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拿我的录取通知书垫茶杯,逼我退学,给他儿子打工。
十年后,我带着百亿身家回村,收购全村产业。
他跪在签约台前,求我留条活路。
我把当年的退学申请推过去:“你先念。”
【第一章】
我的录取通知书,被压在一只漏茶的搪瓷杯底下。
红纸洇开一圈褐色水印。
大伯沈正坤敲了敲桌面。
“六千八。你知道厂里多少人一个月挣不到这些钱?”
我盯着杯底。
“那是我爸留的教育金。”
“你爸都埋了,还能爬出来给你作证?”
堂哥沈耀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新车钥匙。
钥匙刮过铁门,一声接一声。
我妈站在我身后,衣袖上全是金属粉末。她刚从打磨车间出来,指节裂着口子,握住我的手时,硬茧蹭得我掌心发疼。
“大哥,孩子考上华京大学了。”她说,“你先给他把学费拿出来,别的账,我们以后算。”
大伯把杯子往通知书正中挪了挪。
“以后算?你家欠我的十八万,什么时候算?”
“医院的费用,我们已经——”
“闭嘴!”
杯盖砸在桌上。
院子外有人探头。
大伯干脆把门推开,让外面的人都能听见。
“大家评评理。我弟治病,我出钱。我弟死了,我养他老婆孩子。现在小的翅膀硬了,拿张纸就要去京城享福。”
有人笑了一声。
“华京大学毕业也得找工作,耀祖都当老板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堂哥抬了抬下巴。
“我给你留了位置。先搬货,一个月一千八。干得好,年底给你涨两百。”
我看了一眼院里的新车。
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临时牌照。
昨天,伯母在村口请人吃糖,说耀祖换车花了四十多万。
今天,他们说拿不出六千八。
我伸手去拿通知书。
大伯按住杯子。
“钱,可以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纸。
第一张,退学申请。
第二张,欠款确认。
第三张,家庭财产纠纷一次性解决协议。
“签了。通知书拿走,钱拿走。明天进厂。”
我把第三张抽出来。
纸上写着,我自愿放弃对祖传厂房、土地使用权益及附属设备的一切主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爸生前与大伯之间的往来款项,全部结清。
“大伯,我来要学费,你让我放弃厂房?”
他眼皮一抬。
“那厂房本来就是我的。让你签,是怕你以后读了两本书,回来跟我胡搅蛮缠。”
堂哥站直了。
“别给脸不要脸。我爸肯给你工作,你该谢谢他。”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录像。
“大伯,你再说一遍。”
屋里静了一下。
“哪一句?”
“签退学申请,才能拿回我爸给我留的钱。”
堂哥伸手来抢。
我把手机收回胸前,退到门外。
“碰我可以。打坏手机也可以。刚才那段,我已经发给赵老师了。”
这不是吓他。
赵老师的消息就在屏幕上。
别签。等我过去。
大伯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
“你拿老师压我?”
“我拿字压你。”
我指着桌上的纸。
“这上面每个字,你敢认,我就敢给人看。”
院外的笑声停了。
我妈抓着我衣角,手一直抖。
堂哥冲过来,攥住我的领口。
“你他妈读书读傻了?在石桥村,你还想跟我家讲道理?”
布料勒住喉咙。
我没还手,只把手机镜头抬高。
“松开。”
“我不松,你能怎样?”
“沈耀祖。”
赵老师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
他骑得满头是汗,电动车连支架都没来得及踢,靠在墙上。
堂哥松手时,推了我一把。
我后背撞上门框,牙齿磕破了舌尖。
血腥味一下涌出来。
赵老师把我挡到身后,伸手去拿通知书。
大伯没拦。
他只是把杯子往上提了提,茶水顺着杯底滴下去。
“赵老师,学校管读书,还管别人家分家?”
“我今天只管学生能不能去报到。”
赵老师捏起通知书,红纸的一角已经软了。
我妈赶紧拿衣服去擦。
伯母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瓜子。
“秀啊,你要真为孩子好,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她朝门槛前的地面努嘴。
“腿弯一下,钱不就有了?”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我夺过退学申请,当着他们的面,从中间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不大。
我把两半放回桌上。
“书,我会读。”
“钱,我也会要。”
大伯笑了,伸手指着我妈。
“你敢上火车,她就替你还十八万。厂里不发工资,村里没人雇她,我看你们母子吃什么。”
我妈抓住我的手,忽然松开了。
她走过去,捡起那两半纸,折好,塞进衣袋。
然后,她把挂在胸前的工牌摘下来,放在大伯面前。
“那就不干了。”
【第二章】
走出大伯家时,我妈的腿磕在门槛上。
她往前一栽,双手撑住地面。
通知书掉了。
我刚要扶她,伯母已经举起手机。
“拍下来,给大家看看。为了几千块,大学生让他妈跪在大伯家门口。”
我挡住镜头,先把我妈拉起来。
她膝盖蹭破了一块,血混着灰,贴在裤子上。
堂哥在后面笑。
“别扶啊,跪都跪了,再磕一个,说不定我爸就给钱了。”
我转身。
赵老师扣住我的肩膀。
“沈砺,先把你妈带走。”
他没说忍。
也没说亲戚之间算了。
他只盯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先带走。”
我咬住嘴里的伤口,牵着我妈出了院子。
到了赵老师家,他把电脑打开,拨通学校招生办公室的电话。
我站在桌边,听见电话那头的人问:“是沈砺同学吗?”
“是。”
“通知书收到了?”
“收到了。”
“家庭经济有困难?”
我张了张嘴。
赵老师把纸和笔推过来,没替我回答。
我握住笔。
“有。我现在拿不出学费。”
电话那头没有停顿。
“先来报到。学校有资助渠道,报到流程不会让你因为暂时交不起钱就停在门外。具体材料,我发给你。”
我盯着笔尖。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点。
“我能先上学?”
