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核心代码免费开源,还入职了老板的死对头。
那款游戏,替他净赚十二亿。
我的年终奖,三千。
他当众教育我:“年轻人,要有格局。”
我点头,递上辞职申请。
新项目上线前,他却拿出一份代码买断合同。
买断价,三千。
上面的签名,竟然是我的。
【第一章】
“十二亿是公司赚的。三千块,是公司赏你的。”
杜建成把年终奖发放单推到我面前。
台下两百多人,没人接话。
他身后的屏幕还亮着。
年度净利润,十二亿元。
核心技术负责人,许正。
我的名字刚出现,负责播放的韩磊便被他抬手叫停。
“这个删掉。公司的成绩,不要突出个人。”
韩磊的手停在键盘上。
杜建成转过头,拍了拍我的肩。
“年轻人,要有格局。写几行代码就想分利润,往后我还怎么带队伍?”
我把话筒拿过来。
金属外壳贴着掌心,凉得发硬。
“您说得对。”
台下几个人抬起头。
我从电脑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发放单上。
“那您把这份也批了。”
杜建成低头。
辞职申请四个字,压住了他的签名。
他按在我肩上的手没松。
“今天是年会。”
“所以人齐。”
“你拿辞职威胁我?”
“没有。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交接照常做。三十天以后,我走。”
他盯着我,嘴角抬了一下。
“许正,别等下了这个台,又求着把纸拿回去。”
我把笔推到他手边。
“麻烦写上日期。”
台下响起一声椅子腿擦地的响动。
坐在第一排的法务负责人周敏站起来,伸手想拿那张纸,又把手收回去。
杜建成看了她一眼。
“让他走。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他说完,拿起笔,在我的辞职申请上写了同意。
落笔很重。
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我拿回申请,用手机拍下。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既然要走,年终奖签收一下。省得出去说公司欠你的。”
第一页只有姓名、金额和到账账户。
三千元。
我翻到第二页。
文件上多了一行字。
历史技术成果及相关知识产权全部归公司所有。
再往下,是一份成果清单。
石桥底层框架,赫然排在第一项。
我抬起头。
杜建成把手按在文件边缘。
“都是统一格式。”
“年终奖发放单,为什么要买我的代码?”
他脸上的笑收了。
“什么叫你的代码?”
“石桥是我入职前写的。公司拿的是使用授权。”
话筒没关。
最后几个字,从音箱里传出去。
前排有人转头看向周敏。
杜建成把话筒拿走。
“你在公司吃了三年饭,现在连公司的东西都想往外搬?”
“我只问这张纸。”
“这张纸怎么了?”
“第一页写发奖金,第二页写买全部权利。您买东西,也只付第一张价签?”
台下有人咳了一声。
杜建成将两页纸抽回去,拍在桌上。
“爱签不签。三千块都不要,我还省了。”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奖金到账。
三千元。
我把到账页面放到桌上。
“已经发了。付款摘要写的是年终奖。”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住。
我拿起自己的辞职申请。
“奖金我收。买断合同,我不签。”
“许正!”
他这一声,把坐在侧面的摄像都喊得晃了一下。
“别把平台当本事。没有公司的推广,没有公司的渠道,你那堆东西能值几个钱?”
我没接这句话。
只把第一页签收单单独抽出来,在金额旁边写明,确认收到年度奖金三千元,不涉及任何技术权利转让。
签名。
拍照。
交回。
周敏伸手接过去,手指压在那行补充说明上。
杜建成看着她。
“放他档案里。以后有的是用处。”
我提起电脑包下台。
有人低下头,有人挪开腿给我让路。
韩磊在过道边拽了拽我的衣角。
“录像怎么办?”
他是公司的运营负责人。
这场年会,从开始就在员工群里同步播放。
我看了一眼他仍在闪动的录制灯。
“按公司要求,存完整。”
“完整?”
“从十二亿,到三千块,一秒别删。”
他喉结动了动,松开手。
我走到门边,身后的话筒又响起来。
“大家看见了吧?有的人,能力没多少,脾气倒不小。公司培养了他,他先跟公司算起账来了。”
我按住门把。
冰凉的把手硌着指节。
门里很静。
连礼仪人员收杯子的碰撞声都能听见。
我回过头。
“杜总,还有一笔账。”
他挑了下眉。
“项目分成。合同写的是核定利润的千分之五。今年已经出报告了,六百万。”
他没看合同。
“分成是激励,不是你张嘴就能拿的。等交接结束,公司会统一核算。”
“好。”
我把这句话也记进手机备忘录。
“那就一起核算。”
走出宴会厅,我打开了自己保存合同的文件夹。
劳动合同。
技术成果清单。
石桥框架使用许可。
当年为了尽快让项目跑起来,杜建成催着我,一天之内签完了这些文件。
其中一页,他还专门补过章。
我把那页单独调出来。
屏幕上,第二枚印章压住了第七条的下半行。
韩磊追出来,瞥见那张图片。
“这是什么?”
我将屏幕转向他。
“他刚才让我有格局。”
“然后呢?”
“我准备照着这条,认真做一次。”
【第二章】
离职那天,杜建成让人把交接会搬进了最大的会议室。
技术组、运营组、法务组,坐了三排。
我面前摆着二十七项交接清单。
源代码仓库。
构建流程。
服务器权限。
事故恢复手册。
项目配置。
每项后面,都有接收人的签名。
杜建成坐在最前面,翻了两页,把文件合上。
“还差一样。”
“您说。”
“石桥的完整权利。”
我把自己的合同副本放在桌上。
“那不是交接内容。”
“你要带着核心技术去外面挣钱,公司怎么办?”
“公司继续用。”
“外面的人也能用?”
“看我愿不愿意。”
他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你以为签了辞职,公司就拿你没办法?”
