的?”

“左厢第二指挥,李都头麾下!”

赵廷春低声对赵继伟说:“代州左厢第二指挥,上个月调去繁峙了,压根不在城里。”

赵继伟咽了口唾沫:“那、那怎么办?”

赵廷春把枪一横:“你躲车后头去,别露头。”又对相里秋云说,“你左我右。”

相里秋云一点头。

赵廷春扬声喊道:“既是李都头麾下,那便请李都头亲自过来说话!兄弟我这儿有军械清单,得当面点交!”

对面沉默了片刻。那花马骑士忽然一挥手:“动手!”

十五六骑一齐催马冲上来,火把往地上一扔,抽出刀来。赵廷春一枪挑翻当先一骑,枪尖回带,又扫倒一个。相里秋云从左侧斜刺里杀出,回风刀抡圆了,一刀劈在花马骑士的刀杆上,把那人的刀磕飞出去。花马骑士吃了一惊,拨马要退,相里秋云哪容他走,纵身一跃,刀背拍在他后背上,把人从马上拍了下来。

那人摔在雪地里,刚要翻身,赵廷春的枪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赵廷春枪尖往前送了一分,血珠子冒出来。那人这才叫起来:“别别别!是……是黑石寨的陆寨主!他说这批货值钱,让我们扮官军来劫!”

“陆寨主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给钱,我们办事!”

赵廷春一枪杆抽在他太阳穴上,把人打晕了。剩下的匪徒见势不好,唿哨一声,四散跑了。

赵继伟从车后探出头来,脸白得像雪:“兄长,这……这帮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走哪条道、什么时候到这儿都算准了。”

赵廷春收枪,看了他一眼。赵继伟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兄长你看我做什么?我又没走漏消息!”

“我没说你。”赵廷春把枪扛上肩,“可这消息,从代州城里出来的。军器库、都监府、皇城司——三处知道这趟差事。老周不会说,王都监崴了脚没管这事,剩下——”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赵继伟的脸色变了几变,忽然叫起来:“兄长!你该不会疑我吧?我虽在皇城司当差,可我是赵家的人!我……”

我说了没疑你。”赵廷春打断他,“可你方才急着往外跑,是为什么?”

赵继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相里秋云收了刀走过来,手上沾着血,往雪里蹭了蹭:“赵教头,你这兄弟,胆子小了点。”

赵继伟瞪她一眼,到底没敢还嘴。

赵廷春蹲下来,在花马骑士身上翻了翻,摸出一块木牌。牌子上刻着一个“陆”字,背面是一道横杠。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相里秋云:“你认得这个?”

相里秋云接过去一看,眉头皱起来:“黑石寨的腰牌。可这背面的横杠……我见过。这是太行山里几个寨子结盟的信物,叫‘一道杠’。有这腰牌的,是盟里的传令人。”

“黑石寨跟太行山别的寨子结盟了?”

“结了好几年了。”相里秋云把腰牌扔还给他,“赵教头,你这趟差事,怕是有人专门做了局。军械是饵,你是鱼。”

赵廷春把腰牌揣进怀里,站起来看了看天色。雪小了些,东边天上透出一点青灰。他回头望了望来路,又望了望雁门关方向,沉默了很久。

“军械不能停。”他说,“天亮就走,绕道走。走滹沱河北岸,多绕四十里,明天夜里能到雁门关。”

赵继伟急了:“绕道?那岂不是更慢?”

“慢,但活得下来。”

相里秋云在旁边忽然开口:“我陪你们走。”

赵廷春看她:“你图什么?”

“图这批军械到得了雁门关。”她把刀往腰后一插,“我方才说了,边民要活命。”

赵廷春盯着她看了几息,点了点头。

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重新出发。二十一辆独轮车拐上了河北岸的羊肠小道,雪地上留下一长串脚印和车辙。赵廷春骑在马上,肩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可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那个“陆寨主”怎么知道得这么准?代州城里,是谁递的消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继伟。赵继伟正低着头走路,不知在想什么。再往前看,相里秋云走在队伍最前头,青布包头在晨光里一晃一晃。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路?她那句“我师父也说过”,说的是谁?

队伍转过一道山嘴,雁门关的轮廓在雪雾里露出来,像一堵墙,横在天地之间。赵廷春握紧了枪。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声锣响。

山嘴后头转出一队人马,二十来骑,清一色的皂衣,打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个字——皇。

赵继伟忽然从后头跑上来,脸色又变了,这回变得很古怪:“兄长,是皇城司的人!领头的那个……是催清云!”

赵廷春没听过这名字。但他看见赵继伟的腿在抖。

第三章 皇城司

赵廷春第一反应是去摸枪杆。

但他没动。二十几骑皂衣,人手一张弓,箭已搭弦。这种距离,这种地形,他这一枪刺出去,能挑翻一个,剩下的箭能把二十一个兵丁连带独轮车全射成刺猬。

他把枪往地上一顿,站住了。

催清云翻身下马。她三十岁上下,身量中等,一张脸瘦而白,眉眼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皂衣外面罩了件玄色短氅,腰间挂一块铜牌,别的再无装饰。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雪地上踩出的脚印比赵廷春还浅,像是脚不沾地。

走到赵廷春面前三步远,停住。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再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

“赵廷春。代州军枪棒教头,太平兴国二年到任,月俸一贯二百文,无家眷,住城东军器库后头的小院。”她说话声音不高,像在念一张单子,“到任之前,在沧州横海军当过三年教头。再往前,查不到了。”

赵廷春没吭声。

催清云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封皮上写着四个字——赵氏宗谱。纸卷发黄,边角磨毛了,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翻过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查你?”

“你查都查了,我问有什么用。”

催清云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赵教头倒是看得开。”她把纸卷展开一角,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小楷,“我查了半年。横海军的花名册,沧州盐场的徭役簿,代州军的粮饷账,全翻遍了。最后在汴京户部的旧档里,找到一条太平兴国元年的事:沧州横海军有个教头赵廷春,到任时带的荐书是假的。荐书上写着‘沧州赵氏’,可沧州赵氏那年只报了一个男丁,叫赵廷秋,不是赵廷春。”

赵继伟在后头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叫起来:“催大人!这、这中间必有误会——”

“闭嘴。”催清云头都没回,“我没问你。”

赵继伟的嘴张着,慢慢合上了,两条腿却不由自主地往下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催清云这才看向赵廷春:“赵教头,你自己说。你祖上,姓什么?”

赵廷春沉默了很长时间。雪落在枪杆上,落在他的旧棉袄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想起小时候在沧州老宅,祠堂正屋里供着一块黑漆牌位,上头没写字,每年清明他爹领他磕头,磕完了就把牌位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用刀刻的,刻得很深。

郭。

后周太祖郭威的郭。

陈桥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后周宗室死的死、逃的逃。他们这一支是旁支中的旁支,连皇室血脉都算不上,不过沾了个姓。逃到沧州,改姓赵,把“郭”字刻在牌位背面,一代一代往下传,传了快二十年。

赵廷春抬起头:“姓赵。从前姓什么,忘了。”

催清云盯着他看了几息,把纸卷收回去:“你忘了,我这儿可记着。户部旧档、沧州徭役簿、横海军花名册,三样东西一对,你这身份瞒不过去。皇城司要办你,一纸文书就够。”

赵廷春握枪的手紧了一紧:“那你怎么还不办?”

催清云忽然往两边看了看,对身后的皂衣们抬了抬下巴:“退到三十步外。”

皂衣们二话不说,拨马退开。赵继伟还跪着,催清云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起来,退开。”

赵继伟爬起来就跑。

雪地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催清云把声音压得更低:“赵廷春,我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那个身份,皇城司的档库里早就有,压了五年没动,是因为有人不想动。第二,这回我奉命出来,不是抓你——是保你。第三,保你的人,在汴京。我级别不够,不知道是谁。我只知道,你押的这批军械,有人不想让它到雁门关。我到这儿来,是给你递个信:你身边有人通黑石寨,这个人知道你的路线、你的时辰,连你换道走北岸都算到了。”

赵廷春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黑石寨在雁门关外扎了三个卡子,专等你。北岸那条道,出枣林沟往西十五里有个叫石佛口的地方,两山夹一沟,最窄处只容一辆车过。黑石寨在那儿埋了绊马索。”催清云看着他,“这消息,是一个时辰前我的人探回来的。你换道换得对,可换道的消息,有人比你送出去得更快。”

赵廷春脑子里闪过几个人的脸。老周,王都监,赵继伟,相里秋云。老周在城里没跟出来,王都监崴了脚,赵继伟一直在队伍里,相里秋云是半道加的。

“你怀疑我兄弟?”

“我没说谁。”催清云退后一步,“我只提醒你:石佛口别走。往北绕摩天岭,多走一天,但安全。到了雁门关,把这封信交给守将郭进。”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封皮上一个字没写,递过来,“郭进看了信,自会安排。”

赵廷春接过信,掂了掂,没拆。

催清云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廷春,你记着:你这身份,在代州军中待不长了。这回军械到了,你赶紧走,往北走,别回头。你要是舍不得这身军装——”她顿了一下,“那就把枪使得再狠些。狠到没人敢动你。”

她一夹马腹,带着二十几骑走了。来得快,去得也快,雪地上只剩一片杂乱的马蹄印。

赵廷春站了一会儿,把信揣进怀里,走回队伍。赵继伟迎上来,脸上还带着方才跪出来的红印子,搓着手说:“兄长,催大人她……她跟你说什么了?她这人出了名的难缠,我跟着她办过三回差,回回扒层皮——”

“她说石佛口有埋伏。”

赵继伟一下子噎住了。

赵廷春盯着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我在想,石佛口有埋伏,那咱们走哪儿?”

“摩天岭。”

赵继伟的脸垮下来:“摩天岭?那得多走一天!军械晚到一天,雁门关那边——”

“晚到一天,比不到强。”

赵廷春说完,径直走到队伍前头,把相里秋云叫到一边。相里秋云一直站在独轮车旁边,手没离刀柄,见赵廷春过来,先开了口:“那个姓催的,不是一般人。她方才站位有讲究,正好卡在你出枪的死角上。她懂武。”

“你认得她?”

“不认得。但她腰间那块铜牌,是皇城司‘探’字辈的腰牌,整个皇城司没几块。”相里秋云看了赵廷春一眼,“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廷春把石佛口的事说了,隐去了宗谱和郭进那封信。相里秋云听完,沉吟道:“石佛口我知道。那地方确实险,一夫当关的架势。黑石寨要是在那儿设伏,你们这二十几个人过不去。”

“所以走摩天岭。”

相里秋云点点头,又忽然说:“我陪你们走摩天岭。那条道我走过两回,有个岔口容易迷,我认得。”

赵廷春看着她:“你方才说,你爹是代州人,在辽地落脚。那你对代州往北的道,怎么这么熟?”

