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个月,我找“我妈”要钱,次次秒到账。
直到女上司敲桌:“儿子,周末想吃什么?”
我刚想跑路,她又群发邮件,承包了我的零花钱。
部门经理拍桌骂我啃老。
老板抬眼:“他啃的是我,你急什么?”
1
陶淑兰敲我桌子的时候,我正在给“我妈”发微信。
“妈,再借三十。”
“今天吃点好的。”
转账提醒响了。
不是我的手机。
是陶淑兰的。
我按着发送键的手指没松开,手机录音条一路往前跑。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我。
“儿子,周末想吃什么?”
我手一抖。
一条七秒钟的语音发了出去。
内容只有一个字。
“啊——”
陶淑兰点开。
我的惨叫在开放办公区响了第二遍。
旁边的钱多嘴里咬着半根油条,剩下半根掉进豆浆。
他伸手捞,袖口也进去了。
没人提醒他。
全组都在看我。
我进公司一个月,听过陶淑兰三个版本的传说。
能把供应商问哭。
能把预算表看穿。
开会时谁说“差不多”,谁就得留下来把差的部分算清楚。
现在,她站在我工位边上,问我想吃什么。
我想吃后悔药。
最好按桶卖。
“陶总。”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桌上。
“您听我解释。”
“好。”
“这件事,说起来比较复杂。”
“一个月,三十笔转账,一千八百六十四块五。”
她把手机放到我桌上。
“数字不复杂。”
我盯着她的聊天界面。
备注,许嘉树,项目执行。
再看我的。
备注,妈。
头像,同一朵荷花。
昵称,岁岁平安。
我往上划。
“妈,今天跑现场,鞋底快磨没了。”
她回:“票据留好。”
“妈,领导又让加班,没饭。”
她回:“先吃,别饿着。”
“妈,经理说年轻人要有奉献精神。”
她回:“他原话怎么说的?”
我还给她发了一条语音。
“他说公司不是我家,没人惯着我。”
后面跟着我的评价。
“他真该找个班上。”
钱多把豆浆杯挪远了。
他怕自己下一口喷到老板脸上。
陶淑兰抬手,点了点我昨晚发的消息。
“妈,周末回家吃饭,你炖排骨,我洗碗。”
“我以为你终于肯当面说了。”
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
“您也没问啊!”
她把聊天往前翻。
第一个转账之前,她问过一句。
“你确定要这么跟我说话?”
我的回复是:“你又不是第一天当我妈。”
办公区有人发出一声气音。
钱多把头转向窗外,肩膀一抽一抽。
我想把手机抢回来,又怕碰着她的手,只能把两根手指收回掌心。
“我那天刚换手机。我妈换了新微信,您也正好加我。两个荷花头像,两个岁岁平安。我挨个改备注,点错了。”
“你妈妈没发现?”
“她一直在家庭群跟我说话。”
“你没发现?”
“我以为她最近学会了关爱儿子。”
陶淑兰的嘴角抬了一下。
又压住。
“你怎么理解,我让你把原始凭证都留好?”
“我以为亲兄弟明算账,亲母子也一样。”
钱多终于憋不住了。
他一口豆浆喷进自己袖子里。
我正想把他一并灭口,手机响了。
家庭群视频。
我妈的脸占满屏幕。
“许嘉树,你昨天说周末请我吃饭,怎么今天又说让我炖排骨?你工资没发,菜钱倒安排得挺明白。”
她说完,瞥见我身边的人。
“这位是?”
我喉咙发紧。
陶淑兰接过手机。
“您好,我是嘉树的上司。”
我妈立刻把手机拿远,理了理领口。
“领导好。他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他这个月吃饭的钱,大部分是我给的。”
我妈没说话。
我爸从镜头边上探出半张脸。
“他转行了?”
我闭上眼。
陶淑兰接着说:“他把我备注成了您。”
我妈看着我。
我爸也看着我。
最后,我妈说:“许嘉树。”
“在。”
“让你出去找工作,没让你出去重新投胎。”
2
我们被请进小会议室。
准确说,是我被请。
钱多端着豆浆,走到门边,被陶淑兰看了一眼。
他举杯。
“我来送证物。”
“回去换袖子。”
门关上。
我妈还在视频里。
她摘了超市工牌,往收银台旁边站了两步。
“领导,钱我们还。孩子不懂事,不该拿您钱。”
我刚要说我能还,陶淑兰把转账记录推过来。
“我也有责任。我以为他在用玩笑反映问题。”
“什么问题?”
“加班没有餐补,跑现场垫车费,报销一直没下来。”
我妈盯住我。
“你不是说工作挺好?”
“同事挺好。”
“我问的是工作。”
“办公室有空调。”
我妈的下巴绷住了。
我赶紧补了一句:“厕所也有纸。”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转。
“老许,买今晚的票。”
我爸问:“买几张?”
“几张?你还准备留在家里当留守父亲?”
视频挂了。
我伸手去拿手机,陶淑兰忽然问:“为什么不正式投诉?”