我将合同翻到附件。
“周经理,麻烦念一下第七条。”
周敏没伸手。
杜建成看着她。
“你是公司法务。”
“所以才请她念公司盖过章的合同。”
我把副本推过去。
周敏停了两秒,拿起文件。
“乙方入职前完成的石桥底层框架及附表所列成果,权利归乙方保留。甲方取得长期、非独占商业使用许可,可用于本公司项目。”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杜建成敲了下桌面。
“往后念。”
“乙方保留独立使用、授权第三方及公开发布原始框架的权利。甲方在业务中形成的专用代码、数据、美术及其他成果,不在此列。”
会议室里有人坐直了。
韩磊把交接摄像机转向桌上的文件。
杜建成一把拉回合同。
“当时是为了先把项目做起来。谁知道你现在拿这个钻空子?”
“不是空子,是您签的条款。”
“你就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讲,所以当年没收公司的授权费。”
他胸口顶了一下,手掌压住合同。
“你今天敢出去,我就让同行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您可以说我按合同办事。”
“你试试,有谁敢接你。”
我没回答。
将最后一份服务器权限回收确认单推过去。
“请先确认这个。今天六点以后,公司所有账户都和我没有关系。”
杜建成没动。
我打开投影,登录交接系统。
接收记录逐项亮起。
最后一条,是新项目的完整压力测试和上线建议。
结论后面,有杜建成上周签过的审批意见。
维持现有预算。
按既定日期上线。
他伸手去拔投影线。
我先按了保存。
“报告已经归档。预算不足的风险、需要保留的排队机制、回退流程,都在里面。”
“没人让你在这儿邀功。”
“我在交接责任。”
接收负责人坐在侧面,把最后一个方框勾上。
杜建成看了他一眼。
那人握着笔,没再抬头。
六点整,系统提示账户已停用。
我当着摄像头,将电脑和门卡放进回收箱。
周敏递来解除手续。
没有争议款项放弃条款。
没有技术转让条款。
也没有新增的离职后限制约定。
我逐页确认,签完,收好自己的那份。
杜建成靠回椅背。
“出去以后,再想进这扇门,就不是今天这个价了。”
手机震动。
方启明打来的。
过去一个月,我在工作时间之外,和砺石游戏完成了三轮面谈。
他们检查的是我自己的旧框架。
不是公司的游戏。
我接通电话。
“方总。”
“手续办完了吗?”
“刚办完。”
“我在楼下。正式聘用文件带来了,入职时间明天上午九点。你看一下有没有要改的。”
杜建成坐直了。
“谁?”
电话还没挂。
方启明听见了。
“杜总?”
杜建成伸出手。
“给我。”
我没把手机交出去,只打开外放。
“方启明,你知道他为什么从这里走吗?”
“知道。”
“这种人,你也敢要?”
“年薪一百二十万,技术负责人,项目收益单独约定。条款是我签的。”
会议室里,翻纸声停了。
杜建成站起来。
“你这是挖我的人。”
“已经办完离职的人,不归你。”
“他拿着我们的技术……”
“他带过来的成果,我看过权利清单。你们自己的合同,也请你再看一遍。”
杜建成朝我伸手。
我收起手机。
“方总,我下楼。”
韩磊跟着我走到电梯口。
门合上前,他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
“我头一次见他接不上话。”
电梯往下。
数字一层层跳。
韩磊捏着自己的工牌。
“许正,他真会找你麻烦。”
“我知道。”
“还走?”
“手续都办完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替我按住开门键。
方启明站在大厅里,没带司机,也没带人事。
手里只有一个文件袋。
我刚接过来,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一份报价单。
凌峰游戏,石桥底层技术独占授权。
单家接入费,八百万元。
凌峰,就是杜建成的公司。
方启明将手机递给我。
“有个做发行的朋友刚发来的。他想问问,这个价格是不是有问题。”
我看向报价单最下方。
杜建成的签章下面,还有一行说明。
相关个人权利已全部买断,不存在第三方权属争议。
方启明看着我。
“你卖过?”
“没有。”
他将文件袋收回一半。
“那明天入职之前,我们得先看看,他到底拿什么证明自己买过。”
【第三章】
第二天九点,我没先去工位。
方启明带我进了一间没有接入公司业务网络的测试室。
桌上两台空电脑。
一杯没加糖的咖啡。
还有一张他亲手列的核验清单。
“先说清楚。”他把笔放下,“我不是请你来复制凌峰的新游戏。”
“我也没那个打算。”
“你能拿出来的,具体是什么?”
我将自己入职凌峰之前的原始框架放进测试机。
“底层同步、基础调度、资源管理。这些在我入职前就完成了。附表记录过版本,原始压缩包的校验记录也在。”
“公司的改进呢?”
“不带。”
“公司后来做的地图、角色、玩法?”
“一个都没有。”
“那你说要开源,开的是哪个版本?”
我点开目录。
“这一份。”
方启明盯着屏幕。
“不是凌峰现在运行的整套工程?”
“不是。公司业务部分归公司。我没带走,也不碰。”
他端起咖啡,没喝,又放回去。
“网上的人分不清这些。”
“所以发布页要写清楚。”
我打开原始示例。
屏幕里没有人物立绘。
没有商城。
只有不同颜色的方块,在测试场景里移动。
方启明看了十几秒。
“这东西能直接变成游戏?”
“不能。能省底层重复开发的钱,不能替别人设计玩法。”
“砺石的项目,还有八个月的开发记录。我要的是接得进去,不是推倒重做。”
“先接测试分支。正式上线,照你们原定的验收程序走。”
他把清单往后翻了一页。
上面写着资源上限和失败退出条件。
“我给你设备、测试人手和核验费用。两天内讲不清权利,公开发布先暂停。技术不能证明能用,负责人职位也会调整。”
“可以。”
“这次别再拿口头承诺当合同。”
我将另一份文件摆在他面前。
薪资。
职责。
项目收益的计算基数。
核算时间。
付款期限。
争议处理。
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数字和日期。
方启明低头看完,拿起笔。
“你改的?”
“吃过一次亏。”
“那就别吃第二次。”
笔尖落纸。
他的签名写完,文件才重新推回我手里。
上午的测试不顺。
砺石现有项目的一处数据接口,和原始框架不兼容。
第一次接入,屏幕里的方块卡在半路。
负责测试的人看向我。
方启明没说话,只抬腕看了眼时间。
我将那部分退回隔离分支。
“不能硬接。这里要改适配,不是把别人家的业务代码搬进来就能解决。”
“多久?”
