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时,大嫂把漏雨的卤味摊推给我,还催我带女儿滚。
后来,我的摊前排起长队,她拿着六张加盟合同来认亲。
我没接。
因为昨夜钻进我后厨偷配方的人,正是她。
【第一章】
分家那天,大嫂先拿走了秤上的电池。
接着是收款牌、保温桶,最后连墙上半卷保鲜膜也塞进了纸箱。
我女儿周穗站在门槛边,手里捧着一只缺口碗。
碗里有半只卤鸡腿。
大嫂钱玉玲看见了,伸手就夺。
“还没分完就知道往嘴里塞。你妈教的?”
鸡腿掉在地上,滚进桌脚的油灰里。
穗穗蹲下去捡。
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后。
“孩子那份饭钱,从我的工钱里扣。”
大嫂把碗往桌上一磕。
“工钱?许禾,你吃住都在店里,还想要工钱?一家人让你算成什么了!”
她身后,大哥周有成正在往分家清单上写字。
笔尖停了停,又继续往下划。
我看着那支笔。
丈夫去世后,是他拿着这支笔,在我的记工本上写下每月三千一百元。
“你带着孩子不容易,店里后厨交给你,咱不让你白干。”
如今欠了六个月。
一万八千六百元。
大嫂说店里周转不开,我没催。她说公公住院要用钱,我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垫了医药费。
直到今天早上,她拽着穗穗的书包,将我们娘俩的衣服倒进两个饲料袋。
“老爷子都走三个月了,你还想赖到什么时候?”
我没再问大哥。
我拿过桌上的清单,看了一遍。
现在这间店是大哥租的,装修也是他们出的钱。清单上列了冰柜、灶具和店里剩下的货,又列了八万多元的货款。
分给我的,只有巷子尽头那辆旧卤味车。
车顶破了一个洞,两个轮子有一个转不动。
那是公公生前送给我的,有他按过手印的字据。
大嫂拿我的东西,装成分给我的家产。
我把那一行划掉。
“这车本来就是我的,不用你分。”
她伸手按纸。
“你什么意思?”
“店、货、经营债务都归你们。我的工钱单列。公公生前已经结清的账,不许重新往我身上摊。”
“你还敢跟我提条件?”
她抓起纸,刚要撕,我把手机放到桌面。
屏幕里是记工本,每一页都有大哥的签字。
隔壁修鞋的罗姨正从门口经过,我喊住她。
“罗姨,麻烦您做个见证。他们要分家,我同意。欠我的工钱,也请写清楚。”
罗姨放下手里的雨伞,先看了穗穗一眼。
孩子的袜子被菜汤浸透了,脚趾缩在鞋里。
“有成,你弟弟走的时候,你答应过什么?”
大哥把头埋下去。
大嫂却笑了。
“行,给她写!拿了这个数,以后老店赚多少钱,她都别来沾!”
“我不沾。”
我把付款日期填上。
“你们也一样。”
她嫌我加的那句碍眼,拿笔重重描了一遍。
双方今后独立经营,收益、债务各自承担。
“这下满意了?连个客人都没有的破车,你拉走喝西北风去吧!”
我收好双方签字的欠款确认书,叫来的修车师傅也到了。
大嫂堵在门口。
“锅留下,锅是店里的。”
我将采购单推到她眼前。
“去年十月,我付的钱。”
“卤料留下,是周家的方子!”
“料是你们店里买的,我没拿。”
我掀开饲料袋。
里头只有衣服、穗穗的书,还有我用来记火候的旧本子。
她伸手来抢本子。
我扣住她手腕。
“这个,也有采购单?”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许禾,你离了周家,连肉都卖不明白!”
我松开手,蹲下去给穗穗换袜子。
孩子捏着我的袖口,声音贴着耳朵钻进来。
“妈妈,我们以后是不是没有饭吃了?”
我的手指卡在鞋带里,拉了两次才拉直。
“有。”
“还吃鸡腿吗?”
“吃。吃一整只。”
大嫂在背后嗤了一声。
我没回头。
修车师傅把旧车架上拖板,问我往哪送。
我报了南桥便民市场的地址。
大嫂的笑停了一下。
“你还真敢去摆?”
我提起那口锅。
“敢不敢,你明天来看。”
【第二章】
第二天,我没能开摊。
市场管理员孟姐翻了翻我的资料,将申请表推回来。
“车能进,东西不能直接卖。你现在没有合规加工场所,原来店里的手续也不能跟着人走。”
我把已经洗好的围裙从袋里拿出来,又叠回去。
“最快怎么补?”
