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抢我早餐铺那天,先从锅里捞走了给我煮的鸡蛋。
“嫁不出去就少吃点,别总占我儿子的口粮。”
我把钥匙放下,转身嫁给等了我十年的竹马。
后来,她抵了铺子,卖了房子,跪在我的新店门口求救。
我端走她伸手要拿的那碗粥。
“先付钱。咱们的账,早结清了。”
【第一章】
早上五点,我在店里晕了一次。
额头磕在案板边,擀面杖滚到脚下,蒸笼里的水汽扑了我一脸。
徐婶扔下笊篱,扶着我坐到塑料凳上。
“又没吃东西?”
我想说吃过,胃里先抽了一下。
她掰开半个馒头塞给我,又往小锅里卧了两个鸡蛋。
“先坐着。少卖两笼包子,天塌不了。”
鸡蛋刚浮起来,弟媳唐丽进了门。
她伸手把两个蛋都捞进自己碗里,另拿了四个肉包。
徐婶攥着锅柄没松手。
“那是给你姐煮的,她刚才差点倒进锅里。”
唐丽扫过我额头上的红印,把碗往柜台上一搁。
“我备孕,不该补补?”
“她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少吃一口怎么了?”
我咬着馒头,干面渣卡在嗓子眼,咽了两次才下去。
“吃可以,记账。店里的东西不能天天白拿。”
唐丽把筷子拍下。
“许禾,你什么意思?我吃自己家的东西,还得给你交钱?”
她的声音盖过了抽油烟机。
门口等豆浆的两位客人回过头。徐婶想把她往后厨拉,她甩开胳膊,直接点开了手机直播。
镜头对着我的脸。
“大家评评理,大姑姐三十二了,不结婚,占着娘家的铺子不走。我就吃两个鸡蛋,她要跟我算钱。”
我放下馒头。
“把手机关了。”
“怎么,怕人看?”
她把镜头又推近一点。
“你在我老公家吃了十年,喝了十年,现在轮到你弟弟成家,你还抓着收款码不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柜台。
我的收款牌不见了。
原来的位置,立着一张印着唐丽名字的新码牌。
弟弟许承家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没撕干净的双面胶。
我盯着他的手。
“你换的?”
他把胶卷塞进口袋。
“姐,丽丽现在管账,省得你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能同意吗?”
唐丽把碗端起来,咬破鸡蛋。
“承家,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爸妈留下来的铺子,你才是许家的儿子,她早晚要嫁出去。”
我掌心还沾着面粉,按在桌边,留下一道白印。
“你再说一遍,这是谁的铺子?”
她抬起下巴。
“你弟弟的。”
“产权证上有我的名字。”
“所以你这是不打算给了?”
我弟走过来,压低声音。
“姐,别闹了。丽丽备孕,不能生气。你都照顾我这么多年了,再让一步怎么了?”
我想把手里的馒头吃完,牙齿碰到干硬的边,又放回碗里。
十年前,我二十二岁。
父亲去世,母亲紧跟着病倒。店里欠着供应商的钱,医院催着缴费,许承家还在上大学。
他给我打电话,哭得说不完整一句话。
“姐,我是不是得退学?”
我把已经收拾好的行李重新拆开。
顾行舟在楼下等我去车站。
那天,他手里的两张车票,一张退了,一张也没用上。
后来母亲也走了。
许承家毕业、买房、结婚,我每天凌晨两点起床,揉面、剁馅、烧水。
他从学校宿舍搬进新房。
我还睡在店后面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里。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再让一步。
我抽了张纸,擦掉手上的面粉。
“行。”
唐丽立刻把手机转向自己。
“大家听到了啊,她自己答应的。”
我伸手,将她刚贴好的收款牌扣在桌上。
“店可以分。但今天的货款、工钱和营业款,谁也别动。”
许承家伸手要扶码牌。
我按住他的手腕。
“承家,你知道今天这锅粥用了多少斤米吗?”
他看了看锅。
“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徐婶这个月还有多少工资没结吗?”
他嘴唇动了一下。
唐丽抢过话。
“这些以后我会管。”
“好。”
我拿出手机,打开顾行舟的聊天框。
昨夜,他发来一句话。
房间收拾好了,什么时候想搬,给我电话。
我拨过去。
铃声只响了一下。
“阿禾?”
我嗓子发紧,停了半拍。
“你今天能来接我吗?”
那边传来椅脚擦过地板的声音。
“现在就来。”
【第二章】
顾行舟到的时候,我弟正在翻我的抽屉。
他抽出一本账册,才翻开,夹在里面的缴费单就掉了出来。
唐丽捡起一张。
“你还留这些干什么?准备找你弟弟讨债?”
那是许承家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单。
我把单子拿回来,夹进账本。
“留着提醒自己,钱花到哪儿了。”
顾行舟把保温杯放在我手边。
“先喝两口。”
杯里是加了糖的热水。
他伸手碰了碰我额头边的伤,指腹停住。
“怎么磕的?”
“没站稳。”
他转头看向还没关掉的直播。
唐丽把手机举得更高。
“来得正好。顾行舟,你是不是就惦记我家的铺子,才一直围着她转?”
顾行舟没碰她的手机。
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柜台上。
“昨天下午,许禾让我找人做的房产估价。你们既然要分,今天一起看。”
许承家抬头。
“姐,你早就想分家?”
我看着他。
“上个月,你把我的床搬到仓库,给丽丽腾地方放婴儿用品的时候,我就想了。”
“那不就是暂时放一下?”
