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破产那天,好兄弟砸烂我家,逼我下跪。
我擦干血,把仅剩的三百二十万元全仓买入妖股。
三天后,一点二八亿到账。
那群兄弟跪在门口借钱。
我把一箱现金砸过去。
“拿着滚!”
“我的账清了,现在,算你们的。”
【第一章】
贺骁把我爸的拐杖掰断时,我刚睁开眼。
木头断裂的声音贴着耳朵炸开。
我爸抓着餐桌往下滑,刚拆线的膝盖撞上桌角,裤子立刻洇出一块血。
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七分。
桌上那份债务确认书,最后一页还空着。
贺骁蹲下来,把笔塞进我爸手里。
“程叔,您儿子欠钱不还,总得给个说法。”
“手抖?没事,按指印也成。”
他攥着我爸的食指,往印泥里压。
我扑过去,扣住他的手腕。
笔尖划破纸面。
贺骁扭头,嘴角还挂着笑。
“醒了?”
“醒了就跪过来。你爸年纪大,我给他留点脸。”
我嘴里全是铁锈味。
额角的血顺着眼皮往下淌。
十年前,就是这一天,我跪着签下这份东西。
我爸当天晚上被送进抢救室。
后来,我替人背了债,送货,搬货,在医院和仓库之间跑了十年。
最后一趟货没送到。
货车倒车时,我站在卸货口,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再睁眼,贺骁的手还压着我爸。
我一点点扳开他的指头。
“松手。”
“程砺,你跟谁横?”
他刚要站起来,我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他伸过来的手边。
玻璃炸开。
郑骏往后退了一步。
杜海手里的撬棍停在半空。
我把我爸拉到身后。
“再碰他一下,你试试。”
贺骁盯着桌面的玻璃,脸上的笑收了。
“欠九千八百万,你还有理了?”
“你们三个,我一人借过多少钱,我记得。”
“公司欠谁的钱,也有账。”
我抽走那份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
“这四千八百万,凭什么算我个人头上?”
“凭我们替你垫了!”
“凭你一句话?”
杜海把撬棍砸在鞋柜上。
“给你脸了是不是?没我们,你那破厂早关门了!”
柜门掉下来。
我妈站在旁边,手指掐着围裙,一声没吭。
我把手机塞进她手里。
“妈,录像。”
再拿起座机,拨了报警电话。
贺骁伸手来抢。
我抬起那只还沾血的烟灰缸底座。
他停住了。
电话接通,我报出地址。
“有人闯进我家,砸东西,逼老人签债务文件。家里有人受伤,请派人来。”
贺骁咬着后槽牙。
“你真报警?”
“你都进来砸了,我还给你倒茶?”
我报完姓名,把听筒搁下。
贺骁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转身去阳台接。
隔着碎掉的玻璃,我听见他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他今天不对劲。”
几分钟后,警察进门。
我先把我爸交给急救人员,再把手机里的录像交出去。
贺骁指着我。
“警官,我们是债务纠纷。他先动的手。”
我把掌心摊开。
玻璃碴嵌在肉里。
“我没同意调解。”
“屋里损失,请登记。伤情,我去检查。欠款,我会配合核对。”
我看着贺骁。
“砸门的账,也别漏。”
去医院前,他隔着车门拦住我。
“后天下午五点,你还不上钱,承岳就得换主人。”
“你爸干了一辈子的厂,往后我说了算。”
我扶着车门,没接话。
我爸坐在里面,攥着半截拐杖。
他的手背上,全是凸起的筋。
车开出去,我低头打开手机。
证券账户还在。
那笔钱也还在。
三百二十万元。
我盯着余额,指尖按住了屏幕。
这一次,不签。
也不跪。
【第二章】
医院走廊里,我妈把银行卡塞给我。
“这里还有六万多。”
“先把最急的账堵上。”
我把卡推回去。
“你的钱不动。”
“那你拿什么还?”
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治疗室的门。
“婚房卖了九百六十万,你往厂里垫了六百四十万,就剩那三百二十万。”
“厂里光等着发工资的人,就有多少?”
我拧开一瓶水,冲掉手背的血。
水流进伤口,手指跟着抽了一下。
“妈,剩下的钱,我有用。”
她抓住我的袖子。
“别再找贺骁他们了。”
“不会。”
我坐到走廊尽头,登录那个做外贸时开立的岚港证券账户。
账户里没有公司资金。
卖房剩下的钱,原本准备留作结婚和周转。
现在,全在这里。
我输入一只股票的名字。
远川生物。
买入价,折合每股三元一角八分。
前世,我在抢救室外守着我爸,墙上的财经屏幕连着播了两天这只股票。
一只被专利官司压到退市边缘的股票。
随后,一份现金收购公告,把它从三元多推到一百三十元附近。
那两天的日期,我记了十年。
手机震了一下。
券商的客户经理打来电话。
“程先生,您刚申请提高单笔交易权限?”
“对。”
“您以前没有买过这种低价股。我提醒您,岚港市场没有日涨跌幅限制,也可能临时停牌。”
“我知道。”
“您准备买多少?”