我从包里摸出一叠单据。
纸边卷起来,订书钉刮了我一下。
“我投诉过。”
她翻到第一页。
三千二百八十六元。
出租车、现场采购、审批过的加班餐。
每一项后面都有项目编号。
我打开邮件。
第一次询问,部门经理魏康回复:统一结算。
第二次询问,回复:流程中。
第三次,他没回邮件,在组会上说了一句:“一天天盯着钱,能有什么出息?”
陶淑兰看完,拿起座机。
“沈蓉,到小会议室。带嘉树的报销状态。”
人事负责人进门时,先看我,再看桌上的钱账。
她手里的文件停了一下。
“陶总,您之前让我抽查,我调到的结果是已结清。部门提供了签收表。”
“他没收到。”
沈蓉把文件放平。
“那就核原始支付记录,不能只看部门反馈。”
陶淑兰点头,打开电脑。
我以为她要安排审计。
她先发了封邮件。
全员。
标题,关于许嘉树同志的生活费问题。
我看见收件人数,后背贴住椅背。
正文只有一段。
“以后我儿子的零花钱直接找我报销,谁再转给他,扣绩效。”
我张开嘴。
沈蓉比我快。
“陶总,这封不行。”
陶淑兰手停在鼠标上。
“哪里不行?”
“个人转账不能影响绩效。公司也没有认亲流程。”
她指了指我的工牌。
“员工入职,不附赠监护权。”
我第一次看见陶淑兰想开口,又把话咽回去。
电脑右下角已经弹出消息。
钱多:“兄弟,你这岗位包五险一妈?”
另一个同事:“现在喊还来得及吗?”
沈蓉把电脑转向自己。
“撤回。重发正式说明。”
陶淑兰往后靠了半寸。
“行。这次算我翻车。”
她重新发了一封。
私人转账与薪酬、报销无关。
任何人不得因私人称呼获得工作优待。
任何人也不得以此对员工区别对待。
上一封邮件中的绩效表述撤销。
最后一句,她自己加的。
“玩笑越界,本人向相关同事道歉。”
我刚松了半口气,会议室门被推开。
魏康拿着手机,脸上的笑挤得很满。
“陶总,我说这孩子最近怎么总不服管。原来是找到家里人了。”
他看向我。
“嘉树,叫领导妈妈,生活费拿着,再给你单独开个小灶?你这是上班还是啃老?”
陶淑兰抬起头。
“他啃的是我,你急什么?”
魏康嘴边的笑卡住。
沈蓉清了清嗓子。
“陶总。”
陶淑兰按了一下眉骨。
“工作问题,重新说。”
她把报销单推到魏康面前。
“钱在哪里?”
魏康没碰单据。
“都发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许嘉树,话别乱说。你下周一的试用期考核,还在我手里。”
3
魏康给了我两个选择。
承认记错,回工位。
坚持没收到,接受核查。
他说第二个的时候,特意把“核查”两个字咬住。
我把报销单按在桌上。
“查。”
魏康点头。
“那在查清之前,他的项目权限是不是该暂停?毕竟涉及诚信风险。”
陶淑兰没立刻接话。
沈蓉先开口:“核查不等于认定员工有错。涉及的付款记录可以保全,没理由停他全部工作权限。”
“我担心客户资料。”
“那就只限制相关财务文件的编辑权限,双方都限制。”
魏康的下颌动了动。
他没再说话。
但我回到工位,发现项目群已经少了一个。
不是群少了。
是我少了。
钱多把椅子挪过来。
“你被踢了?”
“你觉得我退群前会不说一声?”
“也对。你会先把群文件下完。”
我点开魏康。
对话框里刚发来一句话。
“别以为喊两声妈,就能跳过部门管理。”
我截图,发给沈蓉。
三分钟后,我又被拉回群。
群里多了沈蓉和财务负责人。
钱多盯着名单,咽了一口唾沫。
“你这一声妈,喊出个联合调查组。”
我拉开抽屉。
“别贫。你报销到账了吗?”
他嘴角收住。
“没有。”
“多少?”
“两千一。”
“怎么不说?”
钱多拿起桌上的转正申请。
纸角已经被他搓起毛。
“我对象下个月来,租房押金还没凑齐。”
我没往下问。
他翻了两下手机,又把屏幕扣住。
“他跟你说了?”我问。
钱多看了一眼经理办公室。
“他说,年轻人要懂事。”
我把自己的聊天记录推过去。
“巧了。他也让我懂事。”
钱多扯了扯嘴角。
“一个部门,批发神童。”
中午,我们被叫去财务。
财务负责人宋衡把付款回单摊开。
公司确实付了钱。
部门九个人,共两万七千八百四十元。
收款账户,魏康。
用途,项目垫付款集中代发。
附件是一张签收表。
九个名字,九个签名。
我的也在。
魏康坐在桌子另一头,十指交扣。
“现场项目多,有些费用当面给现金。这是员工签收。”
“我没签过。”
“你的字不认识?”
