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全家聚会上宣布,要把一百万拆迁款全部捐给希望工程。
我放下筷子。
爸,我买房差一百万找你们借,你说手头紧,一毛不拔。
捐款倒是挺大方。
父亲拍桌子,我的钱我做主!
我起身,那行,您的养老,也是您自己的事。
母亲骂我白眼狼,弟弟说我不孝。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个月后,父亲中风。
母亲打来电话,哭着让我回去照顾。
我说,我工作忙,但可以帮您请最专业的护工。
ICU特护、康复师、营养师,全套顶配。
每月账单,我会按时寄回家。
母亲问,多少钱?
我说,一个月三万起步,按您儿子的标准,不贵。
第一章
父亲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大事要宣布。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老家的拆迁款下来了,一百万整。父亲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和你妈商量过了,这钱不留,全部捐给希望工程,帮山区的孩子们读书。
满桌子的人都鼓起掌来。
二叔竖起大拇指,大哥就是大哥,这格局。
小姑拉着母亲的手,嫂子,你们夫妻俩真是积德啊。
弟弟坐在父亲身边,笑得一脸与有荣焉。
我把筷子放下了。
爸。
父亲转过头,笑容还挂在脸上,怎么了?
三个月前,我买房差一百万,跟你们开口借,你说什么来着?
父亲脸上的笑僵住了。
母亲在旁边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吃饭呢,说什么。
我甩开她的手。
你说,手头紧,拿不出来。还说让我自己想办法,年轻人不能总靠父母。
桌上安静下来。
父亲脸色沉下来,那是两码事。
哪两码事?我盯着他,你的钱捐给陌生人是做善事,借给儿子买房就是啃老?
你这什么态度!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洒了一桌子水。
我的钱,我做主!我愿意捐是我的事,凭什么你要我就得给?
我站起来,外套搭在手臂上。
行,您的钱您做主。
那您的养老,也是您自己的事。
母亲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说什么?!
我说,从今天起,别指望我养老。
你个白眼狼!母亲声音都劈了,我跟你爸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们?
弟弟也站起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爸妈辛苦一辈子,你不孝也就算了,还说这种话?
我看着他。
你孝顺,你养。
反正爸说了,他的钱他做主,那他的养老,也该他自己做主。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父亲吼,你走!你给我走!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儿子!
我头也没回。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屋里的叫骂声。
手机震个不停,全是亲戚打来的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第二章**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十点。
女友小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热好的饭菜。
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坐在沙发上。
没戏。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把饭放在茶几上,过来坐在我身边。
那我们再等等,明年攒够了再买?
我闭上眼睛。
不用等了,我跟他们断了。
小雨愣住,什么?
我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小雨听完,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从小到大,父母就偏心弟弟。
弟弟要什么,父母砸锅卖铁也给。我要什么,父母就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
弟弟上大学,父母把家里的存款全掏出来,还卖了一头猪,给他买了台笔记本电脑。
我上大学的时候,父亲说,家里没钱了,学费自己挣。
我大一到大四,每个寒暑假都在工地搬砖,餐厅刷盘子。
弟弟大学四年,每个月生活费三千,父母按时打。
我毕业在外地工作,攒了五年钱,好不容易凑够了首付的大头,还差一百万。
那天我给父亲打电话。
爸,我看中了一套房子,能不能借我一百万?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手头紧,拿不出来。
我说,爸,您跟妈那还有拆迁款呢吧?老家不是要拆了吗?
父亲声音冷下来,那是我们的养老钱。
我深吸一口气,那我先借,以后慢慢还。
父亲说,你都这么大人了,买房的事得自己想办法,不能总靠父母。
我当时没说什么,挂了电话。
一个礼拜后,我听母亲说,弟弟在老家买了辆车,落地三十万。
父母出的钱。
我给父亲打电话,问他,不是手头紧吗?
父亲说,你弟弟谈对象需要车,这不一样。
我说,那我结婚需要房,怎么就不一样了?
父亲不耐烦,你在外地工作,有出息,用得着我们帮?你弟弟在老家,不帮他帮谁?
我把电话挂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了。
我跟小雨商量,要不先租房结婚,慢慢攒。
小雨说,行,我陪你。
我本来想,就这样吧,反正也不差这一两年。
结果今天,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要把一百万全捐了。
捐给陌生人是积德,借给儿子是啃老。
真他妈讽刺。
小雨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那以后怎么办?
我说,以后就我们两个人过,跟他们没关系了。
小雨点点头,好。
手机又震起来。
这次是二叔的号码。
我接起来。
二叔在电话那头叹气,小航啊,你也太冲动了,那是你爸,你怎么能说那种话?
我说,二叔,您听我爸说他怎么对我的了吗?
