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快饿死的流民,我没去抢粥,先从人贩子手里截下一百个姑娘。
带她们开荒,种土豆,酿烈酒。
乡绅带人抢粮,被我的弩手堵死在谷口。
隔天,县令领兵来抓我。
我推来千斤粮,问他身后的兵:
“粮归你们,县太爷留下,干不干?”
【第一章】
我捡起那块饼时,上面还压着半个鞋印。
穿过来三天,我吃过草根,啃过树皮,胃里已经吐不出东西。
饼离嘴只剩一寸,一根鞭子抽在我手背上。
“狗都没吃,你也配碰?”
皮肉裂开。
饼掉进泥水。
棚下坐着个穿绸衣的管事,腿边拴着两条狗。
狗盆里有米饭。
棚外跪着一群姑娘。
最前头那个用破布裹着头发,背上还背了个孩子。她伸手去够饼,绸衣管事抬脚踩住她的手。
“想吃?按印。”
他抖开一叠纸。
“进薛家的织坊,一人先赏半碗粥。敢跑,打断腿。死了,不赔。”
姑娘抬头。
“说好是雇工。”
“饿成这样,还挑?”
管事脚下加力。
她手背蹭过石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背上的孩子把嘴贴在她耳边,声音细得听不清。
“宁姐姐,我不吃了。”
我把嘴里的血沫咽下去。
“纸拿来看看。”
管事瞥我一眼。
“你识字?”
我没接话,伸手捏住纸角。
前世,我在农场干农机维修。机器图纸看了十几年,这张纸上几个认得出的字,已经足够。
永役。
婚配由主。
子女同籍。
我抬眼看那个姑娘。
“不是雇工。你生的孩子,也归他。”
她肩膀猛地绷住。
身后有人往后缩。
管事一脚踢翻狗盆。
“顾长川是吧?讨饭也敢坏薛家的生意?”
我这具身体的名字,他倒记得。
前天,我在薛家粥棚领过一勺清水。因为多问了句有没有米,被他记住了脸。
我想攥拳,五根手指却只剩抽搐。
这副身子,别说打人,站稳都费劲。
河边突然传来铜锣声。
“招人!救粮!”
“西渡口粮车陷了,肯下水的,一人两升米!”
跪着的人齐齐抬头。
管事把鞭子甩在棚柱上。
“谁敢走?领过我家粥,就得还债!”
我看向他脚边的粥桶。
一桶水。
桶底浮着零星几粒米。
“欠多少?”
“每人五斤粮。”
我没争,撑着膝盖站起来。
“等着。”
管事笑出了声。
“你拿命还?”
我已经往河边走。
姑娘追了两步。
“你做什么?”
“挣粮。”
“你会游水?”
“不会。”
她脚步一顿。
我指向河滩上那架歪斜的绞盘。
“可我会修那东西。”
河水已经漫过车轴。
岸上十几个伙计拉着绳,绳皮磨破了手,车轮还在往淤泥里陷。
一个留短须的商人站在水边,鞋袜全湿了。
“再加人!”
“不能加。”
我扶住绞盘架。
“架脚陷了。再拉,架子先倒,绳后头的人都得下河。”
商人转头。
“你懂?”
“给我一碗粥,再找两块厚木板。”
他看了我一眼,冲伙计伸手。
粥端过来时,我想一口灌下去,碗沿碰到嘴,又停住。
身后那个孩子一直盯着碗。
我把碗递过去。
“分着喝。留两口给我。”
姑娘没接。
我手抖得更厉害。
“快点。我倒了,没人修。”
她接过碗,先喂了孩子,再把剩下的递回来。
米粒刮过喉咙,我咳得弯下腰。
商人蹲在我面前。
“我叫韩敬舟。救出粮,少不了你的。”
“我要先说价。”
“说。”
“救出多少,分一成。另借三百斤口粮,从我那一成里扣。”
周围响起几声骂。
韩敬舟盯着河里的车,问:
“你有多少人?”
我回头。
那姑娘站在泥地里,身后跟着一长串衣衫破烂的人。
她说:“一百。”
“都能做事?”
“能走的背粮。不能走的,坐着缝袋。”
韩敬舟抹了把脸。
“写契。”
管事带人追到河边时,三百斤米已经从车上卸下。
他伸手就要抓姑娘。
韩敬舟身边一个瘸腿汉子横过木杖,拦住他的胳膊。
“韩家的工,已经雇了。”
“她们欠薛家的粮!”
我把契纸摊在米袋上。
“哪张借据?谁借的?借了多少?”
管事扬起手里的卖身纸。
我伸手抽走最上面一张。
上头一个指印都没有。
“空纸也算债?”
河边几十个搬粮的全看过来。
有人认出管事,咬着牙说:“我娘也在你家领过一碗水。怎么,坟也要挖去?”
管事攥住鞭子,没抽。
我拿起缝粮袋的小刀,割断姑娘腰上那根被串在一起的麻绳。
“这百个人,我雇了。”
他盯着刀,嘴角往下压。
“你养得起?”
我把刀插回米袋。
“养不起,也不卖。”
他走前,朝河里啐了一口。
“行。等你们出了渡口,看谁还给你们饭吃。”
姑娘抱住那一袋米,手指一点点陷进去。
“我叫奚宁。”
她看着我。
“你真不让我们签卖身契?”
我从韩敬舟的伙计手里拿过一块木板。
“会写字的,先写自己的名字。”
【第二章】
粮车救上岸时,天已经黑透。
我趴在河滩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不是会修绞盘,就能让八车粮自己上岸。
垫架,换绳,卸袋,踩着泥把湿粮往岸上拖。
一百个姑娘,没一个站着看。
奚宁两只手泡得发白,指甲翻起一片。她把指甲剪掉,继续背袋。
最小的孩子叫阿梨,八岁。
她抱不起粮,就坐在岸边捡散落的米。
管事那句话没说错。
一百张嘴。
光靠我两只手,养不起。
韩敬舟把账摆在灯下。
“按契,你们得八百六十斤。先借的三百斤扣掉,还剩五百六十斤。”
我看了眼米堆。
“能不能换一部分种粮?”
他抬起头。
“眼下就种,收成也要等几个月。”
“所以,还得请韩掌柜给活。”
“你想干什么?”