“能。你把路走到学校,剩下的我们一起办。”
我妈坐在旁边,抬起袖口擦了两遍眼睛。
赵老师挂断电话,又找出一张车票订单。
“票钱我先垫。以后你挣了钱,还我。”
我立刻抬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
“有借有还。别拿什么一辈子报答来压我,我还得改卷子。”
我点头,把钱数记在纸上。
我妈却没有接他递来的热水。
“赵老师,孩子能走,我得把账说清。”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塑料袋。
里面装着医院票据、银行回单,还有几张被汗浸软的工资单。
“正川住院的钱,我卖了陪嫁金,借了娘家的钱。大哥说他还垫了十八万,我跟他要单据,他一直说在会计那里。”
“我在厂里干了十一个月,他每个月扣我一半工资,说抵债。”
“我想过找人问。可他把厂里的活全停了,让十几个人站在门口,说我不认账,大家都别吃饭。”
我翻开工资单。
应发三千二。
实发一千。
另一张,只剩八百。
底下全写着同样的四个字。
代扣欠款。
我妈低着头,拽住裤子上破开的线。
“我不是没想争。我怕你爸才走,你又在学校被人堵。”
我把工资单摊平。
“妈,我已经十八了。”
她抬起脸。
“你不用再一个人挡着。”
赵老师拨了另一个电话。
下午,一个提黑包的女人来到他家。
她叫唐砚,是赵老师以前的学生,做律师。
她没说一定能赢。
她先问我妈:“原始材料都在这里?”
“我能找到的,都在。”
“你丈夫给他哥哥的教育金,有凭据吗?”
我妈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有一张代管收条。正川怕我弄丢,夹进了那本机修手册。”
“书呢?”
“厂里。老办公室的柜子里。”
我立即往外走。
我妈拉住我。
“厂门已经锁了。曹师傅刚打电话,说你大伯让人把老办公室清空,明早家具全拉走。”
唐砚合上包。
“那就现在去,不进去争吵,只要求领取你父亲的个人物品。全程留记录。”
厂门外,铁链绕了三圈。
门卫隔着栏杆看我,视线躲了躲。
“正坤老板说了,没他的电话,谁都不能进。”
“我爸的书和工作笔记在里面。”
“我知道。”
“那你开门。”
门卫把手缩回口袋。
“我也得养家。”
我想把铁门再推一下,手碰到铁链,又收了回来。
手机响了。
是大伯。
“东西想拿?明天来签字。跟东河公司的合同签完,我连破柜子一起给你。”
“什么合同?”
“你不用懂,按手印就行。”
电话断了。
唐砚看向铁门内那排厂房,又低头看我妈带来的旧租金回单。
她用指尖点了点收款人那一栏。
“你丈夫一直收过这里的租金?”
我妈点头。
“他病倒后,他哥说这些年已经替我们还完了债,厂子顶账了。”
“有转让文件吗?”
“他说签过,没给我看。”
唐砚把回单收进证据袋。
“明早先跟我去查档。”
她停了停。
“沈砺,你大伯现在最怕的,可能不是你去读大学。”
“是你不签字。”
【第三章】
查档室的打印机卡了一次纸。
我站在桌边,听着工作人员抽出纸张,又重新送进去。
纸轮转动的声音,每一下都刮在耳朵里。
唐砚拿到材料,没有立刻交给我。
她先问我妈:“你丈夫去世以后,你有没有签过厂房出售或者权益转让文件?”
“没有。”
“有没有授权沈正坤替你出售?”
“没有。”
唐砚把材料放到我面前。
厂房登记资料上,是我爸的名字。
后面的租赁合同,出租人是沈正川。
承租人,沈正坤。
租期十年。
到期日,就在下个月。
我盯着那个日期,抬头看她。
“大伯不是厂房主人?”
“他是租客。”
唐砚翻到最后一页。
“你爷爷分家时把这处老厂分给你父亲。后来你父亲不再自己经营,租给哥哥。你父亲去世后,需要处理的是继承和租赁,不是由租客说一句顶账,房子就归他。”
我妈扶住桌角。
“他说正川欠他的钱……”
“让他拿证据。”
唐砚将另一页推过来。
“还有,后五年的租金,合同约定到期结清。四十万,不在那八万六教育金里面。”
我妈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一直以为,大伯是在用六千八决定我能不能上大学。
原来,他急着拿走的,是我和我妈的签字。
我的手机又响了。
堂哥发来一段语音。
“下午两点,厂里会议室。东河的人只待一天,你要是耽误我家的大事,那六千八也别要了。”
我把语音放给唐砚听。
她没有笑。
“先别告诉他你查到了什么。”
“为什么?”
“我们还缺原始收条,也要知道他到底让你们签什么。把文件拿到,比吵赢重要。”
我点开回复。
“我和我妈都来。先把我爸的私人物品交给我们。”
堂哥立刻回了。
“早这样不就完了?”
中午,曹师傅在厂门口等我们。
他是我爸带出来的老工人,右手食指少了一截。
他没跟我多说,只递来一个装米的旧袋子。
“柜子里的,全在这儿。我清点的时候留了照片。”
袋子底下,有我爸的机修手册。
封皮掉了半边,书脊被透明胶缠过。
我翻到轴承那一章,一张泛黄的纸掉出来。
代管教育金,捌万陆仟元。
下方是沈正坤的签名和手印。
日期在我爸住院之前。
我妈蹲下去捡,指尖碰到纸边,又收回。
“正川那时候说,放他哥那里,省得自己治病花了孩子的学费。”
我捡起收条,吹掉边角的灰。
曹师傅别开脸,把烟捏成两截。
“你爸临走前,还让我别跟你说厂里的事。他怕你考不好。”
我把手册抱在怀里,硬纸壳硌住胸口。
唐砚等我缓过那口气,才开口。
“收条先拍照,原件单独保管。”
“下午是不是能直接要钱?”