二叔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那毕竟是你爸妈,以后他们老了,还不是得靠你?
我说,二叔,您说得对,所以我现在就说清楚,免得以后麻烦。
二叔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
小雨说,会不会太绝了?
我说,不会,这是他们逼我的。
**第三章**
三个月过去了。
我跟小雨拿到了新房的钥匙。
房子是小雨父母帮着凑了五十万,我自己贷款,勉强买下来的。
九十平,两室一厅,虽然小了点,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装修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就往工地跑,周末更是从早泡到晚。
小雨跟我一起,挑瓷砖,选家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我们都很开心。
因为这是我们自己挣来的。
新房装完,通风两个月,我们准备搬进去。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收拾东西,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哭声。
小航,你快回来,你爸不行了!
我心一紧。
怎么回事?
你爸中风了,现在在医院ICU,医生说情况很危险!
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快回来看看你爸最后一眼吧!
我深吸一口气。
哪个医院?
县人民医院。母亲哽咽着说,你快点,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晚。
我说,我知道了,马上订票。
挂了电话,小雨站在我旁边,脸色发白。
怎么了?
我爸中风了,在医院。
小雨说,那你快回去。
我点点头,拿起外套。
订了最近一班高铁,三个小时后到县城。
在车上,我一直盯着手机。
弟弟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父亲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文字是,爸,你一定要挺住,我们都在等你醒来。
下面一堆人点赞评论。
我关掉朋友圈,靠在椅背上闭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实话,三个月没联系,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放下了。
但听到父亲出事,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到底是养了我二十多年的人。
到县城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打车直奔医院。
ICU门口,母亲坐在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通红。
弟弟站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我走过去。
妈。
母亲抬起头,看见我,眼泪又掉下来。
小航,你总算回来了!
我说,爸怎么样了?
母亲抹着眼泪,医生说是脑出血,现在还在抢救,能不能醒过来不知道。
我点点头,问,怎么突然就中风了?
弟弟在旁边说,前两天爸跟人吵架,气得血压飙升,晚上就倒了。
我看着他,跟谁吵?
弟弟支支吾吾,就,就那个希望工程的事……
我皱眉,什么事?
母亲接过话,你爸捐款的事被人说了,说他是装样子,钱根本没捐出去。
我愣住。
什么意思?
母亲低着头,你爸那天说捐款,其实就是嘴上说说,钱根本没动。后来不知道被谁传出去了,亲戚都知道了,说你爸虚伪,在外装大方,对儿子一毛不拔。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父亲根本没捐钱?
母亲哭着说,你爸要面子,被人这么说,气得不行,跟人吵起来,结果就……
ICU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家属在吗?
母亲冲上去,医生,我丈夫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人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太好,右半边身子瘫了,后续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母亲腿一软,差点摔倒。
弟弟扶住她。
医生说,病人明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但需要有人24小时陪护,而且康复治疗费用比较高,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母亲哭着点头。
医生转身走了。
母亲转过头看着我,小航,你爸这次是真的需要你了,你能不能辞职回来照顾你爸?
我看着她。
妈,我有工作,辞职不现实。
母亲急了,那怎么办?你弟弟还要上班,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我说,我可以帮忙请护工。
母亲愣住,护工?那得多少钱?
我说,专业的护工,一个月两三万吧,如果需要康复师、营养师,可能还要更多。
母亲脸色发白,这么贵?
我说,专业的都这个价,不然您以为ICU的特护是免费的?
弟弟在旁边说,哥,咱能不能别请那么贵的?随便找个便宜的就行了。
我看着他,爸中风瘫痪,你想随便找个人糊弄?
弟弟被我盯得低下头。
我说,要么你们自己照顾,要么就听我的,请专业护工,康复治疗一步到位。
母亲咬着牙,那,那你能不能出钱?
我笑了。
妈,三个月前您说什么来着?
母亲愣住。
您说,年轻人不能总靠父母,要自己想办法。
我顿了顿。
现在我把这话还给您,老人也不能总靠儿子,得自己想办法。
母亲脸色煞白,你,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我可以帮你们联系最好的护工,最专业的康复团队,但钱,你们自己出。
弟弟炸了,哥,你怎么能这样?爸都病成这样了,你还算账?
我转头看他。
那你出钱?
弟弟卡住了。
我说,你上个月不是刚买了辆新车?三十万落地,卖了不就有钱了?
弟弟脸涨得通红,那,那是我的车!
我说,爸的拆迁款呢?一百万,不是说要捐吗?
母亲低下头,那钱……
我说,我猜,那钱根本没捐,还在账上躺着对吧?