她指了指市场后面的共享厨房。
“那边有空档。先去问租用条件,办理你自己的经营手续。别着急开火,回头被停掉,更耽误事。”
我去了。
日租费九十元,冷藏另外算,押金五百。
交完钱,手机里剩三千二百四十七元。
穗穗站在门口,拿着一包没拆封的饼干。
“妈妈,我在学校吃过了。”
我看见她肚子往里缩了一下。
“饼干拆开。”
“留着明天卖完再吃。”
我接过包装,沿封口撕开,放进她手里。
“这个不卖。”
接下来的九天,我补手续、体检,清洗旧车,换掉裂开的砧板。
罗姨帮我缝了遮雨布,又把店里不用的折叠床借给我。
我们住进市场附近一间小屋。门口对着水房,夜里有人拧水龙头,铁管就跟着响。
穗穗坐在床上写作业,我在地上算账。
肉、香料、包装、租金。
每一项都算进去,再划掉一项。
最后划掉的是我自己的早餐。
穗穗用铅笔压住账本。
“老师说,早上不吃东西,脑子会变笨。”
我抬头,她将半块饼干塞进我嘴里。
碎屑刮着舌头,我咽了两次。
“那不能省这个。”
正式开摊前,我先卤了三小锅。
老方子咸,香料也压得重。公公做的是下酒菜,现在市场里买饭的,多是赶着上班的人。
我把试吃盒摆到罗姨的修鞋凳上。
“您别给我留面子。哪盒难吃,指哪盒。”
罗姨先尝第一盒,喝了两口水。
“这个还是你公公那个味,吃完得找酒。”
她又夹第二盒,嚼了两下。
“这个肉香出来了,可后头发苦。”
第三盒吃完,她将筷子伸回来。
“这盒给我留二两。”
我拿笔记下她的话。
减盐,不是少扔一把盐那么简单。香料压低以后,肉本身的腥气就得处理干净。不同的部位,火候和浸泡时间也得分开。
我守着温度计,掐着钟,一次次称重。
共享厨房的赵师傅经过,朝我锅里看了一眼。
“你这点货,够卖几个人?”
“卖完再加。”
“人家开业都要撑门面。”
“我的钱撑不起。我得先知道,客人愿不愿意再吃第二口。”
开摊那天,我只带了十二斤肉和十盒卤豆干。
小招牌是我自己写的。
许禾卤味,当日现卤。
穗穗站在车后,攥着一叠袋子。
九点过去,十点过去。
有人问价,有人看了看我的旧车,脚步没停。
十点半,大嫂来了。
她拎着一杯豆浆,身后跟着两个打牌的熟人。
“哟,真摆上了?开张赚多少啦?”
穗穗把袋子捏出了褶。
我给试吃盒盖上盖。
“大嫂,要买就排前头,没人。”
那两个熟人笑出了声。
大嫂的嘴角僵了僵,随即掀开一只盒子。
“这牛肉怎么切得这么薄?做生意不能太抠。”
“厚切一份,薄切一份,都有标价。”
她把夹子扔回去。
“不吃。谁知道你这肉在哪买的。”
我将当天的进货凭证翻到她面前。
“还想知道哪样?”
她扫了一眼,没接话,扭头就走。
临走前踢了一下车轮。
锅盖晃了两声,卤汁的热气扑上来,穗穗往后退,手背磕在铁边上。
我抓起毛巾垫住锅沿。
“钱玉玲,再碰我的车,我就让市场保安过来。”
她停住。
我举起手机,对准车边的脚印。
那两个熟人拉着她走了。
第一位客人,是旁边送货的司机。
他看完这场争执,指了指豆干。
“能尝吗?”
我递过去一块。
他嚼完,又指牛肉。
“这个来二十块钱的。你刚才那个亲戚,说话也太难听了。”
“肉好吃,您再来。”
十一点四十,豆干卖完。
十二点半,牛肉卖完。
最后一份猪耳朵卖出去时,穗穗踮着脚看空托盘。
“妈妈,锅空了。”
我把收到的钱算了三遍。
扣掉当天能算清的成本,还剩一百一十七元。
不多。
但我带着穗穗进了市场门口的饭馆,点了一份鸡腿饭,加一只鸡腿。
她把多出来的那只推给我。
“今天不是一整只。”
我刚要解释,她用筷子点了点两只鸡腿。
“是我们一人一整只。”
【第三章】
第七天,那个司机带来了三个同事。
第十天,卖早点的姐姐问我能不能留十份豆干。
到第二周周末,我的旧车前第一次排了队。
人不多,六七个。
大嫂端着饭碗从市场口经过,数了两遍。
第三遍,她碗里的汤洒在了手上。
“就这几个人,也值得挂个售罄?”
她对着我的空盘子抬下巴。
“装给谁看?”
我将最后一袋肉递给客人。
“怕后来的人白等。”
“有生意还不多做,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今天冷藏和加工的容量只够这些。多出来的订单,明天取。”
客人接过袋子,转头问她。
“你卖什么的?”
“大店,周记卤坊。”
“哦,那你赶紧忙你的去吧,这边还要收摊。”
大嫂把饭碗往怀里一收,转身时撞到了栏杆。
那天下午,她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只有我招牌和排队的人,配了一句语音。
“女人一没了良心,什么钱都敢挣。老周家的方子,她倒占得心安。”
罗姨给我看手机时,气得老花镜都滑了下来。
“你说两句啊!”
我洗净手,先把明天预订的数量记好。
“说。但不能跟着她骂。”
我在群里发了三张照片。
分家协议。
公公赠给我旧车的字据。
当初给公公垫付医药费的转账记录。
随后,我只发了一段话。
“旧车归属清楚,经营已经分开。周家传统做法,大嫂也一直在用。我现在卖的产品,是我自己反复试做改出来的。谁觉得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请把凭证摆出来。”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哥打来电话。
“许禾,你嫂子就是嘴快,家里的事何必发出去?”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手上继续擦操作台。
“她能发,我不能回?”