“能要。但他可能会拿别的事抵赖。”
她看了眼时间。
“还有一个人,我们得先见。”
东河实业的顾衡,在镇上的饭店等合同。
他看完材料,把筷子放了下来。
“沈正坤跟我们谈的是扩租厂房和承接一部分设备。”
“他怎么解释产权?”
“说他弟弟家已经同意,今天只差家属到场确认。我们的付款条件,也包括核验产权方授权。”
顾衡看向我。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的是,我签了,他给我六千八,让我退学。”
屋里有人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出一声响。
顾衡的助理拿起手机。
“我通知财务暂停——”
“先别。”我说。
几个人都看着我。
我把大伯准备的协议照片递过去。
“他会说我造谣,说这是我们家的事,说您被我骗了。”
顾衡看了我几秒。
“你想当面问?”
“我想让他把文件铺在桌上,一张一张说。”
唐砚接过话。
“顾总,你们按正常核验流程来。我们不会要求你们配合演戏,也不会隐瞒真实产权情况。”
顾衡把照片放大。
“这上面写的,不止放弃厂房。”
他点住最后一段。
承诺人确认,沈正坤对沈正川家庭提供的全部经济帮助,均属额外恩情,不存在任何欠付。
我把手机拿回来。
那一刻,我手背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他不只要吃掉我家的钱。
还要让我亲口认,他喂过我。
两点前,大伯又打来电话。
“别带外人。”
我望着窗外的厂房。
“行。”
“你妈也别哭哭啼啼。今天有大老板,丢人。”
“好。”
他听出我不再顶嘴,声音松下来。
“沈砺,人得认命。书读得再好,也不如跟对人。”
我把录音保存,站起身。
“这句话,您待会儿当面再说。”
【第四章】
会议室铺了红桌布。
大伯坐在正中,旁边摆着一只装现金的信封。
我一进去,堂哥就把信封推过来。
“六千八,数数。省得你以后说我家亏待你。”
伯母举着手机。
“今天都拍下来。正坤供侄子读书,这事让全村看看。”
我没碰钱。
“不是让我退学吗?”
大伯扫了一眼顾衡,挤出一声笑。
“气话。自家孩子,哪能不让读?”
“那欠款确认,也是气话?”
“你这孩子,非得挑今天——”
“沈总。”
顾衡打开文件夹。
“先确认产权。”
大伯的手停在信封上。
“都一家人,昨天已经说好了。”
唐砚拉开椅子,坐在我妈旁边。
“我代表余秀和沈砺,参与今天的核验。”
堂哥猛地站起来。
“不是说不带外人?”
“这是我的律师。”我说,“不算外人。”
大伯脸上的肉绷住了。
他没有再冲我发火,转向顾衡。
“孩子年轻,受人挑拨。我弟病了几年,家里全靠我。这些钱谁都算不清。”
唐砚拿出医院票据和银行回单。
“那就一笔一笔算。”
她将纸按日期排好。
“你主张十八万垫款。付款时间、收款人、付款凭据,请提供。”
“都是现金!”
“交给谁?”
“交给我弟!”
“哪一天?”
大伯把茶杯端起来,杯盖碰了三下都没盖稳。
伯母插话:“兄弟之间谁还写借条?你们就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我把那张教育金收条放到桌上。
“活人的字,总能认吧?”
伯母的手机往下歪了一截。
大伯先看签名,又看手印。
“这钱早就花在你爸身上了。”
我妈把一张银行回单压上去。
“你说缴押金那天,我给医院交的钱。这里有时间,有金额。”
她又往前推一张。
“你说买药那天,钱是我妹妹转的。”
“你说请护工那天,我就在病房,护工是我自己付的工钱。”
她每推一张,椅子就往前挪一点。
最后,她双手撑住桌面。
“大哥,你说的那十八万,到底花在哪儿?”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扇叶的响声。
门口挤着几个工人。
曹师傅站在最前面,嘴唇抿着。
大伯看向顾衡。
“顾总,我们合作不能让这点家事耽误。合同我能签,责任我担。”
顾衡没动笔。
“这不是家事。你没有拿到产权方同意,就不能按你说的条件把厂房交给我们。”
堂哥一脚踢开椅子。
“沈砺,你知道这笔生意值多少钱吗?”
“知道。”
“你还闹?”
“所以我才知道,你为什么拿六千八哄我签字。”
我把厂房登记资料摊在红桌布上。
“你要赚多少钱,是你的事。”
“拿我家的房,先问我妈答不答应。”
我妈坐得笔直。
“不答应。”
堂哥指着她。
“二婶,你可想好了。出了这个门,厂里不会再要你!”
“我的工资,先结。”
她把工牌旁边那叠工资单拿出来。
“我已经不在你家干了。”
顾衡合上笔帽。
“产权和账目没处理完,今天不签。”
大伯忽然伸手,将现金信封砸向我。
纸币滑出来,落了半桌。
“拿去!不就是要钱?读两天书,连亲大伯都算计!”
我把钱推回去。
“八万六。”
他盯住我。
“别太过分。”
“不是六千八。是你收条上写的八万六。”
唐砚拿出结算清单。
“教育金、拖欠工资分别列明。租金和厂房腾退,我们另行处理。你如果不认可,今天也可以不付。”
大伯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东河财务发来的暂停付款通知。
他再看顾衡。
顾衡已经起身。
大伯终于抓过手机,开始转账。
他输入密码时,指头按错了一次。
到账提示响起,我妈把手机攥进掌心。
伯母立刻抬高镜头。
“拍清楚,是我们正坤给孩子——”
“返还。”
我打断她。
“不是给。”
唐砚把收款确认放在大伯面前。
用途那一栏,写着返还代管教育金。
大伯拿笔的手没动。
我也没催。
门口有人挪了下脚,鞋底蹭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落笔。
最后一个字,划破了纸。
我拿回那张确认书,走到伯母面前。
“刚才的,别剪。”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捡起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连同父亲的手册,一起装进书包。
走到门口时,大伯叫住我。
“你以为考出去就算赢了?”