“先做最小范围验证。今天下午给结果,剩下的重新排计划。”
“会不会影响原项目?”
“不会。正式分支没动。”
他点了一下头。
“做。”
午饭送来时,盒盖已经被蒸汽泡软。
我一手拿筷子,一手看测试日志。
咖啡凉了,喝进嘴里,苦味贴着舌根。
下午四点,第二轮测试通过。
方启明站在我身后,盯着连续滚动的数据。
“有人会问,既然值钱,你为什么免费给别人?”
“当年没收凌峰的钱,是为了拿一个做产品的机会。”
“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再看见谁拿我的东西,跟别人说,离了他,我一分钱都不值。”
他没接话。
我把许可证页面调出来。
允许使用。
允许修改。
允许商业接入。
保留原作者及许可说明。
其中还有一条单独写明,已按许可取得的版本,不会因为我以后换工作或出售其他权利而被收回。
方启明看了两遍。
“杜建成也能继续用?”
“能。”
“你倒真给他留了条路。”
“我没动他的游戏。我只是把我自己的东西放出来。”
发布页开始生成。
第一版说明里,我把边界写在最前面。
不包含凌峰任何游戏专用代码。
不包含任何玩家数据。
不包含任何美术、商业配置及账号信息。
我将需要核验的文件交给方启明安排的外部顾问,公开页面不展示双方商业细节,只列来源和版本。
发布按钮亮起来时,手机连续震了三下。
周敏。
她先发了一句。
别点发布。
随后,是一份扫描件。
我点开第一页。
技术成果买断协议。
买断标的,石桥全部源代码及相关权利。
买断价款,三千元。
签署日期,是年会那天。
最后一页,我的名字落在签字栏里。
我把文件放大。
那个签名,我认得。
第一笔收得很短,最后一笔拖到了横线外面。
不是年会上写的。
是我三年前签那份非独占使用许可时留下的。
方启明站到我旁边。
“原件在哪里?”
“不可能有我签的原件。”
周敏的电话打进来。
她那边传来电梯提示音。
“许正,投资方明天要补核验。杜总让我出具法务确认。”
“你确认过?”
她没回答。
我再问了一遍。
“周敏,你看过这份买断合同的原件吗?”
“没有。”
“那你给我发这个,是要我做什么?”
“你先往后翻。”
我拖动文件。
扫描件后面,还有一份人员服务承诺。
承诺人,也是我。
服务年限,五年。
方启明伸手按住鼠标。
“他们要投多少?”
周敏压低声音。
“总额八亿。核心技术完整权利和核心开发人继续服务,是后续交割的条件。”
我看着屏幕上的签名。
杜建成拿去换八亿的,不只是我的代码。
还有我接下来五年的时间。
【第四章】
“他是不是以为,三千块能把人一起买了?”
方启明将那份服务承诺打印出来,扔在桌上。
我没碰。
先给杜建成打了电话。
响到第五声,他接了。
“想明白了?”
“买断协议,原件拿出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周敏找你了?”
“我问原件。”
“你拿了公司的钱,替公司做的东西,还要一页一页分这么清楚?”
“年会上的三千块,付款摘要是什么?”
他呼吸重了。
“别跟我玩字眼。”
“服务承诺也是字眼?”
“公司要融资,材料先走一下。后面叫你补签,不就完了?”
方启明伸手按下会议录音提示。
系统播报,当前通话进入记录。
我看着手机。
“杜总,您刚才说的,是让我给已经交出去的材料补签?”
“我是给你机会。”
“我已经离职。”
“现在回来,六百万分成可以谈。”
我把合同翻到收益条款。
“六百万不是回来的条件,是您欠我的钱。”
他提高声音。
“你现在非要跟我拆台,是不是?”
“买断协议撤回。五年服务承诺撤回。给接到材料的人,发正式更正。”
“我撤了,投资怎么办?”
“那是您该解释的。”
电话里传来杯子落桌的声音。
“许正,你是不是觉得,抱上方启明的大腿,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了?”
方启明伸手,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杜总,我在。”
那边没了声音。
“我听了十分钟。你可以拿原件,也可以更正材料。我们只核实事实。”
杜建成直接挂断。
测试室里,只剩机箱风扇的嗡鸣。
我将自己的合同原件、入职前的版本材料、离职手续,一份份摆开。
外部核验没有给一句包办结果的保证。
对方把问题列得很清楚。
我现有的证据,能证明原始框架在入职前已经完成,也能证明最初授权不是买断。
对方新提出的转让协议,需要对方提供原件及完整来源。
我不能因此公开公司的业务资料。
也不能拿开源当理由,混入任何在职期间的专用成果。
我重新逐项核对发布包。
示例。
文档。
构建脚本。
许可证。
目录里没有凌峰的产品名称。
没有公司的地址。
没有一条业务密钥。
方启明站在门边。
“你决定。”
我抬头。
“有风险?”
“对方会继续争。我们能做的是把来源和边界摆明,不是保证他从此闭嘴。”
我点开发布预览。
“那就让他拿原件。”
晚上八点,发布页上线。
我没配长文。
只有一句说明。
石桥原始框架开放使用,商业项目同样适用,具体范围以许可及文件清单为准。
第一分钟,下载数只有三个。
其中一个,还是测试同事自己点的。
方启明看了眼屏幕。
“没有想象里热闹。”
“写代码的人,得先看东西能不能跑。”
八点十二分,一个此前咨询过授权的独立团队留言。
“我们可以用?不用交八百万?”
我回复。
“原始框架可以。具体商业服务,另行选择,不是强制。”
八点二十七分,另一家发行团队来核验版本。
八点四十分,砺石的官方账号发布了技术测试计划。
说明采用公开框架,游戏内容独立开发,不宣称对底层框架拥有独占权利。
九点,杜建成的电话打进来。
这次,他第一句没有骂人。
“你把库撤了。”
“为什么?”