“她没点你的名字。”
“招牌拍得够清楚。”
大哥喘了一口气。
“你现在生意好了,话也硬了。”
我将抹布拧干。
“我没客人的时候,分家协议也是这么写的。”
他换了个语气。
“这样,老店这边有几个单子,你回来搭把手。以前的事咱们就算了。”
我停下手。
“以前什么事?”
“家里拌嘴的事。”
“欠我的钱,也算拌嘴?”
他没出声。
“付款日期还剩十一天。你们记得准备。”
电话挂了。
第二天,市场的人突然来检查。
有人实名反映我的卤味使用来路不明的原料,还说共享厨房里有东西发臭。
排队的客人往后退了两步。
穗穗正从书包里掏水杯,听见这话,杯子砸到了车板上。
“我妈妈每天都洗到手裂开!”
我把她拉到身后。
“你去罗姨那里。大人的事,大人说。”
我将经营资料、进货票据、温度记录拿出来,带着检查人员去看冷藏柜。
检查要时间。
中午最忙的那一阵,我没能做成生意。
等流程走完,原先排着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孟姐把资料还给我。
“现场没发现反映的那些情况。后面的检验结果,等通知。”
我点点头,指着自己主动留下没卖的一批货。
“这批先不卖了。等结果出来,照规定处理。”
账上少了钱,冷藏费还得继续付。
穗穗回来看见满盘的肉,小声问我是不是又卖不掉了。
我想说不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今天是。明天妈妈重新做。”
她搬来小凳,坐到车后面。
“那我陪你等。”
我刚拉开抽屉准备找零钱,一个穿衬衣的男人站到摊前。
他没有看菜,先看我的脸。
“许禾?”
“我是。”
他拿出一份合同。
“我姓梁,做园区食堂配餐的。明天试餐验收,你这边准备多少份?”
“什么验收?”
他指着合同里的一行字。
指定技术主厨,许禾。
下面附着我的照片,是去年老店做活动时拍的。
梁经理盯着我。
“周记说你是他们的核心师傅,出了六万订金才给排到档期。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的指尖贴在纸页上,油墨还带着打印后的气味。
那张照片里,大嫂站在前面,胸口挂着老板娘的牌子。
我在后头端锅,只露了半张脸。
我抬起头。
“梁经理,你的钱付给谁,就找谁。”
“他们说你这个摊,也是周记的试验摊。”
我从抽屉里拿出分家协议。
“那你今天,恐怕还得看第二份合同。”
【第四章】
梁经理看完协议,当场给大嫂打了电话。
“钱老板,你来南桥市场一趟。”
电话那边先笑。
“试餐的事放心,许禾是我弟媳,她最听家里的话。”
“她在我旁边。”
那头停了。
梁经理将手机放在车板上。
“她说,根本不知道有这个项目。”
十几分钟后,大嫂赶到。
她先朝梁经理伸手,见对方没接,转身就来拉我。
“你跟我到边上说。”
我避开她的手。
“就在这儿。”
她往我耳边凑。
“六万块钱都收了,你别不识抬举。帮忙做完,给你五百。”
我看向梁经理。
“您听清了吗?”
大嫂的手僵在半空。
“许禾!”
“我一个摊,一天加工多少,都要提前安排。你接了几百份试餐,用我的照片,让人指定我做,却连问都没问。”
“都是一家人,问什么问?”
“分家那天,你不是这么说的。”
她伸手要抢协议,梁经理先把纸收了起来。
“钱老板,合同主体是你的店。你没取得人家同意,凭什么拿人家作承诺?”
大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以前就是我们店的员工。”
“以前,是多以前?”
我拿出离店时的交接清单。
日期比她收订金早了半个月。
梁经理一页页翻,翻到最后,把合同合上。
“今天给我解决方案。换师傅也要重新审核,不是随便做一锅就能交差。”
大嫂又看向我。
这一次,她没再抬下巴。
“许禾,帮这一次。钱可以再谈。”
我摇头。
她的嗓门立刻拔起来。
“你男人活着的时候,有成没少照顾他!现在家里遇上难处,你就站着看?”
穗穗从罗姨店里出来,停在几步外。
我往前站了一步,挡住她。
“他活着的时候,往你们店里垫过两万货款。你说那是兄弟情分,不用写借条。”
“你还翻死人账?”
“是你先提他的。”
大嫂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气。
旁边卖菜的大姐把塑料筐放下了。
梁经理看了她一眼,收回桌上那份带照片的材料。
“别再往外发这个版本。我会保留。”
大嫂拽着他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
“你给我等着。别以为有几个散客,就能踩我头上。”
我把被她挤歪的价签扶正。
“是你拿我的头,去垫你的合同。”
当天傍晚,大哥来了。
他拿着两千元现金,放到操作台外沿。
“先给你一点。你嫂子那边退钱吃力,工钱再缓缓。”
我没有碰钱,先让他签收款核减单。
他盯着那张纸。
“咱们现在,非得这么生分?”