“你的湿粮要摊,要翻,要搬。渡口仓房漏雨,门轴也坏了。我们干活,你付粮。”
韩敬舟用指节敲了敲账本。
“我不养闲人。”
奚宁把自己写的名单推过去。
“六十三个人能下地。十八个人会针线。剩下的年纪小,能捡粮,做饭,照看病人。”
她指着最后一行。
“每个人做了什么,都记。”
韩敬舟看了片刻。
“先做七日。”
那个瘸腿汉子把我的胳膊搭到肩上,扶我起来。
“我姓许,许衡。”
他右腿的裤管空了一截,脚下垫着木托。
“绞盘修得行。打架呢?”
我看向自己裂开的手。
“跑得也不快。”
“那就少站最前头。”
我笑不出来。
“有人偏要踩到脸上,总不能一直趴着。”
许衡没再说话,把我扶上粮车。
第三天,渡口不能再住了。
薛家的两个伙计坐在仓门外,谁想出去买盐、买锅,就跟着谁。
卖柴的来了,听见我们得罪薛家,扭头便走。
奚宁把最后一把盐倒进罐底。
“再住下去,粮没吃完,路先断了。”
韩敬舟摊开一张旧地契。
“上游石坳有个废窑,主人姓罗。她欠我一笔货钱。你若能说动她,我替你们担个保。”
“她为什么肯?”
“你自己去问。”
罗三娘见我们时,正把一扇破门往墙洞里顶。
院里堆着碎石,田埂长满了草。
她听完来意,先看奚宁,再看我。
“男的呢?”
“死了。散了。找不到了。”
奚宁说完,嘴唇抿住。
罗三娘推门的手停下来。
“住可以。地也能种。不是白给。”
“三成收成?”我问。
“两成。窑后的泉沟,替我挖通。”
“为什么只要两成?”
她指了指院墙外。
“薛家出两袋糠,要买我男人留下的地。你们敢住,我就敢租。”
我接过地契,没立刻按印。
“我不认得这上头几个官字。”
罗三娘把纸拍到韩敬舟胸前。
“你念。”
韩敬舟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两遍。
租地三十二亩,连废窑院落。
租期三年。
不许私改田界。
收成两成作租。
我们这才落了印。
搬过去那天,阿梨在院里捡了一百颗小石子,排在墙根。
我问她做什么。
“宁姐姐说,早起数一遍,睡前数一遍。”
“数谁?”
她指了指那些正在搬东西的人。
“一百个人,不能少。”
我蹲下,把被踩进泥里的最后一颗石子挖出来。
“算上我,再添一个。”
她跑去找石头。
韩敬舟带来的货里,有几筐圆滚滚的块根。
我掀开草垫,手顿住。
土豆。
韩敬舟说:“西边客商叫洋芋。有人种过,水一泡就烂,卖不动。”
“你有多少?”
“四百斤。原想带去别处试卖。”
我抓起一个,翻来覆去看。
“这批,我要。”
“你还剩几斤米?”
“赊。拿修仓的工钱抵。”
他没答应,先找了个种过洋芋的老农来。
老农蹲在田边,抓起一把土。
“这里得起垄。水不能积。”
我点头。
“先种四亩。其余种荞麦,不押一处。”
韩敬舟这才在账上添了一行。
那天夜里,奚宁坐在油灯边,抄每个人的名字。
我说:“明日去办户籍。总不能一直算野地里的人。”
她的笔停在纸上。
“办了户籍,就不会再被抓去卖?”
“至少,别人动手时,得多掂量一步。”
第二天,我把名单送到县衙。
户房的小吏只看了三行,脸上的肉就绷住了。
“这些名字,谁给你的?”
【第三章】
小吏叫郑同。
我递过去两文钱,他没接。
我又添了两文。
他一把将铜钱扫回桌边。
“把名单拿走。”
“缺什么文书?”
“不缺文书。”
“那为什么不办?”
他看了看门外,把名单反扣。
“这县里容不下你这么办事。”
奚宁站在我身后,伸手按住纸。
“郑先生,我爹从前替东街米铺记账。您见过我。”
郑同的指尖蜷起来。
“认错人了。”
“我爹叫奚成。他给您补过一本被雨泡坏的税册。”
郑同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衙门里不许攀关系!”
外头两个差役走进来。
其中一个抬脚踢在我小腿上。
我扶住桌角,才没跪下。
“让你滚,听不懂?”
奚宁想伸手扶我,又被差役挡住。
我把名单抽回来,按住她的手腕。
“走。”
出了衙门,她蹲在墙根,拿袖子擦名单上的墨。
那一脚,把砚台踢翻了。
阿梨的名字被盖住一半。
她擦了几下,纸开始起毛。
我蹲下来。
“重新写。”
“为什么?”
她盯着我。
“我们没偷,没抢,也没躲税。他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肯看?”
我没答上来。
街对面,薛家的管事正坐在茶棚里。
还是那件绸衣。
他冲我们抬了抬杯子。
“回来吧。按了印,薛家替你们办。”
我走过去。
他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
“想通了?”
“你能办?”
“薛家的事,县太爷从来给脸。”
“我们一百个人,要多少粮才肯放?”
他伸出五根指头。
“五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前几日还只欠五斤粮。”
“利钱。”
我盯着他。
他伸手掸了掸我的肩。
“顾长川,你有本事挣粮,没本事做人。先学会低头。”
我拿开他的手,带奚宁回渡口。
韩敬舟听完,没劝我认账。
他从箱底翻出两张运单,递给奚宁。
“这几个村名,你认不认?”
她看着第一张。
“认。我们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韩敬舟又拿出第二张。
“我上一趟给县仓运粮,末尾十车,临时改送薛家庄。县衙给的领粮名册,上头有这些村的人。”
“薛家替发赈粮?”
“文书这么写。”
奚宁翻到背面。
她的手指突然停住。
我接过来看。
名单上有她。
有阿梨。
还有跟着我们住进废窑的九十八个人。
每人两石。
领讫。
日期,是十日前。
那天,她们正跪在粥棚外,求半碗兑水的米汤。
我把运单按在桌上。
“原件能留吗?”