“全仓。”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这不是存款。退市、诉讼、流动性,任何一项出问题,您都可能损失本金。”
我看向治疗室。
护士拉开门,我爸坐在里面,裤腿剪开,膝盖重新包着纱布。
他抬头找我。
我站起来,朝他挥了一下手。
“风险提示发来,我确认。”
电话挂断,我核对证券代码、股本和公告。
不是合股。
没有换代码。
那份附带专利权条件的收购协议,也还挂在公开公告栏里。
我能带回来的,只有记忆。
这里每一份文件,都得重新找。
每一个字,都得重新看。
我把限价单填好。
手指刚碰到确认键,苏曼的电话挤了进来。
“你把支付密码改了?”
“嗯。”
“程砺,你什么意思?防着我?”
“我的个人账户,你不该再进。”
她呼吸停了一拍。
“我陪你五年,公司一出事,你就拿我当贼?”
我盯着她的名字。
前世,她站在贺骁身边,把我签过的那些文件一张张递进法院。
现在,她还是我的未婚妻,还是承岳的财务负责人。
“公司账户的账,你准备好。”
“个人账户,与你无关。”
她提高声音。
“贺骁替你跑前跑后,你倒好,报警抓兄弟!”
“他砸了我家。”
“他不是着急吗?”
“他掰的是我爸的拐杖。”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挂断,回到交易界面。
买单成交。
一百万股。
成交价款三百一十八万,余款预留费用。
账户里的可用现金,被压到最底下。
我爸拄着医院借来的拐杖,停在我身后。
“买什么了?”
“股票。”
他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手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有把握?”
“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但我不能拿你和我妈的养老钱,替它兜底。”
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把你自己的腰挺直。”
“做错了,自己扛。别再跪着求人。”
我把手机扣进掌心。
“这回不跪。”
屏幕亮了一下。
远川生物跌了。
三元一角八,变成三元零六。
紧接着,又跳到两元九角。
我爸看见了。
他没再问,只把那半截断掉的拐杖,往椅子底下藏了藏。
【第三章】
中午,我去了陆峥的律所。
他是我高中同学。
以前帮承岳处理合同,我嫌他收费细,连标点都要算清楚。
现在,他把纸巾推过来,先看了我额角。
“谁打的?”
“贺骁他们。”
“报警了?”
“报了。”
“那先说钱。”
我把文件摊在他桌上。
陆峥看了三页,摘下眼镜。
“你给他们签过个人担保?”
“没有。”
“承岳收到过这四千八百万?”
“我没找到。”
“那你为什么承认自己欠九千八百万?”
我没说话。
他拿笔,在纸上划了一条线。
“公司真实欠款,和别人嘴里说你欠的钱,分开。”
“他们砸得越响,你越得看清这一笔是谁借的。”
我拿出手机,给公司总账会计邵齐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挂断。
第三遍,他接了。
“程总,我请假了。”
“我要公司银行流水和供应商对账单。”
“资料在苏总那里。”
“你经手的东西,你一份没留?”
他咳了一声。
电话里传来关门声。
“我真帮不了你。”
“邵齐,你去年给孩子转学,找我盖的在职证明,还记得吗?”
“程总,这事你别扯我家里。”
“我不扯你家里。”
我看着陆峥在纸上写下的日期。
“我只提醒你,签字是你的签字,经办是你的经办。”
“你帮谁藏账,最后都得解释。”
电话断了。
陆峥把银行授权材料推给我。
“先拿你作为法定代表人有权取得的资料。别去猜,也别去偷。”
下午,我们拿到了承岳现有账户的流水。
苏曼嘴里的垫资款,没有。
所谓替公司支付的设备尾款,也对不上。
我打给供货商许岳。
他开口就问。
“程砺,我的一千六百万,什么时候给?”
“我在查账。贺骁说,他替我付过你们的钱。”
许岳在那头拍了桌子。
“他付过,我还找你?”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
“你把话录下来。他昨天还找我,说你准备跑,让我赶紧把机器拉走!”
陆峥抬眼看向我。
我把免提打开。
“许叔,他还说什么?”
“说他接手后,可以先给我两成。剩下的,让我去找你个人追。”
“他凭什么接手?”
“你问我?他说你已经同意了!”
我把那份没签字的确认书翻到最后。
后面还夹着一份文件。
股权处置及债务承接安排。
前世,我根本没读到这里。
那时候我爸在地上喘气,贺骁拿着药瓶,让我签完再送人去医院。
这回,我一页页翻完。
陆峥指着一个印章。
“启盛机电,查过吗?”
“贺骁新开的公司。”
“郑骏和杜海,也在里面。”
我在企业公开登记页面,逐个点开股东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停住了。
苏曼。
持股十五。
我给她截了一张图。
她很快回电话。
“你听我解释。”
“什么时候入的股?”
“那只是他们给我的一个工作安排。”
“用承岳的工资,请你替启盛工作?”
“程砺,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我挂断。
傍晚六点,邵齐终于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账表。
是一张借款文件的照片。
照片里,借款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贺骁的名字。
郑骏、杜海,签在共同担保人下面。
金额,四千八百万。
邵齐紧跟着打来电话,嗓子压得发哑。
“他们逼你签的,不是确认旧债。”
“是让你把启盛这笔债接过去。”
我站起来。
椅子撞在墙上。
“钱花哪儿了?”
