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霸砸破我的头时,他爸正等着我家的钱救命。
血顺着下巴滴进酒杯,他还在笑:“跪下,我替你叫救护车。”
下一秒,包厢门被踹开。
他喊了十几年山爷的人,一脚踹开他,向我低头。
“少爷,都停了。”
我把染血的验收单拍在桌上。
“那就开始算账。”
【第一章】
周世杰把一盆酒放在我脚边。
盆是服务员刚收来的骨碟盆,里面漂着半截烟头。
他用皮鞋踢了踢盆沿。
“许峥,十二年没见,规矩没忘吧?”
我没有低头。
“我来找宋立。”
“找他可以。先敬酒。”
“拿杯子。”
周世杰笑了,伸手扯住我的椅背。
椅腿刮过地砖,半桌人停了筷子。
“你什么档次,跟我用一样的杯子?”
魏凯举起手机,对准我的脸。
“老同学见面,开个玩笑。许峥,你不会还跟上学那会儿似的,玩不起吧?”
我看了一眼他手机上亮着的红点。
“在录像?”
“留个纪念。”
“行,别停。”
魏凯嘴角一僵。
桌子对面,姜瑶放下筷子。
“许峥,大家都成家立业了,别把气氛弄得这么难看。”
我看向她。
“盆不是我端来的。”
她把脸转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宋立坐在靠门的位置,右手攥着裤缝。他面前的酒一点没动,嘴唇上有道裂口。
我拉开椅子,朝他走。
周世杰横过胳膊。
“急什么?今天叫你来,还有份东西。”
他把一个文件袋甩在桌上。
最上面那张纸,右下角留着签字的位置。
恒盛实业设备到货验收确认单。
我伸手拿起。
二十四台加工中心,总价六千八百万元。
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在验收负责人一栏。
“你在正衡做项目核验,对吧?”
周世杰用手指敲着桌面。
“设备都在厂里,你签个字。我给你十万。上学时候的事,也一笔勾销。”
“我没去现场。”
“照片没看?”
“照片里有两台机器,铭牌编号相同。”
他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紧接着,他把一只酒杯砸在文件上。
“许峥,我不是跟你商量。”
我拿出手机。
他伸手来抢,我退开一步,把已经编辑好的消息发了出去。
暂停恒盛新增资金审批,验收存在重大疑点,全部原始材料留存。
周世杰抓住我的手腕。
“给谁发消息?”
“公司。”
“你一个打工的,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用力推了我一把。
后腰撞上桌角,盘子里的汤泼在裤腿上,热意贴着皮肤往下淌。
宋立站起来。
“杰哥,别动手。”
“你坐下!”
周世杰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宋立撞歪了椅子,手掌撑着桌沿,半天没抬头。
我抓住周世杰再次抬起的手。
“冲我来。”
他盯着我,忽然笑出声。
“对,就是这个样子。十二年前,你替他出头,也说的这句话。”
魏凯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我松开周世杰,伸手去拉宋立。
身后有人拽住我的衣领。
玻璃炸开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
我向旁边偏了头,额角还是被瓶口扫中。
热液顺着眉骨流下来,半边视线被染住。嘴里有铁锈味,脚下的碎玻璃被鞋底碾得咯吱作响。
周世杰握着半截瓶颈。
“跪下。”
我抓起餐巾压住额头,往宋立身前挡了一步。
“门打开。”
靠门的两个人没有动。
周世杰用瓶颈指着我。
“我让你跪下!”
门外传来一声撞击。
门板被踹开,撞上墙,酒柜上的杯子一排排震响。
高振山跨进来,看见周世杰手里的瓶口,抬脚踹在他胳膊上。
半截酒瓶飞进桌底。
两名安保把周世杰按住。
周世杰张口就骂,抬头看见高振山,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山……山爷?”
高振山没有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伤口,又把手收回去。
“少爷,我来迟了。”
包厢里有人碰翻了杯子。
高振山低下头。
“恒盛的新增合作都停了。律师和警察已经通知。”
我按着餐巾,把那张验收单从汤水里抽出来。
纸角沾着血。
“这张也留好。”
周世杰抬起头。
我把纸铺到他面前。
“你不是要我验货吗?”
“我现在开始验。”
【第二章】
魏凯第一个收手机。
我指着他。
“录像留着。”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没录什么,都是大家闹着玩。”
高振山挡住他的手。
“警察来之前,谁都别动现场。”
“山爷,您认错人了吧?”
周世杰挣开一点,膝盖刚抬起来,又被安保挡住。
“他爸就是个开货车的!上学时候他连校服都买不起!”
高振山看着他。
“许总现在也会开货车。”
“那……”
“正衡最早那六辆货车,就是许总自己跑出来的。”
周世杰的嘴张着,没再接话。
姜瑶坐直了。
她看向桌上那份验收单,又看我的脸。
“正衡的许总,是你爸?”
我没回答,拨通了江律师的电话。
“到店里了吗?”
“在楼下。酒店监控已经要求保存,现场由警方处理。”
“恒盛的材料带上。”
周世杰忽然挣了一下。
“许峥!你装什么?你要真是许总的儿子,为什么不早说?”
我低头看着他。
“我不姓许,你这瓶子就能砸?”
他转开眼睛。
手机响起来。
屏幕上的来电人是他爸。
高振山让安保松开他的右手。
周世杰接通,开口就带着喘。
“爸,出事了。我跟许峥……”
听筒里传来一声吼。
“你是不是动手了?”
“我不知道他是……”
“电话给他!”