韩敬舟把手压上来。
“这是我交货的凭据。给了你,我那笔运钱怎么办?”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过了半晌,他把手挪开。
“可以借你看。不能带走。”
我点头。
“够了。”
当夜,郑同来了废窑。
他没进院,在门外把一张纸塞到我手里。
“户房正式驳回的文书。你自己看,看完别再去。”
我借着灯火展开。
上头盖着县衙的印。
驳回理由只有一行。
所列人户,已亡故除籍。
我把纸抬到他眼前。
“死了?”
郑同后退半步。
奚宁从院里走出来,灯照着她手背上结成的痂。
“我们死在哪儿?”
郑同没说话。
“什么时候死的?”
他把嘴闭得更紧。
阿梨抱着一个破碗跑过来。
“宁姐姐,饭好了。”
郑同低头看她。
孩子舀起碗里一块土豆边角,举到他面前。
“你也饿吗?”
郑同喉头动了几下,没接。
我捏住那张纸。
“一百个死人,十日前领了两百石赈粮。”
郑同抬头,眼睛一下睁大。
“你哪来的领粮名册?”
我没回答。
他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隔着布扎进来。
“顾长川。”
“这不是不给你们办户籍。”
他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是你把她们养活了,有人就得死。”
【第四章】
郑同想拿回那张文书。
我把手抬开。
“谁写的亡故?”
“洪水后报上来的名单。”
“谁核的?”
他没答。
我看着他的手。
指腹沾着印泥,洗过,还留着红。
“你。”
他嘴唇抖了一下。
“上头说人全冲走了,河道不通,先销籍,免得死人的税压到活人头上。”
“然后拿死人的名字领粮?”
“我只管户册!”
奚宁把阿梨抱到身后。
“那就把户册改回来。”
郑同猛地甩开我的手。
“县尊没发话,谁敢改?”
他转身走。
我没拦,只在他身后说:
“她方才问你饿不饿。”
郑同脚下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第二天,薛绍亲自来了。
薛家的少东家,二十七八岁,腰上挂一块玉。
他没下马。
“顾长川,我给你个台阶。”
我站在院门里。
“说。”
“人交回来,你留十个。种出来的粮,薛家包收。再赏你二十两,够你娶亲置业。”
奚宁拎着水桶从井边走来。
他指了指她。
“这个也能留。会写字,能算账,比你捡的其他人值钱。”
水桶砸在地上。
水漫过奚宁的鞋。
我走下门槛,站到马头前。
“你再指一次。”
薛绍垂眼看我。
“你也配跟我讲规矩?”
他抬起马鞭。
许衡的木杖横过来,卡住他的手腕。
韩家的两个护粮伙计从仓里走出,腰间挂着刀。
薛绍看了他们一眼,把鞭子收回去。
“韩家能护你几日?”
“护到你把话说完。”
“好。明日县里放粮。她们不是说没领过?带来,补个印,领粮。”
他把一张告示丢在地上。
“过了明日,再喊饿,别怪县里不管。”
马蹄踩过告示。
纸上留下一个泥印。
奚宁弯腰去捡。
我先一步按住纸角。
“他要补证据。”
她抬头。
“按了印,那两百石就算我们领过。”
“对。”
“不能去。”
我把告示抖开。
“得去。”
第二日,县衙门前摆了两口粥锅。
薛绍坐在棚下。
一百个姑娘站成五排。
周围挤满来领粮的人。
管事拿起一张纸,冲奚宁招手。
“过来,先按印。”
我把纸接过。
他伸手来夺,我已经抬高声音。
“每人两石,领讫。”
棚外一下静了。
我看向粥锅。
“粮呢?”
管事指着锅。
“这里不是?”
我拿过一只碗,舀起半碗粥,倒在地上。
米汤很快渗进土里。
留下十几粒米。
“两石,就这些?”
薛绍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补发口粮而已。先前的早领了。”
我展开韩敬舟当面誊抄、又加了商号见证的运单。
“十日前,粮送薛家庄。是你家代发?”
“是又如何?”
“发给谁?”
“名单上的人。”
我把县衙驳回户籍的文书举起来。
“你给死人发粮?”
薛绍的脸一下绷住。
两名差役挤过来抓我的胳膊。
许衡没动刀,只把韩家的运粮文契展开,挡在他们眼前。
“州里待验的交粮凭证在此。谁要拿,先写收条。”
差役停了一下。
棚外有人喊:
“我爹也没领!”
“我家三口,在册上没有?”
“让我们看名单!”
人往前挤。
桌子被撞得挪了半尺。
县令赵荃终于从后门出来。
“吵什么!”
他站到台阶上,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县印上。
再落到薛绍脸上。
“洪灾后册目混乱,一时错记。县里自会清查。”
我抬头。
“人死是错记,粮领了也是错记。县尊,错的怎么全是我们?”
赵荃盯着我。
差役的刀柄就在我腰侧。
我能听见木鞘磕碰桌角的声音。
奚宁的指尖攥住我后背的衣服,一点点收紧。
赵荃开口:
“你要多少?”
我把那张补印的纸拍到桌上。
“要能吃的粮。不要让活人认死账。”
薛绍刚要起身,赵荃抬手压住。
“五千斤。先发你们。旧账复核,户籍待查。”
我没动。
“写明不是借粮,不得追债。”
赵荃下颌绷紧。
“写。”
郑同被叫出来。
他握着笔,笔尖悬了很久。
我指着阿梨。
“她不会写自己的姓。别再替她写个死字。”
郑同的笔终于落下。
粮袋抬出来时,奚宁伸手解开一袋,抓起一把米,放到嘴里咬。
有个人扶着袋子,蹲了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
肩膀却抖得停不住。
薛绍从我身边经过,停住。
“粮搬得走,地搬得走吗?”
我看着他。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好好种。我等着收。”
【第五章】
那五千斤粮,我没让人多吃一口。
不是舍不得。
一百个人,外加后来雇来的几个匠人和护粮伙计,五千斤撑不了两个月。
奚宁把账摊在桌上。
“照这个吃法,荞麦还没熟,仓先空。”
罗三娘把一把草丢进灶膛。
“少种点地,腾人去做工。”
“不减地。”
我拿起炭,在木板上划开几块。
“下地的人不动。会针线的接粮袋。会编筐的编筐。韩掌柜的仓顶,我带人去修。”
奚宁指着最小的那一列。
“孩子呢?”
