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把手机递过来,说你看,这是他留给你的话。
屏幕上只有一句: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灵堂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他妈妈说,就是你,欠钱不还,把我儿子逼死的。
他们要我跪下认罪,说不跪就让我身败名裂。
我没有跪。
我说,把聊天记录和监控调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看。
他们愣了一秒,随即笑了,说我是在垂死挣扎。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
第一章
灵堂里白花压着白花,香烛的烟熏得人眼酸。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盒点心,是他生前最爱吃的绿豆糕。
我和陈述认识十一年。
从初中开始,到大学,到工作。他是我见过最爱笑的人,从来不跟人红脸,借出去的东西从不催,吃饭永远最后一个摸钱包。
我接到他妈妈电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说陈述走了。
就这两个字,然后挂断。
我在原地站了三分钟,才反应过来腿要动。
我走进去,香烛的气味扑过来,我看见他的遗像,笑着的,是他大学毕业那年照的,西装,格子领带,笑得有点傻。
我眼睛一酸。
他妈妈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表情变了。
不是悲伤,是另一种东西。
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朝外递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
那是陈述的手机,锁屏壁纸还是他自己拍的天台夜景。屏幕上打开着一条备忘录,是他写的,时间显示是他去世前两天。
我一行行往下读。
读到中间,我手指发凉。
里面写的是钱。是他借给我的十二万。
写着,他怎么开口要,我怎么找借口推,说等发工资,说最近周转不过来,说下个月一定还。
写着,他自己也有压力,租金到期,家里药钱,一个人扛着,说不出口。
最后一句话是——有些人,真的太让人心寒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妈妈。
“他写的是这些。”
他妈妈把手机攥进手心,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是往心口压的。
“就是你。欠了他十二万,他跟你要了半年,你一分没还。他一个人撑着,到最后撑不住了。”
灵堂里的人都安静了。
我认识这里面的一些人。他大学同学,他以前的同事,他的几个亲戚。
所有人都在看我。
他表弟站在角落,手机举起来,像是在拍视频。
他妈妈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是不还?”
我没有说话。
她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度。
“他就是被你逼死的。你知不知道?”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灵堂里的香烟很浓,绕着遗像转,他在相片里还是那个表情,笑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表姑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朝我一指,“跪下来认罪,今天当着阿述的面,你跪下来给他磕个头,这件事就算了。不然我们不会让你走出这道门。”
我看了一眼那盒绿豆糕,还在我手里。
我把它放到供桌角落,轻轻放下。
然后我开口。
“我没欠他钱。”
灵堂里炸了。
他表弟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他妈妈的眼眶一下红了,声音开始颤,“你还在狡辩——”
“我没有狡辩。”我说,“我说的是事实。”
“备忘录白纸黑字写着,你还说没有——”
“备忘录是他写的,不是我写的,我还没见过备忘录能当证据用。”我停了一秒,“我申请调聊天记录。我们之间所有的转账记录、微信记录、银行流水,全部调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看。”
他表弟手机端着没动,但角度往下压了一点。
他妈妈愣了一秒。
我看见那一秒里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
我说,“另外,我申请调他去世前四十八小时的活动监控。”
灵堂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质地和刚才不一样。
他表姑坐回去了,椅子腿在地上划过一道声音。
我站在那里,手已经不抖了。
香烛的烟还在绕,遗像里的他笑着,没有开口。
我在心里说,述哥,对不住,这口锅我真的背不了。
但还有一件事。
那件事比十二万更重要,比这一屋子的人更重要。
我必须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二章
他妈妈最终没有让我走。
她让他表弟把门关了。
灵堂里七八个人,有几个是陈述的朋友,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表情介于同情和看戏之间。
他表姑拉了一把椅子放到我面前,“坐。”
语气像是审问。
我没坐,站在那里。
他妈妈重新开口,把那部手机握在胸口,“陈述从来不乱写东西,这是他自己打的,不可能造假。”
“我没说他造假。”
“那你是说他撒谎?”
“我说的是,他备忘录里记的事情,和实际发生的事情,可能不一样。”
他表姑冷笑,“什么叫可能不一样?能怎么不一样?”