我把笔递给他。
“你签过一回字,我才没变成白干活。现在再签一回,免得你以后说给过两万。”
大哥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写完,他把纸推过来。
“老爷子要是还在,不会让你这么干。”
我打开抽屉,拿出公公那本旧账。
翻到后半页,一行字压在污渍下面。
许禾工钱,不能拖。
大哥看见,眼皮跳了一下。
我没再给他看第二眼。
本子合上,我拉开装零钱的小格。
“还剩一万六千六百。到期不给,我就走该走的程序。”
那晚,我接到检验结果的通知。
被反映的项目没有检出问题。
我把结果和当天的进货凭证放在摊位上,没配一句骂人的话。
第二天,司机老杜排在第一位。
他指着证明问我:“这个能拍吗?”
“能。”
“那我发给工友。昨天有人传你卖坏肉,我们几个还吵了一架。”
我给他装好牛肉,多放的那块又夹了回来。
他看着我笑。
“怎么,还舍不得?”
“每份都得一样。您帮我说话,我另外请您喝水,不从秤上做。”
他接过袋子,拍了拍车板。
“行。就认你这杆秤。”
【第五章】
半个月后,我的旧车不够用了。
不是客人多到挤不开,是共享厨房的时段开始打架。
别人要做早餐,我要清洗原料;别人要用冷藏柜,我的货还没出。
有一回,提前订了二十份卤味的客人站在门口等,我却得按约定让出灶台。
他看了三次手机。
“许老板,好吃也不能每回都等啊。”
我退了他那单的钱,又补送了一趟。
回来的路上,穗穗在电话里问我。
“妈妈,为什么赔了钱,还要送?”
“我答应十二点,他十二点要吃饭。没做到,就是我没做好。”
“那大伯欠的钱呢?”
我握紧车把。
“他答应的,也得做到。”
第二天,我带着资料去咨询了法律援助窗口。
工作人员看过记工本和欠款确认书,教我整理证据,又告诉我可以先走哪些处理途径。
我没把那句家丑不可外扬带进去。
出来时,我给大哥发了最后一次付款提醒。
日期、金额、收款账户,一项没少。
三天后,钱到账了。
不是他突然想通。
他打电话过来,第一句就是:“你真把材料交了?”
“交了。”
“你嫂子说你不敢。”
“那她猜错了。”
我用这笔工钱,加上攒下的盈利,租了市场后面一间符合改造条件的小门面。
不是全拿去装修。
我留出房租和原料周转的钱,先请人查电路,做排水,按要求把生熟区分开。
门头只换了一块板。
许禾卤味。
穗穗拿着抹布,擦了三遍那两个字。
“妈妈,你的名字比周记多一个字。”
“所以板子多花了八块。”
她笑得弯下腰,抹布掉在地上。
开门前一天,罗姨带来一个人。
郑春兰,四十多岁,原先在饭馆洗切配菜,店关了,歇了两个月。
她进来先洗手,再看水槽。
“下水坡度不够,放多了水得积着。你让师傅再改一下。”
我记下来。
“工钱每月三千六,忙时加班另算。休息和工作内容写清楚,您看能不能做。”
郑姨接合同的手顿了一下。
“试工也给钱?”
“做了就给。”
她将合同摊到台面,找老花镜看。
“那我也说清楚。肉坏了,我就倒;东西掉地上,我不会替你捡回锅里。”
我把笔放到她手边。
“这两条,写进去。”
她签了。
我又拿出配方和工艺的保密约定,逐条解释了范围。
传统的基础做法不在里头,我独立调整的比例、工序和温度记录单独列明。
郑姨看完,问我是不是怕她出去另开一家。
“您以后想做生意,我不拦。公开的做法,您能学能用。但我这几个月花钱试出来、锁起来管理的资料,不能私下拿走卖。”
她点头。
“这才是人话,不是签张纸把人一辈子买了。”
我把本子放进后厨上锁的柜子,门口装了摄像头。
大嫂隔着玻璃看见,第二天就来笑我。
“开个苍蝇小店,还防贼?”
我正在贴后厨非工作人员勿入的提示。
“对。”
她抬脚往里走。
我横过一把椅子。
“包括熟人。”
她的鞋尖停在椅腿前,抬头看了摄像头一眼。
“你这个人,真是穷讲究。”
她没进成后厨,却在收银台站了很久。
当天夜里,一个新顾客加了我的联系方式。
对方先买了两百元卤味,又问能不能代理。
我说暂时不做加盟。
那人发来一张照片。
是周记新印的招商册。
册子上写着,南桥爆款卤味技术,现开放区域加盟。
配图,是我的摊。
【第六章】
我去周记时,大嫂正在招待三个外地来的客人。
桌上摆着合同,还有四碟卤味。
其中一碟牛肉的包装盒,是我店里刚换的规格。
我把自己的购买记录打开,放到她面前。
“昨天下午,让人从我店里买了八份牛肉,原来是拿来招商。”
她的笑停在脸上。
大哥从后厨出来,想把我往外带。
“有事等客人走了说。”
我站住。
“就是有客人,才要现在说。”
靠窗的女人放下筷子。
“你是?”
“许禾。南桥那家店的经营者。”
她立刻转头看大嫂。
“你不是说,她是你安排在外头测试市场的师傅?”
大嫂捏住茶壶。
“这不是亲戚闹别扭吗?她最近嫌分钱少,故意拆台。”
我把分家协议、营业资料和此前发出的停止冒用要求,按顺序放在桌上。
“我没授权她使用我的店铺照片,也没授权她对外提供我的配方。你们签不签合同,是你们的决定,但决定前,先看完。”
一个男人拿起招商册,对着照片和我核了半天。
“钱老板,你说的核心技术,到底是谁的?”