我低头看。
认识。
最后那个“树”字,我总把右下角拖出去。
这张纸上也有。
钱多往前凑了一下,忽然缩回去。
魏康看见了。
“钱多,你说。是不是你的签名?”
钱多喉结动了动。
“字是我的。”
屋里没了声音。
魏康把椅子往后一推。
“陶总,情况清楚了吧?钱领了,再拿领导当亲妈要一遍。说轻了是记性不好,说重了——”
“你拿出现金发放的原始记录。”陶淑兰说。
“签收不就是?”
“取现记录、发放日期、在场人员。你说当面给的,总该有时间。”
魏康笑了一下。
“这个月忙,我得翻。”
“今天下班前。”
他转向我。
“许嘉树,你最好也想清楚。”
我没看他。
我盯着签收表右下角的一团黑印。
半个圈。
圈里有三个点。
我伸手去碰,指尖停在纸上方。
钱多压低声音。
“怎么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入职第三天。
找到一张照片。
同一团黑印。
同样的半个圈,三个点。
那天钱多把咖啡杯放在签到表上,还被魏康骂过。
我抬起头。
“魏经理。”
他已经走到门口。
“你这钱,是培训那天发的?”
他的手没从门把上放下来。
4
下午五点,会议室里多了六个人。
都是那张签收表上的名字。
魏康拿来一张打印纸。
“具体哪天,我需要再核。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能签完字就不认。”
我把手机接上投屏。
加载条转到一半。
屏幕黑了。
钱多蹲在桌底下,抓着两根长得差不多的线。
“我拔错了。”
魏康笑出声。
“证据还得现做?”
钱多的脑袋砰地撞上桌底。
我闭了闭眼。
“先出来。人可以不聪明,不能当众触电。”
宋衡重新插好线。
大屏亮起。
一张培训签到表。
标题,入职安全及费用规范培训。
下面九个签名。
右下角,咖啡印。
魏康的肩膀往前挪了一寸。
我切到他提供的签收表。
“这是你交给财务的。”
再切回来。
“这是我当天拍的。”
我放大咖啡印。
“这半个圈,连缺口位置都一样。”
钱多盯住屏幕。
“我那天还问你,弄脏了要不要重新打。你说留底就行。”
魏康抬手打断。
“签名重复使用,有时候是文书整理方便。不能证明没发钱。”
沈蓉把笔停下。
“你是说,签收表不是员工为领款签的?”
魏康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的意思是,别抓着形式不放。”
我点开第二张图。
群聊里,魏康发的原话。
“嘉树,拍一下签到表,发群里存档。”
下面是我发出的原始照片。
时间清清楚楚。
我看向宋衡。
“公司付给魏经理的钱,比这次培训晚了二十多天。我不可能在入职第三天,就签收后来才产生的全部报销。”
坐在角落的女同事抬起头。
“我那笔采购,是培训后一周才垫的。”
另一个人跟着开口。
“我也没拿到。我催过,他说等客户回款。”
魏康猛地转向他们。
“我说了,个别没结的会补!你们现在跟着起什么哄?”
宋衡把银行回单推到桌子中央。
“你提交的材料,是九人全部结清。”
“财务没问清楚,我只是统一收款!”
“系统里勾选‘已向员工发放’的人,也是你。”
魏康伸手去拿那张纸。
沈蓉先按住了。
“原件留档。”
他的手悬了两秒,抓起自己的水杯。
杯盖没拧紧。
水顺着裤腿淌下去。
钱多递过去一包纸,又缩了回来。
“这包算我个人赠送,别再让我签收。”
没人接话。
魏康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陶淑兰一直坐在侧面。
这时,她把我的报销单放到最上面。
“先逐人核账。公司已经付出的款项,追查去向;员工应报未报的,核实后正常支付,不能让他们等调查结果。”
宋衡点头。
沈蓉接着说:“相关文件、邮件、审批记录立即保全。魏经理暂时停止经手费用和人员考核。”
“陶总!”
魏康把杯子砸在桌上。
“就为了他?为了一个把老板当妈的实习生?”
我抬起头。
“我不是实习生。我签的是劳动合同。”
“一个意思!”
“不一样。就跟培训签到和领款签收,不是一个意思。”
钱多的脚在桌底下踢了我一下。
他把脸转开,嘴角已经压不住。
魏康站着没动。
陶淑兰看向沈蓉。
“我的私人转账也做说明,单独留档。跟这笔公款分开。”
随后,她看向我。
“你不需要因为叫过我什么,才有资格拿回自己的钱。”
我手里那张单据,被汗浸软了一角。
我把它铺平。
“好。”
散会时,魏康从我身边走过。
他停了一下。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还没回话,手机先震了。
一张聊天截图被转进了同事小群。
上面只有我叫妈、要钱,以及陶淑兰转账的部分。
配字是:
“有些人转正靠认亲,老实干活的才是笑话。”
5
周六早上,我被钱多的电话吵醒。
“你别看群。”
我坐起来。
“你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让我看群。”
他停了一下。
“也是。那你看吧,先别骂。”
截图已经传到另一个员工群。
有人问,老板认干儿子算不算利益输送。
有人问,这个月的优秀员工是不是提前有结果了。
还有人把我工位上的照片圈出来。
“难怪新来的敢跟经理顶嘴。”
我捏着手机,指甲抵住壳边。
客厅传来我妈的声音。
“面要坨了。”
她和我爸昨晚坐车过来,挤在我租的两居室里。
我开门时,我爸正拿螺丝刀修我那把晃腿椅子。
我妈把鸡蛋放进我碗里。
“钱什么时候还?”