母亲不说话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张护士长吗?我是陈航,之前跟您打听过护工的事……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父亲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联系的护工团队也到了。
领头的护士长姓张,四十来岁,干练精神。
她带着两个护工进了病房,看了看父亲的情况,又翻了翻病历。
陈先生,您父亲这个情况,需要24小时陪护,每天翻身拍背,擦洗喂饭,还要配合康复训练。
我点头,麻烦您了。
张护士长拿出一份表格。
这是我们的收费标准,您看一下。基础护工每天三百,康复师每天五百,营养师每周两次,一次三百。如果需要ICU级别的特护,每天八百起步。
母亲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么贵?
张护士长看了她一眼,这已经是县城最合理的价格了,您去市里问,只会更贵。
我说,就按这个标准来,基础护工加康复师,营养师也安排上。
张护士长点头,那一个月下来,大概三万左右。
我说,没问题。
母亲拉住我,小航,这也太贵了,要不就请一个基础护工算了?
我说,爸这个情况,不好好康复,以后就只能躺床上了,您舍得?
母亲说不出话来。
弟弟在旁边说,那,那钱谁出?
我看着他,爸妈出,不然呢?
弟弟急了,可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我说,拆迁款不是还有一百万吗?
母亲脸色难看,那是我们的养老钱……
我打断她,妈,现在爸病成这样,养老钱不就是用来治病的吗?
母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头对张护士长说,麻烦您先安排人手,费用我先垫付,一周后我会把账单发给家里,让他们直接打钱给您。
张护士长说,行,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工作。
她带着两个护工开始忙活起来,给父亲擦身子,换床单,调整躺姿。
动作专业又麻利。
父亲躺在床上,半边脸歪着,嘴角流着口水,眼睛半睁着,说不出话来。
母亲看着,眼泪又掉下来。
弟弟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我走到病床边,看着父亲。
爸,您好好养病,我给您请了最好的护工,保证照顾得比家里人还细致。
父亲眼睛动了动,嘴巴张了张,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母亲凑过去,哭着说,老陈,你别急,慢慢养,会好起来的。
父亲眼角挤出泪水。
我转身往外走。
弟弟跟出来,在走廊上拦住我。
哥,你是不是还在记仇?
我看着他,什么仇?
弟弟说,上次的事,爸也是一时冲动,你怎么能这么记仇?
我笑了。
记仇?我要是记仇,今天就不会回来了。
弟弟说,那你这是什么意思?请那么贵的护工,还让爸妈自己付钱,你不就是故意的吗?
我说,故意什么?我给爸请最好的护工,让他得到最专业的照顾,这叫孝顺。至于钱,三个月前爸说了,他的钱他做主,那他的病,也该他自己的钱治,有问题吗?
弟弟被我噎住。
我拍拍他的肩膀。
对了,你不是很孝顺吗?要不你把车卖了,给爸交医药费?
弟弟脸涨得通红,那是两码事!
我说,怎么就两码事了?爸给你买车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来着?你谈对象需要车。现在爸生病需要钱,你不该把车卖了吗?
弟弟说不出话来。
我说,你做不到的事,就别要求别人做到。我能回来看爸,能给他请护工,已经仁至义尽了。
说完,我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弟弟的声音。
你就是个白眼狼!
我头也没回。
**第五章**
我在县城住了两天,把父亲的事安排妥当才走。
护工很专业,每天按时给父亲翻身拍背,喂饭喂水,康复师也开始介入,带着父亲做一些简单的训练。
父亲的状态稳定下来,虽然还是不能说话,但眼神清明了一些。
母亲每天守在病房,但明显心不在焉,总是盯着护工看,像是在算账。
临走前,我把第一周的费用结了,一共七千块。
母亲接过账单,手都在抖。
小航,以后能不能少请几个人?就留一个基础护工就行了。
我说,不行,爸现在是康复黄金期,错过了以后就真站不起来了。
母亲咬着牙,可这钱……
我说,妈,您跟我爸不是有一百万拆迁款吗?这点钱算什么?
母亲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月三万,一年就是三十多万,父亲这个情况,少说要康复一两年,那就是六七十万。
拆迁款一百万,治病花掉大半,剩下的就不多了。
但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
我说,妈,下周的账单我会发到您手机上,您直接转给护士长就行。
母亲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弟弟送我到医院门口。
走到停车场,他突然说,哥,你真打算这么算账?
我看着他,不然呢?
弟弟说,可那是咱爸,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我说,三个月前,我求爸借钱买房的时候,他怎么对我的?
弟弟说不出话来。
我说,我现在给爸请最好的护工,花最好的钱,让他得到最专业的照顾,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至于钱,他有,为什么要我出?