大嫂将茶壶砸在桌上。
壶嘴磕掉一小块,热水顺着桌沿往下流。
“老周家的!她偷学走的!”
“那为什么宣传用她的店,不用你的?”
大嫂的脖子绷了起来。
我拿回自己的资料,留下可以供他们核实的复印件。
“你们慢慢谈。我的店还要开门。”
走到门口,大哥追出来。
“许禾,别把事做绝。我们借了钱扩店,你嫂子也没办法。”
“所以就拿我的名字收钱?”
“你把配方给家里用一用,大家一起挣,不就都好了?”
我看着他。
“分家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起?”
他往后看了一眼,声音压下去。
“你知道她的脾气,我说了不算。”
“那你现在,也不用来跟我说。”
我回到店里,郑姨举着手机等我。
屏幕上是一段剪过的视频。
我站在周记门口说话,大哥低着头。
字幕写我挣了钱就翻脸,独占公公留下的秘方,不肯照顾丈夫的亲哥哥。
最下面,还有穗穗校服的一角。
我伸手想关,又停住,把视频保存下来。
“郑姨,今天的预约先按数量做,别多备货。我出去一趟。”
我去找了顾宁律师。
她听完,先问我最急的诉求。
“把孩子的画面删掉。停止拿我的名义招商。再把能留的证据留全。”
她点头。
“有些内容可以投诉,有些要发正式通知。你这套工艺是否达到商业秘密保护条件,需要逐项核实,不能只靠一本手写本。”
“您说,我记。”
她看了我的试验记录、采购单、员工约定和日常管理材料,指着其中几页。
“这些都留好。传统公开的部分不能说是你独有,真正由你改进、没有公开的部分,要区分。”
我一页页做标记。
回家时,穗穗的班主任打来电话。
有家长看到了视频,在接孩子时问了几句。
穗穗没哭,拎着书包站在教室里,不肯出去。
我赶到学校,她坐在最后一排,鞋尖顶着桌腿。
“妈妈,是不是我不去你店里,他们就拍不到我了?”
我蹲下,替她把书包带拉好。
“不是你站错了地方,是他们不该拍你。”
“可他们说你偷东西。”
“你信吗?”
她摇头,眼泪掉在书包扣上。
“那妈妈就去把这句话收回来。”
穗穗把脸贴在我肩上。
我抱她的时候,校服布料擦过颈侧,硌得那块皮肤发疼。
那天夜里,我没再给大哥打电话。
该送出的正式通知,一份没少。
【第七章】
大嫂没有删视频。
她又发了一条。
镜头里,她抱着公公的旧围裙,鼻尖哭得通红。
“老爷子教出来的人,转身就说手艺是自己的。我们不争,就让大家尝尝,到底谁才是正宗。”
第二天,她在周记门口摆了试吃台。
牌子上写着,许禾同款,半价。
她以为我会过去吵。
我没去。
我将自己的公示材料整理好,只说明两家已经独立经营,没有授权关系,也请客人不要去对方店里争执。
郑姨看着门外少下来的队伍,擦了一遍又一遍柜台。
“真不降价?”
“不降。咱们这价里有原料、有工钱,再降只能从这些地方省。”
“她拿你的东西拉客。”
“所以我处理的是冒用,不是陪她亏钱。”
第三天下午,两个在周记买过肉的客人来了。
一个将袋子放到柜台外边。
“不是说一样吗?我买回去,孩子吃一口就不吃了。”
我没打开他的袋子。
“别家的产品,我不评价。您买之前要是被误导,可以找对方处理。我的这份,您先尝,再决定。”
他尝完一块牛肉,把筷子停在半空。
“这差得也太多了。”
旁边那位已经掏了手机。
“给我留两份。昨天那袋,不买了。”
下午四点,郑姨从收银台走进来,脸色发白。
她把手机递给我。
大嫂约她见面,开价每月六千。
后面还有一笔单独的报酬。
拿到完整配方,另给两万。
我看完,抬头问她。
“您见过她了?”
“见了。她堵在公交站。”
“答应什么了吗?”
“我说回去想想。”
郑姨把围裙往下拽了拽。
“许禾,我儿子做手术欠的钱还没还清。六千块,我看了好几遍。”
她的手指停在那串数字上。
“可她连你的工钱都拖,我真去了,能拿到什么?”
我没急着接话。
她把自己的回复点开。
我不去,你别再找我。
后面,大嫂骂她不识货。
郑姨把手机收回去。
“我给你看,是让你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你要是不放心,我不碰本子,也不进料间。”
我拉开抽屉,把这个月的考勤表递给她。
“先核工时,后天发钱。”
她愣住。
“配方的管理照旧,谁进料间都登记,包括我。工资是工资,不用拿您的难处换我一句信任。”
她拿着笔,半天没写下去。
最后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那你这字写大点,我看不清。”
我把表格重新誊了一份。
第二天,大嫂冲进店里。
她把一包卤料砸到柜台上,粉末从封口处扬出来,落在她的袖子上。
“你是不是改方子了?”
我先让郑姨把开放的食品盖好。
“退到顾客区说话。”
“我照着老爷子的本子做,为什么味道不对?”