“租厂房,买产线,给承岳的客户交保证金。”
“他们想拿你的厂,接你的订单,再把借的钱变成你欠的钱。”
陆峥把录音笔推近了一点。
邵齐的呼吸乱了。
“程总,真正后天下午五点到期的人,是贺骁。”
“他们三个,房子都押出去了。”
【第四章】
当天晚上,贺骁在厂里开了一场会。
他叫来了班组长、供货商,还有几个等着拿工资的工人。
我到的时候,车间门口摆着两张桌子。
一张桌上放收款登记册。
另一张桌上,放我的照片。
照片旁边印着几个字。
负责人失联,涉嫌转移资金。
我站到桌前,把那张纸拿起来。
贺骁坐在里面,抬了抬眼。
“终于肯露面了?”
“工人找你一天了。”
赵海攥着工资条,站在人群前面。
“程总,我不问别的。”
“孩子住院要交钱,这个月能不能发?”
我没看贺骁,先看赵海。
“能。”
“哪天?”
“后天下午五点前。”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不大。
后面的人不说话了。
有人把饭盒放在脚边。
有人低头看手机上的催缴消息。
我接过赵海的工资条。
上面用铅笔记着药费、押金,还有一个被划掉的数字。
“上次没做到,是我的错。”
“这次到点还没发,你们该怎么追,就怎么追。”
贺骁笑了一声。
“拿什么发?拿嘴?”
他把手机举起来。
“大家看看,程总还有钱炒股!”
屏幕上,是我证券账户的旧截图。
账户余额,三百二十万。
人群往前挤了一步。
赵海盯住我。
“真买了?”
“买了。”
“那你为什么不先发工资?”
我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卖房合同。
收款流水。
两笔转给承岳的股东借款凭证。
“房子卖了九百六十万。”
“六百四十万,已经进厂,发了前两轮工资。”
“剩下三百二十万,是我个人的钱。”
苏曼从办公室走出来。
“程砺,公司这么难,你分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我抬头看她。
“有。”
“尤其是有人打算把自己的四千八百万债务,分到我头上的时候。”
贺骁猛地站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
我把债务承接文件展开,推到灯下。
“你说替承岳垫资,入账在哪?”
“替承岳付设备款,回单在哪?”
“供货商就在这,你问他收没收到。”
许岳挤进来,抓起桌上的文件。
看了几眼,他把纸拍了下去。
“贺骁,你昨天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许总,这里面有财务安排,你不懂。”
“我懂没收到钱!”
贺骁的嘴角抽了两下。
苏曼伸手想收文件,被陆峥按住。
“公开给职工解释,可以。”
“原件,我们留存。”
贺骁转头盯着陆峥。
“债务重组你懂不懂?都是为了让公司活下去!”
“那就叫重组。”陆峥说。
“别叫程砺欠你四千八百万。”
“更别拿着没签的协议,去他家压老人指印。”
车间里响起几声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站在贺骁身后的人,往旁边挪了。
我把公司对外欠款清单贴在桌前。
“到期贷款,一千三百四十万。”
“供应商货款,三千二百万。”
“欠发工资,四百六十万。”
“外部待付合计五千万。”
“该承岳还的,一分不少。”
我按住另一份文件。
“不该承岳背的,一分不认。”
贺骁抄起桌上的水杯。
杯口碰到桌沿,水溅了他半身。
“程砺,你现在跟我玩这一套?”
“厂子能活到今天,靠谁跑客户?靠你爸那把破扳手?”
我拎起椅子,放到他面前。
“坐。”
他盯着我。
我指了指门口的摄像头。
“你今天砸我家,还没解释完。”
“这儿还想再添一笔?”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
杯子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把那张印着我照片的纸撕下来,折好。
“这张,谁印的?”
没人回答。
“谁发出去的,也留着。”
贺骁忽然笑了。
“行,账算清楚了。”
“那我就看着,你拿什么还那五千万。”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
经过许岳时,脚步停了一下。
“许总,设备的所有权保留条款,别忘了。”
“后天下午五点,一分钟也别让。”
许岳没接话。
贺骁走到门边,又回头看我。
“别到时候钱没了,厂也没了。”
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远川生物收盘。
两元七角一分。
浮亏四十多万。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厂门被堵了。
三辆拖车横在外面。
杜海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摞复印件。
“欠款到期前,我们先清点设备,省得你们连夜搬空。”
赵海攥着门锁,不肯开。
“程总说了,谁都不能往外搬。”
杜海拿文件拍他的脸。
“你算什么东西?”
我下车时,赵海的眼镜掉在地上。
一条镜腿,被人踩弯了。
我捡起来,递回他手里。
“先去里面。”
杜海伸手挡我。
“程总,别让兄弟难做。”
我抬眼看他。
“你昨晚不是说,咱们不算兄弟了吗?”
他的嘴动了一下。
“先清点,谁说要搬了?”
我给许岳打电话。
当着所有人的面开了免提。
“许叔,是你安排来搬设备?”
“我安排的只有两个人,清点抵押物和保留所有权的设备。”
“拖车呢?”
“什么拖车?”