“你们把床垫扔了。”
他不说话了。
父母留下两处房产。
一处是这间临街铺面,一处是街尾的老房子。
继承手续早就办过,我和许承家各占一半。
这几年,老房子一直租给别人。租金扣掉维修费,也都记在账上。
估价单上,铺面六十八万,老房子六十二万。
我把两张纸推过去。
“你要铺面,我要老房子。差出来的六万,你补我三万。”
唐丽刚想开口,我又翻出设备清单。
“蒸箱、冰柜、桌椅,按旧设备价格算,连同库存一起列明。铺面之外的差价,再核一次。”
“你连破桌子都算?”
“你说要算清楚。”
许承家翻了两页。
“那爸妈以前欠的钱呢?”
“还完了。”
“怎么还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猜。”
他手指停在纸角,没再往下翻。
唐丽把估价单抽走,指甲敲着六十八万那个数。
“铺子一年能挣多少,你那破房子一年才收多少租。你会这么好心?”
“所以你可以选房子。”
她立刻把纸压在胳膊下。
“谁说我要房子了?”
顾行舟给我拉过凳子。
我坐下来,把最后几张纸摆上去。
“还有,现有字号、我注册的商标、我的配方资料和对外供餐合同,不在分割范围里。店里的旧执照不能直接拿去给你用,你们重新办手续。”
唐丽嘴角往上扯。
“卖包子的还注册商标,你当自己是什么大老板?”
我没有接她的话。
“看清楚,再签。”
她低头,只盯着铺面归属那一栏。
许承家看到了合同排除条款。
“姐,早餐不就在这里卖吗?你那些合同,离了这家店还能干什么?”
“能干什么,你不用替我操心。”
分割协议没有当场签。
我让他们把文本带回去看,约了第二天一起找律师核对,再办登记。
唐丽不肯。
“谁知道你今天晚上会不会把店搬空?”
我打开柜台下方的监控。
“现在盘货,你录像。明天交接前,我不动一台机器。”
徐婶摘了围裙。
“那我的工资呢?”
我把账翻到用工那一页。
“结到交接当天。你想留下,跟他们重新谈。”
唐丽看着她。
“一个月五千二,还包两顿饭?我妈来干,一分钱都不用。”
徐婶把围裙叠好,放上柜台。
“那你叫她来。”
我弟张了张嘴,没敢接。
我进后面的小屋收行李。
一床被子,几套换洗衣服,一盒证件,两本账。
顾行舟提起箱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这些?”
“还有一口小锅。”
那口锅是我用来熬药的。
唐丽嫌药味冲,让我放进了厕所旁边。
顾行舟把锅洗净,擦干,单独装进袋子里。
我刚走到门口,许承家叫住我。
“姐,明天还是你开门吧?丽丽她妈得后天才能过来。”
我回过头。
“明天开始,你自己开。”
“我不会发面。”
唐丽扯了他一把。
“网上什么教不了?你求她干什么?”
我走下门前那一级台阶。
太阳已经升上来,路边有人端着豆浆等车。
顾行舟把车门拉开,又停了一下。
“去医院,还是先吃饭?”
我捂住胃。
“先吃饭。”
他把保温杯递到我掌心。
“行,今天你先吃。”
【第三章】
第二天,唐丽带着她妈和一位表舅来了。
表舅坐下就拍我的肩。
“都是一家人,闹到律师面前,多难看。”
我把椅子挪开一点。
“那您帮他们把差价出了,今天就能办。”
他摸出烟,又塞了回去。
唐丽盯着协议上的补款数字。
设备和库存折价核完,加上房产差价,他们总共需要给我四万六千元。
“你是姐姐,还真收啊?”
律师将笔放下。
“也可以对调,由你们取得住宅,她取得铺面。”
唐丽立刻拿起笔。
“签。”
所有排除的经营资产,律师逐项解释过。
唐丽听到供餐合同不转让,还笑了一声。
“几个送外卖的单子,留着吧。”
许承家签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姐,钱付完,是不是以前那些事就不提了?”
我指着协议后面的附表。
这些年我替他支付的学费、生活费、买房资助,逐项列着。
旁边写明,双方确认既往款项处理完毕,我不再另行主张。
“对,不提了。”
他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我又往下一指。
“但从今天起,各自经营,各自承担债务。你们以后借钱、投资,别用我的名字。”
唐丽把签好的那页拍过来。
“谁稀罕。”
登记手续按约办理。
旧店停业整理执照期间,我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搬走,连一只旧碗都没多拿。
走的时候,唐丽抱着那串钥匙,站在门边录视频。
“总算把啃弟的大姑姐送走了。从今天起,这家店姓唐。”
许承家站在她身后,笑得有些僵。
我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姓许吗?”
她关掉录像。
“我嫁给承家,我的不就是他的?”
我把交接清单递给她。
“签收。”
旧店重新开门那天,我的新厨房也迎来了第一笔早餐订单。
地方在两条街外。
没有临街大门,只有一处卸货口和一排不锈钢操作台。
两个月前,我就在筹备。
那时唐丽第一次提出,让她妈来收银,让我白天给她调理身体,等孩子出生,再顺便帮忙带。
“反正你也没孩子,有现成的疼,多好。”
我当时没有吵。
第二天,就约了房东。
现在,手续办齐,厨房通过检查,设备也试过两轮。
徐婶站在新蒸箱前,把袖子挽到手肘。
“这里敞亮,转个身不用撞锅。”
顾行舟修完货梯旁的插座,抬手按了按。
“这个别再挂湿抹布。”
他做冷链设备维修,手指关节常有细小的划口。
我给他递创可贴,他接过去,没立刻贴。
“你昨夜几点睡的?”