弟弟说,可那是爸妈的养老钱……
我打断他,养老钱不就是给他们养老用的吗?现在爸病了,用养老钱治病,天经地义。
弟弟还想说什么,我不想听了。
我打开车门,上车。
对了,我说,爸这次病了,你作为儿子,多少也该出点力吧?
弟弟愣住。
我说,护工三万一个月,我出一半,你出一半,怎么样?
弟弟脸色变了,我,我哪有那么多钱?
我说,你上个月不是还买了辆新车吗?贷款还是全款?
弟弟支支吾吾,贷款……
我说,那就把每个月的车贷省下来,给爸交护工费,行吗?
弟弟脸涨得通红,那,那我车贷怎么办?
我说,断供呗,反正车也是爸妈给你买的,断供了大不了还给银行。
弟弟急了,哥,你这是逼我!
我说,我没逼你,我只是觉得,爸病了,做儿子的总该出点力。我人不在本地,只能出钱,你在本地,又不愿意出钱,那总得做点什么吧?
弟弟说,我,我每天都来医院看爸……
我笑了。
看一眼就叫尽孝了?那我今天也来了,我是不是也尽孝了?
弟弟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我说,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爸的医药费,我是不会出的。
说完,我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弟弟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回到家,小雨已经把新房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看见我,笑着说,累坏了吧?
我点点头,坐在沙发上。
小雨给我倒了杯水,问,伯父怎么样了?
我说,人抢救过来了,但瘫了,以后能不能站起来不好说。
小雨叹了口气,那伯母他们怎么办?
我说,我给请了护工,让他们自己付钱。
小雨愣住,自己付?
我点头,把这几天的事说了一遍。
小雨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样做,不怕亲戚说闲话吗?
我说,怕什么?他们要是真关心我爸,就自己掏钱,别光在那儿说风凉话。
小雨看着我,轻声说,其实你心里还是难受的吧?
我没说话。
说实话,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角流着口水,那一刻我心里确实堵得慌。
但很快我就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顿饭。
想起父亲拍着桌子说,我的钱我做主。
想起母亲指着我鼻子骂我白眼狼。
想起弟弟站在父母身边,一脸理所当然。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堵在心口的东西就散了。
我对小雨说,难受有什么用?他们从来没把我当儿子看,我又何必把自己当孝子?
小雨握住我的手。
你做得对,我支持你。
我把她搂进怀里。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是真心站在我这边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小航,你能不能回来照顾你爸?护工再好,也不如亲儿子。
我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发来一条。
你弟弟还要上班,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就不能辞职回来吗?
我直接把手机关了。
**第六章**
一个礼拜后,我收到张护士长发来的账单。
第一周费用结算:基础护工2100元,康复师3500元,营养师600元,医疗耗材800元,合计7000元整。
我截图发给母亲。
妈,第一周的费用出来了,麻烦您转给张护士长。
母亲秒回。
小航,这个钱能不能你先垫着?家里现在真的拿不出来。
我皱眉。
拆迁款呢?
母亲说,那钱动不了,是定期存款,提前取要扣很多利息。
我说,那就扣,总比没钱用强。
母亲说,可那是我们的养老钱……
我打字,妈,爸现在瘫在床上,不好好治,以后就真站不起来了。养老钱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吗?
母亲不回了。
过了半小时,她发来一条消息。
小航,要不你跟你弟弟商量一下,你们俩一人出一半?
我直接回,不商量,我不出钱。
母亲估计急了,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
妈。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小航,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那是你爸,你亲爸!
我说,我知道是我爸,所以我给他请了最好的护工,最专业的康复师。但钱,我不出。
母亲哭得更大声,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我说,妈,三个月前,我跪着求你们借我一百万买房,你们说什么来着?
母亲哽咽着,那,那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我买房是刚需,爸治病也是刚需,凭什么我的刚需你们可以拒绝,你们的刚需我就得无条件答应?
母亲说不出话来。
我说,妈,您跟爸有一百万拆迁款,爸治病用自己的钱,天经地义。我凭什么要出钱?
母亲说,可你是他儿子……
我说,儿子就该无条件付出吗?那当初你们拒绝我的时候,怎么不说父母就该无条件帮儿子?
母亲被我噎住。
我说,行了妈,您赶紧把钱转给护士长,别耽误爸治病。
说完,我挂了电话。
小雨在旁边听着,轻声说,你妈是不是舍不得花那一百万?
我说,肯定舍不得,那钱她估计是想留给我弟弟的。
小雨说,那怎么办?她要是一直不转钱,护工会不会撤?
我说,不会,我跟张护士长说好了,他们先干活,钱我保证给,只不过是谁出的问题。
小雨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等着吧,他们总会妥协的。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一笔转账。
七千块整。
转账人是弟弟。
我愣了一下,给母亲打电话。
妈,钱是我弟转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弟弟把他的私房钱拿出来了。
我说,他哪来的私房钱?