“报销下来就还。”
她看着我没动的筷子。
“又出什么事了?”
我想把手机锁上,又被她看见屏幕。
她伸出手。
“给我。”
我没给。
她把鸡蛋夹回自己碗里。
“行,母子之间有秘密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一条条往下看。
我爸不拧螺丝了。
屋里只剩冰箱的嗡嗡声。
看到最后,我妈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是把人认错了,还是故意找老板要钱?”
“认错了。”
“钱有没有说不还?”
“没有。第一条就写的借。”
“活有没有少干?”
“没有。”
她把鸡蛋又夹回来。
“那就吃。吃饱了说清楚。”
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
“说清楚之前,把椅子换了。别气势没起来,人先折进去。”
我低头扒了一口面。
汤有点烫,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刮了一下。
手机又响。
魏康。
我当着父母的面接通,按了录音。
“许嘉树,现在网上什么风向,你看到了吧?”
“你发的?”
“谁发的不重要。你让公司丢人,总得解决。”
“怎么解决?”
“发个说明。承认报销是沟通误差,别扯别的。以后老老实实干活,我可以帮你说句话。”
我把碗放下。
“培训签到改成领款签收,也是沟通误差?”
“你别给脸不要脸!”
电话里的音量突然抬高。
我妈的手停在桌沿。
魏康喘了两口气。
“陶总能护你一天,能护你一辈子?她真是你妈?你亲妈要是有本事,你至于为了几千块钱闹成这样?”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
我爸一把按住椅背。
刚修好的。
我盯着手机。
“魏康。”
“你说。”
“钱是我挣的、垫的。你扣着不发,跟我妈有没有本事没关系。”
“我告诉你——”
“还有,你再拿我家里人说一句,这段录音我会一并交给人事。”
电话断了。
我妈起身收碗。
收了两只,停住。
“他平时就这么跟你说话?”
我没回答。
她把碗放下,捡起我的外套。
“去公司?”我问。
“买排骨。”
“这时候还买什么排骨?”
“不是说周末请人吃饭?欠钱要还,欠饭也要还。别让人家觉得,你只会隔着屏幕喊妈。”
我拿起手机,给陶淑兰发消息。
“陶总,我想公开澄清误认联系人这件事。但完整聊天里涉及项目、同事和私人信息,我会先整理必要部分,交给人事核对。”
她很快回复。
“可以。我同时说明,不接受借此给你任何特殊考核待遇。”
第二条。
“昨天那封邮件,是我把事情弄得更显眼。我负责纠正。”
我盯着这两行字,回了一个好。
紧接着,钱多发来消息。
“兄弟,我有点扛不住。”
“魏康说,我那两千一领没领,让我自己想清楚。”
我给他打过去。
他接了,没说话。
“我不逼你当证人。”我说,“但没领过的钱,别签领过。你租房押金还差多少,我先想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
“你拿什么想办法?”
我看向厨房。
我妈正把我的鸡蛋切成两半。
“拿半个鸡蛋。”
钱多骂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鼻音。
“你真够穷的。”
“所以别再帮人证明,我富得领过两遍钱。”
6
陶淑兰晚上六点到的。
没带助理。
拎了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
我在门口接她,刚喊了声陶总,我妈就从厨房探出头。
“先换拖鞋。别站门口述职。”
陶淑兰低头看鞋架。
唯一一双空着的拖鞋,鞋面上写着四个字。
天下第一。
我爸从阳台探出头。
“我的。给客人穿新的。”
我妈说:“新的在你脚上。”
我爸低头。
默默把脚缩回去了。
陶淑兰穿上那双天下第一,坐在我那把刚修好的椅子上。
椅子吱了一声。
我爸立刻过来,伸手压了压椅背。
“放心,加固了。”
陶淑兰看我。
“这是你说的,预算有限但功能完整?”
“我没想到您连家具也验收。”
饭菜端上来,我妈没急着让大家动筷子。
她从围裙兜里拿出一张纸。
陶淑兰坐直了。
我也坐直了。
我妈把纸展开。
“昨天你们说,一千八百六十四块五。我跟他对过了,数没错。报销下来他自己还,不能还不上就躲着。”
我点头。
“还有,领导愿意帮,是人情。不能拿人情当工作本事。”
陶淑兰刚想说话,我妈把手里的纸翻过来。
背面是我打印的转账清单。
“我也有句话想问。”
“您说。”
“他第一次跟您说加班没饭,您为什么没问清楚?”