“十点。”
“真话?”
“十点半。”
徐婶在旁边笑出声。
“我看着她睡的,你放心。”
第一批早餐装箱时,手机响了。
旧店的号码。
唐丽开口就问:“康宁公司的车怎么没来?”
“他们现在来我这里取餐。”
“凭什么?”
“合同跟我签的。”
“那车以前明明每天停在店门口!”
我把一盒早餐递给徐婶,才继续说。
“合同、联系人、结算账户,交接时都给你看过。你还签了字。”
她嗓门拔高。
“许禾,你把赚钱的拿走,给我们留个空壳?”
我打开电脑,把已发送过的经营资料重新转给她。
“临街零售收入、原料成本、供餐业务收入,都分栏列着。你昨天发的视频说,一个月净赚三万。那是你把营业额当净利润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许承家终于开口。
“姐,那几个单位,不是一直照顾咱爸的生意吗?”
“康宁公司成立才四年。承家,咱爸走了十年。”
他没了声音。
“另两家单位,也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你以为凌晨四点,我骑车出去是遛弯?”
唐丽在旁边说:“别求她,我有别的路。”
电话被挂断。
我正准备封箱,又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对方先报了姓名和所在公司。
“许女士,打扰一下。您弟弟在我们这里申请经营借款,材料已经送过来了。”
我把封箱胶带放下。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留您做共同借款人,说您的新店可以一起提供还款来源。今天方便过来确认并签字吗?”
顾行舟从门口走过来。
我按下免提。
“你再说一遍,他拿谁的新店,还谁的钱?”
【第四章】
对方停了两秒。
“材料里写,您与弟弟共同经营早餐项目。”
“我们没有共同经营。我没有申请借款,也不会签字。”
“那我这边先停止审核。方便的话,请您让申请人重新说明情况。”
我让他把涉及我的那页申请资料发来。
我的姓名、电话、新厨房地址,都写在上面。
共同借款人签名栏空着。
下面却有一段备注。
姐姐负责技术和供餐资源,家庭内部已达成一致。
我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压进手机壳。
顾行舟看完,只问了一句。
“去找他们?”
“先留证据。”
我把资料保存,明确书面告知对方,我未授权,不参与,不同意将我的经营资料用于借款申请。
对方回复,会标记争议并要求申请人撤回相关材料。
做完这些,我才拨通许承家的电话。
“你在哪儿?”
“店里。”
“等着。”
旧店门口贴了张红纸。
城市合伙人招募,早餐连锁升级。
唐丽她妈邱桂芬坐在收银台后,面前摆着一盆没剥完的葱。
她看见我,先把腿伸到过道上。
“分完家还回来干什么?”
我把那张申请资料放在柜台上。
“叫你女婿出来。”
唐丽从后面掀帘出来,脖子上挂着一条新买的金链子。
“多大点事,值得跑过来兴师问罪?”
“你把我的地址给谁了?”
“正规公司,又不是骗子。”
“我问你,谁同意我共同借款?”
她抬手理了理链子。
“只是先报个名字,人家说了,最后还得你签字。你不愿意就不签,摆什么脸色?”
门口几位邻居停下来。
许承家端着一盆面出来,盆沿沾着一圈没有揉匀的干粉。
“姐,是我填的。丽丽谈了一个加盟项目,咱们店位置好,能做区域样板。”
“要借多少?”
“三十万。”
“你拿什么还?”
“项目每个月有扶持款。”
“合同呢?”
唐丽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你又不投钱,看我们合同干什么?”
“那就别把我写进去。”
我拿起柜台上的笔,放在许承家面前。
“撤回申请。给经办人打电话,当着我的面说明,与你共同经营那句话不属实。”
他没拿。
“姐,你就不能帮我这一回?以前我有事,你从来没让我求过。”
我看着那盆面。
小时候,他把球踢碎邻居家玻璃,也是这样站在我身后。
邻居一喊,他就拽我的衣角。
姐,你帮我说。
后来他挂科、借同学钱、毕业不肯找工作,每回都把事情推过来。
我每回都接。
这一次,我把笔又往前推了一寸。
“那是以前。”
唐丽一巴掌拍在申请资料上。
“许禾,你不就是见不得我们好?你自己嫁不出去,就想把你弟弟捆死在这个破店里!”
顾行舟站到我身边。
我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先绷了一下,随后扣住我的掌心。
“谁说我不嫁?”
唐丽看着我们,嘴角抖了两下。
“你们结啊。结婚要房子,要彩礼,他一个修冰箱的,拿得出什么?”
顾行舟没有接她的话。
他看向我。
“阿禾,你想清楚了再说。我今天跟你来,是处理这张纸。”
我握紧他的手。
“我想清楚了。不是今天才想。”
许承家把面盆放在地上,水从盆沿滴到鞋面。
“姐,你要是结婚,我以后怎么办?”
旁边卖水果的刘姨抬起头。
“你都结婚的人了,还问你姐这个?”
许承家的脸一点点涨起来。
我指了指电话。
“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他终于拨了号码。
说到那句没有共同经营时,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开。
电话挂断,我把他发出的更正说明拍照保存。
唐丽抓起桌上的杯子,砸进水槽。
瓷片弹出来,邱桂芬往后缩了一步。
“有本事以后别来求我们!”
我拉着顾行舟往外走。
走出半条街,他才停下来。
“刚才那句话,还作数吗?”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油渍。
“你等了十年,还要我再说一遍?”
