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抢走我的方案,我先替他打开了会议室直播。
他搂着总监的椅背,骂我:“保安的儿子,也配跟我争?”
我按住他伸向删除键的手。
“爸,他开除,还是我开除?”
门口,我爸摘下保安帽。
总监脸上的肉抖了。
我把持股百分之五十八的文件推上桌。
下一秒,他却指着另一份签字单,喊出了我爸的名字。
【第一章】
杜鹏把我的名字删掉,换成自己的,转头把电脑推到我面前。
“签个字,确认方案是我做的。”
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
投影还亮着。
屏幕上,那套我连续熬了二十三天的生产线控制方案,作者已经变成了杜鹏。
我没接笔。
他拿笔尖敲了敲桌子。
“听不懂?你负责配合,我负责汇报。罗总监定的。”
主位上的罗成抬起茶杯。
“年轻人,先学做人,再学做事。”
我把桌上的手机翻过来,打开项目会议直播,接入公司内部项目群。
唐慧负责会议记录,刚把笔搁下,又拿了起来。
杜鹏伸手挡镜头。
“你干什么?”
“项目验收前复盘。外地的安装人员也该听听。”
“关了。”
“你不是作者吗?怕他们提问?”
他的手停在镜头前。
罗成放下杯子。
杯底撞出一声脆响。
“陈正,别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这个项目关系到一千二百六十万的合同,你承担得起吗?”
“所以,谁做的,谁就该说清楚。”
杜鹏扯了扯领带。
那是我昨天看见他陪罗成去商场买的。
罗成试了一条,他刷卡买了两条。
今天,两个人脖子上的花纹都没换。
“行啊,你要说清楚是吧?”
杜鹏把鼠标往桌上一拍。
“你一个试用期员工,凭什么接触核心方案?不是我带着你,你连项目组的门都进不去。”
“你带我?”
“要不然呢?靠你那个在楼下看门的爹?”
有人低下头。
有人把转到一半的椅子又转了回去。
杜鹏扫过他们,笑出了声。
“说起来,你爸挺会来事。每天给罗总监开门,雨天还知道撑伞。”
“父子俩,一个看门,一个打杂。公司也算照顾你们全家了。”
我把手里的纸折了一道。
指腹压过纸边,留下一条白痕。
“说方案。”
“方案就是我的。”
杜鹏俯下身,手掌撑住桌面。
“你爸凭一身保安服把你塞进来,还真以为自己是关系户了?”
“保安的儿子,做到助理就该知足。”
“别总惦记你不配坐的位置。”
唐慧的笔尖划破了纸。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松开那张纸,把电脑转向杜鹏。
“第十七页,断网情况下的安全停机逻辑。”
“你讲。”
杜鹏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这种技术细节,没必要在管理会上浪费时间。”
“那讲简单的。为什么设置双路校验?”
“陈正!”
罗成一掌拍在桌上。
“你现在是在审问项目负责人?”
“我是在问作者。”
我点开方案备注。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现场旧控制柜存在单路继电器粘连,必须增加独立停机回路。
我看向杜鹏。
“哪台旧柜?”
他嘴角抽了一下。
“现场那么多柜子,我需要一台一台记?”
“你连现场都没去过。”
杜鹏猛地拽走电脑。
接口被扯脱,投影闪了两下。
“这项目从立项就是我在跟!你改了几页文档,就想抢功?”
他对着镜头抬高声音。
“大家都看看。现在有些新人,能力不怎么样,抢成果倒是一把好手!”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时,罗成已经把一张表推到我手边。
试用期解除通知。
下面的理由写着不服从管理,严重扰乱工作秩序。
杜鹏用两根手指夹起我的工牌。
“签了,自己滚。”
“别等保安来拖你。”
我对着电话说:“爸,上来一趟。”
杜鹏一怔,接着笑弯了腰。
“还真叫你爸?”
“正好,让他亲手把你带走。省得我去投诉,说他利用职务往公司塞人。”
电话里,我爸只问了一句。
“几楼?”
“十七楼。”
“等着。”
杜鹏把我的工牌扔进桌边的垃圾桶。
塑料卡碰上桶底,啪的一声。
唐慧站起来,想伸手去捡,又被罗成盯得停住。
我拦住她。
“先放着。”
“等会儿有人捡。”
会议室门被推开。
我爸穿着保安制服,袖口挽到手腕,左手拎着一个磨旧的公文包。
他没看杜鹏。
目光落到垃圾桶里那张工牌上。
罗成的茶杯停在嘴边。
茶水顺着杯沿,浇到了他裤子上。
【第二章】
“陈……”
罗成刚吐出一个字,我爸已经走到桌边。
杜鹏背对着门,没看见罗成的脸。
“正好,你儿子不服从管理,赶紧带走。”
他抬手指向垃圾桶。
“工牌在那儿。离职手续没办完,别带走公司东西。”
我爸把公文包放下。
“谁扔的?”
杜鹏转过身。
“我扔的。怎么,你还想投诉?”
他伸手去拍我爸胸口的工作证。
我扣住他的手腕。
桌边的椅子被他膝盖撞出半米。
“手放干净。”
“你敢动手?”