“有客户问我,为什么别人能免费拿。”
“您怎么回答的?”
“许正,我在跟你谈事!”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方启明抬眼看过来。
我打开外放。
杜建成的声音挤出听筒。
“你至少把我们公司的使用资格取消。你这样公开,我怎么解释?”
“公司原来的许可还在。”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能用。别人也能用。”
“你知道我卖的是独占!”
“我没给过您独占。”
他连续吸了两口气。
“你毁的不是我的一笔生意,是整轮投资!”
“那就把合同拿出来。让出钱的人看看,您到底买到了什么。”
电话断了。
不到十分钟,周敏发来一张会议邀请。
投资方追加权属核验。
凌峰须提供买断及服务承诺原件。
我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键盘下方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发布页上,又多了一个下载。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方启明递给我一份刚送到的函件。
纸还带着打印机的热度。
“他没准备拿原件。”
我翻到抬头。
凌峰向合作平台提交了侵权及商业秘密投诉。
被投诉方,不只有我。
还有砺石。
附件里,是我刚刚公开的代码,与凌峰游戏底层代码的对比。
大段相同。
方启明看着我。
“现在,他要让平台替他关掉我们的发布入口。”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砺石的新品推荐位被暂停确认。
不是永久下架。
平台要求双方补交材料,在核验结束前,不安排争议技术相关宣传。
对一个准备做首轮公开测试的项目,这足够让整个运营组停下来。
有人抱着排期表走进会议室。
“广告物料已经排了。现在撤,损失怎么记?”
方启明接过表。
“先列清楚,不要往技术人员个人头上塞。”
门关上,他把表放到我面前。
“你看。讲道理之前,钱已经开始损失了。”
我扫过那些数字。
没有说自己会赔。
也没说一句保证没事。
“我们先把可核验的部分交齐。”
平台发来几个问题。
相同代码,为什么同时存在于两家公司?
我公开的版本,是否包含任职期间的成果?
凌峰提交的买断协议,是否真实?
前两个问题,我能用版本清单和最初授权回答。
第三个问题,不是多跑一次测试就能解决。
方启明拿起电话。
“申请双方当面核验。对方提出转让,至少要把完整签署材料带过来。”
平台那边答复,需要安排。
最迟,当天傍晚确认。
我把砺石正式业务仓库关闭,只保留隔离环境里的原始框架。
两个测试同事看着我。
“现在还测吗?”
“测。所有改动写清楚。新做的适配归新项目,别和旧资料混。”
“他们都在说,你故意留了后门。”
我抬起头。
“谁说的?”
那人把手机递过来。
行业群里,杜建成发了十几条消息。
他说我用辞职勒索公司。
说我在交接时故意不交齐技术。
说我将公司成果低价送给竞争对手。
最下面,是一段年会视频。
只剩我要求核算六百万分成的那几秒。
我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原视频有。”
韩磊的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他让我配合写声明,说你拿钱不干活。”
我回他。
“你看见什么,就写什么。”
“我写真话,他会开了我。”
我停下手。
屏幕右边,测试日志还在滚动。
“那就先保住你自己。不要替我冒这个险。但别签假的。”
隔了几分钟,韩磊发来一张截图。
他没签声明。
在退回意见里,只写了一行。
现有剪辑无法完整反映当日情况,建议使用全程录像。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随后,杜建成把韩磊踢出了管理群。
韩磊给我发了一个通话请求。
接通后,他先咳了两声。
“他说,我也可以跟你一起滚。”
“你怎么回的?”
“我说辞退手续可以办。录像不能改。”
他那边传来纸张掉地的声音。
接着,有人喊他去会议室。
通话断开。
我握着手机,指节抵住桌沿。
方启明把一份支出审批放到我面前。
“核验费用,我签了。你现在把能做的做好,别拿别人的饭碗替自己赌。”
“我知道。”
“还有,平台看的是证据,不看谁在群里喊得响。”
我重新坐下,将年会完整录像的保存信息写进材料目录。
没有直接发到网上。
先让拿到剪辑的人,有机会看见原始版本。
下午,周敏来了电话。
“我能证明,你没签过那份买断。”
“怎么证明?”
“有原始往来邮件。”
“发给核验方。”
“你先答应我,不追究法务确认那一栏。”
我没说话。
她那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贴着听筒。
“许正,我以为原件在杜总那里。我签的是资料齐全,不是亲眼见证你签字。”
“那就把你看过什么、没看过什么,按事实写出来。”
“你知道我会丢工作。”
“我也知道,你那一栏签完,我就变成拿了钱又卖第二遍的人。”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她想说什么,又停住。
我看着屏幕上那份五年服务承诺。
“周敏,我不能替你免掉你签过的责任。”
“那你要我怎么办?”
“现在开始,别再补第二个假确认。”
电话挂了。
直到傍晚,她都没有发来邮件。
平台的核验时间终于定下。
明天下午两点。
凌峰须携带相关协议原件。
我刚把会议通知打印出来,韩磊发来一条语音。
背景里,全是人说话的声音。
“许正,你最好听一下。”
下一条语音里,杜建成拍了桌子。
“公司现在的损失,都是许正造成的!他一天不回来解决,奖金就一天别想发!”
语音还没放完,又来一张照片。
公司准备让全体员工签字。
共同确认核心技术由公司独立研发。
纸张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签署完成后,恢复相关款项发放。
【第六章】
我到凌峰楼下时,门卡读卡器亮着红灯。
保安伸手拦住我。
“杜总说,你已经不是员工。”
“是他让大家找我解决。”
保安看了眼手机。
没有让开。
大厅里有咖啡机的焦味。
玻璃门内,几个熟悉的同事抱着电脑,站在墙边。
韩磊下来接我,被保安拦在里面。
我们隔着一扇玻璃。
他举起手机。
杜建成正在楼上的会议室讲话。
“公司不是没有诚意。他回来,把事情澄清,钱马上发。”
我拨通杜建成的电话。
“我在楼下。”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您把员工的钱和我的合同绑在一起,现在让我上去说清楚。”
“只能你一个人。”
“可以。”
“手机不准录。”
“那就不见。您刚才在员工会议上的话,已经传到我这里了。”
门里,韩磊把手机握紧。
过了十几秒,保安收到消息,侧身让开。
会议室坐满了人。
杜建成面前摊着一份和解文件。
一支笔,横在签字栏上。
“签了。开源库撤掉,对外说明是你误解了公司的授权范围。公司可以不追究。”
我拿起文件。
翻到最后一页。
五千万。
其中包括补偿、技术转让及后续服务费用。
金额下面,要求我确认,此前提交给投资方的买断协议及服务承诺真实有效。
我把那一页推向他。
“您花五千万,买的是现在的技术,还是过去那两个假签名?”