“上半日捡粮,下午认字。”
旁边有人抬头。
“认字能换米?”
我把那张卖身纸铺在桌上。
“至少,别人再递这个,她们能看懂。”
没人再说话。
开荒第十二日,有个姑娘的锄头砸到石头上,柄断了。
她抱着半截木柄,站着没动。
我拿过去。
“换一根。”
“要赔多少?”
“不赔。”
“可是我弄坏的。”
“锄头是干活坏的,又不是拿去砸人。记耗损,不记你欠债。”
她看着我,嘴唇开了又闭。
到了第二天,她比所有人早起。
我起床时,她已经把院里三把松动的锄头重新箍好。
第二十三日,第一批荞麦出了苗。
罗三娘蹲在地里,掐了一撮土。
“水少。”
废窑后头的泉沟才清到一半。
薛家就把上游旧闸堵住了。
管事站在闸上,手里拎着酒壶。
“薛家的水,养不了外人。”
许衡按住往前冲的姑娘。
我没骂,沿沟往回走。
罗三娘追上来。
“就这么算了?”
“你说过,废窑当年挖石时,后坡常渗水。”
“那地方全是碎石。”
“带我看。”
我前世修过水泵,也挖过田沟。
可这里没电,没有现成管道。
我蹲在坡上量了半天,膝盖压得发麻,只圈出一条能试的路。
“先挖这里。三天不见水,就停。”
有人问:“挖错了呢?”
“算我的。那三日工钱,一文不少。”
第三日快到晌午时,土里终于浸出水。
只够在沟底缓缓往前爬。
没有人喊。
大家沿着那道水蹲下,拿手拨开挡路的石头。
阿梨跟在后头,蹲一步,挪一步。
水碰到第一垄苗时,罗三娘脱下鞋,站进沟里,把一截横木拔了出来。
“走了。”
她哑着嗓子又说了一遍。
“水走了。”
我坐在田埂上,手掌肿得握不住碗。
奚宁把碗沿送到我嘴边。
“你想过挖不到吗?”
“想过。”
“那你还敢保证工钱?”
“我能再去背粮。”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碗往上抬了抬。
“喝完。明天还得背。”
粮还是不够。
韩敬舟来验仓时,我问他:
“你手里有没有卖不动的薄酒?”
“想喝?”
“想挣钱。”
他看着我。
“种田还没种明白,又要酿酒?”
“先不拿粮酿。你的旧酒,我试着重蒸一批。只试两坛,成不成,你自己尝。”
我没敢把话说满。
这里的锅、冷却器、火候,都得重新摸。
第一个接头漏了。
第二锅带出糊味。
我把那锅酒倒掉,韩敬舟在旁边吸了口气。
“倒的是钱。”
“卖出去砸的是招牌。”
第三锅出来,我没递给他,先请城里做了半辈子酒的杜师傅来验。
杜师傅只抿一口,就放下杯子。
“重。不能照寻常酒卖。”
韩敬舟伸手拿杯,喝完连着咳了几声。
他指着桌子,过了片刻才挤出一句:
“再给我一小杯。”
我按住酒坛。
“先谈价。”
这次轮到他笑。
烈酒的第一笔定钱,换了盐、铁器和一批口粮。
我没扩锅。
粮田没稳,酒就只接韩家的旧酒代蒸。
薛绍派人去县里告,说我们藏妖术,制毒酒。
杜师傅提着自己的酒招去衙门。
“酒是我验的。县尊要查,先封我的铺。”
韩敬舟把已经交过税的契据也递了进去。
赵荃没封。
只添了一笔杂税。
我们照交,拿回盖印的收据。
那晚,许衡在院里摆出十六张弩。
全是韩家护粮队旧有的。
每一张都有编号,旧护运册上也有登记。
他看着站在院里的姑娘。
“谁想学?”
二十多个人往前一步。
他先让她们站了半个时辰。
又让她们搬粮袋。
最后留下十六个。
“不教你们逞能。只教一件事。”
他指着院门。
“有人破门,你们守住这道门。”
薛家的人每天都来山口看。
我们种地,他们看。
我们修墙,他们看。
我们练弩,他们也看。
第九十七日,第一垄土豆挖出来。
罗三娘抱着一筐,坐在地头数。
数到一半,突然把筐护到身后。
山口多了一队人。
为首的,正是薛绍。
他没看人。
只盯着地里翻出来的粮。
【第六章】
薛绍这次带了四十八个人。
有刀,有盾,还有几个拎着油罐。
他停在田边,把一张纸摊开。
“县里验过了。罗家的地契有误,此处是薛家祖田。”
罗三娘抄起锄头。
“我男人葬在后坡,碑还在!你叫他起来,跟你认个祖宗?”
薛绍把纸交给管事。
“拿下。”
两个人扑过来。
许衡往前一步。
身后的护粮伙计也挪到田埂边。
薛绍抬起手。
“今日只收田。谁敢抗,就是聚众侵占。”
我看着他身后那些油罐。
“收田带这个?”
“秋虫多,烧一烧。”
奚宁站在我身侧,手里攥着镰刀。
我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没松。
薛绍扫了一眼她的手,咧开嘴。
“早按印,何必受这几个月罪。你那双手,在我家原本只用打算盘。”
奚宁把镰刀横过来。
“现在也能算。”
“算什么?”
“你带了多少人。”
薛绍的笑停了。
我往后退一步。
“粮,搬回仓。人,进院。”
管事立刻喊:
“拦住!一粒都不许拿!”
他伸手抓住阿梨背上的小筐。
孩子被扯得摔倒,土豆滚了一地。
她伸手去捡。
管事一脚踩住她的筐。
“养了你几个月,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我已经忍了很久。
米汤。
卖身纸。
死籍。
堵水。
每一次我都把手按下去,先护粮,先护人。
这次,我抓住他握鞭子的手,往车辕上砸。
第一下,鞭子掉了。
第二下,他跪了。
我把阿梨提到身后。
“进院。”
奚宁抱起她就走。
薛绍拔刀。
“给脸不要脸。动手!”
人往田里冲。
我转身往院门跑。
背后刀刃擦过车木,木屑打到颈侧。
护粮伙计周六挡了一下,肩上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他没退,推着我跨进门槛。
“关门!”