我回头看他。
“不是。”
“我到学校报上名,才算第一步。”
【第五章】
报到那天,我妈把那张退学申请也塞进了行李。
两半纸,被她用透明胶粘好了。
我问她留这个干什么。
她把胶带边缘按平。
“以后你读累了,就看看。”
我想把纸抽出来扔掉,又停住。
最后,我把它夹进了我爸的手册。
宿舍里,方岳正蹲在地上拆一台旧风扇。
他听说我会修机器,抬头就问:“轴承响,换还是磨?”
我摸了摸外壳,又转了两下扇叶。
“先看轴。”
十分钟后,风扇转起来。
方岳蹲在风口,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行,你以后负责修,我负责收钱。”
我说:“先把螺丝装回去。”
他捡起螺丝,递给我一半。
“那一起装。”
我的第一笔大学收入,是给人修坏掉的电动车控制器。
钱不多。
到账那天,我先还了赵老师的车票钱。
他回了条语音。
“收到。下次打电话,别只报赚钱的事,考试成绩也报。”
我把专业课成绩单发过去。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
“这个可以。”
那十分钟里,他在教师群里转了三遍。
我妈来电话时,正在祖传厂房里扫地。
电话那头全是扫帚刮水泥的响声。
“唐律师陪我把交接办完了。租金按调解确定的数到账,门钥匙也拿到了。”
“他们搬走了?”
“搬了。你大伯的新厂在对面,他站在楼上骂了半天。”
“你没出去吧?”
“我把窗关了。”
她停了一下。
“你爸那张工作台,我给你留下。”
我攥着手机,看着实验楼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妈,别把厂房卖了。”
“为什么?”
“我以后想回来装机器。”
她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行。那我先把屋顶修好。”
大二暑假,顾衡把三百只泵壳倒在实验台上。
金属零件碰撞,哗啦一阵响。
“你说能用设备做外观和尺寸检测,那就试。”
我和方岳准备了半年。
镜头、光源、夹具,拆装过不知道多少遍。
检测开始后,屏幕上的结果一行行跳出来。
前一百只,全对。
第一百零七只,设备把一个有缺口的泵壳判成合格。
顾衡伸手按停传送带。
“这一个,装进客户的设备里,你赔什么?”
方岳想解释油膜反光。
我拦住他。
“这一版不能交付。”
顾衡看我。
“你不是说通过测试了?”
“测试条件不够。错在我们。”
我拔掉设备电源。
“给我两周。我带着新的方案去你们车间,不在实验室挑干净零件做。”
顾衡把那只有缺口的泵壳放到我手里。
“别给我演示成功。给我看它怎么失败,又怎么把失败拦住。”
那两周,我没睡过整觉。
我爸的手册摊在旁边。
他在一处磨损示意图上写过一句话。
检不出的东西,不要装作没有。
我在旁边加了一行。
不能确认,转人工复检。
方岳看到后,揪住自己的头发。
“加一道复检,就不够全自动了。”
“能拦住问题,才有资格谈自动。”
第二次测试,我们把油污、偏位、灯光衰减都放进去了。
设备停了七次。
每停一次,顾衡就看我一眼。
我没让方岳绕过报警。
最后一批跑完,顾衡拿起合同。
“首台二十万,按验收付款。你们敢不敢接?”
“敢。”
“做不出来?”
“退钱。”
他没递笔。
“钱退了,耽误的工期呢?”
我把交付节点逐条往下拆,写明每一步验证时间。
顾衡看完,才签字。
首付款到账六万。
方岳拿出自己修电脑攒的两万。
我给我妈打电话,只借五万。
她问:“四十万都在,要不要多拿些?”
“不拿。你的生活费和房子修缮费不能动。”
“那不够怎么办?”
“我再去找订单,不找你填窟窿。”
电话刚挂,供应商打了过来。
答应给我们的夹具,不做了。
定金原路退回。
我问原因。
那边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压低声音。
“沈砺,我一年吃你大伯几十万订单。你别让我难做。”
方岳听完,抄起扳手,砸在桌上。
“又是他!”
我看着交付日历。
只剩十七天。
手心的汗把那只缺口泵壳浸得发滑。
我拨通曹师傅的电话。
“师傅,我爸留下的磨床,还能开吗?”
他在那头停了两秒。
“你回来。”
“机器不能开,我给你修到能开。”
【第六章】
老厂房重新亮灯那天,大伯站在对面阳台上。
他隔着马路喊:“大学生,回来打铁了?”
堂哥拿手机拍我们的货车。
“不是考出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方岳卷起袖子,要出去。
我把图纸塞给他。
“门关上,先干活。”
夹具第一版,误差过不了。
第二版,装卸太慢。
第三版刚做出来,磨床停了。
曹师傅蹲下去拆护罩,我把手电照进机器里。
一股焦糊味钻出来。
方岳看了眼手机。
“还有九天。”
我伸手去摸电机外壳,被烫得缩了一下。
曹师傅拍开我的手。
“断电。”
那天夜里,我们把电机抬下来,送去城里维修。
回程的车上,方岳抱着图纸睡着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
“饭在工作台上,锅盖扣着。”
“你先睡。”
“我听见车了。别开快,饭凉了能热。”
回到厂里,我掀开锅盖。
三碗面。
上面各压着两个煎蛋。
方岳拿起筷子,吃到一半,忽然说:“我不退了。”
我抬头。
“谁让你退?”