杜建成压低声音。
“别给脸不要脸。”
“人是您叫齐的。话也是您先说的。”
我把文件转向会议桌另一侧。
“大家可以看清楚。这不是发工资的申请,是让我承认一份没签过的合同。”
前排一个程序员抬起头。
“那我们的钱,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杜建成敲了敲桌面。
“公司损失了收入,就会影响现金安排。你们不懂经营,不要乱插话。”
“上个月的工资,为什么也在里面?”
“先统一处理!”
周敏站在门口。
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
杜建成看见她。
“你来得正好。给他们解释。”
周敏没往前走。
“我先确认一件事。”
“说。”
“工资款是否不足?”
杜建成皱起眉。
“这不是今天讨论的重点。”
“上午的付款审批里,工资资金已经预留。财务退回的原因,不是余额不足。”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转头。
杜建成把笔拍在桌上。
“周敏!”
她的手抖了一下,文件袋碰上门框。
里面一张纸掉了出来。
她弯腰想捡,又停住。
纸上是工资审批流程。
最后一个节点,还等着杜建成确认。
我从地上拾起,放在桌面。
“您昨天说,公司没钱。今天又拿五千万,让我认一份旧合同。”
杜建成猛地站起来。
椅背撞上墙。
“公司是我开的!钱怎么安排,要你们教?”
没有人接话。
刚才问工资的程序员,把面前的确认书推回去。
“我的工作是做客户端。我没参与石桥原始框架的开发,不能签独立研发。”
旁边的人也放下笔。
一个。
两个。
纸张被推回桌中央,挤成一叠。
杜建成伸手指向韩磊。
“你在拍什么?”
韩磊的手机没放下。
“拍我自己参与的会议。您说要统一说明,我留一个完整记录。”
“你也想走,是不是?”
“离职和作证,是两回事。”
杜建成往前迈了一步。
韩磊手指收紧,手机边缘压进掌心。
我挡在桌边。
“先把工资流程签了。”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没有。我只是在等您证明,这真是现金安排问题,不是拿他们逼我。”
他盯着我。
会议室里,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
纸角不断掀起。
没有一个人去按。
杜建成拿起笔,在付款审批上划下签名。
“发!全发!我倒要看看,你们以后靠谁吃饭!”
财务人员拿走审批。
韩磊的手机响了一声。
工作群里,付款流程恢复。
没有人鼓掌。
一排人站起来,拿回自己的电脑。
杜建成指着桌上的确认书。
“这个不签,谁也别想拿项目奖金!”
我将自己的那份合同收进包里。
“六百万的核算,我会继续追。其他人的,按各自约定来。”
“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谈那五千万!”
我握住门把。
“我没准备拿五千万,替您把假的改成真的。”
身后又是一声拍桌。
这次,没人回头。
走到电梯口,周敏追了出来。
她眼眶边压着一道红印。
“我给核验方发了邮件。”
“完整的?”
“包括我自己的回复。”
她把手机递过来。
收件人栏里,投资方、平台和双方代表都在。
最上面一封邮件,是杜建成发给她的。
内容只有两行。
先沿用旧签字页送预审。
补签我来安排,不要耽误进度。
周敏握着手机的手没松。
“第二封更重要。”
我往下滑。
她当时提醒过,现有文件只有非独占使用许可,不是全部权利转让。
杜建成的回复,留在下面。
我知道。
【第七章】
核验会开始前,杜建成带来一个厚文件夹。
往桌上一放,纸张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一次讲清楚。别什么人闹一下,就把正常融资停了。”
我坐在他对面。
方启明坐在旁边。
周敏没有坐凌峰那一侧。
她把自己的材料单独交给核验人员,坐到了侧面的空位。
杜建成扫了她一眼。
“你坐错地方了。”
“我今天说明自己经手的材料。”
“公司养你,不是让你来拆公司的台。”
周敏把手放在膝上。
没有挪。
核验人员打开记录设备。
“先确认买断协议原件。”
杜建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打印件。
“都在这里。”
“这是打印件。”
“原件在档案室,来之前没找到。”
“昨天通知要求携带。”
“我一天多少事?还要亲自替你们翻柜子?”
我把自己的原件放在桌上。
三年前的使用许可。
附件清单。
每一页的印章都在。
核验人员并排摆开两份材料。
买断协议上的我的签名,与旧许可里的签名,连笔画外侧的一处扫描污点都重合。
杜建成伸手去拿。
工作人员按住纸角。
“杜总,先完成记录。”
“你们凭这个就说有问题?”
“所以需要原件和完整签署过程。”
“许正领了钱!”
我打开奖金到账记录。
三千元。
摘要,年度奖金。
再打开年会全程录像。
屏幕里,杜建成的声音传出来。
“既然要走,年终奖签收一下。”
紧接着,是我把第二页翻开的画面。
“年终奖发放单,为什么要买我的代码?”
会议桌边,几个人抬起头。
杜建成的手停在文件夹上。
录像继续。
我明确拒绝。
他将文件抽回。
周敏接过了单独签署的奖金确认单。
没有技术转让。
没有五年服务承诺。
杜建成突然伸手,合上电脑盖。
砰的一声。
旁边的水杯晃出一圈水。
“剪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
韩磊从后排站起来。
“完整录像。从进场到散场,原文件都在。我可以提供保存记录。”
杜建成扭头看他。
“你今天不用上班?”