“你先碰我爸试试。”
杜鹏抽了两次手,没抽出去,脸上的肌肉绷了起来。
罗成猛地站起来。
“杜鹏,坐下!”
“罗总监,他……”
“我让你坐下!”
杜鹏甩开我的手,嘴里还在嘀咕。
“跟个保安客气什么。”
我爸摘下帽子,放在那张解除通知上。
帽檐压住了罗成的签名。
“公司现在开除人,不需要人事审核了?”
罗成抽了张纸擦裤子。
纸被水浸透,他又抽了一张。
“这是内部管理问题,可能有点误会。”
“误会在哪儿?”
“项目署名有分歧。陈正年轻,说话冲,杜鹏也冲,我想着先让双方冷静。”
我把垃圾桶往外踢了半寸。
“冷静到把我的工牌扔进去?”
杜鹏终于察觉不对。
他看看我爸,又看看罗成。
“您认识他?”
罗成没理他。
我爸拉开公文包,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杜鹏盯着纸袋上的公司名称。
“拿个文件袋吓唬谁?保安室的东西还不是随便拿。”
我爸看向罗成。
“启衡什么时候成了这种地方?”
罗成手里的纸团掉到了地上。
“董事长,您听我解释。”
会议室里,空调还在送风。
唐慧手中的笔掉在桌面,滚了两圈。
杜鹏半张着嘴,肩膀僵住。
“什么董事长?”
我爸没回答。
他把牛皮纸袋交给我。
杜鹏一把按住袋口。
“罗总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每天穿这个衣服站楼下,还给我登记过车牌!”
我把他的手拨开。
“我爸二十岁当保安,后来做安防工程,三十八岁办启衡。”
“这栋楼门口那张创业照片,你天天从旁边走,没看过?”
杜鹏喉结动了两下。
“那他还去看门?”
我爸指了指自己的制服。
“上个月夜班保安请病假,我替他顶了两晚。后来发现员工加班到凌晨,登记簿上却写着十点清场。”
“我多站几天,碍着你了?”
唐慧抬起头。
“我们项目组,连续三周都是凌晨两点下班。”
罗成立刻接话:“项目赶进度,可能管理上有疏漏。我会整改。”
我把纸袋封口撕开。
“先别忙着整改。”
杜鹏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罗成。
罗成的手藏在桌下。
我把那份解除通知推回去。
“你们的问题,不止考勤。”
罗成伸手想压住文件袋,又把手缩了回去。
“陈正,年轻人之间有摩擦,没必要惊动董事长。你想要署名,改回来就是。”
“改回来?”
我打开电脑。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你让杜鹏远程登录我的项目目录。”
“今天早上八点二十,你让人事拟好我的解除通知。”
“九点,你们拿我的方案申报项目奖金。”
杜鹏抢着喊:“你有证据吗?”
“登录记录在服务器。”
“那是公司服务器!你凭什么查?”
我看着他。
“这句话,记好。”
他咬住后槽牙,眼睛重新亮了一点。
“就算你爸是董事长,也不能纵容你污蔑同事。”
“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股东会同意你这样闹吗?”
罗成的背挺直了一些。
“杜鹏话说得不好听,但程序确实要讲。”
我爸伸手拿回帽子。
帽檐下,解除通知上的签名已经被茶水洇开。
我把纸袋里的第一份文件抽出来。
“爸,他开除,还是我开除?”
罗成盯住那页纸。
我往前推了推。
“你们要的股东,到了。”
【第三章】
股东名册落在桌上。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百分之五十八。
杜鹏先看了数字,又翻到最后一页。
翻得太急,纸角划过他的手指。
一道血线冒了出来。
他没擦。
“假的。”
“你才来三个月。”
“你怎么可能……”
我把另一份文件压在旁边。
“股权转让在六个月前完成。公司章程、变更登记、股东名册,都能核验。”
“我来项目组,是为了了解业务,不是为了给你当枪。”
罗成盯着落款。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爸拉开椅子坐下。
“今年起,我不再管日常经营。陈正接手前,我让他从项目做起。”
“我没让他忍着别人偷东西。”
杜鹏转头看罗成。
“你知道?”
罗成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他就是……”
“你知道他爸是谁,还让我……”
“闭嘴!”
罗成这一声喊出来,颈侧的筋都鼓了起来。
直播窗口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唐慧把电脑往我这边推了些。
项目群里有人发出了凌晨的工作照片。
有人贴了方案讨论记录。
还有人问,昨天提交的加班申请为什么被撤回。
杜鹏伸手去拔直播设备。
我按住接线口。
“不是要大家看看吗?”
“现在看。”
他手背上的血蹭到桌面。
“你故意的。你早就等着整我!”