我夹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
陶淑兰放下水杯。
“我以为他在故意用这个称呼提醒我。我当时在外地,让人事查过,得到的是已付款、有签收。”
“所以您觉得他还在拿玩笑说事?”
“是。我判断错了。”
我妈看着她。
陶淑兰没有避开。
“我该直接核对,也该问清他是不是本人收到。我把钱转了,却没把问题查到底。”
我妈把那张纸叠起来。
“那我就明白了。”
她夹起一块排骨,放进陶淑兰碗里。
“孩子出门,不能全指望碰到愿意给他转钱的人。公司欠他的,还是得按公司的规矩给。”
“对。”
“那吃饭吧。”
陶淑兰拿起筷子。
我爸忽然问:“你儿子多大?”
陶淑兰顿了一下。
“二十。上大学。”
我爸看看她,再看看我。
“那你亏了。现成这个大四岁,还没他懂事。”
我把排骨夹走。
“爸,客人面前,留点家庭荣誉。”
陶淑兰拿出手机。
“我亲儿子三天不回一句。嘉树一天两句,早上问吃饭,晚上汇报加班。”
我妈转过来看我。
“你倒会分配。”
我迅速给她夹菜。
“这个月属于投递错误,下个月全部整改。”
陶淑兰笑出了声。
她笑到一半,手机响了。
来电,周绍安。
公司运营副总,也是魏康的舅舅。
她看了一眼,起身到阳台接电话。
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说:“费用问题交给财务和外部会计人员复核,你我都不做单方结论。”
那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她把手机拿远,等对方说完。
“不是许嘉树一个人的钱。九个人。”
停了几秒。
“对,我那封邮件也列入复盘。不是只能查他,不能查我。”
她挂断电话回来,没再碰手机。
我问:“给您添麻烦了?”
她看了一眼我妈。
“你妈妈刚把话说清楚,你别又往自己身上揽。”
我妈把汤勺塞给我。
“盛汤。你们公司那么多大人,还用你一个刚上班的负责场面好看?”
我盛到第三碗,手机震了。
周日客户试饮活动的供应商,发来一条消息。
“许先生,明天下午的设备和桌椅取消配送,请与魏经理确认。”
我手里的汤勺磕到碗沿。
陶淑兰看见了。
“什么事?”
我把消息递过去。
她看完,拿起手机。
对方又补了一句。
“已按魏经理要求变更订单。现场只有三十把椅子,不是一百二十把。”
7
周日早上八点,我站在活动仓库门口。
门锁着。
供应商说,合同联系人是魏康,没有他确认,不能放设备。
我拿着公司盖章的授权书,指给对方看。
“现在联系人是我。”
对方把手揣在兜里。
“我得问老板。”
他老板的电话,打了四遍没接。
客户下午两点到。
十二点前要完成验收。
钱多蹲在路边,把现场图摊在膝盖上。
“要不把公司会议室搬过去?”
“距离二十公里。”
“我知道。我负责提出方案,你负责让它显得可行。”
我抬起头。
“先把你自己从方案里移出去。”
陶淑兰赶到时,供应商终于有人接电话。
对方的老板在电话里说,魏康通知过,他们这边订单已经缩减。
陶淑兰没跟他吵。
她把合同编号报了一遍。
“请你现在向财务核实,已收款对应的交付清单。变更订单是谁确认、谁签字,也一起发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陶总,都是熟人,没必要——”
“客户两点到。先保证合法有效的合同能履行。其他的,我们另算。”
十分钟后,设备可以拉走。
椅子,还是只有三十把。
我看着清单。
合同里写的一百二十把,连租赁单价都列着。
供应商发来的内部出库单,却从一开始就是三十。
钱多把两张单据摆一起。
“不是临时改的。”
我把照片发给宋衡,要求一并保全。
陶淑兰问我:“现场怎么安排?”
我把活动图放在车头上。
“原方案是一百二十人集中坐着听讲,再分批试饮。但场地通道窄,四台机器集中在一侧,队伍会堵。”
我用笔画了三个圈。
“改成三个体验点,分时段进场。三十把椅子留给需要休息的客人,不能假装原方案一点没变。先跟客户说明缺口和补偿,再看对方接不接受。”
钱多在旁边接了一句。
“站着喝,更提神。”
陶淑兰看他。
钱多马上把手放下。
“不编了。少了九十把椅子。”
我给客户负责人打电话。
没把电话扔给陶淑兰。
方案是我一直跟的,现场也得由我说清楚。
对方听完,第一句就是:“你们现在才发现?”