相里秋云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苦:“赵教头,我说过了,我小时候两边跑。我爹跑边贸,一年走好几趟摩天岭。他死在雁门关外那年,我十三岁。”她把刀从腰后抽出来,在雪里划了一道,“这条路,我是拿脚走出来的。”

赵廷春没再问。

队伍调头往北,拐上了摩天岭的盘山道。这条路比滹沱河北岸更难走,道窄坡陡,独轮车推不上去,兵丁们把箱子卸下来扛着走,车架拆了抬。赵廷春肩上有伤,扛不了箱子,就走在队伍最前头探路。相里秋云跟在他半步之后,手里一根木棍,拨着道边的积雪。

走到半山腰,天又擦黑了。赵廷春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窝让队伍歇脚,自己爬到高处看路。相里秋云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赵教头,我问你个事。”

“问。”

“那个姓催的,她为什么保你?”

赵廷春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祖上身份有问题,有人要拿这个办我。但也有人在保我。”

“谁?”

“她不知道。”

相里秋云侧过头看他:“那你呢?你知道吗?”

赵廷春望着山下黑沉沉的林子,没回答。他想起小时候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咱们家这姓,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早晚要还。可什么时候还、还给谁,他爹没说。

“我谁都不信。”赵廷春终于说,“我只信一件事:这批军械到了雁门关,边民能多活几个。别的,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相里秋云把木棍往雪里一戳:“这话实在。我就信实在话。”

她说完往岩窝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赵教头,你那兄弟赵继伟,方才在石佛口那事上,脸色不对。你多留个心。”

赵廷春没接话。但他心里已经把赵继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皇城司当差,跟催清云办过三回差,这回又“恰好”随队押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把他往“官军接应”的方向引。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封没拆的信。郭进。雁门关守将郭进。催清云让他把信交给郭进,可郭进是谁的人?朝廷的人。朝廷里保他的人又是谁?

一团乱麻。

第二天午后,摩天岭翻过去了。队伍下到山脚,雁门关的城墙已经能看见了,灰扑扑一条线横在山口。赵廷春刚松了半口气,前头探路的兵丁跑回来:“教头!前头有队人,打着铁衣社的旗!”

赵廷春一愣。铁衣社?沧州盐枭刘长风的地盘在河北东路,怎么跑到雁门关来了?

他提枪上前,果然看见山口处扎着一溜帐篷,当中一面大旗,白底黑字绣着一个“铁”字。旗下一张矮桌,桌上摆着酒肉,桌后坐着一个黑大汉,四十来岁,赤红脸膛,一部大胡子,光着两条胳膊在雪地里烤火,面前搁着一条铁鞭,鞭身上锈迹斑斑,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那大汉见赵廷春来了,站起来一抱拳,嗓门大得像敲钟:“赵教头!一路辛苦!兄弟刘长风,铁衣社的,在这儿等你两天了!”

赵廷春勒住马,枪没放下:“刘社长等我做什么?”

刘长风哈哈一笑,走过来,压低声音:“等你喝酒。顺便告诉你一声——石佛口那拨人没堵着你,已经回黑石寨报信了。陆寨主放话出来,说你赵廷春的枪,他要定了。连枪带人,一块儿要。”

赵廷春看着他:“刘社长怎么知道我要走摩天岭?”

刘长风嘿嘿一笑,从桌上端起一碗酒递过来:“这你别问我。有人让我在这儿等你,说你走摩天岭,准到。我刘长风讲义气,也讲生意——这碗酒你喝了,咱就是朋友。不喝,你走你的道,我拔我的营,两不相干。”

赵廷春接过酒碗,没喝,端在手里:“谁让你等我的?”

刘长风眨眨眼,往赵廷春身后努了努嘴。

赵廷春回头一看,相里秋云正站在队伍后头,抱着胳膊,脸上似笑非笑。

第四章 铁衣社

铁衣社的帐篷搭在山口避风处,一共三顶,中间大、两边小,大帐门口挑着一盏油灯,风再大也吹不灭。刘长风把赵廷春往帐里让,嘴里不停:“来来来,酒是沧州烧刀子,肉是昨儿打的黄羊,雪地里埋了一天,不膻。”

赵廷春进了帐。里头摆设寒碜,一张矮脚木桌,几个树墩子当凳,桌上一大盆羊肉、一坛酒、七八个粗瓷碗。帐角还蹲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儿在擦刀,一个矮胖子在数铜钱,见赵廷春进来,都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了头。

刘长风在主位一坐,铁鞭往桌边一靠,招呼赵廷春坐对面,相里秋云坐在侧手。赵继伟跟进来了,缩在靠帐门的位置,屁股只挨着树墩子半边。

刘长风拍开酒坛泥封,挨个倒满,先端起一碗:“赵教头,头回见面,我先干为敬。”仰头灌了,拿袖子一抹嘴,“酒喝了,话就好说了。”

赵廷春没端碗:“刘社长先说,谁让你在这儿等我?”

刘长风嘿嘿一笑,拿筷子夹了块羊肉嚼着,含糊道:“石佛口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黑石寨埋绊马索的事,我三天前就知道了。我寻思着,谁走摩天岭,谁就是明白人。果不其然,你来了。”

“我问的是,谁告诉你我要走摩天岭。”

“你身边有明白人。”刘长风朝相里秋云努了努嘴,“相里姑娘上摩天岭之前,往我这儿递了个信儿。她说,走摩天岭的必是赵教头,让我在这儿备桌酒等着。”

赵廷春转头看相里秋云。相里秋云端着碗喝酒,不紧不慢地放下:“赵教头别瞪我。我要是不递这个信儿,你现在还在石佛口跟黑石寨的人拼命。刘社长跟黑石寨有仇,他巴不得有人把陆寨主的牙崩了。”

刘长风一拍桌子:“这话实在!陆老贼跟我做了十年对,我贩盐他劫盐,我走货他断路。去年冬天他劫了我三船盐,沉在滹沱河里喂了鱼。这仇,我记着。”

赵廷春这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你记你的仇,我送我的军械。咱俩有什么可谈的?”

刘长风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收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粗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底下按着七个手印。他把纸往桌上一拍:“你先看这个。”

赵廷春凑近一看。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是江湖上常见的“盟约体”:太行山黑石寨、滹沱河盐帮、真定府铁器行……一共七家,约定“共分雁门关商道,凡过路军械货物,抽三成作例钱”。底下七个手印,有朱砂按的,有墨按的,还有两个是用血按的。

赵廷春的目光停在第六个手印上。那手印旁边写了四个字:代州军器。

他捏着纸的手紧了。

“这个手印,”刘长风指着那处,“是我去年从黑石寨一个叛逃的喽啰手里买的。那喽啰说,这七个手印里,前五个是太行山各寨的寨主,第六个是代州城里的人,第七个——是辽国南院大王的人。”

赵廷春盯着那个手印。手印的纹路很特别,拇指处有一道横断的疤,像是被刀切过又长回去的。他见过这道疤。代州军器库,库使老周,右手拇指上就有一道横断疤。去年冬天老周搬箱子砸了手,他还帮着包扎过。

“这手印是库使老周的。”

刘长风点头:“八成是。我的人查过,代州军器库这三年丢过三回货,每回都是‘路上被劫’,每回都报得含含糊糊。赵教头,你想想,为什么你押械这事,黑石寨知道得那么准?老周管着库房钥匙,你哪天走、走什么货、多少车,他门儿清。”

赵廷春没说话。他心里已经把事捋明白了:老周把消息递给黑石寨,黑石寨收“例钱”,再跟辽国南院分账。这链条上,老周是最底下那一环,可他也是唯一能直接把手伸进军械库的人。

赵继伟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尖:“这不对!老周一个库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通辽?他不怕满门抄斩?”

刘长风斜了他一眼:“小兄弟,你皇城司的人,这道理还用我教?银子到手,满门抄斩也值。再说,他上面还有人。”

“上面是谁?”

“第七个手印。”刘长风把纸转了个方向,“南院大王的人。我查到这儿就查不下去了。那喽啰说,第七个手印的主人,去年秋天来过一趟代州,住在城外五里铺的驿馆里,住了三天,跟老周见过两面。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喽啰不知道。”

赵廷春的脑子里闪过相里秋云的脸。南院大王的人。她说过,她在南院大王麾下长大。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相里秋云。

相里秋云把碗里的酒喝干了,搁下碗,迎着他的目光:“赵教头想问我,第七个手印是不是我?”

赵廷春没说话。

“不是我。”相里秋云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搁在桌上,“可我知道是谁。去年秋天来代州的那个南院的人,叫耶律斜轸,南院大王的族侄。他到代州来,见的不止老周,还见了黑石寨的陆寨主,还有真定府铁器行的掌柜。他要办的事,是把太行山几个寨子捏成一股,专门断宋军的粮道和军械道。”

刘长风一拍大腿:“这话跟我查的对上了!那耶律斜轸现在在哪儿?”

“回辽国了。走之前撂下话,说今年开春要再来。来的时候,要带三百匹好马、两百副铁甲,给黑石寨换人换刀。”相里秋云看了赵廷春一眼,“赵教头,你押的这批军械,正好够黑石寨换装备。陆寨主为什么非要吃你这批货?因为有人答应了他,这批货到了雁门关,他半路截了,拿去跟耶律斜轸换马。你这一趟,是给人送年货。”

帐里静了下来。外头风刮得帐篷布噗噗响。

赵廷春把密约折起来,揣进自己怀里。刘长风急了:“哎哎哎,那是我的!”

“我送完军械,原物奉还。”

“你送军械?你还送个屁!”刘长风嗓门大起来,“老周在城里递消息,陆老贼在石佛口设卡子,你这边还有个吃里扒外的兄弟——”

赵继伟跳起来:“你骂谁吃里扒外?”

“谁搭茬我骂谁!”

赵廷春一伸手把赵继伟按回树墩子上,对刘长风说:“我兄弟的事,我自己管。你说这么多,到底要什么?”

刘长风把铁鞭往桌上一横:“我要跟你搭伙。你送军械,我出人护道。到了雁门关,你办你的事,我找陆老贼算我的账。完事之后,铁衣社在代州、雁门这条道上走货,你赵教头别拦我。”

赵廷春盯着他:“铁衣社走什么货?”

“盐、铁、布匹,正经买卖。不碰军械,不碰人。”

“你那铁鞭上沾的血,不都是正经买卖吧。”

刘长风哈哈一笑,笑完了脸一板:“赵教头,我刘长风在河北东路混了二十年,手底下百十号兄弟要吃饭。我不抢不夺,我就挣个辛苦钱。可陆老贼那种人,他吃人不吐骨头。我跟他之间,不是我死就是他亡。你帮我这一把,我记你一辈子。”

赵廷春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跟刘长风的碗碰了一下:“军械到了雁门关,再说别的。”

“痛快!”刘长风一仰脖子干了。

喝到第二碗的时候,赵继伟不见了。

赵廷春起先没注意,等刘长风说起“皇城司在河北的暗桩”时,他想让赵继伟补充两句,一扭头,树墩子上空了。

“继伟?”

没人应。赵廷春站起来出了帐篷,外头雪还在下,兵丁们围着另一堆火烤干粮。他问:“看见赵继伟没有?”