母亲说,他这几年攒的,本来是想结婚用的……
我冷笑,结婚用的钱都能拿出来,看来也不是铁公鸡。
母亲说,小航,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你弟弟?他也不容易。
我说,不容易什么?车是你们给买的,房子也是你们给付的首付,他哪点不容易了?
母亲说不出话来。
我说,行了,下周的账单我还会发给您,记得按时转钱。
挂了电话,小雨说,你弟弟居然肯出钱?
我说,不是他肯,是我妈逼他出的,估计是怕护工撤了,没人照顾我爸。
小雨说,那他们能撑多久?
我说,撑不了多久,我弟那点私房钱,最多够一个月的。
果然,第二周账单发过去,母亲就不回消息了。
我等了两天,给张护士长打电话。
张护士长说,陈先生,这周的费用还没到账,我们这边催了好几次,您母亲说再等等。
我说,她要是再拖,你们就停工。
张护士长为难地说,这不太好吧,病人还在康复期……
我说,您放心,出了事我负责,反正钱不到账,你们就别干活。
张护士长犹豫了一下,说,那行吧,我再催一次,要是还不给,我们就撤人。
当天晚上,母亲给我打来电话。
小航,护士长说要撤人,你能不能跟她说说?
我说,没钱就撤人,天经地义。
母亲急了,可你爸还在康复期,撤了人怎么办?
我说,那您就把钱转过去。
母亲哭着说,家里真的没钱了……
我说,拆迁款呢?
母亲说,那钱真的动不了……
我打断她,妈,您是舍不得花,还是想留给我弟?
母亲不说话了。
我说,您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护工不是我请的,撤不撤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挂了电话。
小雨说,你这样会不会太狠了?
我说,不狠不行,他们就是欺软怕硬,你越心软,他们越觉得你好拿捏。
小雨叹了口气,也是。
当天半夜,我收到一笔转账。
七千二百块。
转账人是母亲。
备注写着,下不为例。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第七章**
父亲的康复进行了一个月。
情况有好转,右手能抬起来一点了,嘴巴也能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
但离站起来走路,还差得远。
张护士长说,像您父亲这种情况,至少要康复半年到一年,才有可能恢复到生活自理。
我说,那就继续。
张护士长说,费用方面……
我说,您放心,每周的费用我都会催家里按时转账。
张护士长点点头。
但从第二个月开始,母亲那边转账就开始拖了。
有时候拖两天,有时候拖三天,每次都要我催好几遍才转。
我知道,她是真的心疼钱了。
一个月三万,两个月就是六万。
拆迁款一百万,已经花掉了十分之一。
我给母亲打电话。
妈,这周的费用怎么还没转?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小航,你能不能少请几个人?康复师太贵了,能不能先停了?
我说,不能,现在是黄金期,停了以后就白费了。
母亲说,可这钱真的太多了……
我说,妈,您要是心疼钱,就让我弟出一半。
母亲说,你弟弟哪有钱……
我说,他有车,卖了不就有钱了?
母亲急了,那是你弟弟的车!
我说,那是您跟我爸给他买的车,现在我爸病了,他把车卖了给爸治病,不是应该的吗?
母亲说不出话来。
我说,您自己看着办,反正钱不到账,护工就撤人。
母亲哭着说,你就不能帮帮我们吗?
我说,妈,三个月前我求你们帮我的时候,你们帮了吗?
母亲哽咽着,那,那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都是要钱,凭什么你们可以拒绝我,我就不能拒绝你们?
母亲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接到二叔的电话。
小航啊,听说你让你妈自己出钱给你爸治病?
我说,对。
二叔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那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算账?
我说,二叔,那您出钱吗?
二叔愣住,我,我也没多少钱……
我说,您没钱就别管闲事,我爸有钱,用自己的钱治病,天经地义。
二叔说,可那是你爸妈的养老钱……
我说,养老钱不就是养老用的吗?现在我爸病了,用养老钱治病,有问题吗?
二叔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说,二叔,您要是真心疼我爸,就自己掏钱,别光在那儿说风凉话。
二叔被我噎住,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亲戚给我打电话。
都是劝我的,说什么血浓于水,父母养你不容易,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们。
我一个个回过去,就问一句话,您出钱吗?
没有一个人说出。
我说,既然不出钱,就别瞎操心。
后来亲戚们都不打电话了,但在家族群里开始说我。
有人说我白眼狼,有人说我不孝,还有人说我会遭报应。
我看了一眼,退出了群聊。
小雨看着我,说,你不难受吗?