我把笔攥紧。
“是,我们内部交接和供应商管理有问题。我现在给您两个能按时落地的方案,费用调整由公司书面确认。您都不接受,我们继续找替代资源,不让您替我们承担。”
对方让我开视频。
我举着手机,沿场地走了一遍。
脚底磨起的泡在鞋里顶着,每走一步都往脚趾钻。
客户看完,要求增加两名引导人员,缩短单场时长,保留休息区。
我一条条记。
陶淑兰在旁边确认公司承担额外人力和应退费用。
电话挂断,我才发现领口已经湿了。
钱多递来一瓶水。
“刚才挺能说。”
我拧开喝了一口,矿泉水冲得牙根发凉。
“差点当场叫她妈。”
钱多把第二瓶水放回箱子。
“你歇会儿,别扩大母系范围。”
十一点半,设备到场。
十二点四十,机器完成测试。
一点二十,我爸送来了我落在出租屋的工具包。
他没碰专业设备,只帮我们把活动指示架上松动的螺丝拧紧。
钱多喊叔。
我爸看了一眼他湿着的后背。
“你们这个班,交学费吗?”
钱多擦了把汗。
“工资里扣了。”
陶淑兰正好走过来。
钱多的手僵在额头上。
她把水放到桌上。
“今天加班和新增工作时长,人事按实际核算。别让玩笑成真。”
钱多慢慢把手放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笑。
活动开始后,客户临时多带来一批门店店长。
我刚想过去解释,钱多已经拿着名单迎上去。
“各位先登记,我们按体验批次走。站这边别晒着。”
他没再缩到后面。
散场时,客户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同时写明,原方案调整及费用核减另附确认。
我拿着单据回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陶淑兰接过去,只看工作记录。
“这次补救做得不错。供应商问题和交付失误,仍然要复盘。”
“明白。”
她把单据还给我。
没有一句因为你是我儿子。
我反倒把背挺直了。
这时,宋衡打来电话。
供应商已经把完整订单资料发过去。
里面有魏康要求按一百二十把椅子开结算单、实际只出三十把的聊天记录。
还有一条。
“多出来的按老办法处理,不走公司账户。”
8
周一上午,我被周绍安叫进办公室。
他没提椅子。
先问我家里情况。
“父母都在老家?”
“这两天在我这。”
“年轻人出来不容易,别把路走窄。”
他把一份情况说明放到桌边。
我没坐。
纸上写着,因本人记忆偏差及沟通不当,引发费用争议。
后面还有一句。
“本人确认与公司及相关管理人员不存在其他争议。”
我从头看完。
“周总,这不是情况说明,是让我把后面的话也提前认了。”
他拿起茶杯。
“魏康做事有毛病,我知道。但部门这么多人、这么多项目,他也有难处。你现在转正最重要,不是吗?”
“我转正看工作表现。”
“工作表现,也包括配合管理。”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配合管理,不包括替别人领一笔没领过的钱。”
周绍安的杯子停在嘴边。
“你是不是觉得陶总一定站你这边?”
“我希望核账的人站在账这边。”
他把杯子放下。
没摔。
但杯底磕在桌面上,响得很脆。
“我提醒你,下午还有试用期考核。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留在团队。”
我掏出手机。
“那请您把考核依据、标准和这份说明一起发邮件,抄送人事。我会正常参加。”
他看着我的手机。
“你在录?”
“我在记。”
我把备忘录给他看。
上面只有三行。
费用争议与考核是否关联。
要求签署无其他争议说明。
申请书面依据。
周绍安往后一靠。
“出去吧。”
我走到门边,他又叫住我。
“做人留点余地。”
我握住门把。
“我这个月每天借三十块吃饭,余地不在我这里。”
门外,沈蓉正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见我,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
“谈完了?来核一下材料。”
我把刚才的情况说完。
她把一份考核表给我。
原定考核时间不变,但评估人调整。
原项目记录、客户反馈、考勤和工作交付分别核实。
费用投诉不计入负面考核项。
“这份不是给你开绿灯。”她说,“是避免相关人员拿考核处理争议。”
“我知道。”
她又推过来一份说明。
陶淑兰签的。
私人转账缘由,误判经过,邮件处理失当,全部列了。
我盯着她的签名。
沈蓉收起文件。
“她不参与这次费用事实认定,也不直接给你打考核分。”
我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我碰见陶淑兰。
她手里拿着一沓单据,正要去另一间会议室。
“陶总。”
她停下。
我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不够装。
最后说出来的是:“您今天吃饭了吗?”
她看我两秒。
“许嘉树。”
“在。”
“你现在这个问题,很容易让人判断不清家庭关系。”
我把手插回兜里。
“工作关怀。”
“吃了。你也去吃。下午把事实说清楚,别逞口舌。”
我刚走两步,她又叫住我。
“还有,你母亲发消息,让我盯着你别空腹喝咖啡。”
我回头。
“您什么时候加的她?”
“昨天。”
“为什么?”
她扬了扬手机。
“核对抚养记录。”
我站在原地。
她进会议室前,补了一句。
“开玩笑。问排骨怎么炖。”
钱多抱着饭盒从旁边冒出来。
“兄弟,你现在不是有靠山。”
我看他。
他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
“你是被两位女士联合监管。”
我抢走他饭盒里的卤蛋。
他张嘴要骂,看见我眼下的青色,又把话咽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下午我去。”
“去哪?”