一个兵丁说:“方才往北边山道上走了,说去解手。”

赵廷春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肩上的伤又疼起来了。他回头看了看帐篷里刘长风和相里秋云的身影,又看了看北边黑黢黢的山道,咬了咬牙。

他走回帐篷,对刘长风说:“借我两个人。”

刘长风二话没说,朝帐角那个瘦高个儿一抬下巴:“老刀,你跟赵教头走一趟。”

赵廷春提了枪出门。相里秋云跟了出来,刀已经出了鞘:“我跟你去。”

“你留下,帮我看着军械。”

“你那兄弟要是跑了,军械丢不了;可他要是给黑石寨送信去了,军械才真丢了。”相里秋云把刀往肩上一扛,“走。”

赵廷春没再拦。三个人沿着北边山道追出去二里地,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找到了赵继伟。

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正往一只信鸽腿上绑。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脸白得像纸。

赵廷春的枪尖顶在他胸口。

“写给谁的?”

赵继伟哆嗦着,手里的信鸽扑棱着翅膀。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把眼睛一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兄长……我没通黑石寨。我是给催大人递信,告诉她石佛口的事。我想将功折罪……催大人让我盯住老周,我盯了,老周前天夜里出了城,往北去了。这信……是报给催大人的。”

赵廷春的枪没动:“那你跑什么?”

“我怕你疑我!你一疑我,我这差事就办砸了,催大人那边我交代不过去——”

相里秋云忽然开口:“赵继伟,你绑信鸽的手法不对。”

赵继伟一愣。

“你那是辽地牧人的‘双环扣’,宋军驿站的鸽子不这么绑。你在皇城司当差,学的是宋军驿传的法子,怎么会用辽人的扣?”相里秋云走过来,一把夺过那只信鸽,把绑腿的纸条拆开看了一眼,递给赵廷春。

赵廷春低头一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摩天岭的方位和人数。落款画了个押,像是一只鸟。

相里秋云看了一眼那个押:“这是黑石寨的‘隼’字花押。赵继伟,你这信鸽,是往黑石寨放的。”

赵继伟瘫在雪地里。

赵廷春蹲下来,把枪搁在膝盖上,看着他族弟:“继伟,我给你一次机会。你把知道的全说了,我不杀你。你要是不说——”他把枪尖往雪里一戳,没到底,“你想想。”

赵继伟哭了。眼泪混着雪水,在脸上淌出两道沟。

“老周……老周让我传的。他说我不传,就把我三年前在汴京赌坊欠下的八百贯赌债报上去,让皇城司革我的差。我爹还指着我的俸禄吃药……兄长,我……”

赵廷春站起来,把信鸽往相里秋云手里一塞:“放了。”

相里秋云看他一眼,把鸽子往天上一抛。信鸽扑棱棱飞起来,在雪幕里转了两圈,往北去了。

赵廷春低头看着赵继伟:“你回代州。到了城里,找催清云,把你方才说的原原本本告诉她。她怎么处置你,是她的事。军械的事,你不用管了。”

赵继伟爬起来,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踉踉跄跄往南走了。

赵廷春站在雪地里,看着族弟的背影越缩越小,忽然觉得肩上的伤比方才更疼了。相里秋云收了刀,站在他旁边:“你信他?”

“不信。”

“那为什么放他走?”

“他说的老周那一段,是真的。”赵廷春把枪扛上肩,“老周指使他传信,说明老周背后的人急了。急了就好,急了就会露马脚。”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相里姑娘,你方才说,耶律斜轸今年开春要再来。他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相里秋云跟上来,脚步踩在雪地里咯吱响:“赵教头想让我怎么办?”

“你方才在帐篷里,说的都是实话。可你没说全。”赵廷春偏过头看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相里秋云走了几步,没立刻答。快到营地的时候,她才低声说:“我是南院大王麾下的人。可我爹是代州人,死在雁门关外。赵教头,我比你还想弄死耶律斜轸。”

她说完先进了帐篷。赵廷春站在帐外,雪花落了他一肩。

第五章 水上听风

雁门关的城门比代州厚了不止一倍,门洞子深得能跑马,两扇包铁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钉头全磨得锃亮。赵廷春押着军械进关的时候,守门的老卒挨个箱子验封条,验完了朝城楼上一挥手,城楼上擂了三通鼓。

鼓声没落,一个亲兵从城楼上跑下来:“郭将军有令,押械官赵廷春,卸了兵器,一个人上城楼说话。”

赵廷春把枪交给相里秋云,跟着亲兵上了城楼。郭进站在箭楼底下,背对着他看城外的雪原。这人五十来岁,个头不高,肩膀极厚,穿一件旧得发黑的铁甲,甲叶子上的漆皮掉得斑斑驳驳。他转过身来,脸瘦而长,颧骨上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嘴角,说话时那道疤跟着动。

“催清云的信,我看了。”郭进把信纸往垛口上一拍,“她说你身份有鬼,让我别声张,先把军械收了。我问你,她说得对不对?”

赵廷春站得笔直:“我祖上是后周宗室旁支,陈桥兵变后改姓隐居。这事我瞒了二十年,催清云查出来了。”

郭进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道疤扯得歪歪扭扭:“你倒实在。换了旁人,这会儿早跪下喊冤了。”他把信收进袖子里,“你祖上那点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后周都亡了二十年了,姓郭的杀不杀,全看朝廷什么时候想起来。可现在北边吃紧,我缺的是能打的人,不是能跪的人。你枪法怎么样?”

“郭将军可以试。”

郭进一摆手:“不用试。催清云信里写了,你在枣林沟一枪挑了马匪刀背,又在摩天岭下识破了假官军。这两件事办得对路子。”他忽然压低声音,“可你押的这批军械,到得晚了半天,黑石寨那边已经得了信。今儿早上,雁门关外三十里的哨探回来报,说黑石寨在关外扎了三个卡子,明摆着要断关里的粮道。”

赵廷春心头一紧:“那关里的存粮——”

“够吃两个月。两个月内要是粮道通不了,雁门关就得饿肚子。”郭进把大手按在垛口上,指节发白,“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把枪交了,我派人送你回汴京,皇城司怎么处置你,我不管。第二条,你带一队人出关,把黑石寨的底给我摸回来——有多少人、多少马、粮草囤在哪儿、陆寨主跟辽人怎么勾连。摸清了,我发兵剿了它,粮道就通了。”

赵廷春没立刻答。他望着关外白茫茫的雪原,忽然说:“我走第三条路。”

郭进眉毛一挑:“你说。”

“黑石寨在关外设卡,我在关内找漕帮。漕帮的船走滹沱河、走桑干河,水路消息比旱路快。我找漕帮的人摸黑石寨的底,摸清了报给将军,将军发兵。我不出关,也不交枪。”

郭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刀疤都红了:“好小子!我在这关上守了八年,头回见人敢跟我讨价还价。行,就依你。可有一条——你找漕帮可以,别让漕帮的人进关。漕帮跟铁衣社一个德行,进了关就赖着不走,我这儿是军关,不是集市。”

赵廷春下了城楼,把郭进的话跟相里秋云和刘长风说了。刘长风一听“别让漕帮进关”,撇了撇嘴:“郭老倔还是那脾气。当年我在沧州跟他打过交道,这人认死理,跟他那城墙一样,油盐不进。”

“你认得漕帮的人?”赵廷春问。

刘长风拍了拍胸脯:“漕帮帮主的义女肖如烟,跟我做过三回买卖。这姑娘管着漕帮的水路消息,人称‘水上听风’,只要是河里漂着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不过——”他顿了顿,“她人在沧州,要传信过去,来回得七八天。”

相里秋云忽然说:“不用七八天。漕帮在代州有个暗码头,就在滹沱河拐弯的芦苇荡里,平常只走货不靠人。可肖如烟每逢初一十五会派人来收账。今儿十四,明天十五,她的人准到。”

刘长风瞪眼:“你怎么知道?”

“我爹当年跑边贸,跟漕帮打过交道。这条暗码头,就是当年我爹帮漕帮选的址。”相里秋云说完,看了赵廷春一眼,“你要找肖如烟,明天一早去芦苇荡等着就行。”

赵廷春点点头。当夜,他把军械交割给郭进的仓官,又安排兵丁在关内歇下。自己没睡,提着枪在城墙上转了一圈。雁门关的夜风硬得割脸,城墙上的火把被吹得横着烧,火星子往关外飘。他站在箭楼底下往北看,雪原尽头有一片黑黢黢的影子,那就是黑石寨的方向。

第二天天不亮,赵廷春带了相里秋云和刘长风出关——郭进虽然不让漕帮进关,但没说不让赵廷春出关。三人沿着滹沱河往下游走了十来里,钻进一片芦苇荡。荡子里水道纵横,枯苇子比人还高,踩在冻土上咔嚓响。

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刘长风忽然一拽赵廷春袖子:“听。”

赵廷春侧耳。芦苇荡深处传来橹声,吱呀吱呀的,不急不慢。再往前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窄水道通着滹沱河主河道,水边停着三条小船,船上堆着麻袋,船头坐着个穿青布袄的瘦小汉子,正拿小刀削一根木棍。

那汉子看见三人,不慌不忙站起来,抱了抱拳:“刘社长,稀客。这位是——”

“代州军赵教头。”刘长风一摆手,“找你们肖当家的有急事。”

瘦小汉子上下打量赵廷春,目光在他枪上停了一停:“赵教头稍等。”他钻进船舱,过了一小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条,递给赵廷春,“当家的说了,赵教头的事她听说了。这纸条上写的是黑石寨的底,赵教头先看,看完了再说话。”

赵廷春展开纸条。上头蝇头小楷写了七八行:

黑石寨,寨主陆大勇,绰号“陆铁头”,手下四百三十七人,能战者二百出头。寨中存粮八百石,草料三千捆,铁甲十七副,好马四十二匹。分三卡:石佛口、黑风口、野狐岭,每卡五十人,余者守寨。寨中有地道通后山,出口在断魂涧。

纸条最底下还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比上头的淡,像是后补的:老周跑了。今早从代州北门出去,骑一匹枣红马,往黑石寨方向去了。他怀里揣着一封盖了代州军器库印的文书,内容不详。

赵廷春把纸条看了两遍,递给相里秋云。相里秋云看完,眉头拧起来:“老周跑了,还带着盖印的文书。那文书要是到了黑石寨,陆铁头就能拿它当护身符——‘我是替代州军办事的’,官府追查起来,他往老周身上一推,老周一死,死无对证。”

刘长风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追啊!老周走的是旱路,咱们抄水道截他!”

赵廷春摇头:“截他没用。他怀里那封文书才是要紧的。他往黑石寨跑,说明陆铁头跟老周背后的人还没断线。咱们要是截了老周,陆铁头就警觉了,后面的线全断。”他想了想,问那瘦小汉子,“你们当家的在哪儿?我想当面见她。”

瘦小汉子笑了:“赵教头,我们当家的说了,她不见人,只见事。你的事她知道了,她帮你办。可有一条——”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漕帮帮你,你得帮漕帮。黑石寨在滹沱河上设了三道水卡,专劫漕帮的粮船。你剿黑石寨的时候,把水卡一块儿拔了。这事应不应?”