我接过来,开了免提。
周德成换了口气。
“小峥,我是你周叔叔。”
“我记得。”
“孩子们喝多了,难免……”
“我没喝。”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先看伤。所有费用,叔叔负责。至于设备,咱们明天坐下来谈。”
“核验没通过,不会签。”
“小峥,恒盛下面有二百八十六个工人。正衡那三亿元不进来,厂里下个月怎么办?”
我盯着验收单上的数字。
“设备款已经付了六千八百万,为什么账上还缺三百六十万工资?”
周德成没有接。
我又问了一遍。
“钱去哪儿了?”
他呼吸重了。
“你爸爸做过生意,知道资金周转的难处。你们不能因为孩子间一点矛盾,把几百口人的饭碗砸了。”
“拿酒瓶的是你儿子,扣工资的是你。”
“别把工人推到前面。”
门口响起脚步声。
我把电话交给赶来的警察,配合说清事情经过。
魏凯还想说话,酒店经理已经把包厢外的监控时间报了出来。
“七点四十三分,两人从里面堵门。高先生接到许先生消息后赶来,四十六分进门。”
宋立抬起头。
我看见他垂在桌子下面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血。
出门时,姜瑶追了上来。
“许峥,我真不知道……”
我停下。
她伸手想抓我的袖口,看见餐巾上的血,又缩回去。
“我以为大家只是开玩笑。”
“他拿起酒瓶的时候,你说话了吗?”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反应过来。”
“你让别人别扫兴的时候,反应挺快。”
她的手垂下去。
医院里,医生处理伤口时,宋立一直站在门边。
针线牵过额角,我攥住床沿。
高振山背过身,给我爸打电话。
我听见他说:“伤口已经在处理,人清醒。”
电话里没有骂声。
只有一把椅子被推开的动静。
过了几秒,我爸说:“我现在回江城。”
处理完伤口,江律师带着电脑进来。
“恒盛的人向集团投诉,说你因私人纠纷恶意卡住项目。”
他把屏幕转向我。
一段十几秒的视频里,只有高振山踹人、安保按住周世杰的画面。
配文是正衡少东家带人报复同学。
我看见发布账号的头像。
姜瑶。
宋立的手机也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整张脸褪了颜色。
我朝他伸手。
“给我看。”
他想把手机递来,又攥紧了。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清一行字。
你要是敢开口,就让许峥知道,当年是谁写的举报信。
【第三章】
我让高振山先出去。
宋立站着没动。
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坐。”
他摇头。
“那就站着说。”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他脸上划过去。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
“今天为什么叫我去同学会?”
“我想给你看设备的账。”
“为什么不直接发?”
“公司电脑有人查,纸质凭证锁着。周世杰说你今晚会来,我才……”
“他怎么知道我负责核验?”
宋立喉结滚了一下。
“我说的。”
我看着他。
他把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项目组联系恒盛,要财务提供验收资料。邮件转到我这里,我看见了你的名字。”
“所以你告诉了他。”
“他问我是不是认识你。”
“你说认识。”
“是。”
我松开床沿,掌心留下四道月牙。
宋立从怀里掏出几张折过的纸。
“厂里只有八台机器。二十四台,是把不同角度的照片拆开报的。八台里还有租的,不是买的。”
我没有接。
“这笔账是谁做的?”
“我。”
“六千八百万?”
“付款材料有我的经手签字。”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接缝,一下接一下。
宋立把那几张纸放在椅子上。
“许峥,我没拿六千八百万。每个月除了工资,多发给我三千块保密费。我知道不对,但我爸的赔偿一直攥在他们手里……”
“停。”
他闭上嘴。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把你爸搬出来替你说话。”
宋立的肩膀落了下去。
“好。”
“他们让你把我叫过去,是不是为了签字?”
“是。”
“你知不知道周世杰会动手?”
“他答应我,只要你签字,就把以前的视频删掉。”
我笑了一声,额角跟着扯疼。
“你信了?”
“我……”
“宋立,十二年了,你还信他?”
他抬起手,捂住脸,指缝里很快渗出水。
我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从贴身的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复印件。
上面有我的姓名、班级,还有一行歪斜的字。
许峥偷拿班级助学款,亲眼所见。
落款被折住了。
我认识那封信。
十二年前,我站在办公室里,被四个人围着问了两个小时。
周世杰说他丢了钱。
姜瑶说她看见我进过保管款项的教室。
魏凯把一段我被逼着认错的视频交给老师。
最后有人把这封信摊在我面前。
我爸从外地赶回来,身上还穿着沾油的工装。他替我争了整夜,最后把我接走,转了学。
周世杰把那段视频留到今天。
每次同学群有人提到我,他就发一遍。
我看着照片。
“你从哪儿拿到的?”
宋立弯下腰,把折角抚平。
落款处是他的名字。
他的手抖得压不住纸。
“不是他们找人模仿的。”
“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
【第四章】
病房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宋立把照片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拿起来,看清右下角那个宋字。
最后一笔有个钩。
上学时,我给他抄过半学期的课堂笔记。他嫌自己字丑,名字却一直这样写。
“那三万块,是你看见我拿的?”
“不是。”
“你看见谁拿了?”
“周世杰。”
我抬起头。
宋立的眼泪砸在裤子上。
“钱是他从班长那里拿走的。他说先借两天,后来拿去换了手机,还请魏凯他们吃饭。”
“姜瑶知道吗?”
“知道。”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空着。
“所以你们三个人,一起说是我偷的。”
宋立没有辩解。
“那时候我爸在恒盛受伤,周德成不肯把该给的钱结清。我妈去找了几趟,厂里都不让她进。”
“周世杰给你钱了?”