“二十三天。”
我把电脑上的版本列表拉到底。
“我给你留了二十三天。”
“第一天,你把现场调研推给我,我去了。”
“第九天,你说你要照顾罗总监的客户,让我替你改预算,我改了。”
“昨天,你拿走整个方案,还让我签字承认你是作者。”
“杜鹏,你不是忙。”
“你是把别人干活,算成了自己的本事。”
唐慧翻开记录本。
“二十三天内,技术会议十一场。杜鹏缺席九场。”
“剩下两场,他分别问了奖金什么时候发、客户宴请算不算加班。”
杜鹏一掌拍向她的本子。
唐慧把本子抱回怀里。
“会议记录有项目组邮件备份。你拍烂这一本也没用。”
罗成挤出一句话。
“署名问题,是我失察。”
我看着他。
“我的离职通知也是你失察?”
“下面人报上来的材料……”
“你签的字。”
我点了点桌面。
“你刚才说的,先学做人。”
罗成的下颌绷住。
我打开手机,接入已经预约好的董事会远程会议。
屏幕上依次亮起几个窗口。
会议通知昨天就发了。
原本议题是项目成本异常和管理权限审查。
我把今天的材料追加进去。
罗成看见会议名称,眼角连着抽了几下。
“你昨天就在查我?”
“供应商报价七百二十万,你报给公司九百八十万。”
“整套项目销售收入一千二百六十万,按你的预算,最后只剩不到三个点的利润。”
“我不能查?”
“特殊渠道采购,本来就有服务成本!”
“那就把服务说清楚。”
杜鹏扯了扯罗成的袖口。
罗成突然把他甩开,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付款审批单。
纸张拍在桌上。
“查。”
“你尽管查。”
他胸口起伏,嘴角往上抬了半寸。
“项目预付款三百六十万,已经付了。”
“签字同意的人,不是我。”
我看向那张单据。
最后一栏,是我爸的名字。
陈建业。
笔迹连左边那一撇的停顿都对得上。
我爸把帽子放下,拿起那张纸。
罗成抓住他的动作,声音陡然抬高。
“董事长签的字,我执行而已!”
“现在让你儿子下来装普通员工,做赔了项目,再拿我们垫背?”
杜鹏也扑到了桌边。
“原来是这样!”
“父子俩做局,想让员工背锅!”
我爸没接他们的话。
他盯着签名,拇指抵住纸角。
“这几个字,是我写的。”
会议室里,椅子腿接连擦过地面。
罗成刚要笑,我爸翻过那张纸。
“但我签的,不是付款单。”
【第四章】
罗成的笑停在脸上。
我把那张纸从我爸手里接过来。
打印件。
右下角有一道浅灰色的竖线。
我爸指着自己的签名。
“上周,保安队买冬季防滑鞋,送来一张领取表。我签在最后一行。”
杜鹏嗤了一声。
“字是你的,转头就说签在别处。谁信?”
我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爸签过防滑鞋领取表?”
他一顿。
“我没说我知道!”
“我只说字是他的!”
罗成抢过话头。
“别在细枝末节上纠缠。财务见到审批就付款,这个流程没有问题。”
“原件呢?”
“归档了。”
“让财务拿来。”
罗成坐回椅子。
“财务档案要履行调阅程序。”
我把远程会议的声音打开。
屏幕另一头传来询问:“罗成,你是否拒绝提交项目审批原件?”
罗成握住杯子的手收紧。
“我没拒绝。我的意思是,不能让个别股东借机干预正常经营。”
我把股东名册收进文件袋。
“好,按程序。”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罗成没再喝一口茶。
项目负责人暂停履职。
涉事采购、付款及账号权限进入专项审查。
我被任命为该项目的临时负责人,负责止付、交付和证据保全。
每一项都形成决议。
罗成试着插话三次。
第一次问审查期限。
第二次说客户会追责。
第三次,他要求继续保留供应商联络权。
我只回答最后一句。
“由项目组接管。你的工作手机和工作账号,按公司制度交接。”
杜鹏猛地起身。
“你没有资格搜我的手机!”
“私人手机你拿着。”
我指向桌上那台贴着资产编号的手机。
“公司的,留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拇指飞快地滑了几下。
唐慧站在侧面。
“他在删聊天记录。”
我合上电脑。
“设备先封存,恢复交给专业人员做。刚才这一段,也保留。”
杜鹏把手机扔在桌上。
“你除了仗着你爸,还会什么?”
我站起来。
“你不是刚拿我的方案领功吗?”
他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路退到耳根。
项目群里弹出一份文件。
唐慧点开。
是外地安装组转来的会议纪要。
里面附着我连续修改的图纸,还有每次线上答疑的录音。
她看向罗成。
“作者确认的材料够了。”
“署名改回陈正。项目奖金申报撤回重做。”
罗成把桌下那团纸攥进掌心。
杜鹏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我走到垃圾桶边,把桶拎起来,放到他脚边。
“工牌。”
“捡起来。”
杜鹏盯着我。
“一个破牌子,你别欺人太甚。”
“刚才你扔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会议室没人出声。
罗成低着头,没再替他开口。
杜鹏弯下腰。
第一次没捏住。
工牌沾了茶水,贴在桶底。
他用指甲抠起来,指尖粘着纸屑。
我没接。
“擦干净,放桌上。”
他拿纸擦了三遍,最后把工牌搁在桌沿。
我拿起来,重新挂回胸口。
唐慧把倒下的椅子扶正。
门在这时被敲响。
财务何倩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叠资料。
她先看罗成,再看我爸,最后把一张通知递给我。
“供应商发来的。”
“明天上午十点前,要付剩余九百万。”
我翻到第二页。
解除供货通知。
下面附着一份补充协议。
如果未按时支付,供应商有权停止授权、暂停技术服务,并按约处理已定制设备。
签字人还是我爸。
这回,旁边还盖着公司的合同章。
罗成抬起头。
“你要停我的职,可以。”
“明天十点,客户那边的新线开不了。”
“违约金一天八万。”
他往后靠了靠。
“陈正,控股股东这把椅子,你坐稳点。”
【第五章】
我看完补充协议,抬头问何倩。
“电子档什么时候进的系统?”