他喉结动了动,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一次。
“要。”
我吸了一口气。
“顾行舟,我们结婚。”
他想抱我,手抬起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服。
我往前一步,抱住他的腰。
隔着布料,他的胸口一下下撞着我的耳朵。
【第五章】
去领证前,顾行舟把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
里面有存款明细、房贷余额,还有维修铺的账。
我翻到最后,抬头看他。
“审你呢?”
“该给你看。”
他坐在我对面,手掌贴着膝盖。
“我不是今天有、明天就没了的人。赚多少,欠多少,你都该知道。”
他没有藏着一栋楼,也没有突然拿出几百万。
一间维修铺,两个搭班的师傅。
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
存款够装修、办酒席,也留得出应急的钱。
我把文件放回去。
“我的老房子租约还没到期,新厨房刚投入钱。婚礼别铺张。”
“听你的。”
“也别辞掉你自己的活,天天过来替我干。”
他抬眼。
“怎么,嫌我装插座不好看?”
“你今天替我干,明天替我扛,时间一长,我又只会欠人情。”
他把手伸过来,压在文件袋上。
“阿禾,帮你一次,不是记你一笔账。”
我想把手抽回来,他松开,让我自己选。
我又把手放回去。
“那你也得让我帮你。”
“行。以后我漏算工钱,你替我讨。”
领证回来,我给徐婶看结婚证。
她戴上老花镜,把两张照片看了半天。
“这回没把自己站到边上去。”
我刚要说话,客户电话打进来。
康宁公司的后勤负责人赵宁问我:“许姐,你弟媳发的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
我手里的结婚证还没合上。
赵宁把链接发来。
唐丽坐在旧店门口,眼睛抹得通红。
她没有再说我占铺子。
她换了一套说法。
“我们不是不让姐姐嫁人,是她为了讨好外面的男人,把父母留下来的钱全卷走了。”
视频里,她举着父亲的遗照。
“爸,您睁眼看看吧,您女儿连弟弟最后一口饭都要抢。”
邱桂芬坐在旁边捶腿。
“她妈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让她照顾弟弟。现在攀上男人了,弟弟也不要了。”
下面有人骂我。
也有人翻出旧店以前的视频,认出那个凌晨站在灶台前的女人就是我。
更多人只问一句。
到底拿走多少钱?
赵宁说:“采购这边收到匿名投诉,称你侵占家产,还拿了有争议的设备。公司怕后续出事,要先核实。”
我指甲抵住结婚证封皮,压出一道痕。
“你们需要什么材料,我提供。”
“先把设备购买凭证和经营权属发来。还有,下周新增的那批订单,审批可能得缓一下。”
电话断掉,我听见厨房里蒸汽阀的响声。
徐婶走过来。
“少了多少?”
“新增订单先暂停。”
“现有的呢?”
“照做。”
她咬了咬牙,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
“我去找她。”
我拦住她。
“你去,她就多一段我指使员工欺负弟媳的视频。”
顾行舟站在旁边,没说让我别做了。
他把电脑搬到桌上。
“要整理哪些,我帮你扫。”
我将新设备发票、转账记录、房产分割协议,一份份摊开。
手指扫过那张旧床垫的照片时,我停住了。
照片是唐丽自己发给我的。
她说仓库装不下,旧东西替我处理了。
顾行舟看到,呼吸停了半拍。
“为什么那天没给我打电话?”
“你那天在外地修冷库。”
“回来以后呢?”
我把照片移到另一个文件夹。
“总觉得,再忍一件,就过去了。”
他看着我,没接话。
我打开唐丽的对话框。
“删除失实内容,公开更正。否则,我会依法处理。”
她很快回复。
“你告啊。让大家都看看,你是怎么把亲弟弟送上法庭的。”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
旧店门头旁,挂上了一块金色牌子。
百店计划区域合作中心。
唐丽站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边,手里捧着签约文件。
“许禾,别以为只有你会做生意。”
“等我们做起来,你连给我包包子的资格都没有。”
【第六章】
第三天,检查人员到了新厨房。
有人举报我无证经营,还说我用变质肉馅。
徐婶正提着一桶馅料,听见这句话,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我们每天凌晨买的肉!”
我接过桶,放回冷藏操作台。
“让人家查。”
证照挂在门口。
进货票据按日期收在文件夹里。
冷藏记录、加工记录、留样记录,都能对应上。
检查人员掀开冰柜,又看了当天送货单。
“这批肉的供应商,联系一下。”
我拨通电话,对方很快送来对应资料。
有人在门外举手机。
唐丽藏在那人身后,露出半边脸。
我走过去。
她没躲。
“群众监督,不行吗?”
“可以。”
我看着她手机上正在进行的直播。
“镜头别只对着工作人员,把我的证也拍上。”
她手腕往回一缩。
我站在证照旁边,一字一句念清楚登记名称和经营地址。
随后,我拿出分割协议里可以公开的部分,遮住身份信息和住宅门牌。
“你昨天说,我卷走父母财产。今天,当着你的镜头,把铺面归属念一遍。”
“我又没说房产,我说的是钱。”
“那你说一个数字。”
她盯着我。
“这么多年店里的钱,不都在你手里?”
“每年的账,你丈夫都签字确认过。最近一次,就在你们提出分家以后。”
我翻出复印件。
“你说设备有争议。哪一台?”
“那些机器原本就是咱家的。”
“旧店的设备清单在这里。新厨房的购买发票在这里。哪一台,指出来。”
拍视频的人往前挪了两步。
唐丽伸手挡镜头。
“你们拍我干什么?拍她!”
徐婶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工资结算单。
“你说你姐吃你家十年。我就在店里干了八年,她每天几点起,你知道吗?”