“我接到核验通知,已经按流程请假。”
“谁批的?”
“您昨天停了我的管理权限。我把申请发给了人事和公司邮箱。”
杜建成咬住嘴唇。
核验人员将电脑重新打开。
周敏站起身。
“我也需要说明。”
“你闭嘴。”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杜建成指着她。
“材料都是你做的,现在出了问题,你往我头上推?”
周敏拿出自己的书面说明。
“第一份资料齐全确认,是我签的。我没有见到买断原件,这一项失实,我承担自己的责任。”
她说完,手指抚平纸角。
“但后续我明确提醒过,现有协议不是买断。”
邮件投到屏幕上。
先沿用旧签字页。
补签另行安排。
她的提醒。
杜建成的回复。
每封邮件,都附着完整往来信息。
杜建成站起来,手掌越过桌面,想去拔连接线。
方启明把电脑往自己这边移了一寸。
“坐下。你不是说一次讲清楚?”
“你懂什么!预审材料先提交,后续补签,在项目里有什么稀奇?”
我看着他。
“所以,那不是我签的。”
“你本来就该签!”
会议室里,记录人员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杜建成的胸口起伏。
“我给了你平台,给了你工资,给了你成名的机会。没有我,你那些东西还在你自己电脑里吃灰!”
“您给了工资,我交付了公司的工作。您要用我的旧框架,我给了使用许可。”
我把合同推到桌中央。
“哪一笔,写着连我后面五年也归您?”
他没看。
只指着周敏。
“就是她理解错了!我让她整理材料,不是让她擅自做成正式合同!”
周敏点开另一封邮件。
是投资方要求确认资料真实性的询问。
最终回复的发件人,是杜建成本人。
附件版本,和今天提交的打印件一致。
她不再说话。
杜建成的手缓缓落下来。
椅子就在他身后。
他坐了两次,才坐稳。
核验会议没有当场替任何人作出法律裁判。
但两件事,已经没法再含混。
我提供了最初的权利文件和明确拒绝转让的现场记录。
杜建成拿不出后来买断和五年服务承诺的签署原件。
投资方代表合上文件。
“在补充核验结束前,后续款项不满足交割条件。”
平台代表接着开口。
“我们会依据现有材料撤去对砺石的临时宣传限制。双方仍有争议的部分,走后续正式程序,不用宣传渠道代替处理。”
杜建成一把抓住桌边。
“游戏还有一天上线!你们现在卡钱,出了损失谁负责?”
“你可以先更正独占宣传和人员服务承诺。”
“不可能!”
他声音拔高。
“我跟客户都谈完了!你让我现在说技术不独占,人也没签,谁还会付钱?”
会议室里没人接这句话。
他扫过一张张脸。
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项目上线就有收入。到时候什么都能解决。”
投资方代表将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你们的经营决定。”
“但杜总,你为资料真实及相关违约后果作出的个人承诺,不是许正替你签的。”
杜建成低下头。
这一次,对方带来的,是原件。
【第八章】
核验结束后,杜建成没有停下发布会。
他把时间往前提了半小时。
理由写在群里。
用产品说话。
韩磊将消息转给我时,后面跟着一份工作安排。
他负责直播执行。
如果直播期间出现任何不利于公司的信息,由他承担责任。
我拨过去。
“你签了?”
“没有。只确认了我实际负责的操作范围。”
“原始指令保留好。”
“我知道。”
电话那头,他把纸翻得哗哗响。
“许正,他现在说,新项目能支撑十万人实时同服。你交接时做过这个结论吗?”
“没有。”
“宣传上已经印了。”
我打开自己的交接目录。
只看文件名称和签收记录。
具体报告留在公司归档系统里,我没有带走业务资料。
但那份报告的结论,我亲手写过。
在现有预算及业务架构下,按核定规模分批开放。
保留排队。
先验证,再扩容。
“韩磊,让现任负责人照交接报告复核。别把宣传数字当上线指标。”
“他不听。他说排队就是承认产品不行。”
电话里响起有人催他的声音。
他应了一声,压低嗓音。
“我把风险发到工作邮箱了。再有新指令,也让他确认。”
通话结束。
砺石这边,公开测试恢复排期。
方启明把第一批体验名额砍了一半。
运营同事拿着表来找他。
“刚恢复曝光,正是抢人的时候。”
“先把服务做稳。”
“凌峰宣传十万人,我们只放这么点,数据不好看。”
方启明把笔按在表上。
“数字是给人看的,游戏是给人玩的。别把两件事做反了。”
我接过新的名额表。
“测试期间不卖未完成的功能。哪些能玩,哪些没做,页面写全。”
他看着我。
“这些话,上线前你再对镜头说一遍。”
下午,平台安排了一场简短的公开技术说明。
不是替哪家公司站台。
只把用户反复追问的几件事讲清楚。
公开框架不等于完整游戏。
采用相同基础框架,不等于彼此复制玩法和业务资产。
砺石的项目,已有自己的开发记录。
我只展示公开示例,不打开任何前公司的业务文件。
镜头前,有人问。
“你开源,就是为了报复原公司吧?”
我把原始使用许可的可公开说明放到屏幕上。
“我拒绝交出不该交的东西,也公开了我有权公开的部分。凌峰原有的使用资格没有被取消。”
“他们能继续做新项目?”
“能。”
“那他们为什么说,你会让游戏上不了线?”
“这个问题,请他们拿技术报告回答。”
评论滚得很快。
有人骂我。
有人说,原来不是把公司的游戏直接扔给别人。
也有人只问,免费框架在哪里下载。
我把链接留在说明页,没有继续争。
傍晚七点,凌峰发布会开始预热。
杜建成站在大屏幕前。
身后,是密集移动的测试角色。
右上角,一个在线数字快速增加。
两万。
四万。
六万。
他的声音从我们会议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有些人以为离开公司,公司就不行了。今天让大家看看,到底是个人厉害,还是平台厉害!”