我说,难受什么?他们要是真关心我爸,就自己掏钱,别光在那儿说风凉话。
小雨说,可那毕竟是你的亲戚……
我说,亲戚又怎么样?我爸出事之前,有哪个亲戚主动帮过我?现在我爸病了,一个个跳出来指责我,凭什么?
小雨叹了口气,也是。
第三个月,母亲那边彻底不转钱了。
张护士长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月的费用已经拖了一个礼拜,再不给钱,她们就要撤人了。
我说,那就撤吧。
张护士长说,陈先生,您父亲现在康复得挺好的,要是中断了,真的很可惜。
我说,我知道,但钱的事我做不了主,您去问我妈吧。
张护士长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母亲给我打来电话。
小航,护士长说要撤人,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我说,我帮不了,您有钱,自己给。
母亲哭着说,我们真的没钱了……
我说,拆迁款呢?
母亲说,那钱取出来了,给你爸交了两个月的费用,现在只剩八十多万了……
我说,八十多万还不够?
母亲说,那是我们的养老钱,不能都花光啊……
我说,那您就让护工撤吧。
母亲急了,撤了谁照顾你爸?
我说,您跟我弟照顾。
母亲说,我们照顾不过来……
我说,那就继续花钱请护工。
母亲哭着说,你就不能出点钱吗?
我说,不能。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
我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三个月前,我跪着求他们借钱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说的?
现在轮到他们求我,我凭什么要答应?
我说,妈,您哭也没用,我不会出钱的。您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
小雨在旁边看着我,轻声说,你真的一点都不心软吗?
我说,心软有什么用?他们从来没心软过。
小雨叹了口气,抱住我。
我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说实话,心里不是完全没有波动。
毕竟是养了我二十多年的人。
但每次想心软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三个月前那顿饭。
想起父亲拍着桌子说,我的钱我做主。
想起母亲指着我鼻子骂我白眼狼。
那些画面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的心软。
第二天,母亲又转了三万块过来。
备注写着,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第八章**
第四个月,情况开始失控了。
母亲那边的钱越来越紧,转账从按周变成了按天,每次都是拖到护士长催了好几遍才转。
有一次,护士长给我打电话,说已经三天没收到钱了,她们准备撤人。
我说,那就撤吧。
护士长说,陈先生,您真的不管了吗?
我说,不是我不管,是我妈不给钱。您去找她。
护士长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我接到弟弟的电话。
哥,护工说要撤人,你能不能帮帮忙?
我说,我帮不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弟弟说,可我们真的没钱了……
我说,你不是有车吗?卖了。
弟弟急了,那是我的车!
我说,那是爸妈给你买的车,现在爸病了,你把车卖了给爸治病,不是应该的吗?
弟弟说,可我还要上班,没车怎么办?
我说,坐公交,骑电动车,办法多的是。
弟弟说,哥,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那你想怎么办?让我出钱?
弟弟说不出话来。
我说,行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母亲给我发微信。
小航,你弟弟把车卖了,卖了十八万。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然后回,卖了就好,够用一段时间了。
母亲说,可你弟弟没车了,以后怎么办?
我说,以后再说,先把爸治好。
母亲不回了。
我知道,她心疼弟弟。
但我不在乎。
第五个月,母亲那边又撑不住了。
弟弟卖车的钱花得很快,加上父亲康复需要的药物和器械,一个月下来,十八万只剩下五万。
母亲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小航,真的没钱了,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我说,拆迁款呢?
母亲说,只剩五十多万了……
我说,五十多万还不够?
母亲哭着说,那是我们的养老钱,不能都花光啊……
我说,那您就让爸停止康复。
母亲说,可医生说现在不能停,停了以后就恢复不了了……
我说,那就继续花钱。
母亲哭着说,你就不能出点钱吗?就一点,帮帮我们……
我说,不能。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过气来。
我听着,心里还是没有波动。
我说,妈,您别哭了,哭也没用。您有钱,自己给。
母亲挂了电话。
过了两天,我接到二叔的电话。
小航,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家里出事了。
我心一紧,什么事?
二叔说,你弟弟出车祸了。
我愣住,怎么回事?
二叔说,你弟弟骑电动车上班,被一辆货车撞了,现在在医院。
我说,严重吗?
二叔说,腿断了,人还好,但需要动手术。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小雨看着我,怎么了?
我说,我弟出车祸了。
小雨愣住,严重吗?
我说,腿断了,要动手术。
小雨说,那你回去吗?
我想了想,说,回去看看。
订了当天的高铁,三个小时后到县城。
直奔医院。
弟弟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色惨白。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看见我进来,母亲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手。
小航,你总算回来了!
我说,怎么回事?
母亲哭着说,你弟弟骑电动车上班,被货车撞了,腿断了,医生说要动手术,要十几万!