“一万。”
“买我认罪?”
“他说只要我照着写,就先给我家一万。”
我把照片放回床头柜。
“那天放学,你陪我走了两站路。”
宋立抬起脸。
“你还说,等查清楚,就让他们给我道歉。”
他的膝盖往下弯。
我一脚踢开他面前的椅子。
“站着。”
椅脚撞在墙上,高振山推门进来。
我抬手拦住他。
宋立扶着墙,嘴唇张开,喘了好几口气。
“我后来想说。”
“什么时候?”
“你转学的时候。我跑到车站,看到你爸拎着两个包,我……”
“又没说。”
他点头。
“今天呢?你是想替我翻案,还是怕假账最后算在你头上?”
宋立抹了一把脸。
“都有。”
这次,他没有低头。
“我怕坐牢,也怕我爸知道。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还想过,能不能只把账给你,把以前的事瞒过去。”
我盯着他。
他把手机解锁,放在桌上。
“这是他们催我做账的聊天,原件在公司。这些照片是我拿手机拍的,不是凭空做出来的。我可以去说清楚,包括举报信,包括我拿的一万块。”
“你知道说清楚意味着什么?”
“知道。”
“我不会替你承诺结果。”
“我不是来求你保我的。”
他想抬手擦眼睛,又把手放下。
“这回,你不用替我挡了。”
我按下床头的呼叫铃,请护士通知江律师进来。
江律师听完,先把照片和手机上的内容逐项登记,再让宋立把每件事的时间、经手人、存放位置写下来。
宋立写到一半,笔尖停住。
手机上又来了一条消息。
周德成让他明早回厂,配合旧财务室搬迁。
附带一句话。
你爸的补偿协议也在里面,别弄丢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别回消息。交给律师。”
第二天一早,我从医院出来,周德成已经等在酒店的会议室。
他带了儿子,还带了正衡负责恒盛项目初审的贺启明。
周世杰做完笔录回来,胳膊吊着,看到我额头上的纱布,嘴角往下扯了一下。
周德成先站起来。
“小峥,伤怎么样?”
“坐下谈账。”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贺启明把面前的茶杯推开。
“许峥,你刚接手专项核验,对地方上的情况还不熟。这个项目涉及几百名员工,不能拿个人情绪处理。”
我把验收单放到他面前。
“二十四台机器,你看过几台?”
贺启明没有低头。
“前期有专业团队……”
“我问你看过几台。”
“两家机构都出过材料。”
“材料里两台机器编号相同,你没看见?”
他终于拿起那张纸。
周德成接过话。
“拍照的人不专业,回头补拍就行。小峥,世杰已经知道错了,先让他给你倒杯茶。”
周世杰站着没动。
周德成抬手,扇在他后脑勺上。
“倒!”
茶壶撞上杯沿,水洒了一桌。
周世杰端着杯子走过来。
“昨天喝多了。”
我没有接。
“酒瓶也是喝多了自己飞过来的?”
他下颌绷紧。
周德成压着他的肩膀。
“好好说!”
门在这时被推开。
我爸走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眼下压着两道青痕。
他先看见我的伤。
脚步停了一下。
周德成把儿子拨开,迎了上去。
“许董,您回来了。这事闹的,我正跟孩子……”
我爸没握他的手。
他走到我身边,拉开椅子。
“坐。”
我坐下,他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肩膀。
“还晕不晕?”
“没事。”
他这才转过身。
周德成还站在原地。
我爸从江律师手里拿过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集团对许峥的专项授权。这个项目能不能继续,由核验结果决定。”
贺启明伸手想翻。
我爸按住纸角。
“不是让你研究怎么绕过去。”
会议室没人出声。
我把另外两张照片摆开。
一张是恒盛提供的设备铭牌。
另一张,是同一编号出现在另一份租赁材料里的照片。
“从现在开始,先数机器,再查钱。”
“茶就别倒了。”
【第五章】
周德成走的时候,没有再提道歉。
他把儿子的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响。
“许董,你们做事要留余地。”
我爸看向江律师。
“记进会谈纪要。”
周德成的脸抽了一下,转身离开。
不到一个小时,酒店门口来了几十个人。
有人穿着恒盛的工装,有人抱着孩子。
最前面的男人举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三百六十万欠薪。
高振山从窗边转过身。
“周家安排来的。里面也有真被欠工资的工人。”
我往楼下走。
江律师跟上来。
“先让他们推代表,别挤在门口。”
我刚走出电梯,一个纸杯砸在脚边。
水溅上裤腿。
“就是他!”
“说我们厂有问题,不让钱进来!”
“你们富人打架,凭什么停我们的工资?”
高振山抬手,安保往前一步。
我把他的胳膊压下去。
最前面的老工人头发灰白,手背上有几道旧伤。他没有扔东西,只把工资条递过来。
“许总,我姓邱。在恒盛干了二十三年。”
我接住工资条。
“欠了多久?”
“三个月。”
“周德成怎么说?”
“说正衡原本答应给钱,是你昨天跟他儿子打架,今天反悔。”
我把工资条递给江律师,让他拍照登记。
“正衡的设备款,四个月前就付了。”
老邱抬起头。
我展开付款凭证,遮住不该公开的账号,只留日期、收款方和金额。
“六千八百万。”
人群里有人伸长脖子。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挤进来。
“四个月前?”
她把孩子往肩上托了托。
“那时候他说贷款没下来,让我们再熬熬。”
我看向她。
“这句话,谁在场听过?”