他把筷子放下。
“我爸说,这次不成,让我把钱拿回去,好好找工作。”
“你那两万,我会还。”
“我说的是不退伙。”
他把合同翻到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以后挣多挣少,咱们先把第一台做出来。”
交付前一天,设备终于装上了车。
我们跟车进东河车间,连续守了两天。
油雾钻进领口。
传送带的声音停不下来。
第二天凌晨,设备突然报警。
方岳扑向屏幕。
“不是识别,是进料卡住了。”
我半跪在传送带旁边,隔着护罩检查位置。
顾衡从值班室出来。
“能不能继续?”
“先停线。”
车间主任看了眼表。
“停一分钟,后面就积一批。”
“现在不停,夹具会顶坏。”
顾衡伸手按下停机按钮。
我换了定位件,把故障复现三遍,再把参数改动记录交给他。
天亮时,验收单摆在桌上。
顾衡拿笔前,问了一句。
“昨天你要是赌它不卡,或许也能跑完。”
我把磨出沟的定位件放到他面前。
“我爸修了一辈子机器。交到别人手里的东西,不能拿别人生产线赌。”
顾衡签了字。
尾款到账时,方岳先蹲了下去。
他抱着手机,笑了两声,嗓子又卡住。
曹师傅靠在门边,点了三次才把烟点着。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交了。
她回过来一张照片。
工作台上,摆着四碗面。
毕业那天,我穿着学位服,在校门口接客户电话。
对方要二十套设备,要求把价格压低一成。
方岳在旁边举着毕业证,等得手都酸了。
我说:“价格可以谈,验收条件不能删。”
电话里的人笑了。
“年轻人,做生意哪有这么死?”
“交付后停的是您的线,不是我的嘴。话好听没用。”
合同没谈成。
方岳把毕业证拍在我胸前。
“今天先毕业。明天继续找。”
我们没有把那张没签成的合同改成捷报。
没钱发工资时,我和方岳停自己的薪水。
客户拖款时,我们在会议室守到对方财务下班。
第一批设备返修,我跟工程师一起住在客户厂里,先把问题修完,再谈责任。
顾衡后来愿意入股,只问了一个问题。
“公司大了,你还舍不舍得停那条可能出问题的线?”
我把返修费用明细递给他。
“今年已经停过三次。”
他把明细看完,签了投资协议。
公司叫川序科技。
技术权属、学校项目边界、合伙人份额,都在创业前写清楚。
方岳在外面跑客户,我带团队盯设备。
有人来拍宣传片,非要我站在机械臂前说几句。
我刚开口,车间那头有人喊测试失败。
我转身走了。
方岳替我拍完,成了外界最熟悉的那张脸。
公司第六次搬办公区时,我妈还想把老厂的工作台送过来。
我说不用。
“为什么?”
“留在石桥村。我还会回去。”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十个夏天,融资交割会上,财务负责人将股权表推到我面前。
“本轮投后估值三百六十亿。您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方岳按了两遍计算器,把屏幕转向我。
“一百二十六亿。”
我把计算器推回去。
“是股权估值,不是银行卡余额。你欠研发部的人手,什么时候补?”
他笑骂了一句,翻开下一份文件。
石桥村产业整合项目。
三十六家工厂,仓储、运输、配套加工。
预算六亿两千万。
顾衡坐在对面,先问我:“这是生意,还是回去出气?”
我把两套选址方案放到桌上。
“区位、供应链、存量厂房,逐项比。石桥村方案便宜,工人也熟练,值得做。”
“你大伯的厂,在里面。”
“价格照评估。债务照审计。亲属关系写进披露。”
顾衡继续问:“如果他不同意?”
我翻到备用方案。
“换布局。多花九百八十万,投产延后四十五天。”
方岳盯着那一页。
“你已经算过了?”
“算了。”
我合上文件。
“这次回去,我不会再把能不能走下去,交给他一句话。”
【第七章】
村口的牌坊重新刷过漆。
我下车时,堂哥正让人挂横幅。
欢迎川序科技考察团。
他先看见我的车,又看见我身上的工装。
“哟,回来探亲?”
我打开后备箱,拿出给赵老师带的东西。
“办事。”
他走过来,盯住工装上的公司标识。
“你在川序上班?”
“嗯。”
他立刻掏出烟。
没递给我,自己点上了。
“早说啊。你们方总要来村里,你在什么部门?能不能安排我见一面?”
“你找他干什么?”
“合作。几亿的项目,你一个技术员就别问了。”
我关上后备箱。
他伸手拦住。
“别急着走。你爸当年那厂房,也在规划里。今天大家都到礼堂,你也来,别到时候又闹产权那一套。”
“谁把我的厂房放进去的?”
“村里的整体方案。大局懂不懂?”
我看着他。
“谁签字同意的?”
他嘴里的烟顿了顿。
“你还是这臭脾气。读那么多书,半点人情世故没学会。”
赵老师家就在前面。
我没再跟他争,提着东西往里走。
老师头发白了不少,正趴在桌上批作文。
看见我,他先把笔盖盖好。
“今天不忙?”
“回来处理项目。”
“处理完就走?”
“陪我妈住几天。”
他点头,指着桌上的保温杯。
“自己倒水。考出去十年了,别回来还等老师伺候。”
我给他换了个杯盖。
旧杯盖裂了,拧起来漏水。
他看见礼盒,皱起眉。
“又乱花钱?”
“不是补品。新配的眼镜,度数按您上次检查的单子做的。”
他想把盒子推回来,手碰到盒边,又缩了回去。
“下午礼堂那边,听说你大伯也在。”
“我知道。”
“少说气话,多看文件。”
我笑了笑。
“您这句,我记了十年。”
下午,村礼堂挤满了人。
大伯坐在前排,身边站着村里几家厂的老板。
看见我,他招了下手。
“沈砺,来。”
我走过去。
他拍了拍身边空着的椅子。
“听耀祖说,你在川序干得还行。今天别乱说话,你跟方总说,大伯这些年没少帮你。”
“帮我什么?”