我没有理她。
我看着陈妈妈。
“阿姨,我跟述哥认识十一年。他借过我钱,我也借过他钱,来来回回好几次,每次都还清了,从来没有烂账。这件事我问心无愧,所以我敢申请调记录。”
我顿了顿。
“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妈妈眼睛红着,看着我。
“述哥走之前,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说,“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灵堂里安静了。
“他说,有件事想跟我说,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让我等他。”
我把手机掏出来,调出那条消息,举起来让他妈妈看。
消息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陈述发的。
他妈妈凑过来看,眼神变了。
他表弟从角落走过来,把手机凑过去看了一眼,往后退了两步,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收回来。
“他说想跟我说的那件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他没来得及告诉我,就出事了。”
我看着遗像。
“阿姨,我知道你现在难受,我也难受。但你把这口锅扣在我头上,我没办法接。我不是不懂事的人,但这件事不能认。”
他表姑站起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在陷害你?”
“我没说陷害,我说的是——这件事里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表姑声音拔高,“阿述自己留了话,还不对?”
“他留的不是遗书。”我说,“那是备忘录。”
这句话落下去,灵堂里又是一阵沉默。
他妈妈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她用双手把它抱住,低下头,肩膀抖了起来。
我站在那里,没动。
香烛的烟绕着,遗像里的陈述还是笑的。
我在心里把他最后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有件事想跟我说,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十一年,他什么事情是跟我开不了口的。
钱?不可能,我们之间借钱从来不绕弯子,他要是真急了,直接打电话就行。
那是什么。
我心里有个念头压了半天,一直不敢让它浮上来。
现在它浮上来了。
述哥,你最后想跟我说的,不是钱的事吧。
他表弟在角落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说要调聊天记录,调监控,这些能调出来?”
“能。”我说,“我已经联系了律师。”
他把手机握了握,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表姑坐回椅子上,眼神变了。
他妈妈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我,许久,说了一句话。
“你联系律师,是因为你心虚,还是因为你真的问心无愧?”
我看着她。
“阿姨,是因为我问心无愧,所以我才联系了律师。”
我停了一秒。
“但我还有一件事想说。”
灵堂里所有人都在等。
“述哥走之前,借过别人的钱,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第三章
这句话落下去,灵堂里炸了。
他表姑第一个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述哥走之前,借过不止一个人的钱。”
“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我只是说我知道的事情。”我看着他妈妈,“阿姨,你知道吗?”
他妈妈脸色白了。
我见过陈述妈妈很多次,每次她都是那种很硬气的人,说话从来不带颤的,今天哭过,但一直绷着。
这一刻她的脸色变了,变成另一种东西。
“你不要乱说话。”她声音压低了,“述哥走了,你不要乱说话。”
我没有退。
“我乱没乱说,调一下记录就知道了。”
他表弟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他妈妈身边,低声说了两句话,他妈妈摇摇头。
灵堂里的气氛变了,说不清楚怎么变的,但那种要压着我认罪的劲儿,散了一些。
他大学同学里有个叫周正的,是陈述玩得最好的朋友之一,一直坐在角落,这时候站起来走过来,小声跟我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件事——述哥走之前,他找我也借过钱。两万。”
我看着他。
他说,“我借给他了,没催他,他也没来得及还。但我没说是他欠我的,更不会说是谁逼死他的。”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压了压。
他妈妈重新开口,这次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冲,但还是硬的,“不管述哥还借了谁的钱,这件事和你无关。他备忘录里写的是你,就是你。”
“备忘录里写的是有人让他心寒,”我说,“不是我的名字。”
他表姑,“前后文写得那么清楚,还不是你?”
“如果那么清楚,就更应该调记录。”
他表姑张嘴,他妈妈抬手,让她别说了。
灵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妈妈看着我,许久,说,“你真的要这么做?”
“是。”
“我们要告你,逼死人命,你知道这个罪名有多重吗?”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更要调记录。阿姨,冤枉我,不会让述哥好过一点。”
他妈妈眼眶又红了,不说话了。
我看着遗像里的陈述。
述哥,你最后那条消息。
有件事想跟我说,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事。
昨晚到今天,我反复想,越想越有个东西在胃里压着,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他走之前,借过不止一个人的钱。
他备忘录里的措辞,不像是在记录别人让他难受的事,更像是在记录他自己内心的某个挣扎。
有件事让他心寒,让他开不了口。
那件事不是我的十二万,而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让他觉得他不能跟我说,不知道怎么跟我说。
那是什么。
门口突然有手机响。
是他表弟的,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他走到灵堂边上,把电话接了,只说了一句话,“知道了。”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他妈妈面前,低声说了什么。
他妈妈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地面。
我说,“什么事?”