后面接连有人举手。
江律师把人请到旁边,逐个登记。
刚才扔杯子的男人往后缩了半步。
我没有追着他问。
“今天来的人,工资条都留一份。谁干了多少活,欠了多少钱,先核实。”
老邱把嘴唇抿成一道线。
“许总,我们不是来替周家出头的。”
“我知道。”
“可要是厂真倒了……”
“欠工资的人得还。能不能继续生产,是另一笔账。两笔不能混在一起。”
我的手机响了。
姜瑶打来的。
她一开口,声音就压得很低。
“视频我能删。”
“什么条件?”
“你别追究我。我工作也是周家介绍的,房贷……”
“你发出去之前,问过我没有?”
她吸了口气。
“许峥,你也不想以前那段视频再传一遍吧?”
我停住脚。
“周世杰让你说的?”
“他手机里有,你上学时候跪着认错的那段。现在网上都在猜你是谁,真传出去,正衡也难看。”
我看着玻璃门外的人。
有人的孩子趴在肩头睡着了,有人拿着被汗浸软的工资条。
十二年前,办公室外也围过一圈人。
没人问我为什么跪着。
他们只想听我什么时候承认。
我打开免提。
“姜瑶,我问你一次。”
“那三万块,是我拿的吗?”
她不说话。
“你当年说亲眼看见,现在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碰撞声。
她似乎把什么东西碰倒了。
“你别录音。”
“那就别替他们传话。”
我挂断电话,朝酒店经理伸手。
“借一间能放视频的会议室。”
高振山看着我。
“少爷……”
“叫我名字。”
他没再劝。
会议室里,我把当晚从包厢外到冲突结束的完整材料,交给律师核对后公开说明。
高振山冲进门之前,周世杰拿着断瓶。
宋立挨了一巴掌。
我额头上的血滴在衣服上。
堵门的人把肩膀顶在门板上。
视频播到这里,刚才扔水杯的男人站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前面还有这些。”
我示意他坐下。
屏幕换成我手机里保存的旧视频。
画面里,我穿着高中校服,膝盖抵着地面。
周世杰的鞋踩在我书包上。
一只手抓着我的头发,逼我看镜头。
我按了暂停。
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伤口下面的皮肤绷得发紧。
台下有人低头。
我把麦克风拉近。
“这段,他们发了十二年。”
“我以前删过,解释过,也求过管理员。”
“今天我自己放。”
我点了一下播放。
视频里的少年刚说出半句认错,画面就断了。
我关掉窗口。
“这不是全部。”
“拍摄的人是魏凯。原始文件在哪儿,警方正在核实。”
“至于这三万块到底是谁拿的,我会把证据一件件拿出来。”
第一排,我爸抓着膝盖,指节泛白。
我没看他。
“跪过的是我。”
“该低头的,不该是我。”
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江律师拿着手机走进来。
“恒盛开始清旧财务室了。”
“宋立在厂门口,被人拦住了。”
【第六章】
宋立没有按律师的要求留在酒店。
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他们把我爸当年的补偿协议拿出来了,还把老邱师傅的工资材料混在里面。我怕他们真搬走,先来看看。”
语音后面是铁门撞击的声音。
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高振山已经在联系警方,把地点和情况说清。
我上车时,我爸伸手拉住车门。
“我去。”
“你留下处理集团那边。贺启明不会闲着。”
他盯着我额头的纱布。
“别往前冲。”
“我知道。”
高振山关上车门,坐到前面。
“我带人是护着你,不是去替你打架。”
“正好,我也不是去打架的。”
到厂门口时,两辆货车停在里面。
大门锁着。
几个工人站在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看。
老邱跑过来,额头全是汗。
“宋会计进去找协议,他们就锁了门。我进去劝,也被赶出来了。”
我隔着栅栏喊了一声。
“宋立!”
没有回应。
里面有人把一摞纸箱往车上搬。
一个穿保安服的男人走近。
“周总说了,今天盘库,外人不能进。”
江律师把核验授权和合同里的查验约定举到他面前。
“我们已经通知负责人,也已报警。里面有人联系不上,请开门。”
男人扫了一眼。
“我只听周总的。”
高振山走到栅栏前。
那人看清他的脸,往后退了一步。
“山哥,我就是领工资……”
“那就别替人做工资之外的事。”
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宋立的声音。
“别扔!那袋子里有工人的材料!”
我绕到门侧,隔着缝隙看进去。
宋立从财务楼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身后两个人追着他。
一个抓住箱子,另一个揪住他的领口。
纸箱被扯破,文件掉了一地。
宋立蹲下去捡,肩膀挨了一棍,整个人跪倒在水泥地上。
高振山一把攥住栅栏。
“开门!”
门口那人还站着。
老邱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里面。
“都录着呢!你们再打一下试试!”
追人的两个男人停了片刻。
宋立趁机爬起来,往厂门跑。
他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抱紧剩下的文件袋。
门里有人按了电动门的开关。
不是往外开。
旁边的货车发动,司机探出头,冲门卫喊:“先放车!”
门刚挪出一道缝,宋立就扑过来。
后面的人抓住他的衣服,把他往回扯。
高振山挡在门边,伸手拽住宋立的胳膊。
一根钢管从里面挥出来。
我抬起包挡了一下。
钢管砸在包扣上,震得手掌发麻。宋立扑倒在我脚边,文件袋滑进门下。
他还想伸手去抓。
货车轮胎已经压了过来。
我攥住他的后领,把他拖开。
袋口被车轮卷住,纸张散出去,紧接着被后面的人一把扫进了车斗。
宋立撑着地想爬起来。
“原件!”