杜海脸上的肉绷住了。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你解释。”
他伸手来推,我侧开一步,抓住他的袖口。
“想动手,先看看那边。”
门卫举着手机。
赵海也举着手机。
杜海把手抽回去,朝身后骂了一句。
“车先挪开!”
拖车刚启动,苏曼来了。
她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
“程砺,你是不是想靠威胁工人,把事情压下去?”
“工资不发,还有钱炒股,你对得起谁?”
她的直播间里,消息往上跳。
我看了一眼。
没有骂她。
也没有去抢她的手机。
我拿出早就备好的流水。
“昨天公开过的材料,今天再说一遍。”
“这是卖房款,这是转给公司的六百四十万。”
“你是财务负责人,到账的时候,你签过字。”
她往后退。
镜头歪了一下。
我跟着往前走了半步。
“你为什么不把那两笔钱一起给大家看?”
“别转移话题!”
“好,那就说工资。”
我翻到她最近一笔报销。
“公司欠薪的时候,你报了十八万的业务招待费。”
“酒店入住人,贺骁。”
“实际项目,启盛设备签约。”
苏曼抓住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你侵犯我的隐私!”
“我在问公司的钱。”
“票据报到承岳,就得对承岳解释。”
她把直播关了。
手机扣在掌心,发出一声响。
“你一定要让我下不来台?”
“你举着镜头的时候,没想过这句话?”
厂门边没人再插嘴。
赵海把眼镜戴回去,一边镜腿歪着。
我看着苏曼。
“办公室里的原始账册,保管好。”
“别动。”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刚迈进门,客户经理打来电话。
“程先生,远川生物临时停牌了。”
我的脚停在门槛上。
“原因?”
“等待重大公告。”
“复牌时间?”
“还没通知。”
我扶住门框。
铁门被太阳晒得发烫,掌心的伤口贴上去,烧得手腕一缩。
我记得它涨了。
记得日期。
却没记住它在那之前,究竟停了多久。
如果公告推迟,如果交收赶不上,明天下午五点,五千万仍旧拿不出来。
赵海走到我身边。
“程总,机器先开吗?”
我看了眼空着的原料区。
“先做保养。”
“还有件事。”
他把手机递过来。
是客户发来的通知。
明天开始,暂停向承岳下单。
理由是核心团队、生产能力发生变化,需要重新核查。
抄送名单里,有启盛机电。
我把通知往下拉。
附件上,盖着承岳的章。
内容是申请将原有订单转由启盛承接。
我盯着落款。
程砺。
那个签名,不是我的。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打开。
邵齐抱着纸箱走出来。
苏曼站在他身后。
“他已经辞职了。”
“公司资料,让他留下。”
邵齐低着头,手臂却把纸箱抱得更紧。
我站到台阶前。
“箱子里是什么?”
苏曼抢着开口。
“个人用品。”
邵齐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向他。
“我问你。”
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
“程总。”
“我如果把原件拿出来,你能不能保证,不追我的责任?”
【第六章】
我没接他的箱子。
“不能。”
邵齐的肩膀往下垮了一截。
苏曼立刻伸手。
“听见没有?你替他做事,他也不会保你。”
“把东西交出来。”
她抓住纸箱一角。
邵齐没松。
纸板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几张单据落在台阶上。
我低头,看见一张运输签收单。
出库方,承岳机电。
收货方,启盛机电。
货物价值,一千八百万。
签收人,杜海。
赵海蹲下去,把单据捡了起来。
“这不是上个月那批铜料?”
“不是说送去外协加工了吗?”
他翻到下一张,手停住了。
“退库回单呢?”
苏曼伸手去夺。
赵海把纸举过头顶。
“东西在哪?”
“你个工人,管这么多干什么!”
邵齐突然把箱子往我这边一推。
苏曼扑了个空。
她转身,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声音在厂门口撞了一下。
邵齐的眼镜掉了。
他蹲下来,摸了两次才摸到。
我没替他接那句求情。
也没说原谅。
“愿意说,就从你签的第一张单子说起。”
“说完,跟律师去提交材料。”
“该承担什么,你自己承担。”
邵齐扶着台阶站起来。
嘴角裂了,血蹭在衬衫领口。
“我改过库存。”
“苏曼让我把送去启盛的原料,记成外协加工。”
“她说两家公司迟早合并,账以后一起平。”
苏曼指着他。
“你别乱咬!”
“是你让我把邮件删掉的。”
“你有什么证据?”
邵齐从兜里掏出一只旧手机。
“公司给财务配的手机。”
“你让我用它接审批消息。”
“我没删。”
苏曼的手停在半空。
邵齐看着她。
“你昨天跟贺骁说,要是查出来,就说我私自做账。”
“我就在门外。”
她嘴唇抿住了。
邵齐把手机交给陆峥。
“借款原件的扫描件、发货通知、客户转单邮件,里面都有。”
“我能指认,但我不保证我知道所有事。”
陆峥接过去。
“你只说你亲历的。”
“原始设备和文件,依法提交。”
苏曼抬腿就走。
我没拦她。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盯住我。
“程砺,你把人都得罪完,谁给你收拾这个厂?”
我指了指站在机器边的工人。
“人不都在?”