她话一出口,排队的人都转了过来。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我只会偷周家的东西?”
她嘴巴动了动。
我指着台上的卤料。
“既然一模一样,你来问我做什么?”
一个客人把手机收起来,开口问她。
“所以你那边卖的许禾同款,是你自己写的?”
大嫂抓起卤料,袋口彻底裂了。
褐色粉末落了一地。
她弯腰想捡,又被几个人看得直起身。
“你们懂什么!她本事都是我们家给的!”
我拿起门边的扫帚。
“买肉可以。往我店里扔东西,清洁费用你出。”
她指着我,手指抖了几下。
“你等着,我总能让你做不下去!”
我指向门口的摄像头。
“这句,也留下了。”
她往镜头看了一眼,脚下退了半步。
门帘被她甩得撞上玻璃。
玻璃还没停,孟姐的电话来了。
市场准备调整摊区,要公开招募几家进社区便民食堂的熟食供应商。
她让我有意向就按流程报名。
我刚应下,孟姐补了一句。
“周记也报了。你们的私人纠纷别带进评审,大家看资质、样品和供货能力。”
我看着地上那包散开的卤料。
“好。就看这些。”
【第八章】
报名表上写得很清楚。
先试供,再评估。日供数量有限,不许超出实际能力承诺。
我填了八十份。
郑姨在旁边算了算。
“把散客的量减一点,做得过来。”
“咱们先按六十份准备试供方案,剩下的留缓冲。”
她点点头,又问:“你嫂子填多少?”
我没看她的表。
“她能做多少,是她的事。”
第一轮材料审核通过后,我要在周五上午交样。
周四中午,门店房东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问我有没有跟人结仇。
我擦干手。
“有人找您了?”
他拿出手机。
大嫂给他发了一段语音,说我用水多、油烟大,还劝他趁早收回铺面。
最后一句是,她愿意加三成租金。
房东把手机收起来。
“我不是来赶你的。合同签了,不能这么办。但你这油烟和污水,真没问题吧?”
我带他看改造验收材料,又打开清理记录。
他逐页看完,朝门外吐了口气。
“行。有人来问,我有东西给人看。”
他走后,郑姨把切好的肉放进盘子,刀背磕在砧板上。
“她是要把你脚底下的地都挖走。”
我拿起报名材料。
“所以更不能乱。”
当天傍晚,我去市场办公室交补充资料。
穗穗放学后由罗姨接走,郑姨留在店里收尾。
我刚到办公室,郑姨就打电话过来。
“你大哥找我,说穗穗在街口摔了,让我赶紧过去。”
我握住门把。
“您过去了吗?”
“没有。我先给罗姨打了电话。孩子好好的,正吃馒头呢。”
走廊里的灯管响了一声。
我把资料夹抱紧。
“您锁好后厨门,别跟他走。我马上回来。”
赶回去时,大哥已经不在。
郑姨站在柜台里,手机紧贴胸口。
“我说孩子在罗姐那里,他就改口,说可能看错了。”
我给大哥打电话。
他先不接,第三遍才接通。
“什么事?”
“谁告诉你穗穗摔了?”
“街上一个人。”
“叫什么?”
“不认识。”
“摔在哪?”
他顿住。
我盯着后厨的门锁。
“大哥,你们冲我来就够了。再拿孩子编事,我不会只在电话里问。”
“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那就别做。”
我挂断电话,将这件事和前面的威胁记录一起交给顾律师留存,也向辖区派出所说明了情况。
民警提醒我,先把门锁和监控检查好,有人闯入直接报警,不要自己堵人。
我请锁匠换了前门锁,检查后窗,补上坏掉的插销。
郑姨站在门口看着,问我明天还去不去。
“去。”
“配方本呢?”
“原本收好,日常用的工作本按规矩锁柜子。明天试供照计划走。”
夜里十一点,我和郑姨在店里做完最后一次试样,清洗消毒,核对次日原料。
关店时,巷子里有辆车亮了一下灯,又灭了。
郑姨拉住我的胳膊。
我没过去看,站在路灯下记了车牌,将店门反复推了两遍。
回到住处,我刚给穗穗掖好被子,手机震动了。
是店门口摄像头的移动提醒。
画面里,大嫂弯着腰,正贴着玻璃往里看。
她身后,大哥手里拿着一只工具袋。
【第九章】
我先报了警。
接着给郑姨打电话,让她别回店里,留在家里等消息。
罗姨披着外套过来照看穗穗,见我穿鞋,伸手按住我的肩。
“你别一个人冲。”
“我到巷口等警察。”
手机画面里,大哥蹲在门边,挡住了大嫂的手。
几分钟后,玻璃门往里开了一条缝。
店里没有开灯。
大嫂拿着手电,光柱先扫过收银台,又移到后厨门。
大哥拉了她一下,她甩开他的手。
摄像头收进来一句压低的声音。
“拿了就走。明天交样,再拿不到东西,那几家加盟的能把钱要回去!”