他的手掌停在椅背上。
“以前的事,还要记一辈子?”
“您刚才提的。”
旁边有人劝:“叔侄哪有隔夜仇。你能有今天,也得念村里的好。”
我看向说话的人。
当年在大伯院外,说读大学不如给堂哥打工的,也是他。
他被我看得端起茶杯,没喝。
大伯压低声音。
“这次项目做成,你回来当个厂长,大伯不会亏待你。”
我没坐。
礼堂门开了。
方岳和顾衡先走进来,后面是财务、审计和项目组。
堂哥快步迎过去,双手伸得很远。
“方总,久仰!我是坤盛制造的沈耀祖,我堂弟就在你们——”
方岳绕开他的手,朝我走来。
“沈董,完整材料到了。”
礼堂里有人还在说话。
隔了两秒,声音一点点断了。
大伯站起来,椅子被他膝盖顶得往后滑。
“沈董?”
方岳把文件交到我手里。
“川序科技董事长,沈砺。”
堂哥手还伸着。
他扭头看我,又看方岳。
“不是,他不是搞技术的吗?”
“我也是搞技术的。”方岳说,“有冲突?”
项目组打开投影。
公司架构、收购主体、资金安排,逐页亮出来。
屏幕上,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有人摸出手机。
有人伸长脖子去看。
大伯抓住桌沿,盯着投影,眼珠不动了。
我走上台,把话筒调低。
“先说清楚,收购的是各家企业依法可以交易的经营资产和业务,不是买村民,不是买谁家的房,也不是把集体土地变成我个人的东西。”
“谁愿意卖,按审计和协议走。谁不愿意,正常经营。”
“员工工资、社保欠项和历史债务,全部单列。”
我停了一下,望向前排。
“也不会因为谁是我大伯,多给一分钱。”
堂哥猛地看向他爸。
大伯的嘴角动了几下。
半天,他才挤出一句话。
“好事。自家孩子出息了,是好事。”
我翻开第一份资产清单。
“那先从坤盛制造开始。”
“你们申报的十二台数控设备,为什么有四台,序列号跟另一份融资材料重了?”
【第八章】
大伯没有接那份清单。
他先看向坐在后排的财务。
对方低下头。
“旧资料没更新。”大伯说,“这点小事,回头核一下就行。”
我把文件递给审计负责人。
“核完再报价。”
堂哥走到台前,想把话筒拿走。
方岳抬手拦住。
“你有问题,等发言。”
“我们是一家人!”
“现在谈的是六亿两千万的项目。”
堂哥的手悬了片刻,甩了回去。
当天晚上,村里的群开始转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妈双手撑在大伯家门前,膝盖落地。
镜头切到十年前那次转账。
八万六,付款人沈正坤。
再往后,是大伯坐在镜头前,抹了把脸。
“我供他读书,供出一个回来吃亲人的白眼狼。”
伯母在旁边哭。
“当年没钱,她们娘俩来求,我二话不说就拿钱。现在有钱了,先拿我们开刀。”
视频很快传到公司。
市场部打电话来时,我正在给我妈切西瓜。
刀停在瓜皮里。
手机那头的人问:“沈总,需要先发声明吗?”
我看向我妈。
她已经点开了视频。
画面里的她,跪在地上,低头去捡那张录取通知书。
视频没有拍堂哥推搡,也没有拍她被门槛绊倒。
只剩那几秒。
我伸手去拿她手机。
她攥紧了。
“原来的,还在吗?”
“在。”
“那就放。”
“妈,完整视频里,他们说的话也在。”
“我听过。”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推回我面前。
“十年前,我怕这些话传到学校,怕你抬不起头。”
她停下来,拿起抹布,把桌上一小摊西瓜汁擦干。
“今天,不替他们藏了。”
唐砚连夜整理材料。
原始视频、代管收条、返还确认、工资单、后来的调解和交接文件。
每一项,都能对上日期。
没有哭诉文案。
没有配乐。
只让他们自己说过的话,接回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上午,赵老师把完整视频转进了村群。
他只写了一句。
当年那张火车票,是我买的。
曹师傅接着发了工资单。
后面,十几个工人跟着发自己的欠薪记录。
有人撤回了前一天骂我的话。
也有人跑来解释,说自己不知情。
我没有逐个回复。
大伯的电话打了进来。
一接通,茶杯砸碎的声音先传出来。
“沈砺!你非要把一家人的脸扒下来给外人看?”
“视频是您发的。”
“我养了你爸这么多年!”
“您租了他十年厂房。”
他喘了几口气,换了口气。
“行,以前的事咱们不谈。坤盛的位置你绕不开。供气、货运、几家配套厂都接着我的地方。”
“你想做整合,就得跟我谈。”
这才是他真正压着的牌。
这些年,他把几家厂的配套业务绑在坤盛身上,收服务费,拿担保,替人介绍借款。
谁想单独谈,他就拿账压谁。
下午,原本约好的三家企业,临时取消尽调。
有个老板跑来找我,在办公室坐了半小时,才开口。
“沈总,我们不是不卖。他捏着我们的连带担保,真翻脸,厂就没了。”
我把纸推给他。
“把真实债务写清楚。能解决的放进交易,解决不了的别藏。”
“可项目不是四十八小时内就要确定最后范围?”
“是。”
“他就是吃准你等不了。”
我看着他写下第一笔欠款。
“那你也别替他把自己押上。”
当天夜里,坤盛厂区开始往外运设备。
曹师傅给我打电话时,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那四台真机器要拉走。库房里摆的是租来的同型号机器,他们换过铭牌。”
我立刻坐直。
“你在哪儿?”