她咬住嘴唇,转身出了门。
上午十一点多,远川生物的公告出来了。
客户经理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核对出库记录。
“程先生,公告发布了。”
“专利权争议解决,附条件的现金收购协议生效。”
“收购报价,折合每股一百三十元。”
我手里的笔戳穿了纸。
邵齐吓得停下话头。
我把笔拔出来。
“复牌时间?”
“下午。”
“成交规则和可卖状态,发给我。”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问邵齐。
“这批料,是谁叫车运走的?”
“杜海。”
“运输公司?”
他报出名字。
我写下来。
一个数字都不跳过。
下午,股票复牌。
第一笔成交,一百零六。
下一笔,一百一十九。
买盘往上推。
我坐在律所的会议室里,把卖单拆成几笔。
陆峥站在旁边,盯着我的手。
“现在卖?”
“卖。”
“还在涨。”
“我不是来证明自己能卖在最高点。”
第一笔成交。
第二笔挂出去时,价格往下跳了一截。
屏幕上的数字挤在一起。
我把杯子拿起来,杯沿撞到牙齿。
水洒到领口。
我放下杯子,重新核对价格和数量。
不追。
也不改成乱砸的市价单。
公开现金收购消息出来后,盘口的买单和成交量已经铺开。
我等自己的单子,挨笔成交。
最后二十万股卖掉时,价格还在往上走。
我关了持仓页面。
净卖出金额,折算一点二八亿元。
陆峥伸手扶了下椅背。
“全出了?”
“全出了。”
“那钱呢?”
我点开可提取金额。
零。
下面一行字。
待交收。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明天。”
门外传来敲门声。
客户经理的下一条消息跟着到了。
大额资金划转,需要补充核实来源及完整交易材料。
我看向陆峥。
“最后一道门,还没开。”
【第七章】
“先别庆祝。”
陆峥把窗户关上。
“交易合同、成交记录、房屋出售材料、原始入金记录,一份不能缺。”
我把文件逐项传过去。
银行那边回复,先做预审,交收后再按流程办理。
我没催着让人破例。
能提前补的,全补齐。
刚发完,客户采购负责人顾总到了厂里。
他没坐。
进门第一句就问。
“到底谁在负责?”
贺骁从另一边走出来,笑着迎上去。
“顾总,您放心,核心团队都在。”
“启盛的新线已经安排好,不影响交付。”
顾总看着他。
“我问的是承岳。”
贺骁的笑停了一下。
“承岳这边,程砺资金链出了问题。”
“所以我们做了调整。”
我把那份转单申请放到他面前。
“这个签名,不是我的。”
“我们已经向你们的合规部门提交异议,相关原件也交给律师保全。”
顾总没有立刻站到我这边。
他翻了两页,抬头。
“签名的事,我们核。”
“但我买的是货,不是你们的对错。”
“明天要交的样件,在哪?”
贺骁接得很快。
“启盛已经做了,马上送来。”
他朝杜海使了个眼色。
两只样件箱被抬到桌上。
杜海拆开包装,把东西摆好。
“同一批工人,同一套图纸,没区别。”
我拿起其中一件,拇指沿着端面压过去。
手停住了。
顾总看着我。
“有问题?”
“热处理批次。”
杜海伸手来拿。
“你懂销售还是懂生产?别耽误验收。”
我没松手。
“生产工艺,我跟了七年。”
“你昨天才开始把自己叫核心团队。”
顾总抬了下手。
“让他说。”
我把样件翻过来,指着追溯号。
“这批用的是试制料,不是正式交付料。”
“试制时改过一次处理条件,留在内部验证,不该出厂。”
杜海的脖子涨起来。
“你少拿编号唬人。”
“检测。”
我把样件放回桌上。
“你们带了检测人员,按合同来。”
顾总转身叫人。
等结果的时候,贺骁靠到我旁边。
“你非把客户弄丢,才肯罢休?”
“不合格的东西送过去,丢的是谁的厂牌?”
“事情能谈。”
“你拿我签名转订单的时候,没来谈。”
检测人员把记录递过来。
指标不合格。
顾总看完,直接把记录放到贺骁面前。
“这就是你说的不影响交付?”
贺骁立刻转头。
“杜海,怎么回事?”
杜海抓起样件。
“仓库装错了!”
“那批货,你不是说已经全部检过?”顾总问。
杜海张着嘴,没接上。
我让赵海把承岳留存的正式样件拿来。
盒子封条完好。
里面有对应的工艺记录、材质证明和检测报告。
顾总看着我。
“这些都在,你为什么停产?”
“原料被转走了,工资拖着,供应商催款。”
“我不拿半成品冒充交付件。”
他把报告翻完。
“资金什么时候解决?”
“明天下午五点前。”
“我不收口头保证。”
我把券商出具的成交确认材料,以及已经提交银行预审的资料给他看。
不让他拍照。
只让他核实。
顾总看了很久。
抬头时,又看了眼我额角的纱布。
“原合同不转。”
“先恢复供货能力,复核通过后,按原合同执行。”
他转头对贺骁说。
“启盛的替代申请,终止。”
贺骁伸手去碰他的袖口。
“顾总,前期保证金我们已经——”
“你们提交过什么材料,去跟我们的合规部门解释。”
顾总抽回胳膊。
“别再用别人的章和签名,替别人做决定。”
车间里,赵海把手上的油往工装上擦了两遍。
旁边一个老师傅低下头,重新把样件收进盒子。
贺骁站在桌边,脸上的肌肉不停跳。
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罗正坤。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把电话接了。
声音压得再低,我也听见了那几句。
“订单没拿下来?”