我按住他的肩膀。
“人先出来!”
他伸出去的手僵住。
门里的人还要追,高振山拦在中间,把挥过来的手腕压住,安保将人隔开。
远处响起警笛。
那两个男人松了劲。
门卫把遥控器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手指连着碰了两次才拿起来。
警察进场后,我们退到门外。
宋立坐在路边,捧着那只垂着的手臂。
他的裤子磨破了,膝盖上的血渗出来。
“没拿到。”
我把一瓶水放在他旁边。
“你人拿回来了。”
“那几张付款凭证,还有他们当时让改账的批注……”
“你拍过照片。”
“可不是原件。”
江律师蹲下来。
“照片先作为线索。银行流水、收款公司、设备供应商,都可以继续核查。不是他们把纸拿走,钱就没走过。”
宋立抬起脸。
我看着他。
“下次别替我决定什么东西值得拿命换。”
他低头,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
老邱蹲在旁边,忽然问:“你们查的是那几台机器?”
我转向他。
“怎么?”
“机器坏了,都是我联系维修。租赁公司的维修单,我留着。”
江律师抬头。
老邱从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周家报了多少台,我不懂。可哪台什么时候进来,修过哪儿,我记得。”
他朝厂房里指了指。
“他们撕纸有用?机器底座上还刻着号呢。”
【第七章】
当天午后,核验重新开始。
厂区内的冲突由警方处理。
恒盛其他股东和管理人员也赶到现场。两辆准备运走材料的货车被留下,搬运清单逐项登记。
周德成终于打来电话。
“许峥,你带这么多人进我的厂,什么意思?”
“你同意过现场核验。”
“可以查,但不能耽误生产。”
我看着眼前停了大半的车间。
“先把欠工人的工资说清楚,再谈生产。”
他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挂了。
设备供应商派来两名技术人员。
老邱拿着一本卷边的维修记录,带他们从第一台机器开始看。
外壳上的新贴纸揭开,下面还有旧标签留下的胶。
技术员蹲下,用布擦掉底座上的油。
“这里。”
我俯下身。
一串钢印编号露出来。
江律师拍照,工作人员逐项记录。
走到第三台时,技术员停住。
“这台是租赁设备。去年换过主轴,我来过。”
老邱立刻翻记录本。
“对,那次停了四天,周世杰还骂你们来得慢。”
技术员把维修记录发回公司核对。
十几分钟后,对方回传了租赁合同和交付材料。
使用人是恒盛。
所有权不在恒盛。
可恒盛递交的采购材料里,这台机器已经被报成全款买入。
我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工作台上。
宋立站在旁边,胳膊固定着。
“付款的那家公司,叫德益设备。”
“真正的生产厂家呢?”
技术员报出名字。
跟德益没有关系。
江律师顺着收款方继续查验已有材料。
到了下午三点,二十四台机器的清单只核出八台实物。
八台里,五台有完整租赁记录。
另三台的购入时间,比这笔设备款早了几年。
工人围在工作台外。
一个年轻工人指着照片。
“这不是二号机吗?怎么贴个贴纸就成新的了?”
另一个人伸手翻照片。
“这张后面那个灭火器歪着,我记得。就是换了个角度拍。”
老邱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
“他们跟我们说,贷款下不来,所以工资没钱发。”
没人接话。
只有远处一台还在工作的机器,刀具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我把核验表交给技术人员确认。
“每一台单独记录。照片、编号、来源,一项都别省。”
宋立拉住我的袖子。
“我还有一笔经手款。德益收到钱后,转过一笔到恒盛指定的咨询公司。那家公司的联系人,是贺启明的外甥。”
“你有材料吗?”
“电脑里有付款申请附件。不是我听来的,我经手过。”
江律师让他把具体位置写清。
我给我爸发消息,请集团立即保全相关项目档案和工作账号记录。
这次,不止是恒盛。
厂门外,一辆车停下。
姜瑶下车时,鞋跟陷进路边的泥里。
她拔出来,走到我面前。
“许峥,我把视频删了,也发了澄清。”
“证据留了?”
她点头,把手机递给江律师。
“周世杰让我发的,配文也是他写的。”
我没有接她的话。
她看了一眼围着机器的人,声音又低下去。
“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谈?”
“就在这里。”
她攥住包带。
“以前的事,我承认我说了谎。那天我没看见你拿钱。”
宋立抬起头。
老邱不认识这些旧事,只往旁边退了两步,把地方让开。
“为什么现在才说?”
姜瑶的眼睛盯着地面。
“我怕。”
“怕周世杰,还是怕自己被查?”
她嘴唇动了几次。
“都有。”
“那就照实说。不是说给我一个人听。”
江律师打开记录。
姜瑶伸手想拿回手机,又停住。
她把包放到地上,坐在车间外的水泥台阶上,一句一句复述当年的事。
说到周世杰让她指认我时,她卡住了。
“他说,只要我作证,就让他爸给我家介绍业务。”
我问她:“后来介绍了吗?”
她点头。
我没再问。
另一边,魏凯主动联系了江律师。
他还在配合调查。
他愿意提交自己保存的原始文件,包括旧视频。
高振山把电话递给我。
魏凯在那头喘着气。
“许峥,我没砸你,昨天也没堵门。”
“你拍了。”
“是,但拍视频不能都算我头上吧?我就是……”
“你把完整的留下了?”