门闩刚落下,一只油罐砸在墙头。
火从草棚上蹿起来。
薛绍在外头喊:
“把粮搬出来!只烧屋,不烧人!”
紧接着,又一只油罐砸进院里。
这回落在住人的屋前。
阿梨被奚宁按在水缸后。
孩子两只手死死捂着嘴,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抬头看向墙后。
十六个姑娘伏在事先留好的位置。
弩架在墙沿,手却在抖。
许衡没催。
他指着着火的屋门。
“里头睡过谁?”
没人说话。
“谁昨夜还在里头缝衣裳?”
一个姑娘咬住了嘴唇。
外头木槌撞门。
门闩发出一声裂响。
许衡抬起木杖。
“等。”
第二下撞上来,门板朝里凸起。
我站在门后,闻到木头烧焦的气味。
烟灌进喉咙。
每吸一口,胸口都刮得生疼。
第三下没撞下来。
墙外先响起一声惨叫。
许衡的木杖落了。
弩弦接连震响。
没有连绵不绝的箭。
十六张弩射完,就得重新上弦。
这段空隙,由护粮伙计守。
门被撞开半扇时,周六拖着受伤的胳膊顶过去。
一个持刀的人挤进来,刀尖贴着他胸口划下。
我和罗三娘一起把装石头的车推上去,堵住缺口。
刀砍在车帮上。
木板震得我虎口发麻。
墙上的姑娘重新抬弩。
许衡喊:
“放下刀的,不射!”
门外有人后退。
薛绍还在喊:
“冲进去!他们没几个人!”
可前头的人已经倒了一排。
山口本就窄。
后头的人想进,前头的人想逃,挤在一起。
有个汉子把刀扔了,双手抱头跪下。
第二个跟着跪。
薛绍一脚踢过去。
“废物!我养你们干什么?”
那汉子抬头看他。
“你说他们只会种地!”
又一支弩矢钉在薛绍脚边。
他往后一缩,绊在沟沿,整个人摔进泥里。
我推开门。
许衡想拦,我抬手止住。
“刀都扔了。”
有人还攥着刀柄。
我指了指墙头。
“你们看清楚。她们上第二次弦,比第一次快。”
刀落了一地。
四十八个人。
十一人死了。
其余全在谷口。
薛绍被拖出来时,还在甩袖子。
“你敢碰我?我姨夫就是赵县尊!”
我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拖到烧黑的屋门前。
阿梨缩在水缸后。
周六靠着墙,肩头的血已经浸透衣裳。
薛绍看了一眼,转头避开。
我掰着他的脸,逼他看回去。
“你说只烧屋,不烧人。”
“是下头的人乱来!”
我把他丢在地上。
“这句话,留到公堂上说。”
他还想骂。
奚宁拿着一根绳过来,蹲下,把他的手捆住。
手背那道被踩出的疤,就贴着他的脸。
“薛公子。”
她把绳收紧。
“这回,轮到你按印了。”
【第七章】
天刚亮,县兵就到了。
八十多人,沿着山道排开。
赵荃坐在轿里。
轿帘掀开,他先看烧黑的院墙,再看被捆在木桩上的薛绍。
“顾长川,私藏军械,聚众杀人,你要造反?”
我把两份文书放到院门外的桌上。
一份是韩家的护运册。
一份是薛绍昨夜带来的占田文书。
“弩有登记。人带刀来,放火烧屋。”
赵荃没下轿。
“文书真假,带回衙门再验。”
“粮呢?”
“封存。”
“田呢?”
“待查。”
“这些人呢?”
他的目光扫过院里的姑娘。
“同案收押。”
奚宁站在门后,脸上还带着烟灰。
她没去拿镰刀,先把阿梨往屋里推。
我看着赵荃。
“你要的不是我。”
赵荃放下轿帘。
“拿人。”
前排县兵往前走。
我没让弩手抬弩。
反而冲院里招了下手。
四辆粮车,被推到门外。
每车二百五十斤。
袋口敞着。
不是刚挖的土豆,是我们一袋一袋挣回来、留作冬粮的粟米。
县兵的脚步停了半拍。
最前头那个盯着米,喉头滚动。
后头有人低声说:
“真粮。”
我抓起一把,摊在掌心。
“你们领过这个月的粮吗?”
没人答。
领队的县尉贺峥提刀往前。
“莫扰军心!”
我把米放回袋里。
“那就问个不扰的。”
“你们家里,几日没见米了?”
贺峥脸上的筋绷起来。
赵荃在轿里拍了一下。
“贺县尉!”
贺峥没回头。
我看着他。
“你们听命来抓人,不是来送命。昨夜谁先放火,院里还有没烧尽的油罐。谁先动刀,地上都有。”
“有罪无罪,县里自有公断。”
“所以我不逃。”
我把手里的护运册推过去。
“你带人验。验完,我跟你走。”
贺峥皱眉。
“你肯去?”
“带着这些袭仓的人一起去。封粮可以,你我各留一道封条。动粮必须当面验。”
赵荃掀开帘子。
“你在跟本县谈条件?”
我指向四辆车。
“这千斤粮,先押进城,按名发给守城差役的家口。记借粮,不算私赏。让他们今日能站稳,替县尊看清楚案子。”
“你哪来的资格放粮!”
“那请县尊先发欠粮。”
轿前没人动。
一个年轻县兵把头低下去。
他的腰带勒了三层,衣裳还是空的。
赵荃看了他一眼,脸色一沉。
“退后!”
我向前一步。
“拿这千斤粮,换你个县太爷,干不干?”
轿夫猛地一抖。
贺峥的刀抬起来。
我没动。
“你们要粮,要活路。我要县太爷今日坐堂,当着你们的面,把这笔账说清。”
“是我要造反,还是有人逼着活人去死。”
贺峥盯着我,刀尖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转身对赵荃抱拳。
“县尊,韩家护运册有旧验印。此处确为登记仓点。若径行攻入,州里查问,卑职交代不得。”
赵荃没说话。
贺峥接着说:
“人犯愿随行,物证俱在。不妨先验,再押。”
山风吹过粮袋。
袋口的米粒沙沙作响。
赵荃终于开口。
“准。”
我掌心的汗这才沿着指缝往下滴。
不是八十个兵就怕十六张弩。
是他们真打,我们守不住。
我赌的是他们不愿替一个吃饱的人,去砍一群刚有饭吃的人。
贺峥带人进院查验。
烧毁的屋子。
没用完的油。
来不及换掉的薛家家丁衣裳。
他每看一处,就让随行书手记一笔。
薛绍冲他喊:
“贺峥,先放我!”