赵廷春看了刘长风一眼。刘长风一摊手:“漕帮跟我铁衣社井水不犯河水,可黑石寨的水卡也劫我的盐船。拔了水卡,大家都好过。”

“应了。”赵廷春说。

瘦小汉子一抱拳,钻进船舱,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面小铜牌,巴掌大,上头刻着一个“漕”字:“这是漕帮的信牌。赵教头拿着,沿河各码头见牌如见当家的。另外——”他指了指水道深处,“我们当家的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老周跑之前,在代州城里见过一个人。那人从汴京来的,住五里铺驿馆,住了两天,昨儿夜里也走了,往南走的。”

“往南?汴京?”

“不知道。当家的只查到那人出城往南,没跟到底。”瘦小汉子把铜牌塞进赵廷春手里,“当家的还说,赵教头要是想查这个人,她可以帮着查。不过得加钱。”

刘长风骂了一句:“肖如烟掉钱眼里了?”

瘦小汉子嘿嘿笑:“刘社长,我们当家的说了,跟您做买卖,亲兄弟明算账。”

赵廷春把铜牌揣好,又问了一句:“你们当家的在沧州?”

“在沧州。不过——”瘦小汉子往南边努了努嘴,“她说了,赵教头要是往南去,兴许能碰上她。她这人坐不住,哪儿有事往哪儿跑。”

赵廷春从芦苇荡出来,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河堤上,把肖如烟给的纸条又看了一遍,忽然问相里秋云:“老周往北,汴京来的人往南。这两条线,一条通黑石寨,一条通汴京。你说,哪条更要紧?”

相里秋云想了想:“都紧要。老周往北是去送信的,汴京来的人往南是去报信的。送信的是老周,报信的是谁?”

赵廷春把纸条折起来:“报信的人,得查。老周也得追。可我就一个人。”他转过头看刘长风,“刘社长,你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你带人去追老周。不用截他,跟着他就行。看他到了黑石寨见谁、说什么。我在关里等你的信。”

刘长风把铁鞭往肩上一扛:“成。追人这事我在行。不过赵教头,你可欠我两顿酒了。”

刘长风带着两个铁衣社的弟兄往北去了。赵廷春和相里秋云回了雁门关。走到关门口,守门的老卒迎上来:“赵教头,郭将军让你回来就去城楼,说代州城里来了人,等你半天了。”

赵廷春上了城楼,看见一个穿青袍的人背对着他站在垛口边。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二十出头,脸冻得发红,正是赵继伟。

赵继伟看见赵廷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兄长!催大人让我来的。她说老周跑了,让你别追。她查到了另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她说,汴京来的那个人,姓郭。”

赵廷春接过信,拆开一看,催清云的字迹又细又硬:汴京来人姓郭名恕,户部度支司主事,太平兴国二年到任。此人经手北路军械调配,凡发往代州、雁门的军械,须经他画押。老周给他的信,是盖了代州军器库印的空白文书。老周跑了,郭恕也跑了。赵廷春,你猜郭恕跑之前,把什么交给了老周?

赵廷春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雪原尽头,黑石寨的影子黑沉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天地之间。

他忽然想起催清云在摩天岭下说的那句话:“保你的人,在汴京。”姓郭。户部。管军械。

他握紧了枪杆。

第六章 黑石寨

回代州的路确实被堵死了。

赵廷春和相里秋云出雁门关往南走了不到二十里,就在一个叫土墱寨的小村口撞见了黑石寨的哨卡。六个穿羊皮袄的汉子围着一堆火,火堆边立着两根木桩,桩上拴着两匹备用的马。路当中横了一根削尖的木头拒马,拒马后头还坐着一个抱弓的,箭搭在弦上,眼睛盯着南来北往的每一个人。

赵廷春和相里秋云退回了土墱寨的几间破土房后头。

“石佛口堵了,这儿也堵了。”赵廷春蹲在墙根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从雁门到代州,大路就这一条。走山路得从东边绕,经繁峙、五台,多走四天。”

“多走四天,老周早到黑石寨了。”相里秋云蹲在他旁边,拿过树枝,在几条线之间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细线,“走这条。从土墱寨往东,进太行山,沿沟底走,过断魂涧,从黑石寨后山翻过去,下到代州城北。两天半。”

赵廷春看着那条线:“断魂涧在黑石寨后山?”

“黑石寨的地盘。断魂涧是寨子后头那条深沟,涧底有一条溪,冬天水浅,能蹚过去。过了涧,翻一道梁,就是代州地界。”相里秋云用树枝点了点那条线,“这条路我走过。五年前我爹死的时候,我就是从这条道把他的尸首背回代州的。”

赵廷春看了她一眼。五年前,她二十一岁。一个姑娘家,从辽地背着一具尸首翻太行山。

“走。”他站起来。

两人弃了大路,钻进太行山的褶皱里。山里的雪比川里深,一脚踩下去没过小腿,拔出脚来鞋里灌满了雪沫子。相里秋云走在前面,拿一根长树枝探路,走得不快,但一步不错。赵廷春跟在后面,枪当拐棍使,肩上的伤被冷风一激,一跳一跳地疼。

走到午后,山势陡起来。两侧石壁夹着一条窄沟,沟底一条溪,结了半指厚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相里秋云忽然停了脚步,树枝往旁边一拨:“到了。”

赵廷春抬头。沟壁上凿着两行字,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了,勉强能认出来:断魂涧,行人止步。

“这字是黑石寨凿的?”他问。

“早先就有。我爹说,前朝年间这沟里闹过狼,一冬天叼走七个过路的,打那以后就叫断魂涧。黑石寨占了这块地方之后,把字重新凿深了,吓唬人。”

两人沿着涧底往里走。越往里,沟越窄,最窄处两壁之间不到两丈宽,抬头只见一线天。涧底散着些破布条、烂草鞋,还有几根被雪埋了一半的白骨——不知是狼叼的,还是人杀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相里秋云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下,指着涧壁上头:“那就是黑石寨的后墙。”

赵廷春仰头看。涧壁上头是一道陡坡,坡顶隐约露出几间石屋的墙根,墙头上插着几根木桩,桩上挂着风灯。从这儿爬上去,就是寨子后头。

“寨子里的人不巡后山?”

“巡。但后山崖陡,他们只在上头看着,不往下走。崖壁上有条裂缝,能爬上去,裂缝口有块大青石挡着,从上头看不见。”相里秋云把刀往腰后一别,“我爬过两回。”

赵廷春正要动身,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翻了个个儿,露出底下一截黑乎乎的东西。他蹲下来拨开雪和碎石,看清楚了——是一根人骨头,胫骨,断口齐整,像是被刀砍断的。骨头旁边还有一块烂布,布上沾着干涸发黑的血。

“这儿死过人。”

相里秋云也蹲下来看,拿树枝拨了拨那截胫骨旁边的碎石。拨了两下,树枝碰到一块硬东西,扒开碎石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锈得不成样子,但上面刻的字还认得出——代州军器库。铁牌背面还錾着一行小字:太平兴国二年,第三号。

“军器库的库丁腰牌。”赵廷春把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太平兴国二年,那是六年前。库丁的腰牌怎么会在断魂涧里?”

相里秋云站起来往四下看了看,指着涧壁上一处凹进去的浅洞:“那儿还有。”

赵廷春走过去扒开积雪。浅洞里蜷着一具完整的骸骨,骨架子不大,应该是个中等身量的男人。骸骨的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赵廷春掰开指骨,取出来一看——是一块折叠的油布。油布裹得紧,打开来,里头是一张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看得清。

是一份出库单。上头写着:太平兴国二年三月,出库铁甲十副、长枪五十杆、箭三千支,运往代州大营。经办人画了押,押旁边盖着代州军器库的方印。出库单底下还写了一行字,墨色不同,像是后添的:货到石佛口被劫,押械兵七人死,库丁王三失踪。

“王三。”赵廷春把出库单折好,揣进怀里,“这个库丁没失踪,他死在这儿了。”

相里秋云把骸骨轻轻放平:“五年前我走这条道的时候,这涧里没有这具尸首。那时候雪大,兴许是埋在雪底下没看见。”她抬头看赵廷春,“太平兴国二年,老周还没当库使。那时候的库使是谁?”

“姓陈,叫陈有德。去年病死了。”赵廷春说,“老周是太平兴国三年接的库使。”

“陈有德死了,王三死了,货被劫了。这案子当年怎么结的?”

“报的是‘路遇马匪,货失人亡’。马匪没抓着,案子不了了之。”赵廷春盯着那具骸骨,“可王三没死在外头,他死在黑石寨后山的断魂涧里。他是带着出库单跑到这儿来的,还是被人押到这儿来的?”

相里秋云把那块库丁腰牌从赵廷春手里拿过去,翻了个面:“你看这腰牌背面。”

赵廷春低头看。腰牌背面錾着“第三号”三个字,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拿刀尖刻的。刻的是一个箭头,指向涧壁深处。

两人顺着箭头的方向往涧里走。又走了百十步,涧壁凹进去一块,像个天然的壁龛。壁龛底下堆着碎石,碎石上长满了苔藓,但有一块地方的苔藓颜色比旁边浅,明显被人动过。

赵廷春拿枪杆拨开碎石,底下露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打开来,里头是七块腰牌,全是代州军器库的,编号从第三号到第九号。每块腰牌背面都刻着字,拼在一起是一句话:库使陈有德通辽,我等七人不从,被押至此处。

“七个库丁。”赵廷春把七块腰牌一字排开,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太平兴国二年那批货,是陈有德自己送出去的。王三他们七个不答应,被陈有德勾结黑石寨的人押到这儿杀了。陈有德后来‘病死了’——怕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灭了口。”

相里秋云蹲在他旁边:“那老周呢?老周接库使接了六年,这案子他知不知道?”

“他一定知道。”赵廷春把腰牌收进怀里,站起来,“陈有德死了,老周接任,库房里的亏空他得填。填不上怎么办?接着往外送。送了六年,越陷越深。这回他跑,不是临时起意,是让人逼到墙角了。”

他刚说完,涧壁上头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抬头。崖壁裂缝口那块大青石旁边,蹲着一个人影,穿一件黑棉袄,手里提着一盏风灯。那人影咳嗽完了,往下喊了一嗓子:“下头的人听着!陆寨主说了,赵教头既然到了后山,就请上来喝杯茶。要是想从原路退回去,石佛口那边还有五十个弟兄等着。”

相里秋云手按刀柄,低声说:“他们发现了。”

赵廷春仰头看着崖壁上那个人影,忽然笑了一下。他这一路没怎么笑过,这会儿笑得让相里秋云愣了一下。

“上去。”他把枪往肩上一扛,“陆铁头请喝茶,不喝白不喝。”

崖壁裂缝里的道又窄又陡,赵廷春在前,相里秋云在后,攀了约莫两丈高,钻出裂缝,眼前豁然开朗。黑石寨的后墙就在十步开外,墙头上站了七八个人,个个举着火把,照得雪地通亮。当间站着一个矮壮汉子,脑袋大得像笆斗,脖子粗得没处搁,一张黑脸上坑坑洼洼,两只眼珠子倒是亮得很。

陆大勇。陆铁头。

他抱着胳膊看着赵廷春从崖壁里钻出来,咧开嘴笑了:“赵教头,好胆量。后山这条路,我寨子里的人都不常走,你倒走得顺溜。”

赵廷春把枪往地上一顿:“陆寨主请喝茶,茶呢?”