“留了。旧电脑里也有备份。”
“为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
“周世杰有时候不给我结项目款。我得留点东西。”
我闭了闭眼。
十二年。
我的那段录像,被他们拿去讨过项目款,换过生意,催过账。
只有我,一直以为那是删不掉的丢人东西。
“交出去。”
“那你能不能……”
“你该承担什么,不由我拿录像跟你交易。”
电话那头传来抽气声。
他最后说了声好。
傍晚,贺启明给我发来一份文件。
是他签过字的项目预审意见。
后面跟着一句话。
许峥,你现在收手,还能把事情控制在恒盛。真往下翻,你爸也得给集团一个交代。
我把消息转给我爸。
不到半分钟,他回了电话。
“继续翻。”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正衡和恒盛的相关方坐进同一间会议室。
银行、租赁公司、恒盛其他股东都来了。
江律师把核验材料分成几份,按来源摆开。
周德成进门时,身后跟着周世杰。
周世杰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他这次没穿那双尖头皮鞋,手臂还吊着,另一只手一直抓着裤缝。
贺启明最后进来。
他没有看我,把文件夹放到我爸面前。
“许董,我承认前期核验有疏漏。但现在把项目彻底停掉,集团已经投入的钱也拿不回来。”
我爸翻开第一页。
“所以?”
“先把三亿元续上,恒盛有订单,慢慢回款。内部问题可以后面处理,没必要现在掀桌子。”
周德成接得很快。
“对。许董,救企业,也是救你们自己的钱。”
我把一张付款路径图摆到桌子中间。
“先解释设备款。”
贺启明往椅背上一靠。
“你手里有多少确切证据?”
“现场实物不符,供应商材料不符,租赁记录不符。你签过预审的采购合同,卖方跟真正的生产厂家也对不上。”
“贸易公司转售,很常见。”
“那交货在哪儿?”
他拿起茶杯,没有喝。
我把宋立提供的原始申请附件推过去。
“还有咨询费。”
贺启明的手停在杯盖上。
“市场服务费用,项目需要。”
“谁提供了什么服务?”
他把杯子放下。
“你刚工作几年?企业运转,不是查几张单子就能弄明白的。”
我没有跟着他抬声。
“那就把服务成果拿出来。”
会议桌另一端,银行代表翻着材料,抬头问了一句。
“这家咨询公司的实际收款和用途,能提供说明吗?”
贺启明没有回答。
周德成拿过话头。
“现在是讨论救企业,不是审问我们。”
他把一摞订单拍在桌上。
“这些订单还在,工人还在,设备还能转。你们今天不投钱,明天客户就跑。最后一地债,谁负责?”
我翻开订单。
客户、金额、交货期,都有。
我把其中一页抽出来。
“这份客户已经提出变更结算安排,你没回复。”
周德成抬起脸。
“你联系我的客户?”
“对方收到停工风险信息,主动来核实。你拿订单证明企业能活,就别怕人查订单。”
他伸手要拿回去。
我压住纸。
“生产能继续,没说必须由你继续掌管钱。”
周德成的椅子往后刮出半尺。
“你想吞我的厂?”
“你的厂值多少,债有多少,按账算。”
“想用三百六十万工资,换正衡再给你三亿元,没有这回事。”
他指着我,手指抖起来。
“你别忘了,外面那些工人还等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老邱和另外两名工人代表进来。
老邱手里拿着核对过的工资清单。
他没有看我,直接走到周德成面前。
“周总,我们来了。”
周德成站起来。
“老邱,你来得正好。跟他们说说,没这笔钱,厂子怎么开?”
老邱把工资清单放下。
“先说说,我们的工资怎么没的。”
“企业周转……”
“你儿子上个月提的车,我看见了。”
周世杰抬起头。
老邱盯着他。
“你开到厂门口,让门卫把挡路的电动车推走。那天,我媳妇去医院交钱,问我工资什么时候发。”
周世杰把脸转过去。
旁边的女工接着说:“我去财务借两千预支,周总你说公司一分钱都没有。”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是周家办宴会时的大厅。
“这场也是上个月。”
周德成拍桌子。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老邱的手压在工资单上。
“你一直说,我们是一家人。”
“欠工资的时候是一家人,花钱的时候,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会议室里有个人把笔放了下来。
我把另一份方案交给工人代表。
“已经核实的工资,正衡可以先行垫付。逐人确认,直接到个人账户。垫付后按正式协议向恒盛追偿。”
周德成转头盯住我。
“你们肯出这个钱,为什么不肯投项目?”
“这是工人已经挣到的钱。”
“你要的那三亿元,是拿来填谁的洞,还没查清。”
江律师接着说明垫付安排和后续追偿,不让工人重复签不明用途的文件。
老邱戴上眼镜,从第一行开始看。
周德成伸手去按他的纸。
老邱把纸挪开。
“我自己看。”
周德成的手悬在那里。
他看了一圈。
没人再替他接话。
贺启明忽然起身。
“许董,我身体不舒服,先出去一下。”
我爸没有拦,只把一份通知推到他面前。
集团已经暂停他的相关职务权限,项目材料完成保全。
他的工作邮箱往来、预审流程记录,以及与相关收款公司的业务联系,都进入了独立核查范围。
贺启明看了两行,拉椅子的手停住。
“许董,我跟了您十几年。”
我爸抬头。
“所以我才让你管钱。”
贺启明张了张嘴。
最后,他把椅子拉回来,坐下了。
周德成抓住桌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是法院相关材料送达的通知。
他盯了很久。
手指没有滑动。
【第九章】
江律师先前提交的保全申请有了进展。
涉及的担保财产、相关账户和股权,按程序采取措施。工人的工资垫付、维持生产的安排,则由各方单独协商处理。
周德成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峥,你真要赶尽杀绝?”