我坐在出租车里,手指抵着手机边框。
指节硌得发麻,耳朵里全是车轮压过接缝的声音。
到了巷口,巡逻车也拐了进来。
我把钥匙和实时画面给民警看。
门已经被打开,锁舌旁有工具撬过的痕迹。
民警让我留在外面。
店里先传来一声喝止,紧接着是铁盒落地的声音。
大嫂尖叫起来。
“自己家!这是我弟媳的店!”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手里抓着我的工作本。
柜门被撬歪了,一只香料盒翻在地上。
大哥靠着墙,工具袋掉在脚边。
民警问我认不认识他们。
“认识。但我没有允许他们进入,店和他们没有任何共有关系。”
大嫂扭头瞪我。
“许禾,你连家里人都抓?”
“是你们撬的锁。”
她要把本子往柜子里塞,被制止了。
“我看看怎么了?这本来就是周家的东西!”
我将公公留下的旧方子照片和工作本的目录交给民警,说明里面哪些是传统基础做法,哪些是我的独立记录。
“归属可以查。先把她手里的东西保全。”
大嫂的喉咙动了动。
她转向大哥。
“你说句话!不是你说,这铺面原来是你朋友装修的,有钥匙能进吗?”
大哥的嘴唇发白。
“我没说让你撬柜子。”
“你没说?你拿工具来的!”
他们一人一句,声音越来越高。
民警将两人分开。
大嫂这才看见柜台上的摄像头,眼睛定在那里。
“你不是关了吗?”
我没有回答。
她盯住我,手伸过来,被挡在了半步外。
“许禾,钱我给你。锁我赔,你先跟人说没事。”
我接过登记用的笔。
“不是一把锁的事。”
大嫂开始往下蹲。
她抓着桌沿,指甲刮出几道白印。
“我那些钱都投进去了,店租、装修、招商的人情,哪个不要钱?你这边有生意,借家里一点技术,能少块肉?”
“分家的时候,我带着孩子问你拿工钱,你说什么?”
她的眼珠转了一下。
“那都是气话。”
“你说,离了周家,我连肉都卖不明白。”
大哥抬手捂住脸。
我看着大嫂手里还没完全松开的本子。
“现在,怎么要进我柜子里找饭吃了?”
她的手垂下去,本子被依法保全。
我走近柜台,看着被撞翻的香料盒。
“这碗饭是我凭本事挣的,你端不走。”
她坐到地上,嘴里反复念着那几个加盟商的姓。
起初还在骂我,后来只剩一句。
“钱退不出来,真退不出来……”
那晚,我配合做完笔录回到店里,天已经有了亮色。
民警勘验过的地方,我按要求暂时保留。可能受污染的原料全部隔离,不再使用。
郑姨赶到时,看见几袋没开封的新料摆在门边。
“还来得及?”
我看了一眼钟。
“先告诉评审方情况。能按原定时间安全做完就送,做不完就申请调整,不能拿食品去赌。”
我给负责对接的人打电话,说明遭遇入室、部分原料弃用和现场处置情况。
对方听完,允许我按统一规定在当天下午的最后一个时段交样,不降低审核标准。
我放下手机,洗手,换上干净工作服。
郑姨去取新原料。
水冲到指尖时,昨天冻裂的小口刺了一下。
我把手抬起来,看清伤口,处理好,再戴上手套。
锅放上炉台。
火点起来的那一刻,郑姨把第一筐原料推了过来。
“许禾,做哪锅?”
“先做牛肉。每一批重新记。”
下午,我们按时交了样。
没有破例,也没有谁听完我的遭遇就给高分。
评审问加工量、运输温度、过敏原提示和退货处理。
我逐项回答,带去的记录翻到了最后一页。
一个负责采购的人夹起豆干,问我为什么不承诺日供两百份。
“我目前做不到。”
“订单大,不想接?”
“想。但接了交不出,损失的是你们吃饭的时间,还有我的招牌。”
他放下筷子,在表上写了几笔。
离开时,大嫂的店员正抱着样品箱从另一头进来。
他认出我,脚步停住。
“我们老板娘呢?打了一早上电话,没人接。”
我没替她解释。
“你的样品该怎么送,就怎么送。”
回到店里,穗穗坐在门口的小凳上。
她看见换掉的锁,又看见我袖口溅上的水,站起来跑到我跟前。
“妈妈,你今天是不是没有吃饭?”
我刚要说吃了,肚子先响了一声。
她跑回去,抱来保温盒。
盒子里,一只鸡腿压在米饭上。
“罗奶奶给我买的。我没咬,给你留着。”
我蹲下,接住盒子。
盖子一掀,热气扑到眼前。
我低头咬了一口,穗穗这才把一直攥着的拳头松开。
【第十章】
那次入室之后,大哥来找过我两回。
第一回,他带来一袋水果。
店门刚开,他就往穗穗身边走。
“穗穗,大伯看看你。”
孩子退到我身后。
我把水果挡回去。
“找我就说事,别找她。”
大哥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
“你嫂子这两天饭都吃不下。那边怎么处理,你能不能帮着说两句?”
“事实是什么,我就说什么。”
“她没拿走东西。”
“是被拦下了,不是她自己放回去。”
他抬头,看见门锁边留下的修补痕迹,又把头低下去。
“我当时不该跟她来。”
“你不该做的,不只这一件。”
他想开口,又看了一眼柜台上亮着的摄像头。
最后提着水果走了。
第二回,他带来了几份招商合同。
“有四家已经付了钱,有人要告我们。你能不能证明,只是亲戚内部没谈拢,不是故意骗他们?”