“上周四。”
“原件在哪儿?”
何倩嘴唇抿住。
罗成把手搭在桌边。
“问你呢,原件在哪儿?”
何倩的肩膀缩了一下。
“采购档案室。”
我拿起文件。
“走。”
杜鹏堵在门口。
“档案室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我把刚生成的审查授权推到他面前。
“让开。”
他想伸手去拦,又看见唐慧举着工作记录设备,手停在半空。
我们下到十二楼。
档案室的门禁亮着红灯。
管理员从里面打开门,看见我身后的罗成,手按在门把上没松。
我把授权递过去。
“调取启衡与恒拓设备的全部合同、审批和印章使用记录。”
管理员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紧了。
“相关档案已经打包了。”
“打包做什么?”
“罗总监说项目资料重复,明早统一销毁副本。”
罗成快走两步。
“我说的是副本,不是原件。你别乱说。”
唐慧对准门口堆着的纸箱。
最上面的箱子封口已经拆开。
里面插着一张销毁清单。
我拿出来。
项目补充协议原件。
付款审批单原件。
供应商服务确认单原件。
三个项目,逐项列着。
罗成伸手来拿。
我把清单交给唐慧。
“拍照。封存。登记在场人。”
杜鹏冲上前。
“这是商业机密!”
我转头看他。
“你准备送到碎纸厂的商业机密?”
他喉咙里噎了一声。
何倩站在最后,手指抓着衣角。
我把纸箱打开。
合同在,付款单也在。
可我爸签名的那两份,只剩复印件。
原件位置夹着一张借阅单。
借阅人,杜鹏。
时间,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分。
我看了眼表。
距离他在会议上逼我签字,只差二十分钟。
杜鹏把头偏向一边。
“客户要核对,我带出去了。”
“送给谁?”
“采购负责人。”
“签收呢?”
“人家那么忙,我还逼着人家给我签收?”
我把手机拨到客户项目联络号码,开了免提。
“我们核查合同资料。今天是否收到杜鹏送来的两份审批原件?”
电话那边直接说:“没有。他今天没来过。”
杜鹏突然伸手去按手机。
唐慧把手机拿远。
客户还在说:“倒是刚接到一封邮件,说你们内部出了问题,新负责人不懂技术,要强行更换成熟方案。”
我看向杜鹏。
他胸口起伏,眼睛却死盯着桌上那份借阅单。
“邮件转给我。”我说。
电话挂断。
三秒后,附件到了。
发件人是罗成。
发送时间,董事会决议通过后第六分钟。
里面截取了我要求停付的画面。
没有报价差额,没有签字疑点。
只有一句配文。
新股东因个人争执暂停采购,项目交付存在重大风险。
罗成把领口解开。
“我对客户负责。”
“你们父子俩拿公司赌气,我不能跟着陪葬。”
我看着他。
“你发邮件时,项目账号已经被要求交接。”
“你拒交设备,就是为了抢这几分钟?”
“有本事你让客户信你。”
罗成往前逼了一步。
“陈正,你有股份,你没信用。”
“客户认的是我干了六年的项目。”
“你爸站门口能给人开门,你能给生产线开机吗?”
我把手机收起来。
“能。”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转向唐慧。
“约明早八点,客户远程见证,做交付前安全测试。”
罗成眯起眼。
“你确定?”
“确定。”
何倩忽然拽住我的袖口。
她的手指冰凉。
“陈正。”
我停下。
她望着罗成的背影,话压在牙缝里。
“别直接开机。”
“你写的安全模块,被换了。”
【第六章】
罗成脚步顿住。
“何倩,你想清楚再说。”
何倩松开我的袖口。
指甲在我袖子上勾起了一根线。
“我只看见过采购变更单。”
“别的,我不知道。”
杜鹏立刻往前走。
“财务看得懂什么技术?一张变更单,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我挡在何倩前面。
“哪张单?”
她没回答。
罗成盯着她。
“你去年那笔报销,审计可还没结束。”
何倩的嘴唇一下失了血色。
我把桌上的封存登记表翻到空白页。
“把单号写下来。”
她握住笔,笔尖悬在纸上。
罗成又开口。
“家里还在还房贷吧?”