我看向他。
“设备款拿出去的时候,你想过会有今天吗?”
“生意上挪个款,有进有出,谁能保证每一步都干净!”
“钱回到哪里了?”
他不说。
我把已经核实的材料继续往前推。
“你们提供的不是临时周转申请,是买设备的付款材料。设备没有买来,钱却已经走完了。”
银行代表合上文件。
“后续我们会按核查结果处理。今天不会新增授信。”
周德成马上转向他。
“王经理,咱们合作多少年了?我个人的担保还在!”
“担保财产也是后续处理的一部分。”
他的背离开了椅背。
周世杰看了一眼父亲,忽然冲我开口。
“是我砸的你,要赔多少你说!别动我爸的公司!”
我指了指两份材料。
一份是医院的记录。
一份是设备付款文件。
“伤,单独算。”
“钱,也单独算。”
“你以为把酒瓶认下来,六千八百万就能变成一场同学吵架?”
周世杰嘴唇哆嗦。
“我不知道什么六千八百万。”
宋立抬头看着他。
“第一批假设备照片,是你发给我的。”
周世杰猛地站起来。
“你放屁!”
高振山跨出一步,挡在宋立面前。
宋立没有退。
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原始聊天还在,设备编号也是你让我改的。你说厂里都是你家的人,让我别多事。”
周世杰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朝他砸过去。
高振山抬手挡住。
文件落地,纸散了一片。
周德成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
“坐下!”
周世杰捂着脸,看了父亲两秒。
“你打我?”
“闭嘴!”
“不是你说的,让我把他那张验收单拿下来?你说他就是公司派下来的一个小采购,让我给点钱就行!”
周德成嘴角抽搐。
“我让你办事,没让你打人!”
“以前不也是这样办的?”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彻底静了。
我把面前的水杯推远。
“以前,怎么回事?”
周世杰张着嘴。
他看了一眼父亲,又看我。
没有再说。
江律师把一份已经提交留存的材料放到桌上。
“还有旧视频的完整文件。提供人已说明来源,相关情况也已向警方反映。”
屏幕亮起来。
这次,视频没有从我跪下认错开始。
画面里,魏凯调整镜头,周世杰蹲在我面前,拽着我校服领口。
少年时候的他,声音比现在尖。
“钱是我拿的又怎么样?”
“我爸说了,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人认。”
画面中的我抬起头。
“那就让你爸来。”
周世杰把我的头按下去。
“还嘴硬?你爸那几辆破车,下个月还想不想接活?”
视频里响起笑声。
姜瑶的声音从镜头外传进来。
“许峥,你认了吧。你爸都来了,再闹有什么用?”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挪开视线。
屏幕里的我想站起来,肩膀被两个人按回去。
膝盖撞地的那声闷响,从音箱里传出来。
我爸的手压住桌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停下。
肩背绷得很直。
宋立埋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视频没有播完,我按了暂停。
不是因为不敢看。
我把画面停在周世杰说出那句钱是我拿的地方。
“这段,魏凯留了十二年。”
“你们一直拿后半段,逼我闭嘴。”
周世杰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魏凯……”
声音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他敢……”
我把另一份材料放过去。
姜瑶签字的陈述。
宋立签字的陈述。
还有我爸保留至今的那张三万元转款回执。
收款人是周德成。
附言写着代归还失款。
我爸从窗边转回来。
“那天你告诉我,只要把钱补上,就让学校把事情压下去。”
周德成嘴唇发白。
“许董,那时候……”
“你说我儿子不认,是没教好。”
我爸没有提高声音。
他把转款回执推近一点。
“这张我一直留着。”
周德成伸手去拿,手指停在纸边。
“误会,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孩子那时不懂事,我也是……”
“你当时四十多岁。”
我爸说完,周德成的手落了下去。
门外有人敲门。
相关人员进来,通知周家父子配合进一步调查,并办理后续手续。
周德成站到一半,腿一软,撞回椅子里。
椅子向后滑,顶在墙上。
他抬起头,先看我爸。
“许董,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爸没有接话。
他又看向我。
“小峥,叔叔当年帮过你们家接生意。你爸最难的时候……”
“所以我爸替你垫过运费,帮你保过交付。”
我把那张染血的验收单拿出来。
血已经干了,纸角卷着。
“他还清了。”
“我没欠过你。”
周德成喉咙里响了两声。
他想站起来,手撑着桌子,撑了两次都没有站稳。
周世杰忽然绕过桌角,走到我面前。
他想抓我的衣服,被高振山挡住。
“许峥,我给你跪。”
他膝盖弯下去。
高振山侧身拦住,不让他扑到我跟前。
周世杰扶着椅背,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昨天真不知道。我知道你是谁,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是只后悔没认出我。”
他哭声停了半拍。
我把验收单放回文件袋。
“我不需要你跪。”
“该赔的赔,该还的还,该担的责任,一件别少。”
他嘴里开始反复念我的名字。
声音越来越低。
走到门口,周德成突然回头。
“厂子呢?”