贺峥蹲下,捡起他身边那把刀。
刀柄上嵌着一个薛字。
“这是你的?”
“是又怎样?”
“记上。”
薛绍这才闭嘴。
出发前,奚宁追到车边。
“我也去。”
“你留下看粮。”
“那张亡故文书里,有我的名字。”
她把自己的手伸给我看。
指尖沾着刚整理物证的灰。
“活人得去。只拿纸,他们还能说是假的。”
我没再拦。
我、奚宁、许衡和十几个能作证的人,随车进城。
薛绍被县兵接过去。
他走到赵荃轿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荃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只把手指在轿沿敲了两下。
城门快到时,韩家的伙计迎上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顾先生!”
他抓住车辕,喘得说不成句。
“韩掌柜被扣了。”
“罪名呢?”
“盗卖赈粮。”
我回头看向那顶轿。
帘子垂着。
里面一声不响。
【第八章】
赵荃没急着审我。
先把我和奚宁关进偏房。
门没锁,却有四个差役守着。
桌上摆了三张纸。
一张认罪。
一张献粮。
还有一张,写着愿将废窑、酒坊和所种田亩交由薛家代管。
薛绍换了衣裳进来。
腕子上的绳痕还在。
他坐到我对面,把袖口往下扯。
“你以为带两张纸进城,就有人听你说话?”
我看着他。
他把认罪书推过来。
“韩敬舟运过赈粮。你手里的米,也是他给的。你说你们不是同伙,谁信?”
“你打算让他认什么?”
“粮是他偷的,册是郑同改的。你受他们蒙骗,聚众生事。”
他点了点另外两张纸。
“按印。你还能活。”
奚宁伸手拿起献粮书。
“粮归你,人呢?”
薛绍看了她一眼。
“你们还是薛家的雇工。”
“签哪张契?”
“自然有合适的契。”
她把纸放回去。
“跟粥棚那张一样?”
薛绍的脸沉下去。
“给你路走,别不识抬举。”
我一直没说话。
他忍不住,抓住我的衣领。
“你现在装什么?你的弩不在这里,你的人也不在这里!”
我抬头看他腕上的伤。
“昨夜疼不疼?”
他的手猛地收紧。
“顾长川!”
“你带四十八个人来,打算让我们疼多少次?”
他一拳砸到我脸上。
耳朵里嗡地一声。
嘴里立刻有了血味。
奚宁站起来,椅子被撞翻。
差役按住她的肩。
我扶着桌子,没有还手。
薛绍喘了两口气,抽出手帕擦手。
“今日太阳落山前,不按印,韩敬舟先死。”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你那块地。”
“收成可以慢慢收。”
“人,未必等得到。”
门关上。
奚宁挣开差役,拿袖子按住我嘴角。
“他要动院里的人。”
我抓住她的手腕。
“韩掌柜送出去的信,哪天走的?”
“二十七日前。”
“回信呢?”
“七日前。他当着我们的面念过,巡粮的陆大人今日入县。”
我点头。
“赵荃知道。”
“所以赶在今日动手?”
“清账的人要到了。他得先把账外的活人,变成账里的罪人。”
窗外响起脚步。
郑同端着两碗水进来。
差役没拦他。
他把水放下,眼睛不看我们。
“认吧。”
奚宁按着我嘴角的手停了。
郑同声音发紧。
“韩掌柜的货都封了。州里的人住进行馆,外头有县兵守着。你们见不到。”
我拿起水,喝了一口。
血味没压下去。
“你会认吗?”
郑同抬头。
“认什么?”
“认赈粮是你一个人吞的。死人是你写的。县尊不知情,薛家只是代发。”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把认罪书转向他。
末尾还有一句。
户房郑同,私改灾册,串商侵粮。
他伸手去抓。
纸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他明明说……”
后半句话没出来。
门外有差役探头。
“郑先生,县尊叫你。带上原册,去后仓。”
郑同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盯着他。
“原册还在你手上?”
他没答,捏着纸的手却越来越紧。
我压低声音。
“你现在去后仓,出来的是你,还是一场火?”
郑同看向门口。
差役已经在催。
“快点!”
他把纸放下。
想伸手拿水,碗沿碰到指头,又缩回去。
“原册……有我的押字。”
“那就认你做过的。”
“会坐牢。”
“你写那一百个死字时,她们连牢饭都没得吃。”
奚宁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写在桌上洒开的水里。
“郑先生。”
“我就站在这里。”
郑同看着那三个字。
水一点点渗进木纹。
他突然端起两只碗,转身出去。
门口的差役还在骂。
他没回嘴。
过了约一盏茶,院外响起争吵。
“我去行馆交盘仓册,误了州里的差事,你担得起?”
是郑同。
紧接着,一声闷响。
有人摔倒。
我猛地站起。
差役的刀横在门口。
奚宁抓住我的衣袖。
外头又传来贺峥的声音。
“谁让你们在衙里打书吏?”
有人答:
“县尊吩咐……”
“县尊让打人,还是让交册?”
脚步乱了片刻。
贺峥推门进来。
他没看桌上的认罪书,先看我的嘴角。
“谁打的?”
“薛绍。”
他伸手掀开窗,冲外头说:
“记。”
随后,他把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
韩敬舟的私印。
我认得。
他签租契时,用的就是这枚。
“韩掌柜托我问你,活口齐不齐。”
“齐。”
“他还说,粮车别动。”
我看向贺峥。
“陆大人见到他了?”
贺峥没直接答。
“今夜,有人想烧县仓。”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你带来的人,肯不肯再认一回名字?”
奚宁先开了口。
“认。”
窗外突然响起铜锣。
有人沿街高喊:
“走水了!”
我转头。
县仓方向,烟已经越过屋脊。
【第九章】
我冲到门口,被贺峥拦住。
“烧的是外仓草料。人已派去。”
“原册呢?”