笔尖扎穿了纸。
我拿起手机。
“唐慧,补充记录。被审查人员以私人经济情况威胁财务人员。”
罗成伸手指我。
“你别给我扣帽子。”
“你刚才说的话,我没改一个字。”
何倩把单号写完,撕下那页纸。
“替代料采购。”
“原来的控制模块,一套九万六。他们换成了两万一的。”
“系统里还是按九万六结算。”
杜鹏扑过来抓纸。
我扣住他的手肘,把他挡在桌边。
“再抢一次,监控连同这段一起交出去。”
他挣了两下,桌角顶住腰,嘴里骂了一句。
我松开他,把纸交给唐慧。
“先去现场。”
罗成拦在电梯前。
“设备归供应商,你无权拆封。”
“公司付了三百六十万预付款,设备已经入库待验收。”
“我有权检查。”
“你拆了,质保作废。”
“让供应商把这句话写进邮件。”
他没动。
我按下电梯键。
楼层数字往下跳。
何倩站在门边,突然说:“我跟你去。”
罗成转头。
“你现在回财务室,还来得及。”
何倩把工牌摘下来,攥在手心。
“那笔报销是你让我垫的客户餐费。”
“我留着聊天记录。”
电梯门合上前,罗成一拳砸在门框上。
金属震得我耳根发麻。
我们到测试车间时,下午四点刚过。
杜鹏跟了下来。
他说要监督我们,免得设备被我做手脚。
我没赶他。
先把客户的远程见证时间、测试项目和设备编号发出去,再请现场人员登记封条。
拆下外壳,里面的模块型号露了出来。
唐慧念出编号。
何倩翻着采购单,手指越翻越快。
“不是这个。”
“系统写的不是这个。”
杜鹏抱着胳膊。
“替代型号,功能一致。”
我蹲下去,看了接线。
少了独立停机回路。
我原本设计的双路校验,只剩一条线。
“谁批准的?”
“现场优化。你这种只会纸上画图的人,当然不懂降本。”
我抬起头。
“单路触点粘连,操作人员按下急停,设备不会立刻断开。”
“你降的是哪门子成本?”
“危言耸听。”
杜鹏指着旁边空着的工位。
“你按一个给大家看看,看看是不是停不了。”
我没有接通生产电源。
先断开执行机构,只给控制部分上测试电。
再用测试器模拟触点粘连。
杜鹏的胳膊慢慢放下。
“你干什么?”
“按你说的,试试。”
红色急停按钮被按下。
警报响了。
操作屏显示已停机。
测试器上的输出指示灯,却仍旧亮着。
车间里只剩警报声,一下接一下。
何倩往后退,碰倒了脚边的空箱。
唐慧把镜头对准指示灯。
“屏幕停了,实际控制输出没断?”
“对。”
我拔掉测试电源。
警报戛然而止。
杜鹏额头渗出汗。
“这是你模拟的!真实现场不会……”
“你拿真实工人的手试?”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重新封存模块。
“原方案、采购型号、实物型号、测试过程,一起送检。”
“明天的见证会,照常开。”
杜鹏转身就走。
他的鞋底擦过地面,带出一声短响。
何倩站在工作台边,忽然把手机放到了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她按住桌边,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我不替他兜了。”
“那三百六十万里,有一百二十万,根本没付设备款。”
【第七章】
何倩把手机推近。
消息来自罗成。
你签过经办,真查下来,一个都跑不了。
她解锁工作邮箱,调出一封付款指令。
三百六十万分了两笔。
两百四十万,付给设备供应商。
一百二十万,付给一家咨询公司。
项目名称写着生产线适配服务。
我问:“服务做了什么?”
“没有服务。”
何倩嗓子发紧。
“罗成说,客户的隐性成本,不能放在明面上。”
“我让他补合同,他拿来了杜鹏签收的服务确认单。”
唐慧把公司名称输入查询系统。
几分钟后,她转过电脑。
那家咨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杜鹏的父亲。
注册时间,项目立项后第三天。
杜鹏站在车间门口,刚打完电话。
看见屏幕,他猛地冲过来。
“你查我家?”
我抬手挡住他。
“公司的一百二十万,进了你家的公司。”
“我不能查?”
“业务往来!”
“你爸提供了什么业务?”
“客户资源!”
“哪位客户?合同里哪一项?谁验收?”
他回答不上来,手指转向何倩。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有问题?”
何倩从包里拿出一张回单。
“我退了。”
“你转我的两万块,我当天退了。”
杜鹏的手停住。
何倩又打开一段聊天记录。
“你说我不收就是不给你面子,让我以后别想转管理岗。”
“我把这段也留了。”
唐慧一页页导出资料。
打印机在工作间里响起来。
杜鹏转身想去拔电源,我一步拦在他前面。
“你现在多动一下,就多留一段。”
他呼吸越来越粗。
“你们就是想毁我!”
我看着他。
“方案不是你写的。”
“设备不是你选对的。”
“服务是你爸收的钱。”
“杜鹏,到底谁在靠爹?”