我朝会议桌上的方案看了一眼。
“工人有工人的安排。”
“厂子有厂子的账。”
“都不再由你一句话决定。”
门关上前,周世杰还在往这边看。
我没有举杯。
也没笑。
我低头,把那张空着签名栏的验收单翻到最后一页。
在核验意见里写下四个字。
不予通过。
【第十章】
工资核对花了整整一天。
没有谁拍着胸口说一句话,钱就全落到工人账户里。
有人把工时记漏了。
有人有加班单,却没有主管签字。
还有个女工的银行卡已经停用,抱着孩子在财务室外等,急得一直翻包。
我让工作人员把争议项单列,不要为了赶进度逼人签确认。
老邱坐在旁边,拿着老花镜,一张张核。
“这小伙子三月份顶过两天夜班,我能证明。排班表在车间,别少算他的。”
高振山进来时,手里拎着两袋饭。
“先吃点。”
我把饭放到一边,接着看垫付清单。
他直接抽走我手里的笔。
“你爸说了,钱能慢半小时,人不能不吃饭。”
我抬头。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他没进会议室,朝外面指了指。
“出来。”
厂房旁边有两张旧长凳。
我爸把桶放在凳子上,拧开盖。
里面是粥。
他拿了只碗,倒到一半,手停了。
“你小时候不爱吃这个。”
“现在能吃。”
他把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碗沿烫着指腹。
他坐在旁边,半天没有说话。
车间里传来试机的声音。
老邱在里面喊,让人先别靠近。
我爸盯着鞋上的灰。
“当年我不该让你忍。”
我喝了一口粥。
“你那时候把我接走了。”
“可我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事了。”
他搓了搓手,掌心的茧刮出沙沙声。
“我那时六辆车,四辆还欠着钱。周德成扣着运费,别人不肯给我作证。老师又说有信、有录像……”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孩子。我就是没把这件事给你办明白。”
我把碗放下。
“爸,我后来也有机会说。”
他看向我。
“每次你问我,在外面有没有被欺负,我都说没有。”
“为什么?”
我指了指他手上的裂口。
“你那时候回家,吃着饭都能睡着。我不想一开口,又让你开一夜车。”
他嘴唇抿紧,低头拿起保温桶的盖子。
拧了两次,没对上。
我接过来,把盖子放在旁边。
“这回说清楚了。”
他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点了一下。
江律师从财务室出来,告诉我学校已经联系了当年的班主任。
陶老师退休后,留着一箱学生资料。
知道举报信和视频的情况后,他要求看原始材料,还让当年参与处理的老师一起核实。
我接了电话。
老人开口先叫了我的全名。
“许峥。”
“陶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那封信,我存着。”
我没有说话。
他停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说,再查一次。我让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握住手机。
“我记得。”
“我后来没有再找你。”
“我也记得。”
电话那头的纸张声停了。
“这次我会把我经手的材料全拿出来。该我说明的,我到场说明。”
“好。”
“对不起。”
我看着厂区门口。
一辆货车正排队进去,司机探头问卸货的位置。
“老师,别只跟我说。”
“当年听过那些话的人,也该听见后面的。”
他答应了。
下午,宋立来找我。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已经按要求说明了自己经手的账,也把旧举报信和拿钱的经过逐项交代。之后还有手续和调查要配合,结果不会因为他挨了打就被省掉。
他的外套搭在肩上,手臂仍固定着。
“我爸知道了。”
我把手里的清单合上。
“他说什么?”
“让我别再拿他当借口。”
宋立低下头。
“他说那一万块,他当年以为是厂里先结的补偿。他不知道我怎么拿来的。”
“你跟他说清楚了?”
“说了。”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借条。
是把当年事情逐项写明的陈述,末尾签了名字。
“我发到同学群里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交给该收的人。”
他点头,把纸收回去。
临走前,他又停住。
“许峥,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问……”
他想往前走,又站回去。
“那天在厂门口,你为什么还拉我?”
我看着他的手臂。
“我不拉,你会被车卷进去。”
“可我做过那些事。”
“你欠的账,得活着还。”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捂住脸。
肩膀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直。
“我会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
“别只跟我保证。”
他点了点头,跟着来人离开。
手机上,同学群一直在跳消息。
姜瑶发了更正说明,承认自己当年没有目击任何偷款行为,也承认发布的同学会视频经过截取。
魏凯提交原始视频的情况,已经由律师向相关方说明。
有人在群里说,当年大家都小。
有人说,许峥现在过得好,就别揪着过去。
老同桌赵诚忽然发了一句话。
被按在地上的不是你,你当然觉得过去了。
群里停了几秒。
接着,几个当年围观的人开始道歉。
我没有逐条回复。
只让江律师把完整的更正材料保存,发给当年传播过不实信息的群和相关人员。
姜瑶给我发来很长一段话。
最后问,能不能见一面。
我回了四个字。
材料说清。
随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傍晚,第一批核对无误的工资垫付款到账。
财务室门口响起一声喊。
“到了!”
那个抱孩子的女工低头看了三遍手机,忽然蹲下来,把孩子抱进怀里。
孩子被勒得咳了一声。
她赶紧松手,又用袖子擦脸。
老邱站在门边,捏着手机,嘴张了张,先拨给了家里。
“发了。”
“对,三个月都补上了。”
“你先把医院那笔钱交了,别拖。”
我转身去看下一批清单。
他从后面叫住我。
“许总,吃饭了。”
厂里的食堂重新开了火。
没有宴席。
两盆肉,一盆青菜,一大锅汤。
几个工人把桌子擦干净,往旁边挪出一条路。
高振山替我拉开椅子。
老邱端过来一只杯子。
我看了一眼。
里面是白开水。
“你头上有伤,不能喝酒。”
他把杯子放好,又拿自己的搪瓷缸碰了碰杯沿。
“这回坐着。”
我爸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把那碗汤往我跟前推。
我拿起杯子。
杯壁透着热。
桌对面的工人举起饭碗,有人喊开饭,有人催着给后面的人留菜。
我喝了一口水,把杯子稳稳放回桌上。
椅子没有人来踢。
门也没有人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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