“核账会。我那两千一,我自己说。”
9
下午两点,核账会开始。
参会的除了相关员工,还有财务、人事和负责复核的外部会计人员。
其他员工只通过内部会议了解与自己有关的费用流程问题。
家庭聊天没有完整投屏。
我妈的头像、号码,也都遮掉了。
沈蓉先把原则说清楚。
“今天核对事实,不进行人身评价。涉及员工隐私的内容不扩散,任何人不得以发言或提供材料为由报复。”
魏康坐在对面。
衬衫领口松着,桌上的水一口没喝。
周绍安坐得离他隔了两个位置。
陶淑兰在最后一排。
她没坐主位。
宋衡先展示银行支付记录。
两万七千八百四十元,进入魏康个人账户。
随后,展示他提交的领款签收表。
再后面,是原始培训签到照片、群文件记录,以及保全下来的附件上传记录。
每一份都有来源。
魏康看着大屏,先抬手。
“你们就凭两张照片,说我造假?”
外部会计人员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不是只凭照片。签名区域来自同一份原始图像,提交附件的人、时间,以及对应的审批记录可以互相核对。”
“那也不代表钱没发!”
“所以我们分别核对了员工收款记录和你的说明。”
魏康转向钱多。
“钱多,你说。你是不是领过现金?”
钱多抓着椅子边沿。
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没领过。”
“上周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周我说,字是我的。”
钱多抬头。
“培训是我签的,钱我没领。你星期六给我打电话,让我想想转正,我想了两天。”
魏康身子往前一探。
钱多没躲。
“我想明白了。转正也不能把没领的钱想出来。”
坐在旁边的同事把自己的材料递过去。
“我也是。”
另一个人紧跟着开口。
“我那笔采购款,催了四次。”
魏康把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平时我怎么带你们的?项目出了问题,哪次不是我顶着?现在为了这点钱——”
“是两万七千八百四十元。”宋衡纠正。
魏康的声音断了一下。
他转向我。
“许嘉树,你满意了?你自己管老板叫妈,拿领导的钱,现在倒装上了!”
我把手里的纸放下。
“我拿错人的借款,我还。”
“你还有脸说借款?”
“聊天记录第一句就是借。转账来自私人账户,没入公司费用。我接受核对。”
我看着他。
“你也接受吗?”
他抓起桌上的笔,又扔下。
“这公司有些流程,本来就是这样操作的!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周绍安终于开口。
“魏康,注意事实。”
魏康猛地转过去。
“舅——”
周绍安的脸僵了一下。
屋里静了半秒。
钱多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魏康把后半个字吞回去。
“周总。以前集中代领,不都是你同意的?”
周绍安把自己的文件打开。
“同意集中代领,不等于同意你提交未经本人确认的签收材料,更不等于让你不发钱。”
魏康的嘴唇动了几下。
宋衡继续往下翻。
供应商实际出库三十把椅子,对公司提交的结算资料是一百二十把。
对应的订单变更、聊天记录、退款安排,也摆到了桌上。
魏康看见那条“按老办法处理”,椅子往后一滑。
“他胡说!那是供应商自己——”
“供应商提供的内容,我们不会单独作为最终认定。”外部会计人员说,“还会继续核验合同、付款、实际交付和相关资金去向。”
魏康撑在桌上的手慢慢往回缩。
“那你们现在凭什么审我?”
沈蓉把记录翻过一页。
“现在是在让你说明。你可以提供材料,也可以书面补充。”
他盯着那支录音笔。
又看向周绍安。
周绍安没看他。
魏康站起来,想去最后一排。
刚走一步,腿磕在椅子上。
椅子倒了。
他扶住桌角,声音一下低下去。
“陶总,我跟公司这么多年。钱我会补。下面人不理解,我有时候说话难听了点。”
陶淑兰没有起身。
“你向员工说。”
魏康转向我。
“嘉树,我之前是急了。你年轻,别跟我计较。”
我没有接那句年轻。
“我来公司,是做项目,不是练挨骂。”
他伸手来碰我的胳膊。
我往旁边让开。
“该退的钱退,该查的账查。你对我说过什么,已经交给人事处理,不用在这里交换。”
魏康的手垂下去。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剩一句。
“早知道……”
他说到一半,眼睛红了。
“早知道就早点发了。”
钱多在我旁边坐直。
“你不是早知道。”
他看着魏康。
“是你以为我们不敢要。”
魏康猛地抬头,嘴角抽了一下。
没人替他补话。
他重新坐回去,膝盖没对准椅子,半个身子滑下去,扶着扶手才没摔倒。
眼泪顺着鼻侧往下掉。
他拿纸擦,越擦越乱。
核账会没有当场给出所有处理结论。
已经查清的工资、报销问题,按事实先纠正。
涉及虚假材料和资金去向的部分,由公司依规处理,相关线索交律师审核,达到移送条件的依法移送。
周绍安对代领流程的审批和监督责任,也单独核查。
不是把魏康推出来,其他人就能散会。
陶淑兰最后站起来。
她没讲一长段话。
只是把自己签过的说明放到桌上。
“我收到员工反映,没有第一时间核实到本人收款。后来又把私人玩笑放进全员邮件。这两件事,我承担管理责任。”
她看向在场员工。