他的脸颊抽搐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
罗成到了。
他先看杜鹏,再看桌上的回单,伸手把门关上。
“大家坐下谈。”
我没坐。
罗成从兜里拿出烟,抽到一半,发现这里挂着禁烟牌,又塞了回去。
“陈正,做到这个位置,很多事没法只看表面。”
“钱,可以追回来。”
“供应商那边,我去谈。明天照常交付,损失我承担一部分。”
“一部分?”
“你说个数。”
我把那份付款审批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我说,先把原件交出来。”
罗成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原件,就不能证明你爸没签过。”
我拿起手机。
“所以你还想拿这张纸,压我爸?”
“我只是提醒你,别把事做绝。”
何倩突然抬头。
“原件在杜鹏的公文夹里。”
杜鹏转身去护怀里的文件袋。
罗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在门边撞到一起。
文件袋掉了。
里面散出几张纸。
最上面那张,露出一列尺码。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我爸弯腰捡起来。
冬季防滑鞋领取确认表。
最后一行,是他的签名。
旁边还有保安队长核对数量的蓝色记号。
我再把付款单铺到旁边。
签名下,那道被截去一半的蓝线,还留着一个尖角。
唐慧吸了口气。
“同一处。”
何倩指向文件袋里另一张纸。
“补充协议也是。”
“他们先把签名贴上去,再拿复印件来盖骑缝章。印章申请写的是设备资料归档。”
罗成猛地转头。
“印章是你去借的!”
何倩肩膀一抖。
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所以我会把我经手的部分说清楚。”
“不会再替你说是董事长亲自批准。”
我爸把领取表抚平。
他的左手小指伸不直,压纸时总要换个角度。
杜鹏看着那根手指,忽然喊起来。
“一个破保安签名,谁知道会闹成这样!”
我把桌边的杯子推开。
杯底刮过金属,响得刺耳。
“你再说一遍。”
杜鹏的嘴还张着。
罗成抓起桌上的纸,刚想撕,唐慧把另一份打印件按在了他手背上。
“已经扫描上传。”
“门口也有人来了。”
我转过头。
两名民警站在车间入口,出示了证件。
罗成的手一点点松开。
刚才还攥在掌心的纸,落到了地上。
【第八章】
问询分开进行。
我把股东授权、采购资料、现场测试记录和资金凭证一并交了出去。
没有人因为我一句话,就把事情定下来。
纸上的每一笔钱,都要查去向。
每一个签名,都要查来源。
罗成坐在另一张桌子前,反复说自己只是审批疏漏。
杜鹏隔着几米,拍着桌子喊。
“是他让我做的!”
“咨询公司是他说要开的,账户也是他指定的!”
罗成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
民警示意他坐下。
椅子被他腿撞得往后滑。
杜鹏已经顾不上他。
“删名字是他让我删的,离职通知也是他提前弄好的!”
“他说陈正太爱问价格,再留两天,供应商那边就穿帮!”
唐慧站在我旁边,手里的记录本越攥越紧。
我看向罗成。
他没看我。
他盯着杜鹏,鼻翼一张一合。
问询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相关材料和设备被依法提取,两个人也被要求继续配合调查。
我走出车间,客户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明早八点测试,十点前给交付意见。陈正,我们可以等你核查,但生产计划不能一直等。”
“明白。”
“还有,供应商说原型号缺货。最快十天。”
十天。
一天八万违约金。
仓库里还压着一批只能等新线生产的订单。
我把手撑在走廊窗台上。
玻璃映出我爸的制服。
他没问能不能做。
只把一盒饭递到我手边。
“先吃两口。”
饭已经不烫。
我掰开筷子,吃了一口,米粒卡在喉咙里。
手机再次震动。
杜鹏发来一条消息。
还要保住项目,就来楼梯间。
我把手机交给现场负责处理材料的人看过,随后和唐慧一同走过去。
杜鹏站在消防门边。
嘴唇干裂,领带歪到一侧。
“我没想闹这么大。”
我没接话。
他看了眼唐慧。
“让她走。”
“有话就说。”
他舔了舔嘴唇。
“你那套程序,最后一个可运行版本,在我手里。”
“服务器上的,你自己去看。”
我打开项目目录。
主文件被覆盖成了一个空壳。
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五十五。
就在我进会议室前。
杜鹏盯着我的脸。
“原来的供应商能换设备,但没适配程序,一样开不了机。”
“我能帮你。”
“帮?”
“你把我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他往前挪了一步。
“就说咨询服务真实发生,账目回头补。罗成那边,我给你作证。”
我看着他。
“你让我拿公司的一百二十万,换你还我的程序?”
“不是还!”
他声音陡然拔高。
“文件现在在我手里!”
楼梯间里,他最后几个字撞回来。
唐慧把记录设备握紧。
杜鹏喘了两口,又把声音压下去。
“陈正,咱俩没必要弄成这样。”
“你有钱,你什么都有。这个岗位对你算什么?”
“我熬了五年,就差这一步。”
“所以你把我踩下去?”