“郑同抱着册,撞到了行馆门口。”
他看着我。
“头破了。没松手。”
我往后退半步,靠住门框。
奚宁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把衣襟扯平。
“什么时候上堂?”
“现在。”
公堂外站满了人。
不是差役放进来的。
是那四车粮招来的。
我进城时说过,按名发给差役家口。
消息传到街上,抱孩子的、搀老人的,都来了。
有人带着米袋。
有人只拎一只碗。
四辆粮车停在堂前。
一斤没少。
赵荃坐在上头,惊堂木拍得桌面震动。
“案情未明,闲杂人等退下!”
外头有人喊:
“我儿三个月没领粮了!”
“我们不看案,就领粮!”
赵荃抬手叫差役。
贺峥却先一步走到堂下。
“县尊,州里陆大人来验赈粮,已到。”
赵荃脸上的筋绷了一下。
随即起身。
“快请。”
陆持节进来时,身后只有六个人。
其中两个抬着木箱。
韩敬舟跟在最后,衣襟歪着,半边脸肿起。
他看见我,先看向那四辆车。
我冲他点头。
他这才把肩放下。
陆持节没坐赵荃让出的椅子。
他站在粮车边,伸手抓了一把米。
“谁的粮?”
“我的。”
“从何处来?”
“修仓、搬粮、代蒸酒,换来的。账在奚宁手里。每笔交货,都有商家回据。”
奚宁抱着账本上前。
陆持节翻了几页,递给身边的人。
“验。”
赵荃立刻开口:
“此人纠集流民,擅用弩械,杀伤乡民十余人。下官正待审理。”
“谁先动手?”
“双方各执一词。”
贺峥把查验记录递上去。
“现场有薛家刀械、油罐。三十七名活口分别问过,供词在此。”
赵荃看向他。
贺峥没避。
“县尊准卑职先验后押,卑职照办。”
陆持节接过记录,又看向薛绍。
“你说自己去收田?”
薛绍整理了一下衣襟。
“是。田契有误,晚辈奉……”
他话到一半,被陆持节抬手打断。
“凭什么烧登记护运仓?”
薛绍喉咙一紧。
“底下人乱来。我没让烧。”
“谁是底下人?”
管事跪在堂侧,手腕已经肿成一团。
薛绍指向他。
“薛福。”
薛福猛地抬头。
“少爷!”
“你自己做的,还不认?”
薛福张着嘴,膝盖往前挪了半步。
两个差役压住他。
他看着薛绍,又看赵荃。
没人看他。
他忽然扯开嗓子。
“油是少爷让领的!出门前说,先烧住人的屋,姑娘跑出来,粮就没人守!”
薛绍抬脚就踹。
贺峥的刀鞘横过去,挡住他的腿。
“堂上不得动手。”
薛绍踉跄一下,脸上再挂不住。
“你们串通好了!”
陆持节没理他。
木箱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
是原始户册、运单、薛家代领赈粮的回据,还有韩敬舟历次运粮留下的副本。
郑同被人扶进来。
额角缠着布,血从布边渗出。
他跪下时,膝盖磕在砖上。
“下吏郑同,改过亡故册。”
赵荃拍桌。
“胡言乱语!”
陆持节抬眼。
赵荃的手停在惊堂木上。
郑同从怀里取出一张折了许多次的条子。
“县尊先口谕,后补手令。说水灾后无从查验,照薛家送来的册子销籍。”
“假造!”
陆持节把条子交给身边书手。
“对印,对笔。”
赵荃转头看薛绍。
薛绍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陆持节翻到赈粮页。
“亡故一百人。十日后,每人领粮两石。”
“又过七日,追加安置粮。”
“赵县令,你给死人安置到何处去了?”
堂外有人往前挤。
一名老妇抓着门框,声音发颤。
“我家老头子,死前没喝过一口粥。册里是不是也领了?”
赵荃额头出了汗。
“灾后急务,难免错漏。下官用人不察……”
我把那份补发五千斤的文书递上去。
“不是不察。”
“我们来过。人站在他面前,他还让我们按两百石的领粮印。”
陆持节接过。
县印。
郑同的字。
薛家代发。
一样不少。
赵荃伸手想拿,指尖快碰到纸,又收回去。
“当日是为了安抚灾民。”
奚宁走到堂中。
她没跪。
只是把袖子一点点卷上去。
手腕有旧绳痕。
手背有鞭伤。
指尖是挖地留下的裂口。
“县尊,我那日问过您,为什么我们死了。”
“您让我领粮回去,不许生事。”
“今日我还问这一句。”
她看着赵荃。
“我死在哪儿?”
堂外没声了。
赵荃张了张嘴。
没有答。
阿梨从人群里钻进来。
罗三娘牵着她。
我一怔。
“你们怎么来了?”
罗三娘喘着气。
“韩家护粮的人回去报信。院里有人守。能来作证的,都来了。”
姑娘们挤在门外。
有人挽着袖子。
有人衣角还沾着泥。
一个接一个,报出自己的名字。
陆持节身边的书手翻册核对。
每报一个,就在对应那行打圈。
一百个。
没有少。
阿梨站在最前头,举起手。
“我也在。”
陆持节低头。
“你叫什么?”
她把姓和名念了两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响。
书手的笔停住。
纸上,她已经亡故了三个多月。
堂上却站着一个孩子。
活着。
会说话。
还知道先把破鞋上的泥蹭干净,才踏进门。
赵荃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被腿碰倒。
陆持节把手里的文书合上。
“封印。拘押。所有赈册、仓册,逐项核查。”
赵荃伸手抓住桌沿。
“大人,下官有过,可县里还要人主事。秋粮未入,流民未定,此时拿我,必乱!”
陆持节没答。
我走到那四辆粮车边,割开第一袋封口。
米粒倾进斗里。
声音落在堂前。
“县里的人,三个月没领粮,没乱。”
我看着赵荃。
“你少坐一天椅子,怎么就要乱?”
门外有人先笑了一声。
随后,一只空碗举起来。
又一只。
贺峥转身,让人搬来桌子。
“依名册,一家一家领。”
赵荃看着那张领粮桌,嘴唇抖了几下。
他想喊贺峥。
贺峥背对着他,正在核姓名。
薛绍突然跪下,膝盖砸得一声响。
“顾兄。”
我没看他。
他往前爬了两步。
“粮我赔。地都给你。酒坊也归你。你替我说句话。”
差役去拉,他死死抱住我的腿。
“我没想杀你!是我姨夫说,活口太多,迟早翻账。我也是听他的!”