陆铁头一挥手:“摆桌。”

寨子后院里果然摆了一张桌,桌上真有一壶茶,还有几块黑乎乎的干肉。陆铁头在主位坐下,赵廷春坐对面,相里秋云站在他身后,手没离刀柄。院子里围了三十多号人,火把插了一圈,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

陆铁头倒了茶,先开口:“赵教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批军械进了雁门关,我认栽。可你断了我的道,我手底下四百多号人要吃饭。你说怎么办?”

赵廷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陆寨主,我怀里揣着七块腰牌,是从你后山断魂涧里挖出来的。七个人,太平兴国二年被你们押到涧里杀了。这事,你认不认?”

院子里静了一瞬。陆铁头脸上的笑僵了,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一拍桌子:“那七个人不是我杀的!是陈有德带人押来的,我那时候还只是寨子里的二当家,大当家是耶律斜轸的人,人是他杀的!”

“那耶律斜轸的人现在在哪儿?”

“死了。三年前叫辽国南院召回,路上掉冰窟窿里淹死了。”陆铁头往前探了探身子,“赵教头,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有一样东西给你看——老周今儿早上到了我这儿,给了我一封文书。那文书我看了,吓得我脊梁骨发凉。你要看,我拿给你。”

他一挥手,底下人送上来一个皮囊。陆铁头从皮囊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赵廷春低头一看,是一份盖了代州军器库大印的空白公文,公文末尾写了一行字:黑石寨陆大勇,归顺朝廷,听候调遣,所部编为代州军左厢第六指挥。

陆铁头拿手指头点着那行字:“赵教头,你看明白了没有?有人让我陆大勇‘归顺朝廷’,当官军。可这文书是假的,印是真的。老周把印偷出来盖了空白文书,谁拿了这文书,谁就被人捏在手心里。我要真拿着这文书去代州报到,第二天就得被扣上‘通辽’的帽子砍头。这招叫什么?叫请君入瓮。瓮是我,君也是我。”

赵廷春看着那张文书,忽然问:“老周人呢?”

“走了。把文书撂下就跑了,说去代州城外五里铺等消息。”陆铁头把文书收回去,“赵教头,我跟你做笔买卖。你把这张假文书带回去,查清楚是谁盖的印、谁写的字。我帮你把石佛口的卡子撤了,让你顺顺当当回代州。咱俩两清。”

赵廷春站起来:“你撤卡子,我查文书。不过有一条——断魂涧里那七个人的尸骨,你得好好葬了。立块碑,写上他们的名字。”

陆铁头愣了一下,随即一抱拳:“行。我陆铁头这辈子杀人不少,埋人倒是头一回。冲你这句,我办。”

赵廷春和相里秋云出了黑石寨前门,石佛口的卡子果然撤了。两人连夜往代州走,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代州城北门。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围了一圈人。赵廷春挤进去一看,告示上写着:代州军器库库使周文达,贪墨军械,私通辽国,现已拿获,即日解送汴京受审。

相里秋云在旁边低声说:“老周被拿了。谁拿的?”

赵廷春盯着告示底下那个落款——代州知州衙门。可告示的纸是新的,墨是新的,印是新的。老周昨儿早上才从黑石寨走,今儿一早代州衙门就贴了拿人的告示。这速度,快得不正常。

他忽然想起催清云信里那句话:汴京来人姓郭名恕,户部度支司主事。

“回城。”赵廷春把枪一紧,“找赵继伟。”

第七章 雁门夜

代州城里的气氛不对。

赵廷春一进城就觉出来了。街面上巡逻的兵丁比往常多了三倍,个个挎刀持枪,盘查得极严。城门口那几个兵丁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路引,又把他背上那杆枪的枪头布掀开看了两遍,才放行。街上铺面关了大半,只剩些卖吃食的小摊还支着,摊主们也不吆喝,缩在棚子底下袖着手,眼睛往四下里瞟。

赵继伟在城东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里等着,见赵廷春推门进来,先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提了起来:“兄长,出事了。郭恕没回汴京,他在五里铺驿馆里住着,都住了四天了,压根没挪窝。”

“他等谁?”

“等相里秋云。”赵继伟压着嗓子,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催大人查到的。郭恕到代州那天,先去了军器库找老周,第二天又去了一趟,第三天老周就跑了。郭恕没跑,他留在驿馆里,每天让驿卒往城外送一封信。催大人派人截了一封,信上只写了一句话——‘秋云姑娘何时到?’”

赵廷春坐在床沿上,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郭恕在等相里秋云。郭恕是户部度支司的人,管着北路军械调配。他等相里秋云,说明他跟南院那边有线。而相里秋云说过,耶律斜轸去年秋天来过代州,跟老周见过两面。郭恕、老周、耶律斜轸,这三个人是一条线上的。

“催清云还查到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赵继伟凑得更近,“催大人说,辽国南院那边有动静。雁门关外的哨探报回来,说辽国铁骑在朔州方向集结,至少三千骑,打着南院的旗号。带兵的是耶律斜轸,他提前来了,比他自己说的开春早了两个月。”

赵廷春心里一沉。三千骑。雁门关的守军满打满算两千出头,郭进手里能拉出去野战的不过八百人。三千辽骑要是硬攻关口,守不住。

“催清云人呢?”

“在城北五里铺盯着郭恕。她让我告诉你,先别管郭恕,先管相里秋云。”赵继伟舔了舔嘴唇,“她说相里秋云要是跟耶律斜轸接上头,雁门关的布防图、兵力配置、粮道走向,辽军就全知道了。到时候不用打,雁门关自己就垮。”

赵廷春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相里秋云在断魂涧里蹲下来放平那具骸骨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比你还想弄死耶律斜轸”时的语气。可他也想起催清云在摩天岭下说的那句话:你身边有人通黑石寨,这个人知道你的路线、你的时辰。

他站起来:“相里秋云在哪儿?”

“在城外。她没进城,说在滹沱河边的破庙里等你。”

赵廷春提枪出门。走到客栈门口又回头:“继伟,你替我办一件事。去城北五里铺找催清云,告诉她,今晚子时之前,把郭恕扣了。别让他把信送出去。”

赵继伟脸一白:“扣郭恕?他是户部主事,朝廷命官——”

“他是通辽的朝廷命官。”赵廷春盯着他,“你要是不敢去,我自己去。可你得想清楚,老周已经把你卖了一回,这回你要再缩,催清云那边你交代不过去。”

赵继伟咬了咬牙,一跺脚:“我去。”

赵廷春出了城,沿滹沱河往西走了二里地,果然看见河堤下头有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庙里透出一点火光。他推门进去,相里秋云坐在火堆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拿石子压着四角。她抬起头来,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

“你知道了。”

“知道了。”赵廷春在火堆另一边坐下,“郭恕在等你。耶律斜轸提前来了。你是南院大王的人,你跟他接上头,雁门关就完了。”

相里秋云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推到赵廷春面前:“这是雁门关北面的地形。耶律斜轸的三千骑在朔州,他要攻关,只有两条路。一条走大路,从朔州直扑雁门关北门,这条路宽,走得快,但关前有五里宽的缓坡,守军拿弓弩能封住。另一条走西边的黄沙岭,绕到雁门关背后,这条路窄,走不快,可一旦绕过去,关里的粮道就断了。”

赵廷春低头看地图。黄沙岭那条道他走过,确实窄,单人单骑勉强能过,大部队走不了。可要是耶律斜轸只派几百精锐从黄沙岭摸过来,绕到关后头断粮道,前面再拿两千人佯攻关门,前后夹击,雁门关就悬了。

“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打算帮我,还是帮耶律斜轸?”

相里秋云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搁在地图上。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狼头,背面刻着契丹小字。赵廷春认不得契丹文,但认得那个狼头——南院大王的令牌。

“这是耶律斜轸给我的。他让我拿着这块牌子进雁门关,找一个人,把牌子给他看,那人自会听我调遣。”

“找谁?”

“郭恕。”相里秋云看着赵廷春的眼睛,“郭恕不是户部的人,他是南院大王安在宋朝户部的钉子。他管着北路军械调配,这三年往雁门关发的军械,有三成是次品,还有两成压根没发出来,账上写了‘路遇马匪,货失人亡’。那些货去哪了?全从黑石寨转手卖回辽国了。郭恕、老周、陆铁头,一条线。耶律斜轸这回提前来,就是来收账的。”

赵廷春盯着那块狼头令牌:“那你呢?你拿这块牌子进关,是要替耶律斜轸办事,还是要替我办事?”

相里秋云把令牌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一扬手扔进了火堆。铜牌在炭火上烧得滋滋响,狼头渐渐模糊。

“我替我自己办事。”她说,“我爹死在雁门关外那年,是耶律斜轸的人杀的。他们抢了我爹的货,杀了他,把我掳到南院,养了五年。耶律斜轸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忍了五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赵廷春看着她,火堆里的铜牌已经烧得发红变形了。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我比你还想弄死耶律斜轸”。

“你打算怎么办?”

“耶律斜轸让我进关找郭恕,我就进关找郭恕。郭恕手里有一份雁门关的布防图,是这三年陆续画出来的。郭恕要把图交给耶律斜轸,耶律斜轸拿了图,就知道雁门关哪里能攻、哪里好守。我要做的,是把郭恕手里的图换了,换成一份假的。假的布防图让耶律斜轸把兵往死路上引。”

赵廷春想了想:“郭恕凭什么信你?”

“他没见过我。他只听说南院大王派了个姓相里的女人来,拿着狼头令牌。我把令牌给他看,他自然信。”

“令牌烧了。”

“烧了正好。我进关找郭恕,告诉他令牌丢了,让他把图先交给我,我带去给耶律斜轸。他手里那份图不交出去,耶律斜轸那边交不了差,他比我还急。”相里秋云把地图折起来,“赵教头,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今晚把郭恕拿了,搜出那份真图。真图到了你手里,假图我送出去。耶律斜轸拿了假图,走黄沙岭,正好钻进郭进的埋伏圈。”

赵廷春看着她。火堆里的铜牌已经烧成了一块黑疙瘩,分不清哪是狼头哪是背字。

“你为什么信我?”

“我不信你。”相里秋云站起来,“我信你那句话——兵者,护民而已。你要的是雁门关不破,我要的是耶律斜轸死。咱俩要的是同一件事。”

赵廷春也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扛:“走。”

两人摸黑进了城。赵继伟已经回来了,在客栈里急得团团转:“催大人说了,郭恕在驿馆后院里住着,带了四个随从。她问,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赵廷春把枪一顿,“你带路。”

五里铺驿馆在城北五里,一座两进的小院子,前头住驿卒,后头住官客。赵廷春到的时候,催清云已经带人把驿馆围了。她站在院墙外头,见了赵廷春也不寒暄,直接说:“郭恕在后院东厢,没睡。他方才又写了一封信,绑在鸽子腿上要放,我让人把鸽子打下来了。”

“他察觉了?”