方启明站在我旁边。
“他是在说你。”
“听见了。”
屏幕上的角色经过一座桥。
前面三排停了半秒。
随后,右侧队伍转向。
我把手中的水杯放下。
杯底磕到桌面。
这段运行过程,我见过。
我将画面放大。
没有贸然下结论。
先看角色出现的顺序,再看左侧资源图上的波动。
第四次波动出现时,韩磊发来消息。
“直播预热执行单。”
我点开附件。
预热画面来源,离职交接测试录像。
审批人,杜建成。
下一秒,直播里的杜建成拍了拍身后的屏幕。
“现在,十万名真实玩家正在同时在线。这不是录像,是实机,是实时!”
方启明转头看我。
我把那份执行单递过去。
他看完,脸上的表情收住。
手机又震了一下。
韩磊发来一段声音。
是他在开播前最后一次确认。
“杜总,预热视频是测试记录,不能说成真人实时。”
杜建成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台上的话我负责。你把画面播稳。”
我看向屏幕。
那段测试录像,我曾用来交接故障恢复流程。
现在,他正用它向客户证明,十万人已经进了游戏。
【第九章】
“先把材料交给活动主办方。”
我将手机放到桌上。
“不要碰他们的直播控制台。”
韩磊回复。
“已经提交了。我只执行确认过的播放安排。”
砺石的说明直播还没结束。
主持人看见我停下,问了句。
“许先生,是出现了什么情况?”
我看向镜头。
“凌峰正在展示的画面,我需要更正一个事实。那是我离职交接时使用的测试录像,不是今晚十万真人在线的现场。”
评论先停了一瞬。
随后,整片往上滚。
方启明将我刚才公开展示的原始示例重新打开。
我没有展示凌峰的业务文件。
只说明测试角色的运行规律,和真正接入玩家的区别。
另一边,活动主办方已经向凌峰核实。
直播画面里,一个工作人员快步上台,把手机递给杜建成。
杜建成看了一眼。
伸手就把手机推开。
“别什么人的话都信!”
工作人员没有离开。
他又看了第二眼。
镜头里,他的笑僵在嘴角。
大屏幕上的角色仍在移动。
数字仍停在十万。
“这是技术演示!”他抓紧话筒,“演示和真实有什么区别?技术已经能达到,真实玩家进来也是这个效果!”
主办方的主持人走到他旁边。
“杜总,刚才您明确说,目前有十万真实玩家在线。我们需要更正现场信息。”
“更正什么?正式开服不就有了!”
“请先确认这段画面是否为预录测试。”
杜建成抬手,想把话筒拿回来。
主持人退开半步。
台下有人举着手机站起来。
“我的预约账户为什么一直进不去?”
“你屏幕上十万人,我们这边怎么还没开放?”
“八百万的技术授权,是买这个录像吗?”
台上响起一声尖锐的电流音。
杜建成的手碰到了话筒网罩。
他抹了一下额头。
“提前开放!现在就开!”
工作人员站在原地。
“现任技术组建议,按原计划分批……”
“我说现在开!”
我看着屏幕,没有动。
方启明把会议室里的声音调小。
“他要把测试风险变成现场事故。”
“交接报告写过。”
“他签了?”
“签了维持预算,照常上线。”
三分钟后,第一批玩家涌入。
直播下面开始出现加载卡住的反馈。
还有人贴出付款页面转圈的截图。
台上,杜建成仍在说用户热情超出预期。
后台工作人员走到他旁边,凑近耳朵。
他猛地甩开手。
“先把排队取消!别让人一直看排队!”
几秒后,更多画面停住。
一排展示机卡在登录界面。
会场里能听见观众敲键盘的声音。
主持人反复要求暂停对实时在线人数的宣传。
杜建成没回应。
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我的手机紧接着亮起来。
方启明看了眼来电。
“你接吗?”
我拿起手机,关闭我们这边公开直播的收音。
“先说清楚,我不会接回公司账户,也不会替未经核准的上线安排背书。”
接通。
杜建成开口就吼。
“你动了什么!”
“我的账户,离职当天全部停用。”
“那为什么一开服就这样?”
“问现任负责人。我的交接报告里有规模、预算、排队和回退建议。”
“少给我念这些!你现在过来!”
“您先让他们按已签收的回退流程处理。”
“我要你回来!”
我把账户停用确认单的照片发过去。
“杜总,解决技术问题,和把我重新写进五年服务承诺,是两回事。”
他那边喘得很重。
背景里,有人催他回到台前说明。
他没理。
“六百万,我发。五千万也给。你先回来,把今天顶过去。”
“您欠我的,照合同付。今天的问题,照技术流程处理。”
“你非要看我死,是不是?”
“我没有取消凌峰的使用授权,也没有改过离职后的服务器。”
他低低骂了一句。
又有一个电话打进他那边。
我能听见震动声贴着桌面连续响。
杜建成的声音突然放轻。
“许正,你也在这里干了三年。公司散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公司要继续,先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你什么意思?”
“把宣传纠正。把假的买断和服务承诺撤回。别再拿员工的工作,替您的签名挡着。”
他没回答。
我听见椅子倒地的声音。
接着,是他让旁边的人出去。
“都出去!”
通话里,只剩他的呼吸。
“只要你现在出来说一句,说授权没有问题,说我以前给过你钱,这件事还能过去。”
“以前那三千,叫年终奖。”
“你就认那张纸,行不行!”
“我没签。”
“我知道你没签!”
这句话砸进听筒。
他自己也停住了。
我没有接话。
过了几秒,他开始反复说同一句话。
“补一个签名而已。只是补一个签名。”
镜头那边,活动主办方发布了画面更正。
所谓十万真人同时在线,实际为预录测试展示。
技术授权及人员承诺材料,尚未获得相应核实。
合作方要求暂停相关宣传。
杜建成那边传来推门声。
有人说,投资方找他。
有人说,客户要求当面说明。
还有人说,董事已经全部接入紧急会议。
他连续喊了两次等一下。
没人停。
“许正。”
他的声音发哑。
“我那天不该给你三千。”
我看着自己的奖金到账截图。
“不是给多给少的问题。”
“我补。”
“您当时要的,是我拿三千,还得承认自己不配拿更多。”
他没出声。
我继续说。
“您后来要的,是我把自己的东西交出来,还得谢谢公司培养。”
“行,我错了,我认。你先把开源撤了,让那些人别再用。”
“已经按许可取得的版本,不会因为您现在后悔就收回。这个条件,发布的时候写得很清楚。”
“你怎么能把东西白给他们!”