“那新一轮续借别谈了。”
“明天下午五点,四千八百万。”
“你跟程砺谁签字,不是我替你解决的事。”
贺骁背对着我,半天没动。
我拿起桌上的转单申请。
“这笔债,终于找对人了。”
【第八章】
第三天早上,我在银行等了两个小时。
我妈带来一盒粥。
放到我面前时,盖子还烫手。
“你爸问,你吃没吃早饭。”
“他呢?”
“在厂里。”
我抬头。
“谁让他去的?”
“他自己要去。”
我妈坐下来,把塑料勺掰开。
“他说,不能让工人只看见老板家的人往外躲。”
我想给我爸打电话,号码按到一半,又放下了。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程先生,还需要核对一份原始入金证明。”
我把文件夹推过去。
“这一份。”
她翻完,点了点头。
又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响了一声。
资金到账。
一点二八亿元。
不是持仓市值。
不是浮动收益。
是已经完成交收、划入关联银行账户的钱。
我把屏幕按灭,再点亮。
我妈捏着勺子。
“怎么了?”
我把手机转向她。
她看了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手里的勺子掉进粥盒。
“这……能用?”
“能。”
“不是还会变?”
“卖完了。”
她把我的手机推回来,伸手按住桌角。
指甲压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先给人发工资。”
“已经排好了。”
第一笔,四百六十万。
工资表经过核对,逐人发放。
赵海的电话最先打进来。
“程总,钱到了。”
他只说了一句,就停了。
我听见那边有人问。
“是不是到账了?”
接着,椅子被拖开,脚步往外跑。
“到了!”
“都看看手机!”
赵海捂住话筒,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我替大家问一句,下午还上不上班?”
“上。”
“先把机器检查一遍,别急着开满。”
“好。”
他声音哑了。
“好,我们在。”
第二批,三千二百万供应商欠款。
许岳亲自打来电话。
“程砺,一千六百万,我这边收到了。”
“其他几家,我让他们自己核。”
“厂门口那两个人,我撤回来。”
“新的料,下午送。”
我看着付款回执。
“按合同来,不用给我特殊照顾。”
“谁照顾你?”
许岳在电话里咳了一声。
“你把账清了,咱们就接着做生意。”
第三笔,一千三百四十万,到期银行贷款。
最后一张回执出来时,我把手机交给陆峥。
“这五千万,全部按股东借款入承岳账。”
“以前的六百四十万,也一起核。”
“别把我救厂的钱,白送成他们的分红。”
陆峥把资料收好。
“记着呢。”
“后续流动资金,单列。追偿、审计、关联交易,也单列。”
我点头。
这座厂,我会救。
他们留下的窟窿,我一处都不替他们抹掉。
中午,贺骁打来第一通电话。
“到账了?”
我没答。
他在那边笑了两声。
“行啊,程砺,我就说你有本事。”
“刚才赵海给我看工资到账消息了。”
“咱们见面聊聊?”
“聊什么?”
“启盛的事,能合作。你有钱,我有市场——”
我挂了。
第二通,是郑骏。
“老程,我真不知道贺骁跟苏曼搞了这么多。”
“我就是签过几个字。”
“哪个字,不是你自己签的?”
他不说话了。
第三通,苏曼。
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在你家楼下。”
“你妈说,你还没回来。”
我站起身。
“别碰我家的门。”
“我没碰。”
“我把之前订婚的东西带来了,我们当面说。”
“跟律师交接。”
“程砺。”
她叫住我。
“如果那天我没站到贺骁那边,我们是不是还来得及?”
我看着玻璃门里映出的纱布。
“我爸倒在地上的时候,你打过一个电话吗?”
那边没了声音。
我把电话挂断。
出银行时,陆峥问我。
“接下来去哪?”
“取一笔现金。”
“多少?”
“十万。”
他看我一眼。
我把三张旧借条给他。
贺骁六万。
郑骏三万。
杜海一万。
那是公司刚开始周转困难时,他们分别借给我的个人借款。
本金,我认。
他们拿这十万块钱,站在我家客厅里骂过多少次,我也记得。
“通知他们。”
我把借条按在文件夹上。
“今天,把这笔也清了。”
【第九章】
下午四点二十,贺骁他们到了我家门口。
三个人,没带撬棍,也没带人。
贺骁换了件衬衫。
袖口没扣好,领子上沾着一圈汗。
郑骏拎着水果。
杜海两手空着,鞋尖蹭来蹭去。
我爸坐在门里。
手边放着那半截断掉的拐杖。
贺骁看见它,脚步顿了一下。
随后,他挤出笑。
“程叔,前天我说话冲,您别跟小辈计较。”
我爸看着他。
“我小辈多。”
“没见过哪个,拿着我的手逼我按指印。”
贺骁的笑挂不住了。
他转头找我。
“程砺,我们单独聊。”
“就在这。”
陆峥坐在旁边,打开文件夹。
屋里那张被砸坏的餐桌没换。
玻璃已经清干净。
桌角还留着一道豁口。
贺骁盯了两眼,喉结上下滚动。
“钱的事,你听我说。”
“你的债,不用跟我说。”
“我知道。”
他声音提起来,又压下去。
“我知道前面有误会。”
“但咱们认识十几年,总不能真看着兄弟死吧?”