“还没。他以为鸽子是让鹰叼了。”催清云看了相里秋云一眼,目光停了停,没说什么。

赵廷春一挥手,带着人从后院翻墙进去。东厢的窗户还亮着灯,他走到窗下,听见里头有人在踱步,步子很急。他拿枪杆一挑窗扇,人跟着翻进去。

郭恕是个四十来岁的白面男人,穿一件绸面棉袍,见赵廷春翻进来,先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你是何人?本官是朝廷命官——”

赵廷春枪尖抵在他胸口:“布防图呢?”

郭恕的脸一下子白了。

相里秋云从门口走进来:“郭主事,令牌我丢了,图先给我吧。”

郭恕看见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相里姑娘!令牌呢?快给我看令牌!”

“丢了。耶律斜轸那边催得急,图先给我,我马上出关。”

郭恕犹豫了一瞬。就这一瞬,赵廷春的枪尖往前送了半寸。郭恕腿一软,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细绢:“图在这儿!在这儿!”

相里秋云接过细绢展开看了一眼,点头:“真的。”她把细绢卷好递给赵廷春,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另一卷细绢,卷得一模一样,塞回郭恕手里,“这份你留着,明天出关交给耶律斜轸。记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图是原封不动的。要是说漏了嘴——”

她没往下说。郭恕拼命点头。

赵廷春把郭恕交给催清云,自己拿着真图连夜上了雁门关。郭进展开细绢看了两遍,一拍桌子:“好小子,这图上把黄沙岭那条道标得清清楚楚。耶律斜轸要是照这图走,我就在黄沙岭口子上给他挖个坑。”

赵廷春站在城楼上往北看。雪原尽头,黑沉沉的天边,隐隐约约亮起了几点火光,一串一串的,像狼的眼睛。

相里秋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火光:“来了。”

赵廷春握紧枪杆:“你怕不怕?”

“怕。”相里秋云把回风刀抽出来,“怕也得打。”

第八章 破阵枪

黄沙岭的伏击圈设在岭口往里半里地的窄道上。

郭进把八百人分了三拨。四百人埋伏在岭口两侧的山坡上,拿弓弩封住辽军退路;两百人堵在岭口最窄处,拿拒马和鹿角把道儿卡死;剩下两百人藏在岭背后头,专等辽军钻进来了从后头兜屁股打。赵廷春要了五十个人,堵在最前头的窄道上,任务最硬——把辽军的前锋钉死在窄道里,不让他们冲出来。

天没亮,赵廷春就带着五十个兵进了窄道。道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荆棘丛,人蹲在里头不动,从底下根本看不出来。他挨个检查了兵丁的刀枪,又让人把绊马索在道中间横了三道。有个兵丁手抖得厉害,连枪都握不住,赵廷春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枪拿过来,拿自己袖子擦了擦枪杆上的露水,又递回去。

“怕?”

那兵丁点头。

“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赵廷春把枪往地上一顿,“打起来了跟着我,我往哪儿冲你往哪儿冲。我要是倒了,你就往岭口退,找郭将军。”

兵丁咽了口唾沫,手不抖了。

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岭外传来了马蹄声。先是零零星星的,后来越来越密,像闷雷滚过冻土。赵廷春伏在道边的荆棘丛后头,看见辽军的前锋进了岭口。打头的是十几匹轻骑,马上的人举着火把,照得窄道里忽明忽暗。后头跟着大队,黑压压一片,看不着尾。

“等。”赵廷春低声说。

辽军前锋进了窄道,走到绊马索跟前,打头那匹马的蹄子一绊,马失前蹄,骑手从马上栽了下来。后头的骑手勒马不及,撞成一团。赵廷春一枪挑翻最近的一个辽兵,扯着嗓子喊:“放!”

五十个人一齐放箭。窄道里没处躲,辽军前锋挤成一团,人仰马翻。后头的辽军见势不好,要往后退,岭口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一齐开火,把退路也封了。辽军前锋被堵在窄道里,进进不得,退退不得,乱成了一锅粥。

赵廷春一马当先冲进窄道,枪尖连点,撂翻了四五个。后头的兵丁跟着他往前推,刀枪并举,把辽军前锋往窄道深处赶。眼看就要把这一股吃干净了,岭外忽然响起一阵号角,声调又尖又长。赵廷春心里一紧——这号角声他听过,在代州城头听辽军降卒吹过,是辽军大队变阵的号令。

果然,岭外的辽军不往窄道里冲了,掉头往岭口两侧散开,开始往山坡上爬。郭进在坡上埋伏的四百人一下子露了形,跟辽军短兵相接,滚成一团。

赵廷春正要把窄道里的残敌清完,后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回头一看,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赵教头!郭将军让你撤!岭口要守不住了!”

“怎么守不住?”

“郭恕!郭恕那狗东西跑出来了,在辽军阵前喊话,说图是假的!耶律斜轸知道中计了,把攻岭口的兵全调去爬山了!”

赵廷春脑子里嗡的一声。郭恕跑出来了?催清云干什么吃的?他来不及多想,带着人往岭口退。退到岭口一看,局面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辽军分了两股,一股往岭口两侧的山坡上猛攻,一股跟着耶律斜轸往岭口外退,看样子要跑。

赵廷春站在岭口往下一看,坡下的辽军阵前果然站着一个穿绸面棉袍的白面男人,正是郭恕。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辽将,身量不高,肩背极宽,披一件银甲,正是耶律斜轸。郭恕正指手画脚地跟耶律斜轸说着什么,耶律斜轸忽然一挥手,他身后的亲兵张弓搭箭,一箭把郭恕射了个对穿。郭恕连叫都没叫出来,往前一扑,栽在雪地里不动了。

赵廷春看得心头一凛。耶律斜轸杀了郭恕灭口。

这时候郭进从坡上冲下来,脸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扯着嗓子喊:“赵廷春!岭口堵不住了,撤!往岭后撤!”

赵廷春没撤。他看见耶律斜轸的帅旗往岭外移动,要是让耶律斜轸跑了,这仗就白打了。他一把拽住郭进的胳膊:“将军,你给我五十个人,我绕到岭后头去,把耶律斜轸的退路掐了。你在这儿顶住,别让他从正面冲出去。”

郭进瞪着眼看他:“你疯了?绕到岭后头得从断崖上翻过去!”

“我翻过。”

郭进咬了咬牙:“行!你要是把耶律斜轸截住了,我给你请功!你要是回不来——”他没往下说,一挥手,“去!五十个人,你自己挑!”

赵廷春挑了五十个没受伤的,带着往岭后跑。跑到岭背后的断崖边上,往下一看,崖高两丈多,底下是乱石滩。他把枪往背上一绑,第一个跳了下去,在雪地里滚了两圈,爬起来接着跑。后头的兵丁跟着往下跳,有崴了脚的,有磕破头的,没一个吭声。

绕到岭后头一看,耶律斜轸的退路果然在往岭外移动。赵廷春带人截住退路,在道中间列阵。五十个人排成三排,前排蹲着拿刀,后排站着拿枪,把窄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耶律斜轸的先锋到了跟前,见前头有人堵路,先是一愣,随即催马往上冲。赵廷春一枪扎翻当先一骑,后头的辽兵潮水一样涌上来。五十个人扛了不到半炷香,就倒了十几个。赵廷春左肩挨了一刀,右肋被马撞了一下,喘气都带血腥味。他咬着牙把枪横过来,拿枪杆扫倒两个,又扎翻一个。

就在这时,辽军阵后头忽然乱了。赵廷春抬头一看,一队人马从岭外杀进来,打一面白底黑字的旗,旗上一个“铁”字。刘长风。他带着三十来个铁衣社的弟兄,从辽军背后兜上来,铁鞭抡圆了,一鞭扫翻三四个。

耶律斜轸腹背受敌,拨马就往岭外跑。赵廷春哪肯放他走,把枪一挺追上去,一枪扎在耶律斜轸的马屁股上。那马吃痛,把耶律斜轸掀了下来。赵廷春赶上去一枪杆抽在他背上,把人打趴了。刚要拿人,斜刺里冲出一队辽骑,拼死把耶律斜轸抢了回去,驮在马上跑了。

赵廷春追了两步,没追上,回身把剩下的辽兵杀散。刘长风赶过来,铁鞭上全是血:“赵教头,没事吧?”

“没事。”赵廷春喘着粗气,“你怎么来了?”

“肖如烟给我递的信。她说黄沙岭打起来了,让我带人来捡漏。”刘长风嘿嘿一笑,“这漏捡得好,杀了二十多个,还抢了耶律斜轸的帅旗。”

赵廷春正要说话,岭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喊声。他回头一看,代州军的兵丁正往岭口退,退得乱七八糟。郭进在坡上跳着脚骂,也压不住。赵廷春心里一沉,带着人往岭口赶。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队代州军,领头的正是左厢第二指挥的指挥使,姓孙,叫孙彦。

孙彦看见赵廷春,勒住马,拿马鞭指着他:“赵廷春!你的事发了!有人告你私通辽国,把假图送给耶律斜轸,害得咱们在岭口吃了败仗!”

赵廷春站住了:“孙指挥,你听谁说的?”

“郭主事临死前写的血书!他让人送出来的,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说你是后周余孽,改名换姓混进军中,这回是故意把咱们往死路上引!”孙彦一挥手,他身后的兵丁张弓搭箭,对准了赵廷春,“郭将军让我拿你,你识相的就把枪交了,跟我回去说话!”

赵廷春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他往两边看了看,刘长风的铁衣社弟兄被代州军隔在外头,郭进在坡上离得远,喊不应。五十个跟他冲出来的兵丁面面相觑,有几个把刀放下了,有几个还举着,不知道该听谁的。

孙彦见他不动,一夹马腹冲上来,手里一条点钢枪直取赵廷春面门。赵廷春横枪一挡,孙彦的枪尖在他枪杆上划出一道白印。两人走了两个照面,赵廷春一枪杆抽在孙彦马腿上,那马往前一栽,孙彦从马上摔下来。赵廷春赶上去一脚踩住他的枪杆,枪尖抵在他喉咙上:“孙指挥,你听郭恕的血书,怎么不听郭将军的军令?郭将军让我堵岭口,我堵了;让我截耶律斜轸,我截了。你要拿我,让郭将军亲自来拿。”

孙彦躺在地上直喘气,嘴上还不服软:“你少拿郭将军压我!郭恕是朝廷命官,他临死写的血书还能有假?再说了,你这身份本来就见不得光,催清云那边早就有你的底档,你以为瞒得住谁?”

赵廷春心里一沉。催清云的密档。这事孙彦怎么知道的?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孙彦身后的兵丁已经动了。有人往后退,有人还举着弓,阵脚乱成一团。赵廷春正要把孙彦拉起来,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喊:“赵教头小心!”