“职场不就这样吗!”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有本事的人不往上爬,就活该给会爬的人垫脚!”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五年学会了偷文件。”
“我三个月,学会了每天做异地备份。”
杜鹏的嘴慢慢张开。
我打开只读归档目录。
每一个版本,都有上传时间和校验记录。
最后一份,凌晨两点十六分。
“公司要求核心程序备份。制度就在你入职签过的资料里。”
“你没看。”
他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唐慧退到门边,拉开消防门。
杜鹏的手停在半空。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背贴着墙,喉咙里挤出几声短气。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手机上,原模块生产厂家的技术回复刚刚跳出来。
同系列库存十二套,可今晚调拨。
我按下回复键。
“送来。”
“测试记录、型号证明和正式报价,一件不能少。”
【第九章】
第二天七点四十分,车间的测试台全部准备完毕。
新模块装好了。
原来的问题设备留在一侧,封条完整。
客户接入远程见证。
董事会成员在线。
项目安装组也到了。
我爸站在后排,保安帽夹在胳膊下。
唐慧检查完记录设备,把最后一页测试清单交给我。
“都在。”
我签下名字。
八点整,现场开始。
第一轮,断网。
设备按预定逻辑降速,停机。
第二轮,主控制失联。
独立回路接管,停机。
第三轮,模拟触点粘连。
我按下急停。
输出指示灯熄灭。
检测仪上的数值归零。
客户那边有人靠近镜头。
“再做一次。”
我重新复位。
再断。
指示灯再次熄灭。
车间里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唐慧握着笔,指节从发白慢慢恢复。
我把旧模块的测试结果放到屏幕上。
同一个故障条件。
同一个按钮。
屏幕显示停机,实际输出未断。
客户的声音压了下来。
“谁批准的替换?”
“目前在调查。今天我只确认两件事。”
我把原方案的版本记录和采购对照表调出来。
“第一,原始方案包含独立保护。”
“第二,交付使用的模块,恢复原设计,并补做全部测试。”
屏幕另一头安静了几秒。
“可以继续验收。”
我刚把下一项清单拿起来,供应商的电话打到了工作手机上。
对方要求停止更换。
理由是我们破坏了成套系统,尾款仍须按时支付。
我按下免提。
“你们交付的型号,与合同型号不一致。”
“你们项目负责人签过替代确认。”
“哪位?”
“杜鹏。”
我看向桌上的文件。
“他是否有权批准降低安全配置?”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这是你们内部的问题。罗总监说,董事长已经同意。”
我把那份拼接签名的材料放到镜头前。
“原始签字来源已经找到。相关资料已提交调查。”
“你们要继续主张那份补充协议,请一并说明形成过程。”
电话里的呼吸声重了。
对方说要核实,挂断了。
九点十二分。
客户完成远程见证,确认继续进行现场验收。
九点二十五分。
供应商发来邮件,同意暂停尾款争议处理,配合核对替代料和付款问题。
九点四十分。
我把项目进度重新排好。
更换设备后,预计延迟一天半交付。
损失写在第一页。
没有藏。
董事会窗口里有人问:“你承担项目负责人责任,是否接受复盘?”
“接受。”
“如果技术方案存在你的失误呢?”
“按同样的制度处理。”
我爸站在后面,没替我补一句话。
唐慧把这段写进纪要。
十点刚过,罗成被带来辨认一份现场材料。
他的衬衫皱着,领口有一圈汗渍。
杜鹏跟在后面,走路时鞋尖几次碰在一起。
他们看见已经熄灭的测试灯,又看见屏幕上的验收意见,脚步同时停了。
罗成的眼睛在几张纸上来回扫。
“客户同意了?”
我把签收的见证意见翻到最后一页。
他往前伸了伸脖子。
目光碰到落款,又缩了回去。
“原厂不是没货吗……”
“你找的供应商没货。”
“原厂有。”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杜鹏忽然冲着他喊。
“你不是说只有恒拓能供吗?”
“你不是说拖到十点,他就得求我们吗?”
罗成扭头瞪他。
“你闭嘴!”
“我还闭什么嘴!”
杜鹏把手里的纸摔在地上。
“你让我删程序,让我拿着备份跟他谈!你说陈建业就这一个儿子,肯定不舍得让他接手第一个项目就赔钱!”
“你说最多把钱退回去,谁也不会真追究!”
车间里没人挪脚。
记录设备的红灯一直亮着。
罗成扑过去抓他的肩膀,被旁边的人挡住。
杜鹏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工作台。
“钱你拿了大头,现在全算我头上?”
“我爸那个公司就过了一道账!”