我没接话。
郑骏把水果往桌上放。
我妈抬手拦住。
“拿回去。”
他手僵在半空。
贺骁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借四千八百万。”
“启盛的设备、厂房租赁权益,还有我在承岳的股份,都能给你做保障。”
陆峥没接文件。
“你拿已经设了担保的东西,再来担保?”
贺骁的眼睛一抖。
“能协调。”
“谁协调?”
“罗总那边,我去谈。”
我拿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是前天晚上,工厂会上他自己说的话。
拿什么发?拿嘴?
录音停了。
我把手机放下。
“现在,拿什么还?拿嘴?”
杜海先忍不住。
“程砺,你都挣了一个多亿,借一点出来怎么了?”
贺骁猛地回头。
“你闭嘴!”
杜海脖子上的筋顶了起来。
“我闭什么嘴?”
“当初是你说,姓程的已经废了,让我们把房子押进去!”
“你说拿了厂,三个月就能翻身!”
郑骏把水果袋扔到地上。
“还有那一千八百万的料,根本没卖出去,你拿它报什么收益?”
贺骁冲过去抓他的领口。
“这里轮得到你说?”
我往门边让开。
“接着说。”
“录像开着。”
三个人的动作停住了。
贺骁松开手,胸口起伏。
他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接起,刚叫一声罗总,那边已经开始说话。
“展期没有。”
“债务按合同处理。”
“你拿别人公司的材料给我讲故事,我还没跟你算完。”
贺骁攥住手机。
“再给我两天。”
电话断了。
他再拨,对方没接。
我看了眼时间。
四点三十七。
贺骁站在原地,嘴唇一遍遍抿紧。
随后,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走到我面前。
膝盖弯下去。
跪在了门槛外。
我妈猛地站起来。
我按住她的手。
贺骁抬头看我。
“程砺,我错了。”
“那天我不该砸东西,不该碰程叔。”
“你借我这一次,以后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我爸握着断拐杖,没有动。
郑骏看了眼贺骁,也跪了。
杜海还站着。
贺骁回头吼了一声。
“你站着等谁救你!”
杜海的腿抖了两下,蹲下去,又把膝盖落到地上。
前天,他们就是站在这个位置,叫我跪过去。
现在,三个人挤在门槛外。
贺骁想去拉我的裤脚。
我退后一步。
“别碰。”
他的手悬着,最后按在地上。
“钱你借不借?”
“凭什么借?”
“我们是兄弟!”
“前天你掰我爸的拐杖时,怎么没想起来?”
他张着嘴,眼泪从脸上往下滚。
“我赔。”
“砸坏什么,我都赔。”
“我给叔跪了,还不行吗?”
我爸把断拐杖搁到桌上。
声音不大。
贺骁的肩膀却缩了一下。
“你跪的是钱。”
“不是我。”
陆峥把三张还款收据摆在桌上。
“个人借款本金,共十万。”
“利息按原约定核算,三份均为无息。”
“签收,债权凭证交回,今天结清。”
贺骁盯着纸。
“我说的是四千八百万!”
“我说的是我欠你的钱。”
我把装现金的纸箱搬过来。
十捆钞票。
一捆没少。
郑骏先扑过来,抓起属于自己的那张收据。
“我签。”
贺骁一把推开他。
“你拿这三万有什么用!”
“那也比一分没有强!”
两个人撞到门边。
我拎起箱子,迎着贺骁推过来的手,砸进他怀里。
箱盖掀开。
几捆钞票拍在他脸上,落到脚边。
他后背抵着墙,眼睛直直盯住我。
我松开箱子。
“拿着滚!”
“我的账清了。”
“你们的,另算。”
杜海蹲下去捡钱。
郑骏也扑过去。
贺骁踩住一捆,嘴里来回只有一句。
“十万?”
“你拿十万打发我?”
我把录音、发货单、原始邮件的提交清单放到他面前。
“你们借我的十万,我还。”
“转走的原料、伪造的文件、砸坏的东西,你们解释。”
“别把还钱,当成买我闭嘴。”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两名警察走了上来。
陆峥起身,出示此前提交材料的回执。
贺骁看到人,猛地站起来。
膝盖一软,又坐回了地上。
“这是经济纠纷!”
他指着我。
“他刚才还给我还钱!”
我看着他。
“还钱,是我不赖账。”
“不是你没犯法。”
警察让他起身配合。
贺骁抓住门框,手背青筋凸起来。
“苏曼也有份!”
“账是她做的,章是她盖的!”
“你们去找她!”
郑骏把捡起的钱攥在手里,转头就骂。
“你现在知道甩锅了?”
“当初每一笔,谁分得最多!”