唐丽嘴硬。
“她自己愿意,谁逼她了?”
门边静了一瞬。
我望着她。
“这句话,再说一遍。”
她嘴唇一抿。
徐婶把结算单递给镜头前的人。
“我干活,许禾给我工资。我走,她一分钱没欠。你倒是说说,她给你们当了十年姐姐,你们给她留过哪顿热饭?”
唐丽想走,又被门外看热闹的人挡了一下。
她抬手拨开人群,鞋跟卡进排水沟边的缝隙,差点摔倒。
许承家从路边跑过来扶她。
她甩开他的手。
“你死哪儿去了!”
弟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正在核验票据的工作人员。
“姐,大家都看着,给丽丽留点脸。”
我把协议合上。
“她拿咱爸的遗照编故事时,你在哪儿?”
“她就是说气话。”
“我少掉的订单,也是气话?”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
“那你想怎么样?”
“删视频,公开更正,赔偿能证明的损失。具体的,和律师谈。”
唐丽猛地转过头。
“你还想要钱?”
“谁造成的,谁承担。”
检查结束,发现的情况与举报不符。
工作人员按流程做好记录,叮嘱我继续做好食品安全管理。
我送他们出门时,赵宁的电话来了。
“材料核过了,设备和权属没问题。新增订单我们继续走审批,但你别光顾着处理这些,餐品质量不能掉。”
我看了一眼徐婶。
她正把一盘包子掰开,检查底部有没有夹生。
“你放心。”
这天收工前,唐丽又发来一条消息。
“别急着得意。罗总说了,我们这种家庭店,不做连锁就是等死。”
我问:“罗总是谁?”
她发来对方的名片。
上面印着一家外地餐饮公司的名字。
我查到公开联系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我又看她发来的合同照片。
照片只拍了金额和签名页,连完整主体名称都没露出来。
我回她。
“独立核实签约公司的身份、授权和收款账户。别只用对方给的号码。”
她立刻回了一串语音。
“现在知道怕了?”
“怕我们超过你?”
“你想看合同,再偷我的项目,做梦!”
我把聊天记录留存。
顾行舟收起最后一只餐箱。
“还劝?”
“提醒这一遍,够了。”
他把门锁好,将钥匙交给我。
我自己的钥匙,终于不用再给谁配一把。
【第七章】
我们的婚礼定在新店前厅。
厨房隔壁那间小门面空出来后,我跟房东谈下了租约。
供餐之外,正好做零售。
装修没砸墙,只换了招牌,添了几张桌子。
顾行舟下班过来装灯。
我踩着凳子递螺丝,他扶住凳腿。
“你下来,我拿得到。”
“你够得着灯,够不着我手里的螺丝。”
他仰头看我,张开手掌。
我把螺丝一颗颗放进去。
门口有顾客探头。
“许老板,什么时候开?”
“下周。”
“听说还办喜事?”
“开业前一天,来吃糖。”
那天,我弟站在街对面,听了半天才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姐,结婚这么大的事,你真不跟我商量?”
我从凳子上下来。
“通知你日期了。”
“我不是外人。”
“那你准备来吃饭,还是准备来做主?”
他把苹果往桌上一放。
“丽丽说,顾行舟这么急着结婚,就是看你分到了房子。你别被人骗了。”
我看向顾行舟。
他拧好最后一颗螺丝,下来把梯子收起。
“我的财务情况,她都知道。你有什么具体问题,现在问。”
许承家没有看他。
“姐,你那房子不能加他名字。”
“没加。”
“店也不能让他拿股份。”
“他没拿。”
“那他图什么?”
顾行舟擦了擦手。
“图她每天能坐下来吃顿饭。”
许承家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把苹果推回去。
“你特意过来,到底什么事?”
他站了片刻,终于拿出手机。
“罗总把我们升成区域代理了。原来那个名额有人退出,我们可以补进去。”
“要多少钱?”
“已经投了一部分。”
“多少?”
他不答,先翻出一张收益测算表。
我没接。
“承家,你拿什么投的?”
他揉了揉鼻子。
“铺子抵押了四十万。家里的房子也卖了,结清贷款,还剩五十万。”
我指尖抵住桌沿。
“唐丽同意?”
“就是她办的。”
“你们现在住哪儿?”
“先住她妈家。代理做起来,换大的。”
“总共投了多少?”
“一百三十万。”
我看着他。
“四十加五十,还差四十。”
“存款十万。表舅借了三十。”
外面有人推着货车经过,车轮碾过门口的铁板,响了一长串。
我等那声音过去。
“所以今天来找我,是还差钱?”
他往前一步。
“就再周转二十万。罗总说大区仓库要统一启动,补齐这笔,我就不用再往里面放钱了。”
“合同带了吗?”
“电子版。”
“给我看。”
他刚点开,唐丽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别给她看!她就是想抢咱们的名额!”
许承家按住音量键。
我把手机还给他。
“我不借。”
他的脸往下一沉。
“你宁肯拿钱结婚,也不肯帮我?”
“对。”
“爸妈要是还在……”
我打断他。
“爸妈要是还在,看见你把住的房子卖了,还不知道钱进了谁的账户,他们先打断你的腿。”
他把苹果袋子拎起来,勒得塑料发响。
“你以后别后悔。”
婚礼那天,他还是来了。
唐丽穿了一身新裙子,进门就往礼金桌上放了个红包。
薄得能看见里面只有一张纸。
我拆开。
是一份项目入股意向书。
出资二十万。
“姐,礼金不如送前程。这个名额,我们特意给你留的。”
桌边的笑声停了。
顾行舟将我手里的纸接过去,看清后,原样折好。
“礼物拿回去。”
唐丽盯着他。
“我们姐弟说话,轮得到你?”