我把合同推回去。
“我没签过、没授权过,就是事实。你让我替你们证明别的,是让我一起骗。”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
“许禾,我们赔不起。”
我停下手里的活。
“我当时也拿不出下个月的房租。”
“你现在不是做起来了?”
“所以我就该替你们赔?”
他站在门口,嘴张了几次,没再说出话。
事情没有在一个夜里全结束。
顾律师陪我整理材料,我一边开店,一边按通知配合调查和处理纠纷。
冒用姓名、店铺照片和经营成果的部分,有公开宣传、合同和购买记录。
恶意失实传播的部分,有原视频和留存的转发记录。
工艺资料的部分,顾律师没有替我把所有传统配方都圈进来,只把能够说明形成过程、价值和保密措施的部分单独主张。
“能证明多少,就说多少。”她提醒我。
我点头。
“我卖肉不缺秤,这里也不多添。”
调解那天,大嫂坐在桌子对面,头发没扎齐,鬓角有一绺垂在眼前。
她看见我,先朝旁边挪了挪椅子。
律师讲到赔偿金额,她猛地抬头。
“六万八?她一个破摊子,凭什么值六万八?”
顾律师将清单推过去。
被损坏的设施、弃用的原料、能够举证的经营损失,以及其他主张,各有对应材料。
“这是分项协商,不是给一个摊子随意估价。不同意的部分,可以逐项谈;谈不成,由法院根据证据判断。”
大嫂翻到照片那页。
被撬的柜门、地上的香料、她手中的本子,全印在纸上。
她的手指压住最后一张。
“这张别放在外头。”
“我没有拿去让人围观。”我说,“但也不会替你销掉。”
她捏着纸角,捏到那一小片卷了起来。
“我那天就是急了。几个加盟商堵店里,房东催钱,供应商也催。我想着先把味道做出来,剩下的慢慢补。”
“你可以退钱,可以跟他们说明真实情况。”
“说了谁还信我?”
“所以你来偷我的东西,让他们继续信你。”
她抬起头,嘴唇颤了几下。
大哥伸手去碰她,她把他的手打掉。
“你当初为什么不拦我?她要工钱,你直接给不就完了!分家时你说句话,哪会到今天!”
大哥的脸一下涨紫。
“不是你说,她带个孩子,走不远吗?”
屋里静下来。
大嫂望着他,忽然拿两只手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椅子往旁边滑了半寸,她整个人缩了下去。
“我真以为她走不远……”
我看着她,没有接这句话。
后来,双方对民事赔偿达成了协议。
五万八千元,分项核定,首期支付大半,余款按期履行。停止冒用,删除失实内容,发布澄清,不再以我的名义招商。
涉及其他人的合同纠纷,由他们各自依法解决;入室行为该如何处理,也不因这份协议而被一句家务事抹掉。
大嫂拿起笔,想写名字,又停住。
“许禾,你真一点旧情也不留?”
我把她面前那份协议翻到付款日期。
“旧情不是让你欠款、造谣、撬门以后,还能少承担一点。”
她握着笔,签下去时划破了纸。
我收到第一笔赔偿的那天,社区食堂通知我通过试供考察。
先签三个月,按实际配送和反馈结算。
没有一夜翻身的大单。
每天多做六十份,多跑一趟车,多记一页温度表。
我给郑姨添了一位帮手,先培训,再上岗。
郑姨看着新员工的合同,指了指发薪日。
“这家不用催。到日子,钱就进来。”
我正好从后厨出来。
“您别替我吹。哪天漏了,照样来找我。”
她笑着把合同递过去。
“听见没,老板让你记牢。”
月底,余下的赔偿款到账。
顾律师来店里取材料,我给她打包两份卤味,照价收钱。
她看了一眼后厨墙上新挂的钟。
“终于舍得换了?”
“旧钟慢四分钟,不能再拿它看火候。”
她点点头,提着袋子出门。
我去门口换今日售罄的小牌,隔着街,看见大嫂站在路边。
她身后停着一辆拉设备的小货车。
周记那块招商牌已经拆下来,压在几张旧桌子下面。
她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
“许禾。”
我等她说。
她看着我门口等取货的人,喉头动了动。
“要是分家那天,我没赶你……”
我把售罄牌挂上钩。
“钱玉玲,没有这笔账。”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里的车钥匙碰出一声响。
我转身回店。
穗穗正在给新来的阿姨数包装盒,数到一半,看见我,又从头开始。
郑姨从后厨探头。
“老板,今天留饭没有?”
“留了。”
我掀开最里面那口小锅。
热气沿着锅盖往上走,卤汁在鸡腿上挂了一层亮色。
穗穗搬来三只碗,又给新来的阿姨添了一只。
她把最大的那只鸡腿夹到我碗里。
我夹回去。
“你正在长个。”
她拿筷子压住我的筷子。
“你今天一直站着。”
郑姨敲了敲锅沿。
“别让了,都有。咱们又不是没有。”
穗穗扭头往锅里看。
四只鸡腿,一只不少。
她坐下来,先咬了一口,又抬头看向我。
“妈妈,明天我还来吗?”
“写完作业就来。”
“坐哪里?”
我把她的小凳往桌边拉了拉。
凳脚落稳,四条腿都踩在地上。
“就坐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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