“厂门口。”
“别拦车。先离开。”
“我拍了装车单。”
“师傅,先离开。”
我听见他往后退,才让审计人员联系相关债权方,保存已有的出入库记录。
那批设备的融资材料、保险资料和维修编号,很快对不上了。
不是一个旧表格填错。
有人把同一批资产反复塞进不同的融资和交易清单,又想在盘点前把真设备转出去。
项目组的风险提示发到董事会。
方岳来找我。
“备用方案要启动。九百八十万不是纸上的数,后面还有四十五天。”
我拿起笔。
“多花的钱,比他要求加的八千万少。”
“外面会说你为了出气,连项目都折腾。”
我签完审批。
“把测算公开给董事会。谁反对,按理由说。”
顾衡在视频里看完两套方案,举了手。
“同意备用方案。”
方岳也签了。
最后一份确认到手,我把笔盖扣上。
手机屏幕亮起。
大伯发来消息。
明天来老厂,单独谈。想让全村人吃饭,就别把事做绝。
我回了三个字。
礼堂谈。
【第九章】
第三天,礼堂比第一次更挤。
大伯坐在台前,面前摆着一份重新报价的协议。
坤盛整体作价,两亿九千万。
比评估支持的价格,多了八千万。
堂哥靠着他,眼睛底下发黑。
伯母换了一身衣服,进门就拉我妈。
“秀,我们先回家,孩子之间让他们谈。”
我妈把手抽出来。
“我来听。”
大伯敲了敲桌子。
“沈砺,人都齐了。你说吧,做还是不做?”
我没有先回答。
项目组把备用布局投到屏幕上。
供气调整,物流改线,设备迁移,分阶段交割。
每项后面都有报价、责任人和预计时间。
堂哥看了几页,忽然站起来。
“不可能!你们南侧那块地方,哪有——”
“那是我家的老厂。”
我看着他。
“十年前拿回来的。”
他嘴巴张着,没接上话。
大伯把桌上的文件掀开。
“你拿那点破地方,接得住整个项目?”
“不是接住整个项目,是补足你占着的那一段。”
顾衡翻到成本页。
“新增成本九百八十万,延期四十五天。董事会已经通过。”
大伯伸手去拿茶杯。
杯子空了。
他举到嘴边,又放下。
“你宁可多花九百多万,也不肯让你大伯过得好一点?”
我拿起他的报价单。
“您加的是八千万。”
“我是你亲大伯!”
“所以我已经回避了坤盛的估值和报价决策。”
审计负责人将结论投上屏幕。
可核实资产,调整后估值两亿一千万。
已核实及需处理的债务,超过两亿六千万。
其中还有几笔,等待进一步核查。
伯母站起来。
“哪来这么多债?正坤,你不是说就是周转一下?”
大伯没看她。
堂哥往后挪了半步。
我翻到担保和资金流向那一页。
新厂扩建,关联方借款,个人账户往来,设备融资。
还有堂哥买车、买房时,从公司转出去的几笔钱。
伯母盯住屏幕。
“那两套房,不是说已经付清了吗?”
财务负责人回答:“购房款来源和后续抵押,不是一回事。这里有你们提供的担保材料。”
她伸手去抓大伯的胳膊。
“你让我签的时候,说只是走手续!”
大伯甩开她。
“闭嘴!”
堂哥忽然指向公司财务。
“表是她做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财务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沈总,调拨单是你签的。换铭牌的消息,也是你发在工作群里的。”
堂哥往前冲了一步。
曹师傅从后面站起来。
“装车那天,我在。”
他把手机递给审计人员。
“真机器的维修记录,我也有。哪根轴换过,哪块底座焊过,我认得。”
大伯猛地转头。
“老曹,我少过你一口饭?”
曹师傅举起缺了一截的手。
“我的工钱,是干活挣的。”
礼堂里有人低下了头。
曹师傅没有再坐。
“沈砺他爸在的时候,断指那笔赔偿,一分没拖。你欠我的三个月工资,到现在没结。”
大伯的嘴唇动了动。
手机开始响。
他接了第一个电话,听了两句,脸上的肉抽起来。
第二个电话,他按掉。
第三个,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相关债权方已经收到核查材料。
设备转移也没能继续。
门口有人来找他,要求配合说明融资和资产处置中的问题。
没有谁喊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事结束。
但他再也没法把那几份账,压回自家抽屉。
大伯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
他扶着桌面,看向那三十五家企业的代表。
“你们真要跟他走?”
一个老板把意向确认书放到台前。
“我有四十几个工人等工资,等不起了。”
第二个人也走过去。
“老沈,账是账。我们不能再陪你拖。”
第三份。
第四份。
纸一张张落在桌上。
大伯抓起自己的报价单,撕了一半,又停住。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两亿九千万,把撕开的边缘往一起凑。
“可以谈。”
没人接话。
“价钱可以谈,不是非得这么多。”
我合上文件。
“坤盛的处置,由有权作决定的各方按核查结果推进。资金进入监管安排,先处理交易约定的债务、员工欠款和交割事项。”
“你不是想要厂吗?”他盯着我,“你给我留一笔钱,我签。”
“没有亲属补偿。”
“一个亿不行,三千万。”
我没有说话。
“一千万!”
他的嗓子劈了。
伯母扶着他,自己也站不稳。
堂哥往礼堂门口看了好几次,没人替他让路。
大伯突然绕过桌子,朝我走来。
他走得很快,到我面前时,腿却折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
我妈后退了一步。
他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小砺,大伯认错。是大伯糊涂。”
我低头看他的手。
十年前,他就是用这只手,按住我那张录取通知书。
“你起来。”
他不动。
“给耀祖留条路。他没读过什么书,他离了厂还能干什么?”
堂哥站在后面,嘴唇发白。
我问:“那年你让我退学的时候,想过我离了学校能干什么吗?”
大伯张着嘴。
“我那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一个月一千八,给你儿子搬货?”