我从他手里拿过纸,放回唐丽面前。
“轮得到。他是我丈夫。”
她将红包推回。
“今天这么多人,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你带着借钱的合同来参加婚礼,就该想过。”
表舅坐在旁边,脸上挂不住。
“阿禾,你手里又不是没有……”
“表舅。”
我看向他。
“你借出去的三十万,合同是谁签的,钱进了谁的账户,都核实过吗?”
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唐丽猛地把红包抓回去。
“见不得人好!”
她拉起许承家就走。
门被推开,恰好有个送货的人进来。
对方看见唐丽,立刻叫住她。
“唐老板,你可算接电话了。你说总部统一结算,给我的号码怎么一直停机?”
唐丽脚步一顿。
“开会呢。”
“开三天?”
那人拿出送货单。
“欠的包装款,今天得说个准话。”
她抬手推开单子。
“我还缺你这点钱?”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她抓红包的手慢慢松开。
那张意向书落到地上。
我听见她问。
“什么叫罗总搬走了?”
【第八章】
唐丽先笑了一声。
“他不是说要去总部开会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
她越听,腰弯得越低,最后扶住了门框。
许承家凑过去。
“怎么了?”
她把手机按在耳边,推了他一下。
“你别说话!”
送包装的老板没走。
他抱着单据站在一旁,看唐丽连打了六个电话。
第一个关机。
第二个停机。
第三个响到自动挂断。
到第六个,她手指在屏幕上按错了两次。
许承家抢过手机。
“打财务。”
“打过了!”
“那打公司座机!”
“没人接!”
屋里有人放下筷子。
表舅挤过来。
“丽丽,我那三十万呢?”
唐丽忽然指向我。
“是你!”
顾行舟往前走了半步,被我按住手臂。
我看着她。
“我做了什么?”
“你前几天还说让我查公司,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我提醒你核实,不代表我知道他们会失联。”
“那你怎么不拦我?”
这句话出来,连邱桂芬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拿出手机,翻到聊天记录。
“你让我做梦。”
唐丽伸手来抢。
我退后一步,把屏幕锁上。
“证据都留着。”
赵宁也来参加婚礼了。
她看完许承家拿出的电子合同,指着抬头问:“你们说的,是这家企业?”
许承家点头。
“罗总说他们给好多大公司做早餐。”
“给我们公司的宣传材料里,也写了他们是供应方?”
“他拿过合作名单,你们公司就在里面。”
赵宁把自己的工作证翻出来。
“我负责这部分采购。我们没跟这家公司签过约。”
许承家瞪着她。
“怎么可能?我姐不就是给你们送饭的吗?”
“许禾是通过我们的审核后供餐。你不能看见公司名字,就当成授权证明。”
他翻手机的手越来越快。
一张照片停在屏幕上。
是我的餐箱。
上面贴着康宁公司的送餐标签。
唐丽以前来店里拍过。
她把这张照片交给了罗成,对方反过来做进了项目展示材料。
许承家把照片举到她面前。
“这不是你拍的吗?”
唐丽伸手按住屏幕。
“我只是给他介绍家里的资源。”
“他不是说他们早就在做?”
“我怎么知道他拿这个用!”
表舅一把抢过手机。
“你连这个都没看出来,就让我借三十万?”
唐丽往后退,撞上门边的椅子。
椅腿擦过地砖,刺得人牙根发酸。
我把桌上的糖盒盖好。
“要报案,就带合同、转账凭证、聊天记录去。现在在这里吵,钱不会回来。”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姐,你认识人多,你帮我给他打电话。”
我把手抽出来。
“我不认识他。”
“你跟他都是做餐饮的!”
“我做的是包子。他收的是你们的加盟费。”
许承家蹲在地上,抱住头。
我第一次看见他仔细翻合同。
不是看收益表,不是看对方发来的喜报。
他从第一页开始,逐字往下看。
翻到收款说明时,嘴唇哆嗦起来。
“为什么有几笔转的是个人账户?”
唐丽张了张嘴。
“他说是代收。”
“那这三十万设备款,设备呢?”
“说统一发货。”
“东西在哪儿!”
他站起来,把手机摔在桌上。
唐丽也吼。
“你当时不也说干大的?卖房签字的时候,你手断了吗!”
邱桂芬扑过来拉女儿。
表舅拦住许承家,不许他走。
我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说明现场情况。
随后请店里的亲友先坐回去,把入口让出来。
顾行舟把我被扯皱的袖口抚平。
“这顿饭还吃吗?”
我看着桌上已经凉下来的菜。
“吃。”
他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直留在小火上的汤。
热气升起来,葱花浮在碗边。
我拿起勺子,手还有一点抖。
他没有替我握住。
只把碗往我面前挪了挪。
“慢一点。”
警察到场后,将有关人员和材料情况问清,告知他们按诈骗线索报案,并先处理了现场争执。
唐丽临走前,还回头看着那份入股意向书。
“你要是早一点答应……”
我放下勺子。
“那今天被骗的人,就多一个。”
她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
门关上,屋里的客人看向我。
我举起茶杯。
“菜凉了几道,给大家重新热。婚是我结,饭还是要吃。”
徐婶第一个拿起筷子。
“吃!我从早上忙到现在,还没尝到这盘排骨。”
桌上终于有人跟着动筷。
顾行舟坐在我身边。
桌子下面,他的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我把手放进去。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门口。
【第九章】
立案回执下来时,唐丽已经把能找的人找了一遍。
她来新店的第一回,是要我出钱请律师。
第二回,是要我替她还供应商。
第三回,她直接搬来一只行李箱。
“你弟弟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总不能真看着他睡大街。”
我站在收银台后。
“你妈的房子呢?”