“接下来报销直接付给本人。确有特殊情况的,单独确认,不能拿一张签到表抵领款记录。具体流程由财务、人事公布,大家有问题按渠道提,不必先认一个有用的亲戚。”
钱多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
我没理他。
他又碰了一下。
我低头看。
手机到账。
三千二百八十六元。
财务备注,已核实项目垫付款。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屏幕上的光在指纹印里晃。
钱多也收到了。
他把手机握在掌心,嘴唇抿住,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给对象发消息。
“押金够了。”
我打开陶淑兰的聊天框。
输入一千八百六十四块五。
备注,还款。
转账发出去。
最后一排,陶淑兰的手机响了。
她点开,看了一眼我。
我朝她晃了晃手机。
这次不用藏了。
10
考核在下午四点进行。
不是母子专场。
我进去的时候,桌上摆着项目交付记录、客户评价和一份差错清单。
沈蓉坐在一边,另外两位评估人分别问业务和执行问题。
没人给我打满分。
周日临时调整方案,客户认可了补救,但前期供应商核对不充分,我也有该改的部分。
我一项项认。
问到以后怎么避免,我把自己补的现场核验表拿出来。
实物数量、联系人变更、出库清单、替代方案,都分开列。
其中一位评估人翻了两页。
“这个可以在项目组试用,先按实际跑一遍,不好用再改。”
我点头。
那一刻,比谁喊我一声儿子都管用。
考核结束,沈蓉把结果给我确认。
符合转正标准。
不是升总监。
不是奖励一套房。
也没因为多了个妈,就突然会做三个部门的工作。
只是从今天起,我能按自己的岗位继续上班。
我拿着文件出来,钱多靠在门口。
“怎么样?”
我把纸给他看。
他长出一口气。
“行,咱俩以后还能共同承受周一。”
“你不是说找到新工作就走?”
“先把该拿的拿到,流程看清楚。走不走,再选。”
他把文件还给我。
“还有,卤蛋钱。”
我掏手机。
他盯着我。
“你真给?”
“亲兄弟明算账。”
我给他转了两块五。
他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你现在真有钱了。”
我下班前,陶淑兰叫住我。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让我单独进去。
“钱收到了。”
“应该的。”
她点头。
我想问晚饭,又怕再闹一次家庭关系不明。
她先开口。
“你妈妈约我晚上吃饺子。”
我愣住。
“她没告诉我。”
“她说你负责买醋,没必要提前占用你的工作时间。”
我把包背好。
“您怎么回?”
“我说好。”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备注改了吗?”
我立刻亮给她看。
陶总,工作,别喊妈。
她盯着后面四个字。
“倒也不用加这么重的纪律要求。”
我往下划。
我妈的新备注是:亲妈,家庭事务。
我爸是:亲爸,维修勿扰。
陶淑兰问:“你父亲同意吗?”
“他还不知道。”
“建议知情确认。你们家最近在这方面吃过亏。”
我无话可说。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妈已经把面团揉好了。
我爸坐在桌边擀皮,擀一个,歪一个。
陶淑兰卷起袖子,洗了手,坐到我妈旁边。
我把醋放下,拎着菜进厨房。
我妈朝袋子里看。
“买什么了?”
“排骨,还有水果。”
“报销到手就花?”
“请你们吃饭。”
她接过去,往水池边放。
嘴里还是那句:“钱省着点。”
手上把排骨翻了两遍,挑了最厚的一块出来。
我爸给陶淑兰递了根擀面杖。
“你会这个?”
陶淑兰接住。
“会一点。”
她擀出第一张皮。
圆的。
我爸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张,伸手叠到下面。
陶淑兰刚包好一个,手机在桌上亮了。
她儿子发来消息。
“妈,生活费。”
屋里静了一下。
我爸看着我。
我妈也看着我。
我立刻举起双手。
“这次不是我!”
陶淑兰低头回消息。
“上周给过。”
对方又发来一条。
“我想吃点好的。”
钱多正好在这时候打来语音,问我现场核验表存哪里。
我接通。
他听见陶淑兰把那条消息念出来,先沉默了两秒。
然后问:“嘉树,你是不是还开了个小号?”
我把电话按掉。
我妈笑得手上的饺子没捏住,馅掉进面盆。
我爸一边捞,一边说:“这个得扣绩效。”
陶淑兰抬头看他。
“这句现在慎用。”
饺子出锅的时候,我正拿着碗找醋。
顺口喊了一声。
“妈,递一下。”
两只手同时伸过来。
一只拿醋。
一只拿手机。
我妈看向陶淑兰。
陶淑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机,又慢慢放回去。
“习惯了。”
我爸端着饺子站在旁边。
他先看我,再看她们,最后把满满一盘放到桌上。
“都先吃饭。”
说完,他把醋瓶塞进我手里。
“钱你自己挣,醋也自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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