我看着病床上的弟弟。
弟弟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说,肇事司机呢?
母亲说,跑了,现在还在找。
我皱眉,报警了吗?
母亲说,报了,但警察说要时间。
我点点头,问,手术费呢?
母亲说,要十五万,我们现在只凑了五万,还差十万……
我看着她,没说话。
母亲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小航,你能不能帮帮你弟弟?就这一次,求你了……
我看着她,又看着床上的弟弟。
弟弟转过头,不看我。
我说,妈,拆迁款不是还有五十多万吗?
母亲说,那是养老钱……
我说,那就用养老钱。
母亲哭着说,可你爸还要治病,你弟弟也要动手术,五十万根本不够……
我说,那您想怎么办?
母亲看着我,哭着说,你能不能出十万,帮帮你弟弟?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能。
母亲愣住了。
弟弟在床上猛地坐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出钱。
弟弟眼睛都红了,哥,我腿断了,你都不帮我?
我说,你有爸妈,让他们帮你。
弟弟说,可爸妈没钱了!
我说,有,还有五十万。
弟弟说,那是养老钱!
我说,养老钱也是钱,能救命。
弟弟被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就是故意的!
我说,我没有故意,我只是用你们的逻辑对待你们而已。
母亲哭着说,小航,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那是你弟弟,你亲弟弟!
我说,妈,三个月前,我是你亲儿子吗?
母亲说不出话来。
我说,当初我求你们借钱买房,你们是怎么说的?你们说,年轻人要自己想办法,不能总靠父母。现在我把这话还给你们,有问题吗?
母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弟弟的声音。
陈航,你不是人!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我是不是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现在知道当初我是什么感受了吗?
说完,我走出了病房。
**第九章**
走出医院,我靠在车上,点了根烟。
手在抖。
说实话,刚才那一刻,我心里也不好受。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弟弟。
但很快,我就想起了那些年。
小时候,家里只有一个鸡腿,父母永远留给弟弟。
上学的时候,我的书包是别人送的旧的,弟弟的书包是新买的名牌。
过年的时候,我的压岁钱被父母收走说存着,弟弟的压岁钱却可以自己花。
长大以后,我在外地打拼,每次回家,父母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给你弟弟带礼物了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累不累。
我为什么要帮他们?
凭什么?
就因为我是哥哥,所以就该无条件付出?
就因为我有出息,所以就该被道德绑架?
我不接受。
手机响了。
是小雨打来的。
怎么样?
我说,没事,准备回去了。
小雨说,你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
小雨说,你骗人,我听出来了,你声音在抖。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难受。
小雨说,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说,哭不出来。
小雨叹了口气,说,那你就回来吧,我在家等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开车离开医院。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小雨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下,拿起筷子。
小雨说,多吃点。
我点点头,往嘴里扒拉饭。
味同嚼蜡。
小雨看着我,轻声说,你后悔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
小雨说,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受?
我放下筷子,说,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他们对我好一点,哪怕一点点,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小雨握住我的手,说,可他们没有。
我说,对,他们没有。
所以我也不会。
小雨说,你做得对。
我看着她,说,真的吗?
小雨点头,真的。你不欠他们的,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
我接起来。
妈。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小航,你真的不帮你弟弟吗?
我说,不帮。
母亲哭着说,那他怎么办?
我说,用拆迁款。
母亲说,可那是养老钱……
我打断她,妈,您别再说养老钱了。您有五十万,足够给我弟治病了。如果您舍不得花,那就让他自己想办法。
母亲说,他能有什么办法?
我说,找朋友借,找亲戚借,实在不行就贷款。反正我不会出钱。
母亲哭着说,小航,你真的这么狠心吗?
我说,妈,我不是狠心,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永远被牺牲的人了。
母亲愣住了。
我说,从小到大,每次家里有什么好事,都是我弟的。每次有什么难事,就让我让着他,帮着他。我从来没抱怨过,因为我觉得,我是哥哥,应该的。
我顿了顿。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母亲哭着说,可你是哥哥……
我说,我是哥哥,不是提款机,更不是你们的保险。你们可以偏心,可以不公平,但别指望我还要无条件付出。
母亲说不出话来。
我说,妈,您自己看着办吧。我该说的都说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小雨看着我,说,你说得对。
我点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
接下来几天,母亲那边没有再联系我。
我也没主动打电话。
一个礼拜后,我接到二叔的电话。
小航,你弟弟的手术做完了。
我说,嗯。
二叔说,你妈把拆迁款取出来了,给你弟弟交了手术费,现在家里只剩三十多万了。
我说,够他们用一段时间了。
二叔叹了口气,说,小航,你真的不打算帮他们吗?