“她家哪住得下。”
“卖房前,你们没商量?”
唐丽拉开行李箱,里面装着被子和换洗衣服。
“后厨不就有地方?”
徐婶从操作间出来,挡住门。
“食品加工区,闲人不能进去,更不能住人。”
唐丽扔下箱子。
“我跟我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将箱子扶起来,推回她脚边。
“她是店里的员工。你妨碍营业,她有权拦你。”
“员工都比我这个弟媳重要?”
“在这里,她干活拿工资。你进门骂人,影响客人吃饭。”
她眼睛扫过几张餐桌。
有人举起手机。
唐丽没再往里面闯。
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动作太快,连跟在后面的许承家都没拉住。
“姐,我错了。”
店里一下安静下来。
她把脸抬起来,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你帮帮我们。房子没了,钱没了,店里每天还有人来要账。你不管,我们怎么活?”
许承家站在她身后,嘴唇起了皮。
我走到门口,没有伸手扶。
“你希望我怎么帮?”
唐丽立刻往前挪了半步。
“你把老房子卖了,先替我们把铺子的贷款和表舅的钱还上。铺子保住,我们还能重新做。”
我看着她。
“再呢?”
“你回老店帮几个月。新店这边有徐婶,还有你男人,不耽误。”
门边一位正在喝豆浆的客人,把杯子放下了。
唐丽还在说。
“你们刚结婚,也没孩子,花不了多少钱。我跟承家还得过日子,还得生孩子……”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
“唐丽,你跪下求我,就是让我把自己的房子卖了,再回去替你干活?”
她喉咙里卡了一下。
“不是替我,是替你弟弟。”
“他在这里。让他说。”
许承家的眼睛从唐丽脸上移到我脸上。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几次,又低下头。
我站起来。
“承家,看着我。”
他抬头,眼眶里全是红丝。
“你也要我卖房?”
“姐,我没别的办法了。”
我点了点头。
“原来你知道,那是我的办法,不是你的办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去干活,我以后还你。”
“什么时候?”
“我……”
“每月还多少?”
他喉结滚了一下。
“你给我点时间。”
“十年,还不够?”
他整个人停住。
我回到收银台,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分割协议,有双方确认的历史账目,也有他们撤回共同借款申请的说明。
我没有把他的学费单扔到街上。
也没有当着陌生人的面报他花过多少生活费。
我只翻到最后那一页。
“这句话,你读。”
许承家盯着纸。
“双方对既往款项处理完毕……”
“接着读。”
“各自经营,各自承担债务。”
唐丽伸手抓住纸角。
“那时候我不知道会出事!”
我按住文件。
“所以你赚钱时,铺子姓唐。你欠债时,我就得回来当姐姐?”
她手指一点点松开。
我把文件收好。
“账,早结清了。”
唐丽突然趴在地上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拍门前的台阶。
“我怎么这么倒霉,我就是想多挣一点!别人加盟都赚钱,怎么轮到我就这样!”
我弟蹲下去拉她。
她扭头,给了他一巴掌。
“都怪你!你姐那么会挣钱,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巴掌声落下,许承家没有还手。
他扶着她的胳膊,手慢慢垂了下去。
“你让我不求她,说网上什么都能学。”
“你现在怪我?”
“我没怪你。”
他抬起头,望着我。
“姐,原来那店……一直是你一个人撑着?”
我没回答。
徐婶端着一盆醒好的面从后面经过。
她听见这句,停了下来。
“你姐发烧到三十九度那次,让你来替两个钟头,你说你开黑,走不开。”
许承家的下巴抖了一下。
徐婶把面盆抱紧。
“她手被蒸汽烫起泡,晚上还给你送新房窗帘。你说少买了一副,要她第二天再跑一趟。”
“徐婶。”
我叫住她。
她闭上嘴,眼睛转向别处。
许承家抬手,捂住脸。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姐,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不是孩子了。”
他膝盖一弯,也要跪。
我往旁边让开。
“别跪我。”
“我真知道错了。”
“知道,就去处理你该处理的事。”
他喘着气,抬头看我。
“店保不住了。”
“跟债权人协商,核算欠款,能卖就按手续卖。案子继续配合,能追回多少等结果。你有手有脚,去找工作。”
唐丽猛地抬头。
“你说得轻巧!那点工资,什么时候还得完!”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食指侧面有一道切葱留下的旧疤。
虎口是冬天反复裂开的口子。
“我也是这么一点点挣的。”
门口没了声音。
唐丽坐到地上,反复念着不可能。
她把每一个能拨通的电话又翻了一遍。
没人答应替她填那个洞。
许承家伸手去扶,她还想甩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顺着她。
他把行李箱立起来,抓住拉杆。
“走吧。”
“去哪儿?”
“先把账核清楚。”
她盯着他。
“你真听她的?你姐就是不肯管你了!”
许承家肩膀缩了一下。
他看向我,眼泪又掉下来。
“是我先不让她管的。”
我站在门里,没有接这句话。
他拉着箱子往前走。
唐丽坐了片刻,撑着地面起来。
膝盖上的灰拍了两次,也没拍干净。
他们走后,我转身回店。
一个上了年纪的客人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只问了一句。
“老板,豆浆能再加点热的吗?”