罗成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没扶稳,半边身子滑了下去。
我爸站在原地。
罗成转向他,嘴唇哆嗦着挤出声音。
“董事长。”
“我跟了您六年。”
“您不能……”
我爸弯腰,把地上的那张纸捡起来。
是测试清单。
他掸掉纸上的灰,交还给唐慧。
“六年,你知道一台设备旁边站多少工人。”
罗成喉咙里响了一声。
“我能把钱补上。房子卖了,我也补。”
“那是你该补的。”
我把项目奖金申报表放到杜鹏面前。
上面的名字,已经全部重新核定。
现场调试、图纸设计、采购核对、安装支持。
谁做了什么,一项不漏。
杜鹏盯着最后一栏。
没有他。
他抬头看我,眼泪从下眼睑滚下来。
“陈正,我给你道歉。”
“直播里道歉也行。”
“你让我留下,最低的工资都行。”
我拿走那张申报表。
“工牌交给人事。”
他嘴里还在念。
“我就差这一步了。”
“我真的就差这一步……”
唐慧把最后一页会议纪要装订好。
曾经被他扔进垃圾桶的那张工牌,贴着我的胸口。
我伸手刷开车间门禁。
绿灯亮了。
他站在后面,没有再跟上来。
【第十章】
项目正式验收那天,我在现场待到最后一台设备停稳。
客户负责人指着测试报告,问我下一次复检时间。
我在表上写下日期。
“按合同执行。设备改动必须留记录,安全配置不能用口头确认替代。”
他签了字,把笔递回来。
“这次晚了一天半。”
“违约责任按补充确认执行。”
“你不解释两句?”
我收好验收单。
“该解释的,在技术报告里。该承担的,不用解释。”
唐慧站在旁边,低头核对最后一份工时。
她的加班申请,和整个项目组的工资一起重新结算。
我问她还差什么。
她翻到最后一页。
“差你二十三天的加班。”
“按实际记。”
“股东也记?”
“我是项目组员工的时候,干的就是项目组的活。”
她把最后一栏填满,笔尖重重落下一个句号。
何倩是在专项审查会上重新见到我的。
她把自己经办过的材料,按日期码成一摞。
哪一张提出过异议。
哪一张没有继续追问。
哪一笔在手续不齐时仍然放行。
她一页页说完,手掌一直压着膝盖。
审查结论念到她时,她没抬头。
调离付款岗位,接受相应处理。
主动提供资料、退回利益和配合调查的情况,全部如实记录。
散会后,她走到我面前。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签字的人比我职位高,就轮不到我负责。”
我把属于她的材料副本交回去。
“以后看清楚再签。”
她点了一下头。
没求我撤掉处理。
罗成和杜鹏的资金去向,后来查得一笔比一笔清楚。
我去补充材料时,办案人员把几张银行凭证放在面前,让我核对业务背景。
一百二十万从咨询公司转出。
其中大部分经过另一个账户,最终流向罗成实际控制的资金。
所谓客户费用,没有一笔能对应真实客户服务。
杜鹏家留下的那部分,付了车款和房贷。
我对照合同,逐项确认。
最后一页,是被他删掉名字的方案。
办案人员问:“这份材料原作者是你?”
“是。”
“有争议吗?”
我把版本记录和项目组确认书放上去。
“现在没有。”
开庭那天,我在走廊见到杜鹏。
他的头发剪短了。
看见我,他先往前动了一下,又停住。
“陈正。”
我转过头。
“如果那天我把名字改回来,你是不是就不会查?”
我看着他。
“你拿走的,不止一个名字。”
他嘴唇动了几下,目光落到我的工牌上。
那张卡的边角还留着一点水渍。
我一直没换。
罗成在另一边坐着,听见这句话,头越垂越低。
判决宣读时,两个人都没再争。
罗成双手抓着裤缝,指节一阵一阵发白。
杜鹏听到退赔和刑期,肩膀突然往下塌。
他低着头,眼泪滴到衣襟上,嘴里反复说着自己不知道会这样。
法槌落下。
我把手里的材料合上。
走出法院,我爸站在台阶下。
他今天没穿保安制服,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一个装着烧饼。
另一个装着我那天没来得及吃完的饭盒,已经洗净了。
“回公司?”
“回。”
他把烧饼递给我。
“先垫两口。下午还有会。”
我咬下一口。
饼边掉了些碎屑,落到文件袋上。
我爸伸手替我拂掉。
那根伸不直的小指,擦过了袋口。
“手还疼吗?”我问。
“老毛病。”
“下周复查,我陪你。”
他点点头,拉开车门。
公司楼下,新来的夜班保安正在登记访客。
一个穿西装的人嫌他问得多,把证件往桌上一甩。
“让你登记就登记,哪来这么多事?”
保安握着笔,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走过去,拿起登记表。
“被访部门、联系人、来访事由。”
那人看了眼我胸前的工牌,眉头一皱。
“你谁啊?”
我把表转向他。
“按规定填。”
他还想说话,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见大厅里的董事会介绍栏。
再落到我脸上时,他伸手拿回证件,把刚才空着的几栏一项项填完。
保安把访客卡递过去。
那人接卡时,说了声谢谢。
我爸站在旁边,没出声。
等访客走远,他把门口歪了的隔离带扶正。
保安赶紧伸手。
“陈董,我来。”
我爸松开带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该问的就问。”
我们走进大厅。
电梯门前,唐慧抱着一摞评审材料等我。
“下午的新项目,作者都到齐了。”
“座位呢?”
“按负责内容排的。”
我接过最上面那份方案。
第一页,作者的名字印在正中。
没缩小。
没藏在附录。
会议室门开着,几个年轻人坐在桌边,电脑上还停着各自的图纸。
有人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想把主位让出来。
我把方案放到他面前,按住椅背。
“坐。”
“你做的。”
“今天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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