他攥着我的裤脚,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那张用透明胶粘好的退学申请。
纸已经发黄。
胶带边缘翘起来,被她用指甲重新按了下去。
她把纸交给我。
我放在大伯面前的桌子上。
“你先念。”
他抬起头,眼睛直了。
“本人自愿放弃……”
念到这里,他停了。
我用手指按住下一行。
“继续。”
他喉结动了几下。
“放弃继续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伯母捂住嘴,坐倒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指向第二段。
“还有。”
大伯的眼泪落下来,砸在胶带上。
“自愿进入……沈正坤所属企业工作。”
“欠款确认呢?”
他摇头。
“别念了,小砺,别念了。”
“你当年让我签的时候,为什么不觉得这些字难听?”
他的手松开了。
膝盖往后滑了一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嘴里反复念着:“不该,不该……”
我蹲下来,把退学申请从他面前抽走。
“现在求饶,晚了。”
“我不会拿公司的钱给你养老,也不会替你儿子填欠下的账。”
“你从我家拿走的,我已经一笔一笔拿回来了。”
我站起身,将那张纸放回我妈的文件夹。
大伯还想伸手。
我已经转身,走向签约台。
【第十章】
交割那天,坤盛门口围了不少人。
工人不是来看我。
他们在看工资明细。
曹师傅戴着老花镜,把自己的名字找了两遍,又拿手指一项项往下对。
手机响起到账提示时,他把眼镜摘下来,镜片擦了又擦。
有人问:“真发了?”
他把屏幕举起来。
“发了。”
人群往前挤了一下。
财务人员立刻抬高声音。
“都有对应名单。金额有异议的,到旁边登记,别挤。”
我站在厂门内,看着那块坤盛制造的牌子被拆下来。
吊车绳索绷紧。
固定件一颗颗卸掉。
牌子离开墙面的那一刻,墙上留下四个颜色更深的印子。
堂哥站在马路对面。
他身边没有那辆四十多万的车。
伯母拽着他的袖子,让他过来找我。
他走了几步,停在门外。
“沈砺。”
我转过身。
“我能不能留下?”
“留在哪里?”
“厂里。你不是说不赶普通员工吗?”
“你是普通员工?”
他张了张嘴。
“我也能干活。”
旁边的招聘负责人看了我一眼。
我说:“招聘按岗位要求走。涉及调查和责任的事,不能靠入职抹掉。”
堂哥攥紧拳头。
“你就不能给我安排个轻松点的?”
我看着他。
十年前,他说让我先搬货。
干得好,年底涨两百。
现在,他连一张正常的招聘表,都不愿意填。
招聘负责人把岗位说明递过去。
他想接,手抬到半空,又垂下来。
伯母在后面哭着骂他没用。
他扭头朝她吼了一句。
我没有再听。
厂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大伯坐在对面车里。
车窗开着。
他盯着吊车上的旧牌子,嘴一直在动。
没人过去替他把牌子要回来。
坤盛的交易对价没有进他的个人账户。
房产、担保、关联借款,还有那几笔设备融资,都有对应的人继续追查和处理。
这些事不由我一句原谅就能消失。
也不该消失。
方岳拿着现场验收单过来。
“你家老厂那边,准备怎么改?”
我接过图纸。
“保留工作台,做试制车间。旁边留一间培训教室。”
“写你名字?”
“不写。”
“那写什么?”
我指着图纸上的门。
“门先修好,别让人还没进来,就被门槛绊一跤。”
他低头看了会儿,在旁边记了一笔。
下午,村里几个当年起哄的人来找我。
有人带烟,有人提酒。
说得最多的,是那时候不懂事。
我没收。
其中一个搓着手说:“以后招人,咱们都是一个村的……”
“考试、培训、考核,规则一样。”
他看了看身后的人。
“不能照顾一下?”
我把岗位表推过去。
“有本事,不需要我照顾。没本事,先学。”
他拿起表,没再说别的。
赵老师来得最晚。
他进试制车间时,先在我爸的工作台前站住。
桌面被我擦过,几个旧凹痕还在。
他摸了摸桌角。
“这东西没卖,留得好。”
我把一份助学项目方案交给他。
不是让受助学生上台哭,也不是拍谁家漏雨的屋顶。
申请材料由负责的人核实,资助直接对接需要的环节。
学生不必写报恩信。
也不用答应毕业后替我工作。
赵老师看完,抬起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有的孩子以后可能不记得你。”
“我希望他们记得课本。”
他低下头,在意见栏写了很久。
写完,把笔递给我。
“这个,可以做。”
天擦黑时,我妈拎着饭盒过来。
我坐在父亲的工作台前,正在拆一只旧量具。
她把饭盒打开,里面是面。
上面压着两个煎蛋。
我抬头笑。
“怎么还是这个?”
“你忙起来,别的吃不完。”
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
窗外有人试灯。
一排排灯从厂区尽头亮过来,照着新铺平的通道。
我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些年,你是不是很累?”
我夹面的手停住。
她伸手,碰了碰我掌心磨出来的茧。
“借我五万那回,你打电话前,在外面站了多久?”
我想说没多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个小时。”
“怕我不给?”
“怕你把剩下的也给我。”
她低头,把饭盒盖叠好。
过了一阵,她说:“以后缺什么,还是得说。”
“嗯。”
“别因为现在有钱,就什么都自己扛。”
我点头,低下头吃面。
门口传来敲门声。
一个背书包的男孩站在外面,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培训资料。
他是曹师傅的孙子,周末来参加公开课。
“沈叔,我能进来看看吗?”
我放下筷子。
“能。”
他走到工作台边,眼睛盯着墙上装裱好的录取通知书。
茶水留下的褐色印子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小声问:“怎么不换张干净的?”
我起身,把旁边的灯打开。
红纸上的校名亮了起来。
“这张就够。”
我妈端来两杯水。
其中一杯,她放到我面前。
杯底落在桌上,隔着一块新的木垫。
她用手指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喝水。”
我接过杯子。
这一次,没有任何纸压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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