电话那头,一声抽气卡在喉咙里。
随后,是压不住的哭声。
我把手机拿稳。
“是您教我,格局要大的。”
他还想说话。
会议室另一部电话响起来。
方启明接通,开了外放。
投资方的代表在另一端。
“许先生,凌峰董事会请求您提供已经签收的交接记录索引,以及原授权文件的核验副本。我们先保证现有业务按流程恢复。”
“可以。”
“另请确认,现有非独占许可继续有效?”
“继续有效。”
电话那边停了一秒。
“明白。”
我手里的通话还没断。
杜建成听见了。
“谁让你们绕过我谈的?”
那边没有争辩。
只说了一句。
“杜总,下一场会议,不需要您主持。”
【第十章】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凌峰。
这次,门口有人拿着来访名单等我。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项。
杜建成站在大厅里面。
衬衫领口歪着,袖扣少了一枚。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许正,我们单独谈。”
接待人员挡在中间。
“董事会请许先生先去会议室。”
“我还没说完。”
“会议已经开始。”
他看着对方。
对方没有让开。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电梯门将要合上时,他伸手挡了一下。
“我当年真是想带你做事。”
我看着门边那只手。
“当年的合同,我保留着。”
他抬头。
“那你就应该知道……”
“所以我按合同办。”
他的手缩了回去。
会议室里,桌面已经换了一批文件。
不是回聘。
不是买断。
是应付款核对、技术使用边界和交接责任确认。
七名董事中的五名,已经在解除杜建成经营管理职务的决议上签字。
相关材料进入专项核查。
对外提交的失实文件,由公司按收到材料的范围逐一更正。
个人承诺及相应责任,另行处理。
没有人宣布一夜之间破产。
公司还有游戏。
还有玩家。
还有一群按月等工资的人。
这些,不该跟着杜建成那几页假文件一起被扔掉。
投资方代表把收益核算表推给我。
“按已经确认的报告基数,千分之五,六百万。”
我看了计算过程。
又看付款日期。
“这份只确认项目分成结算,不包含对其他行为的责任放弃。”
对方点头。
“已经删掉了捆绑条款。”
我拿起笔。
方启明没替我签。
也没替我点头。
他坐在旁边,等我自己逐页看完。
签字后,财务走完付款审批。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六百万元到账。
我将到账记录保存。
接着,核对授权确认。
公司现有项目,继续使用原来取得的非独占许可。
新的公开版本,按公开许可使用。
我的个人名字,不再出现在任何未经我签署的服务承诺里。
会议结束时,周敏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拿着自己的交接清单。
“我辞职了。专项核查需要的材料,我会继续配合。”
我点头。
她没走。
“那天年会上,我看见第二页了。”
“我知道。”
“我以为你会忍。拿着奖金,把字签了,事情就过去了。”
她捏着纸角。
纸被搓出一道白痕。
“后来那份买断送出去,我也想着,他总能让你补上。”
“所以你签了资料齐全。”
她低下头。
“对。”
我没有说算了。
她也没有再求我替她免掉什么。
走廊另一头,有人叫她。
她应了一声,抱着文件过去。
韩磊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工作安排。
我停下来。
“留下?”
“先留下。直播那天的事,公司会按记录核对,不再拿那张全责承诺压我。”
“挺好。”
“也有人问我,要不要去砺石。”
“你怎么想?”
“房贷还有,家里也近。我先把这边工作做完。”
我拍了拍他的肩。
“你的日子,你自己选。”
他看着我,抬起手机。
屏幕上,是年会那天的完整录像。
杜建成站在台上,说三千块是公司赏的。
韩磊按下暂停。
“这个,我存了三份。”
“别剪。”
“我知道。十二亿到三千块,一秒没删。”
手机收起来时,大厅那边传来杜建成的声音。
他正在打电话。
“我不是没有钱,我是现在不能……”
电话被挂断。
他又拨一个。
“你先听我说,技术还能用,游戏也还在,董事会只是暂时……”
这次,他的话没说完。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手指按了几次,都没再拨出去。
看到我,他往前走。
“许正。”
我停下。
“六百万,你收到了?”
“收到了。”
“钱都收了,后面的事能不能……”
“那是我按合同该拿的钱。”
他嘴唇动了动。
“你一定要分这么清?”
“是您教会我的。”
他想抬手,最后只抓住了自己的袖口。
我没再等。
出了凌峰,方启明站在车边。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项目的署名确认表。
“回去之前,签个东西。”
我没接笔。
先翻文件。
方启明看着我的动作,嘴角抬了一下。
“该看。以后每份都看。”
文件里,原始框架仍归我。
砺石的业务成果,按新项目约定归属。
收益计算、支付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所有参与开发人员的署名顺序。
我看了一遍。
“你的名字呢?”
“我没写代码。”
“你是老板。”
他拉开车门。
“老板负责把该付的钱付掉。不是负责站在所有人前面领功。”
我坐进去,签完自己的部分。
回到砺石时,测试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多了一台给我配好的电脑。
原始框架的公开页面停在旁边屏幕上。
有人提交了修复。
有人补了一段文档。
还有一个只有两名开发者的小团队,发来他们接入成功的截图。
他们没付八百万。
只在许可要求的位置,保留了作者说明。
我点开新项目。
第一批真实玩家已经进入测试服。
在线数字不算大。
没有十万。
没有任何人为了让数字好看,取消排队和验证流程。
方启明把署名确认表交给运营。
“按这个上。”
启动画面重新生成。
我坐到键盘前,按下回车。
屏幕上,第一行开发者名单亮了。
许正。
紧接着,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依次出现。
没有谁被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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