我接过她的杯子。
“能。”
蒸汽顶上来,熏得眼睛发酸。
我眨了两下,把豆浆添满。
手没有再抖。
【第十章】
唐丽删掉那些视频,是在调解室里。
律师把留存的内容逐条放给她看。
从我侵占家产,到新店设备来路不明,再到用父亲遗照说的那些话,一条都没有漏。
她想说自己当时急了。
调解员指了指屏幕。
“急,不代表可以编造事实。”
她又看向许承家。
他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一张求职登记表。
没有替她说话。
最后,她按协议公开更正,承认相关说法失实,并就能核实的损失承担分期赔偿责任。
发出更正前,她盯着手机问我。
“非得写我说的不是真的?”
“非得。”
她敲字的手停了几次。
每停一次,律师就把原视频里的对应话语再放一遍。
她最后把手机放到桌上,趴着哭了。
我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扣好。
唐丽在我身后说:“我给你道歉了,你就一点也不念旧?”
我转身看她。
“你承担你该承担的,不是买我回去的价钱。”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鼻尖。
我已经走到了门口。
老铺子后来开始挂牌出售。
许承家找人核过全部债务,能协商的协商,能补齐材料的补材料。
铺子即使卖掉,扣除抵押款和处置费用,也填不平剩下的欠款。
报案后,他们补交了几次资料。
那笔钱什么时候能追回,能追回多少,没有人给保证。
许承家不再拿着所谓收益表到处找人。
他去了物流站。
第一次干完夜班,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手掌磨破了,贴着纱布。
后面跟着一句。
姐,我以前不知道,站一整夜脚会肿成这样。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顾行舟坐在床边修一只旧闹钟。
就是我用了十年的那只。
凌晨两点一到,铃声能把隔壁的人都吵醒。
他拆开后盖,问我:“还留?”
“留着吧。”
“放店里,别放卧室。”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行。”
他拧好螺丝,把闹钟放进抽屉,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新设的闹铃。
六点半。
“这也太迟了。”
“明天徐婶和小赵开店。排班表上,你八点到。”
“我怕他们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会打电话。”
我想再设一个五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收了回来。
“那我睡到六点半。”
顾行舟把灯关掉。
黑暗里,他伸手过来,摸到我的手腕。
没有把我往怀里拽,只把我的手放在他掌心里。
我慢慢闭上眼。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厨房里有锅铲碰锅的声音。
枕边的手机显示六点二十七。
我躺了片刻。
没有催着出门的电话,没有人隔着门喊我做饭,也没有人问今天营业款为什么少了。
我掀开被子,踩进拖鞋。
顾行舟端着碗出来,看见我,先抬手挡了一下。
“别进厨房。”
“怎么了?”
“油溅到地上,我还没擦。”
桌上放着一碗面。
两个煎蛋,边缘有一点焦。
他把筷子递给我。
“一个煎破了,没藏住。”
我坐下,夹了一口。
盐放得比我平时重一点,葱切得长短不齐。
顾行舟看着我的筷子。
“怎么样?”
“下次少半勺盐。”
“记住了。”
我把其中一个鸡蛋夹起来,他已经拿过自己的碗。
“别给我,我有。”
他的碗里也有两个。
我盯着看了片刻,把筷子收回。
面条的热气贴着脸颊升起来。
我低下头,先咬了一口蛋黄。
到店时,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
徐婶看见我,拿笊篱往后面指。
“有你的汤,灶上留着。”
“我吃过了。”
她抬头看了顾行舟一眼,笑着继续捞馄饨。
我洗完手,正要接过夹子,门口进来一个人。
许承家穿着物流站的工作服,袖口沾着灰。
他站在队尾,没有叫我。
轮到他时,小赵问:“吃点什么?”
“两包子,一杯豆浆。”
“八块。”
他拿手机扫了码。
付款提示响起,他伸手接过袋子。
目光越过柜台,落在我身上。
“姐。”
我应了一声。
他把袋子攥紧。
“铺子的事,在谈了。表舅那边,我签了还款计划。”
“按约处理。”
“网上那些话,我也让认识的人别再传了。”
“该更正的,你去更正。”
他点点头。
身后又有客人进来,他往边上让了一步。
想再说什么,又把嘴闭上。
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柜台最下面,有你以前用的裁缝剪。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
那是母亲留下的。
剪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
他把剪刀包在旧报纸里,放到台面上。
我打开看了看。
刀刃有些锈,红布还在。
“收到了。”
他站了两秒。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门帘掀起又落下。
我把剪刀放进抽屉,没有追出去。
顾行舟从后门搬来一箱鸡蛋。
“中午有空吗?”
“什么事?”
“去老房子看看。租客下个月到期,你不是想把靠窗那间收拾出来,给自己放书和缝纫机?”
我抬头。
“你还记着?”
“窗户尺寸量过了,窗帘没买。”
我把账本合上。
“这次我自己挑。”
“好。”
外面有人催包子,徐婶应了一声,把蒸笼揭开。
白汽往上冲,店里的玻璃蒙了一层水。
我走到门边,把挂歪的营业牌扶正。
牌子下面贴着新作息。
每周休息一天。
有老客指着那行字问:“做早餐还有休息日啊?”
我拿布擦掉玻璃上的水。
“有。”
“以前可没见你歇。”
“以后歇。”
顾行舟在里面喊我。
“阿禾,你的茶放桌上了。”
我转身走过去。
靠窗的位置,椅子已经拉开。
阳光落在桌角,杯子边压着两张去邻市的车票。
我拿起来看了看日期。
正好是休息日。
“这回不退了?”
他把剥好的橘子放进我手里。
“不退。你想去,我们就去。”
我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酸味过去,舌尖漫上甜。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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