相里秋云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刀磕飞了一支冷箭。那箭本来射向赵廷春后心,被她一刀劈成两截。她顺势一旋身,刀光在雪地里划了个弧,把几个要往上冲的代州兵逼退了三步。

“你从哪儿来的?”赵廷春问。

“岭上。郭将军让我下来找你。”相里秋云站在他身侧,刀横在胸前,眼睛盯着孙彦和他身后的人,“孙指挥,郭将军有令,赵廷春的事由他亲自处置,旁人不得擅动。你要是不服,去岭上跟郭将军说。”

孙彦从地上爬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敢再动手,一挥手:“撤!”带着人往岭口退了。

赵廷春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旧伤又疼起来了。他把枪往地上一顿,问相里秋云:“郭恕的血书,谁送出来的?”

“不知道。郭进那边也在查。”相里秋云收了刀,看着他,“赵教头,你现在在代州军里待不下去了。孙彦回去一嚷嚷,不出一天,半个代州城都知道你是后周余孽。郭进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赵廷春沉默了一会儿:“你走吧。”

相里秋云一愣:“你说什么?”

“你走吧。”赵廷春把枪扛上肩,“耶律斜轸跑了,但没伤筋动骨。他回去整了兵还得来。你留在雁门关,南院那边早晚知道你是反水的人。你回辽地,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相里秋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赵廷春,你是不是傻?我反水的事,耶律斜轸已经知道了。郭恕临死前那封血书,不光写了你,也写了我。他说‘相里秋云与赵廷春勾结,假图误军’。我现在回辽地,那是自投罗网。”

赵廷春一愣。

相里秋云把刀往腰后一别:“我现在跟你一样,两边不是人。”

远处,雁门关的城头上又擂起了鼓。这回是警鼓,一声比一声急。传令兵从岭口跑过来,嗓子都喊劈了:“赵教头!北边又来了辽军!比方才还多!耶律斜轸没走,他在岭外扎了营,看样子要重新攻!”

赵廷春和相里秋云对视了一眼。

“走。”赵廷春把枪一紧,“上关。”

第九章 霜刃

雁门关的警鼓擂到第三通的时候,赵廷春上了城墙。

城外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耶律斜轸的五千铁骑在关前五里处扎了营,营帐连成一片,火把密得像天上的星子。营前还立着一排木桩,桩上挂着十几颗人头,全是宋军哨探的。耶律斜轸这回来,不打算走了。

城墙上更乱。郭进天没亮就吐了血,抬进关帝庙里躺着,军医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旧伤复发,没十天半月起不来。郭进一倒,代州军群龙无首,几个指挥使各怀心思。孙彦仗着自己是左厢第二指挥的指挥使,又是代州知州的外甥,在城楼上指手画脚,要把守城的兵全调去守南门——南门离辽军最远,最安全。

赵廷春站在北门箭楼上,看着孙彦把兵往南调,把牙咬得咯吱响。

刘长风凑过来,铁鞭往垛口上一搁:“赵教头,这么下去不行。孙彦那小子把兵都调走了,北门就剩咱们这百十号人,辽军一个冲锋就上来了。”

“郭进还没死呢,轮不到孙彦说了算。”

“可郭进躺着起不来啊。”刘长风往关帝庙方向努了努嘴,“我方才去看了一眼,人倒是醒着,话都说不利索。军令得有人传,孙彦卡着传令兵不让他出庙,郭进的令出不来。”

赵廷春正要说话,城楼底下忽然涌上来二十几个刀斧手,当先一个正是孙彦。他今天换了身新甲,腰里别着把新刀,身后还跟着两个文吏,手里捧着纸笔。

“赵廷春!”孙彦站在城楼台阶上,仰着脸喊,“知州大人有令,着你即刻交出兵权,卸甲听参!”

赵廷春转过身来:“哪个知州大人?”

“代州知州周大人!你的事已经报上去了,后周余孽混进军中,私通辽国,假图误军,条条都是死罪!”孙彦从文吏手里拿过一张纸,抖开来念,“太平兴国四年十二月,赵廷春勾结辽国南院大王麾下相里秋云,以假布防图诱辽军入伏,实则暗通款曲,致黄沙岭一役功败垂成……”

赵廷春没听完,一枪杆把那张纸挑飞了。

孙彦往后退了一步,刀斧手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把赵廷春和刘长风困在箭楼角上。城楼上的兵丁面面相觑,有几个把刀举起来,有几个把刀放下了,还有一个干脆溜到墙根蹲着去了。

刘长风把铁鞭一横:“孙彦,你他娘的要不要脸?黄沙岭那仗,要不是赵教头堵住岭口,你早让耶律斜轸砍了。你在这儿念黑状,不怕寒了弟兄们的心?”

孙彦冷笑:“刘长风,你一个沧州盐枭,有什么资格在军关上说话?铁衣社跟黑石寨一个德行,都是通辽的货!”他一挥手,“一块儿拿了!”

刀斧手刚往前迈了两步,城楼底下忽然传来一声马嘶。众人往下一看,一骑从关内奔来,马上的人穿一件玄色短氅,腰间一块铜牌晃得叮当响。催清云。

她下了马,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孙指挥,你拿赵廷春,凭什么?”

“凭代州知州的令!”

“代州知州的令,管得着雁门关守将吗?”催清云把信往他面前一递,“皇城司的公文。郭进病中上书,荐赵廷春暂代北门守备,统领关防。郭进是雁门关守将,他荐的人,你孙彦有什么资格拿?”

孙彦接过信看了两遍,脸色变了几变:“这信……这信是假的!”

“火漆上盖的是郭进的关防印,你要是不信,去关帝庙问他本人。”催清云把信收回去,声音冷得像铁,“孙指挥,辽军五千人在关外扎着,你不去守城,在这儿抓自己人。这事要是传到汴京,你猜朝廷先办谁?”

孙彦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硬顶,一甩袖子:“好!赵廷春,你守着北门,出了事你兜着!”带着刀斧手下了城楼。

赵廷春看着催清云:“郭将军真荐了我?”

“荐了。我替他写的,他按的手印。”催清云面无表情,“他烧得迷迷糊糊,我说什么他都点头。”

赵廷春:“……”

催清云把另一封信递过来:“肖如烟送来的。漕帮在辽军后头的水路上截了一条船,船上装着耶律斜轸的粮草。肖如烟把粮草烧了一半,留了一半。她问,烧一半留一半,够不够让耶律斜轸退兵?”

赵廷春想了想:“不够。耶律斜轸这人死心眼,粮草断了也不会退,他会抢关里的存粮。”

“那就得让他非退不可。”相里秋云从箭楼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细绢。她走到赵廷春面前,把细绢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契丹小字,还盖着南院大王的狼头印,“这是我从郭恕身上搜出来的。郭恕临死前把血书送出去,把真图也送出去了,可这份东西他没来得及送。这是耶律斜轸跟郭恕的往来密信,三年里一共十七封,每一封都写着从宋朝军械里扣下多少、转手卖给谁、银子怎么分。耶律斜轸在信里还骂过南院大王,说他‘老迈昏聩,不知兵事’。”

赵廷春接过细绢看了两遍,契丹小字他认不全,但数字和几个反复出现的词他看懂了:“这封信要是到了南院大王手里——”

“耶律斜轸的脑袋就得搬家。”相里秋云把细绢卷起来,“我去。我出关,把信给耶律斜轸看。他看了信,只有两条路:要么退兵,要么杀了灭口。他要是杀我灭口,这信就送不到南院大王手里了,可他不敢赌——他这人多疑,他怕我留了后手。”

赵廷春盯着她:“你出关,万一他不让你回来呢?”

“那我就死在外头。”相里秋云把刀往腰后一别,语气很平,“我爹死在雁门关外,我死在那儿也不亏。”

赵廷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细绢拿过来,揣进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相里秋云瞪他。

“我出关。”

“你疯了?耶律斜轸要的是你!”

“他要的是我的枪。”赵廷春把枪往肩上一扛,“我出关,带信,跟他谈。你留在关里,万一我回不来,你拿真图帮郭进守城。”

相里秋云一把拽住他胳膊:“赵廷春,你听我说。耶律斜轸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去了就是送死。我去,他至少会听我把话说完。”

“他听你把话说完,然后呢?杀了你灭口,信也拿走了。”

“他不会杀我。”相里秋云忽然压低声音,“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南院大王当年收养我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块真正的狼头令牌。那块令牌能调南院的亲兵。郭恕那块是假的,我烧的那块也是假的——真的我一直藏着。耶律斜轸要是杀了我,令牌就落不到他手里,他回去没法跟南院大王交代。”

赵廷春看了她很久。

“你出关可以。”他终于说,“但我不在关里等着。”

“那你在哪儿?”

“我在关外等你。你谈得成,我接你回来;谈不成,我抢你回来。”

相里秋云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跟平时不一样,眉眼都弯了:“赵廷春,你这个人……”

“走。”赵廷春把枪一紧,“趁天黑。”

二更天,雁门关北门开了一条缝。相里秋云单人匹马出了关,往辽营去。赵廷春带了三十个人,从关侧的排水洞摸出去,绕到辽营后头的枯树林里埋伏。

相里秋云到了辽营门口,让哨兵传话。过了小半个时辰,营门开了,让她进去。赵廷春在枯树林里等了半个时辰,等得手心全是汗。忽然营门又开了,相里秋云骑马出来,身后跟着一队辽兵,打着火把送她。

赵廷春把枪一紧,正要冲出去,相里秋云远远朝他藏身的方向摆了摆手。他忍住没动。

相里秋云回了关,赵廷春从排水洞钻回来,上了城墙。相里秋云在箭楼里等他,手里多了一封信。

“耶律斜轸退了。他答应撤兵,条件是信得还给他,另外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说。”

“他说,赵廷春的枪,他记住了。下回再来,他要连人带枪一块儿收。”

赵廷春把信接过来看了一眼,信上只写了一行契丹字。相里秋云给他翻译:“雁门关的雪,他明年还来看。”

赵廷春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他站在城楼上往北看。辽营的火把正在一盏一盏地灭,马蹄声由近及远,往朔州方向去了。雁门关的雪还在下,把辽军留下的蹄印、车辙、灶坑一点一点填平。

相里秋云站在他旁边,忽然说:“赵廷春,等这事完了,你打算去哪儿?”

赵廷春想了想:“不知道。这身份露了,代州军是待不下去了。”

“那跟我去辽地?”

赵廷春偏头看她。

相里秋云看着关外:“我爹在辽地还有几间破房子。没人住了,空着也是空着。”

赵廷春沉默了一会儿:“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还有一仗?”

“郭进说了,耶律斜轸明年还来。他来了,我还得打。”赵廷春把枪往地上一顿,“打完这一仗,再说下一仗。”

相里秋云没再问,靠着城墙坐下来,把刀横在膝盖上,闭了眼。

天快亮的时候,关帝庙那边传来消息:郭进退了烧,能说话了。孙彦被催清云一封公文调回代州,知州衙门没敢留他,让他去繁峙县当了个闲差。老周在解送汴京的路上“病死了”,尸首送回来,仵作验了,说是中毒。谁下的毒,查不出来。

赵廷春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白茫茫的雪原,忽然想起一件事:耶律斜轸退兵退得太痛快了。五千人围关,说走就走,连个像样的条件都没提——只要回了那封信。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封信。信上那行契丹字他看不懂,可相里秋云翻译的时候,眼睛闪了一下。

“相里姑娘,这信上写的,真是‘明年还来看雪’?”