我说,不打算。
二叔说,可他们是你的父母……
我说,二叔,他们是我的父母,但我不是他们的提款机。我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剩下的,他们自己解决。
二叔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我说,不是我倔,是他们太过分。
二叔沉默了很久,说,也是,这么多年,他们确实对你不公平。
我说,二叔,您明白就好。
二叔说,那你爸的康复怎么办?
我说,继续啊,护工费让他们自己出。
二叔说,可他们现在只剩三十万了……
我说,三十万够用大半年了,大半年后的事,大半年后再说。
二叔叹了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
挂了电话,小雨说,你心里好受点了吗?
我点点头,说,好多了。
小雨说,那就好。
我把她搂进怀里,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小雨说,傻瓜,我是你媳妇,不陪你陪谁?
我笑了。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真心笑。
**第十章**
半年后。
父亲的康复基本结束了。
虽然还是有点瘸,但已经能自己走路,生活基本能自理。
母亲那边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拆迁款一百万,给父亲治病花了五十多万,给弟弟治腿花了十五万,剩下的钱,用来维持日常开销和买药。
现在账上只剩十来万。
母亲给我打电话,说护工费付不起了,让我帮忙。
我说,那就别请护工了,反正爸已经能走路了。
母亲说,可他还需要康复训练……
我说,那就您带着他去社区康复中心,免费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小航,你真的一点都不心软吗?
我说,妈,不是我不心软,是你们从来没给过我心软的理由。
母亲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弟弟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
虽然还有点瘸,但已经能正常上班。
他又买了辆电动车代步。
听二叔说,弟弟现在很少回家,每次回去都跟父母吵架。
吵的都是钱的事。
父母没钱帮他买车买房了,他觉得父母没用了。
二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唏嘘。
我没说什么。
这就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果。
过年的时候,母亲给我发微信,问我回不回家。
我说,不回。
母亲说,一家人过年,你不回来不合适。
我说,我跟小雨也是一家人。
母亲不回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和小雨在新家吃年夜饭。
两个人,四个菜,简简单单,但很温馨。
小雨说,不想家吗?
我说,这就是我的家。
小雨笑了,眼眶却红了。
我说,怎么了?
小雨说,没事,就是觉得你不容易。
我说,不容易的人多了,我算不上什么。
小雨说,可你是我的男人,我心疼你。
我把她搂进怀里,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响起烟花声。
我看着窗外,心里平静极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父亲坐在轮椅上,弟弟推着他,母亲站在旁边。
三个人都看着镜头,脸上的笑容很勉强。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你不在,不完整。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
小雨问,谁发的?
我说,没谁,广告。
小雨点点头,没再问。
我放下手机,端起酒杯。
敬我自己,也敬这个新的开始。
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十,九,八……
我和小雨一起喊出最后那个数字。
零。
新年到了。
而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三个月后。
我接到二叔的电话。
小航,你爸又病了。
我心一紧,怎么回事?
二叔说,又中风了,这次比上次严重,人已经不行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知道了。
二叔说,你回来吗?
我说,回。
挂了电话,小雨看着我。
我说,我爸又病了。
小雨说,那你回去吧,我陪你。
我点点头。
订了最近一班高铁。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父亲躺在ICU里,插着管子,面色蜡黄。
医生说,准备后事吧。
母亲坐在长椅上,整个人都垮了。
弟弟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
妈。
母亲抬起头,看见我,眼泪又掉下来。
小航,你爸不行了。
我点点头,问,还能进去看吗?
母亲说,能,但只能一个人。
我说,那我进去看看。
换上无菌服,走进ICU。
父亲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
我走到床边,看着他。
这个躺在床上的老人,是我的父亲。
养了我二十多年的人。
但也是那个拍着桌子说我的钱我做主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
爸,一路走好。
父亲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我转身走出ICU。
当天晚上,父亲走了。
很安静,没有任何挣扎。
母亲哭得撕心裂肺。
弟弟也哭了。
我站在旁边,眼睛是干的。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办完丧事,我准备回去。
母亲拉住我,说,小航,以后我跟你弟弟怎么办?
我说,妈,您不是还有十万块吗?
母亲说,十万块能用多久?
我说,省着点用,能用挺久的。
母亲说,那用完了呢?
我说,用完了让我弟养您。
母亲愣住了。
弟弟在旁边说,哥,我一个人养不起妈。
我说,那就一起养,一人一半。
弟弟说,可我现在自己都养不活……
我说,那就让妈自己想办法。
母亲说,小航,你真的这么狠心吗?
我说,妈,不是我狠心,是当初您跟爸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怎么对您。
我顿了顿。
您不是说,我的钱我做主吗?现在我的钱,我也做主了。
母亲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
我头也没回。
这一次,我是真的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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