贺骁的嘴唇抖着。
他想站,腿使不上劲。
最后被人扶起来时,鞋底拖过门槛,蹭下一道灰。
我爸看着他们下楼。
直到脚步声听不见,才伸手碰了碰桌上的断拐杖。
“这东西,扔了吧。”
我蹲下来,把它捡起。
“留着。”
“不是拿来拄。”
【第十章】
那天晚上,承岳的灯重新亮了。
我到车间时,赵海正带人试机。
机器运转的声音盖过说话声。
他看见我,抬手示意暂停。
“程总,都检查过了。”
“正式料也进库了。”
许岳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新送货单。
“先点数。”
“别这回有钱了,又懒得看。”
我接过单子,一项项核。
数量。
批次。
入库人。
经办人。
每一栏都签清楚。
我爸坐在工位旁边,正把工具箱里的扳手往外拿。
我伸手拦他。
“腿还没好。”
“我不干。”
他把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扳手放到工作台上。
“我给他们看着。”
赵海笑了一声,把椅子往后挪。
“那您坐远点,别挡我转身。”
我爸瞪他。
“以前你学徒的时候,哪次不是我替你擦屁股?”
“现在不用了。”
赵海把护目镜扣上。
“您看着就行。”
我妈拎着饭盒进来。
先给我爸,再给我。
盒盖打开,米饭上压着两只鸡腿。
我刚拿起筷子,陆峥来了。
他把文件袋放到桌边。
“有件事,先告诉你。”
“贺骁那边托人联系,想退部分钱,换你出谅解。”
我把筷子放下。
“该退的钱,退。”
“谅解,不给。”
“后面的程序不会三天结束。”
“我等。”
陆峥看了眼车间。
“还有股份。”
“他们仍然持有的权益,要按程序处理,不能因为你有钱,就直接抹掉。”
“我知道。”
“审计、追偿、保全,按你说的办。”
我指了指工作台上的账本。
“我的,不少一分。”
“他们合法该有的,也别靠嘴抢。”
“但他们欠下的,先一笔一笔算清。”
陆峥点头,把文件袋收回去。
再见贺骁,是在之后的庭审中。
他隔着过道看见我,立刻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被人示意坐好。
苏曼坐在另一边,没有看我。
审计材料、银行流水、运输记录,一份份出示。
邵齐站上证人席时,先看了我一眼。
随后,他转向法庭。
“库存修改,是我操作的。”
“指令来自谁,我有原始消息。”
“我做过的部分,我不推。”
他没再求我保证。
也没再问能不能保住工作。
轮到苏曼,她起初还在说。
“公司之间准备整合,我以为——”
一份带着她签字的材料被摆出来。
接着,是她发给邵齐的消息记录。
删掉。
别留原账。
出事就说是你做的调整。
她盯着那几行字,嘴唇一点点压住。
贺骁转过头。
“这都是她弄的,我不管财务!”
随后,运输合同上的签名、借款用途说明、设备采购回款记录,摆到了他面前。
他的手从桌面缩进袖子。
再没抬起来。
宣判那天,贺骁听见刑期,肩膀直接塌了下去。
判决里需要退赔的金额,被一项项念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先是摇头。
接着,眼泪滴到衣服上。
直到散庭,他才朝我喊。
“程砺。”
我停了一下。
他攥着身前的栏杆。
“那天我要是没去你家,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看着他。
“不是。”
“是你第一次把手伸进承岳的账上,就该停。”
“不是等我有钱了,你才后悔。”
他嘴里动着,没再说出完整的话。
苏曼从另一边经过时,终于抬头看我。
“你那天买股票,真不是早就知道公司会出事?”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
“我只知道,你有很多次可以把账说清楚。”
“你一次都没选。”
她垂下眼,跟着往前走。
他们的资产处置、股份执行和退赔,没有靠我一句话完成。
该审的审。
该评估的评估。
能追回的财产,按程序追回。
我不再给他们打电话。
也不再听谁转达一句念旧情。
那些东西,陆峥都归进同一个文件袋。
袋子上写着两个字。
旧账。
回厂那天,正赶上最后一批货装车。
赵海站在车尾,举着出库单喊数量。
许岳新送来的料,已经在仓库里码齐。
我爸坐在门卫室,面前摆着一杯茶。
腿上的纱布拆了。
手边是一根新拐杖。
厂里师傅给做的,握把上磨了几道槽,正好贴住他的手指。
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完事了?”
“该判的判了,后面的钱继续追。”
“吃饭去。”
“你不问结果?”
他拿起拐杖,试着站起来。
我想扶,他把胳膊抽开。
“看见你站着回来,我就知道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过仓库门口。
墙上重新挂好了承岳的厂牌。
前天那个豁口已经补平。
门卫室的抽屉里,还放着那半截断拐杖。
我妈站在食堂门边,拿着勺子催。
“菜都凉了,还走这么慢!”
我爸嘴上答着,脚下却往我这边让了一步。
让我先过。
我伸手扶住门,把他迎进去。
身后,最后一辆货车启动。
赵海跑了两步,拍了拍车厢。
“走!”
车轮碾过厂门口。
门开着。
没人再站在那里,叫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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