赵荃猛地扑过来。
“畜生!你胡说什么!”
两个人被差役分开。
薛绍的玉摔在砖上,裂成两半。
他低头去捡,手指碰了几次,都没捏住。
最后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
“我赔,我赔得起……”
眼泪和鼻涕一起落到衣襟上。
我把裤腿从他手里抽出来。
“不是你肯赔,我就得卖。”
“那些姑娘,不卖。”
“她们差点被你烧掉的命,也不卖。”
薛绍抬头看我,嘴还在动。
已经说不成一句整话。
粮桌前,阿梨踮着脚,把第一斗米推到一个老妇面前。
“拿稳。”
那老妇把米袋口攥住,另一只手抓住孩子的手,半天没松。
【第十章】
我没在公堂上当县令。
陆持节把话说得明白。
“官位不是粮价。千斤粮也好,万斤粮也好,换不来朝廷的任命。”
我点头。
“我不要买官。”
“那你那句换县太爷,怎么说?”
我看向已经被抬走的空椅子。
“换掉坐在上头、不让人活的那个。”
陆持节盯着我看了片刻。
“你知不知道,昨日再走错一步,就是聚众抗官?”
“知道。”
“为什么还做?”
我指着堂外。
最后一车粮正往下卸。
一个县兵抱着米袋,手臂抖得厉害。
他身边的妻子没催,只拿袖子替他擦汗。
“因为不做,那一百个人,在纸上还得死一回。”
陆持节没再问。
他把一份临时委任放到桌上。
不是县令。
是义仓总办。
统筹废窑粮仓、商路转运和流民工赈。
限三个月。
每旬对账。
到期重核。
“你敢接?”
我没立刻按印。
先把纸递给奚宁。
“念一遍。”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这回也要念?”
“每回都要。”
她当着陆持节的面,一条一条念。
我听完,添了两项。
做工按日记酬。
不得以欠粮为由扣人入奴籍。
陆持节看完,没有删。
他在旁边落了印。
郑同的供词收进案卷,没有因为最后送出原册就免罪。
贺峥来问奚宁,愿不愿在求情状上签名。
奚宁拿起笔,停了一会儿。
“我能写他最后做了什么。”
“不能替那些死在路上的人,说他们原谅了。”
她写了两行。
郑同交出原册。
曾阻止焚毁证据。
别的,一个字没添。
韩敬舟坐在旁边,拿冰过的湿布敷脸。
“我跑了半辈子生意,这回连命都差点压进去。”
我把新签的仓运契给他。
“下一批粮,还运不运?”
他看着我,没接。
“你先说,谁付钱。”
“查封粮仓的粮不能由我们私动。州里验过后,赈粮先补欠。商粮照价买,运费另结。”
“钱呢?”
“酒的定钱、田里第一批收成,再加工赈拨下来的修路款。各记各账,不混。”
韩敬舟把湿布扔进盆里。
“这才是做生意的话。”
他抓起契纸。
“运。”
回石坳前,我去了查封的薛家仓房。
仓门打开,里头粮袋堆到梁下。
外头差役的孩子,刚领到这三个月里的第一袋米。
奚宁站在门边,手指抓住门框。
“这里有多少?”
验仓的人报了数。
她没出声,走过去,把最下头一袋拖出来。
袋底缝着赈粮的旧号。
她蹲在地上,抠那道线。
抠了几下,线断了。
掌心留下一个红印。
“我娘在河边等过粮。”
她盯着袋口。
“她说县里总会来人。让我们先走,她替大家看着渡口。”
我蹲到她身边。
她没有再往下说。
过了许久,她把粮袋推回去,站起来。
“记清楚。”
她对验仓书手说。
“一袋都不能少。”
回到废窑时,原先烧坏的屋梁已经拆下来。
罗三娘站在梯子上,指挥几个木匠抬新梁。
许衡坐在门槛边,给弩重新上油。
十六个姑娘围着他。
谁也没因为打赢了一回,就把弩扔了。
他看见我,敲了敲门槛。
“这回还站最前头?”
我把一包药钱放到他身边。
“周六呢?”
“能下床了。”
“工钱照发。伤养好,再问他愿不愿继续做。”
许衡抬头看我。
“那十一个死了的……”
“身份核清。受胁迫来搬东西、没动刀的,和纵火行凶的分开查。该赔的赔,该办的办。”
他点了一下头。
“行。”
地里的土豆还没收完。
我脱了外衣,下田。
第一锄下去,碰破一个。
罗三娘从梯子上喊:
“轻点!你现在也赔得起了,还是轻点!”
院里响起笑声。
我换了个位置,重新下锄。
土翻开,几颗土豆滚出来。
奚宁蹲在旁边往筐里捡。
她捡到最后,忽然把一个歪歪扭扭的拿到我眼前。
“顾总办,薛家想抢的,就是这个。”
我接过来,抹去表面的泥。
“先煮。”
“卖钱不好?”
“先让种它的人吃一顿。”
那天的锅,比从前多了一口。
土豆,粟米,切碎的菜。
还有韩敬舟送来的两块肉。
我让人把肉切小。
不是装样子。
一百个人,都得分到。
阿梨端着碗跑到墙根。
那里的一百零一颗石子,还排得整整齐齐。
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我走过去。
“少了?”
她摇头。
“没有。”
她蹲下,把最边上那颗往里推了推。
“这颗总往外滚。”
我也蹲下来,拿手把地面压平。
“现在呢?”
她放开手。
石子没动。
奚宁从后头叫我们吃饭。
阿梨先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拉我。
“你的碗,我给你盛满了。”
我被她拽到桌边。
那只碗缺了个口,沿上还留着一道洗不掉的旧痕。
第一天,我就是用它喝了两口粥。
现在,碗里的饭冒着热气。
阿梨从自己的碗里夹出一小块肉,放到我碗上。
我想给她夹回去,她已经双手护住我的碗。
“这回不分那两口了。”
她把勺子塞进我手里。
“你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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