相里秋云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骗你的。他写的是——‘赵廷春,你欠我一条命。明年我来收。’”

赵廷春把信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回去:“那你方才怎么不直说?”

“怕你睡不着。”

赵廷春没说话。他把枪往肩上一扛,下了城墙。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相里姑娘,你爹那几间破房子,在辽地什么地方?”

相里秋云眼睛一亮:“怎么,你想去?”

“明年打完仗,去看看。”

第十章 北地春

郭恕没死。

赵廷春把赵继伟的密信看了三遍,信上就那一句话,连个落款都没敢写。他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火苗从纸角往上爬,心里把前因后果串了一遍:黄沙岭上,耶律斜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射了郭恕一箭,箭透前胸,郭恕应声倒地,他亲眼看见的。可死人不会自己爬走,那具尸首呢?当时乱军之中,谁也没顾上去收,事后郭进派人去收尸,只捡回来一件带血的棉袍。

“催清云在哪儿?”赵廷春问赵继伟。

“在代州。她也收到了消息,正查呢。”

赵廷春当天就下了雁门关。相里秋云跟他一块儿走,路上问他:“郭恕要是没死,那黄沙岭上死的是谁?”

“替死鬼。耶律斜轸那种人,杀人灭口之前先想退路。他射郭恕那一箭是做给旁人看的,让所有人都以为郭恕死了。真郭恕八成在射箭之前就让人从阵后头接走了,换了个穿郭恕衣裳的替死鬼上去挨那一箭。”

“替死鬼是谁?”

“不知道。乱军里抓的壮丁、俘虏的宋兵、甚至他自己营里的罪卒——有的是人。”

两人到了代州,直奔城北五里铺驿馆。催清云把驿馆前后封了,院子里里外外翻了三遍。赵廷春到的时候,她正蹲在后院墙根底下看一条排水沟。沟里的雪化了半截,泥水上漂着几根鸡骨头和烂菜叶。

“三天前有人从这条沟里爬出去。”催清云站起来,拿脚尖点了点沟沿上一道新鲜的刮痕,“往西去了。西边是滹沱河,河上有漕帮的船。”

赵廷春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刮痕:“郭恕在代州还有暗桩?”

“有。我查了,城西有个姓何的粮商,明面上做粮食买卖,暗里给辽国南院递消息。郭恕从他家后墙翻进去的,何家当天夜里就送了一车粮出城,往西去了。”

“肖如烟知道这事吗?”

“她已经在河上堵了。”催清云把一封信递给他,“漕帮昨天截了何家的粮车,车上搜出个人来,蒙着脸,自称是贩布的。肖如烟把人扣在沧州码头了,问你什么时候去认人。”

赵廷春和相里秋云连夜往沧州赶。到了沧州码头,肖如烟在河神庙里等着。这姑娘二十四五岁,瘦高个儿,穿一身利落的短打扮,腰里别着把短刀,说话又快又脆:“赵教头,人我扣在庙后头了,嘴硬得很,打了三顿啥也不说。不过我看他那双手,细皮白肉的,不像贩布的。”

赵廷春进了庙后头的柴房,果然看见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缩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绸面棉袍上全是泥。他看见赵廷春进来,先是一哆嗦,随即把脸别过去。

“郭主事,别来无恙。”

郭恕把脸转回来,嘴咧了咧,笑得比哭还难看:“赵教头,你赢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赵廷春蹲下来:“我问你一句话,你答得好,我不杀你。耶律斜轸从你手里拿走的除了假图,还有什么?”

郭恕不吭声。

“你从代州跑出来,不走旱路走水路,说明你手里有东西得活着送出去。何家那车粮是幌子,你真正要送的东西不在粮车里。”赵廷春盯着他,“在哪儿?”

郭恕还是不说话。

相里秋云从门口走进来,蹲在赵廷春旁边,看着郭恕:“郭主事,你在辽国南院那边就是个记账的。耶律斜轸用你,是因为你在户部管着军械调配,你能把次品充好货、把亏空做成死账。可现在你露了,宋朝这边你待不下去了,辽国那边你回去也没用——耶律斜轸杀你灭口那一箭,你是真挨了还是假挨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要真想留你,不会当众射你。”

郭恕的脸抽了抽。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相里秋云把声音放平,“你把东西交出来,我替你跟南院大王说句话。南院大王跟耶律斜轸不是一条心,耶律斜轸想吞了南院的兵权,南院正愁没把柄。你手里要是有耶律斜轸的短处,交出来,南院大王能保你一条命。”

郭恕盯着相里秋云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爹叫相里常,代州人,跑边贸的。六年前在雁门关外被耶律斜轸的人杀了,货被抢了。我那时候十三岁,被南院大王的人带回去养着。”相里秋云一字一字地说,“你回去告诉南院大王,就说相里常的女儿问他一句话:当年耶律斜轸抢的那批货里,有南院大王自己的三成股子。这事,南院大王知道不知道?”

郭恕的眼睛瞪大了。他张了几次嘴,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羊皮,扔在地上:“在何家粮铺后院的井里。我埋的。耶律斜轸三年里从宋军军械里扣下的货,每一笔都记在上面,银子走哪条线、分给谁、谁画了押,一笔不落。”

赵廷春把羊皮捡起来,揣进怀里。

郭恕被漕帮连夜送走了,往北去的。相里秋云写了一封信让他捎给南院大王,信上写了什么,赵廷春没问。

半个月后,汴京来了一道旨。赵廷春改回郭姓,授代州军都监,兼领雁门关北门守备。相里秋云封了个“归义夫人”的空衔,留在代州听用,没实权,也没俸禄,就是个名分。刘长风的铁衣社拿了漕运的官引,可以在代州、雁门、沧州之间走正经货。肖如烟接了漕帮代帮主的位子,把水路消息的网铺到了太行山里头。催清云回汴京复命,临走前来找赵廷春,撂下一句话:“你这身份,朝廷里还有人惦记。我回去替你盯着,你在边关把枪练好。”

赵廷春把她送到城门口。催清云翻身上马,走出十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说了一句:“郭恕到了辽国,南院大王果然没杀他。耶律斜轸被削了兵权,在家闲了三个月,前儿个又复起了。他给南院大王上了道表,说要‘将功折罪’,带兵再犯雁门。这回不光是骑兵,还有攻城器械。”

赵廷春把枪往地上一顿:“来就来。”

催清云一笑,打马走了。

开春的时候,雁门关外的雪化了。滹沱河开了冻,水面上漂着碎冰碴子,哗啦啦往下游淌。赵廷春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关外的坡地一天一天绿起来。相里秋云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野菜,往他面前一搁:“城里老百姓送的。说郭都监守关辛苦,让拿这个包饺子。”

赵廷春看了一眼篮子里的荠菜和蒲公英,没说话。

“还惦记耶律斜轸的事?”

“惦记。”赵廷春把枪靠在垛口上,“他说开春来,现在都三月了,还没动静。”

“说不定他不来了。”

“他来不来,我都得守着。”赵廷春往关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爹那几间破房子,在辽地什么地方?”

相里秋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当真要去?”

“等打完这一仗。”

“你这仗什么时候算打完?”

赵廷春想了想:“等雁门关外头不闹辽军了,等边民能安心种地了,等朝廷不惦记我那点老底了——”他扳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个就停了,自己也觉得好笑,“反正,总有打完的时候。”

相里秋云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行。等打完了,我带你去。那房子后头有片山坡,春天开满了野杏花,比你那城楼子好看多了。”

赵廷春接过篮子,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相里姑娘,你方才说那杏花什么时候开?”

“四月初。”

“那快了。”

相里秋云站在城楼上,看着赵廷春的背影下了城墙,走进城里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他走得不快不慢,枪扛在肩上,枪头的布还没解开。城里有人在吆喝卖炊饼,有小孩追着一条狗跑,有老卒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雁门关的春天来得晚,可到底还是来了。

她靠着垛口坐下来,把刀横在膝盖上,闭了眼。关外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化雪之后的土腥味,不冷,反倒有点暖。

刘长风从城下走上来,铁鞭扛在肩上,手里也提着一篮子野菜:“相里姑娘,赵教头呢?我找他说漕运的事。”

“下城了。”

“干啥去了?”

“回家包饺子。”

刘长风一愣,挠了挠头:“那我也去。我那儿还有半坛子沧州烧刀子,一块儿喝了。”

他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相里姑娘,你不去?”

相里秋云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去。”

三个人在城东那间小院里包了一顿荠菜饺子。饺子煮破了好几个,汤里飘着菜叶子。刘长风嫌没肉,赵廷春说有的吃就不错了。相里秋云拿筷子敲了刘长风的手背,让他少废话。肖如烟从沧州捎了一篓子咸鱼来,催清云从汴京托人带了一包茶叶。赵继伟从繁峙县赶回来,带了两只风干的野兔。

饺子吃完,刘长风喝多了,靠着墙根打呼噜。赵继伟蹲在院子里杀兔子,笨手笨脚地剥皮。肖如烟捎来的咸鱼挂在房梁上,被猫盯上了。

赵廷春坐在门槛上擦枪,相里秋云坐在旁边磨刀。磨刀石唰唰响,擦枪布沙沙响,谁也不说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关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赵廷春抬起头,看见一骑从北边跑来,马上的人打着宋军的旗,是雁门关的哨探。哨探跑到院门口勒住马,扯着嗓子喊:“郭都监!朔州那边传来消息,耶律斜轸点齐了兵马,这回不光有骑兵,还拉了二十架云梯!”

赵廷春把枪往肩上一扛,站起来。

相里秋云把刀往腰后一别,跟着站起来。

刘长风被吵醒了,揉着眼从墙根底下爬起来:“怎么了?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赵廷春往外走,“你走不走?”

刘长风把铁鞭一抄:“走!上回在黄沙岭没捞着大的,这回补上!”

三人出了院门,往雁门关走。赵继伟从院子里追出来:“兄长!我跟你一块儿去!”

赵廷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杀你的兔子。军械库那边缺人手,你去找老周——找新库使报到,帮着点验军械。”

赵继伟张了张嘴,把兔子往地上一搁:“成!我这就去!”

赵廷春三人走到城门口,守门的老卒迎上来:“都监,郭将军在城楼上等你呢。他说了,这回耶律斜轸要是再跑了,他就把咱雁门关的旗拔了换你的名字。”

赵廷春没接话,上了城楼。郭进果然在箭楼底下站着,刀疤脸比开春之前瘦了一圈,可精神头倒比上回好了。

“赵廷春,这回怎么打?”

赵廷春往关外看了看。远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辽军的旗了。

“先吃饭。”他把篮子往地上一搁,“饺子还热着。”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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