他表弟看着我,停了两秒。
“警察那边说,调完初步记录,有些情况想让你过去配合问一下。”
我点头,“好,我去。”
我拿起包,走向门口,在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妈坐在椅子上,香烛的烟绕着她,她手里攥着那部手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遗像里笑着。
我走出去,外面天是灰的,空气里有烧纸的味道。
述哥,你最后那条消息,我一直等你后续,你没有发。
我现在替你把后续找出来。
第四章
派出所的问询室不大。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便衣,姓江,三十多岁,问话不绕弯子。
他说,“你和陈述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三周前,一起吃了个饭,他生日,我们几个朋友聚了一下。”
“最后一次通话呢?”
“七天前,他打来的,说公司最近不好干,聊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提过跟你有经济纠纷吗?”
“没有。”
江警官翻着记录本,不抬头,“他的备忘录里有你的名字。”
“备忘录里没有我的名字,”我说,“他写的是有人让他心寒,让我来看的人跟我说那是我,但里面没有写我的名字。”
江警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你和他之间没有借贷纠纷,能提供证明?”
“能,我已经让律师去准备了,转账记录和微信流水,全部都有。”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你提到他走之前发给你一条消息,说有件事想跟你说,但没说是什么。”
“是。”
“你有没有猜测那件事可能是什么?”
我停了一下。
“有猜测,但我不确定。”
“说来听听。”
我想了想,“他借过不止一个人的钱,这件事他妈妈应该清楚,或者至少知道一部分。他借钱这件事本身不是问题,但他最后那条消息的措辞不像是在说借贷压力,更像是有什么事他想告诉我,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样的事需要想怎么开口?”
“让他觉得说出来之后,会影响到我的事。”
江警官停笔,看着我。
我说,“我们认识十一年了,借钱这种事,他从来是直接说的。他不会因为钱觉得不好开口。”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想告诉我的,可能不是关于他自己的事。”
我说完,自己也在这句话里停了一下。
不是关于他自己的事。
是关于我的事。
江警官把笔放下,“你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异常的东西,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觉得不对劲的。”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
“你们调到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重新翻开记录本,翻到某一页,“陈述在去世前四十八小时,有一笔转账,是他自己主动发出去的,不是你。”
我一下安静了。
“转给谁。”
他看着我,“这部分还在核实,不方便现在说。但这笔钱不在他备忘录提到的那十二万里面。是另一笔,金额是三千,附言是两个字——保密。”
灯管有轻微的嗡嗡声。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腿上,没有动。
三千块,附言保密。
他在去世前两天,悄悄转了一笔钱出去,原因是保密。
同一天,他给我发了那条消息。
述哥,你在保什么密。
江警官把记录本合上,“你先回去,有进展我们会联系你。这边的调查还需要一点时间,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要离开本市。”
我站起来,“陈述的死因,你们有初步结论了吗?”
他沉默了两秒,“结论还没出来。”
我看着他,“还没出来,和已经出来了,是两个意思。”
他表情没动。
我没有再问,拿起包走出去。
走廊里亮着白色的灯,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陈述最后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有件事想跟我说,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退出去,翻到我和他的聊天记录,从头往下翻。
翻到大约三周前,他生日那天,聚会散了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玩得不错。”
我回的,“下次换你请。”
他回了一个哈哈的表情。
然后沉默了三天。
三天之后,他发了一句,“最近还好吗。”
我说,“凑合,你呢?”
他说,“也凑合。”
然后又断了。
我把手机锁上,站在走廊里,外面有风,吹进来一股冷气。
述哥。
你三周前为什么跟我说最近还好吗。
你平时不问这种话的,你平时都是直接发表情包过来,或者让我看什么好笑的视频。
你说最近还好吗,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你想先试探一下我。
第五章
周正在派出所门口等我。
他裹着件黑外套,站在台阶下面,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夹着。
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收进兜里,走过来,“怎么样。”
“问了一些基本情况,”我说,“你知道他走之前转过一笔钱吗?三千块,附言写的保密。”
周正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我看着他。
他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他转钱的事,但我知道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查一件事。”
我等着他说。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声说,“大概六周前,他跟我喝酒,喝了不少,说他发现了一件事,说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我问他什么事,他没说,只说涉及到身边的人,他不想乱动。”
我站在台阶上,风把灵堂香烛的气味吹过来,混着夜里的潮气。
“涉及到身边的人。”
“对,他说,这件事如果闹出来,对好几个人都不好,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在这句话里停了很久。
“好几个人,包括我吗。”
周正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说,“我也是事后想的,述哥那段时间对你特别好,主动联系,主动请吃饭,像是在做什么补偿一样。”
补偿。
我把这个词压在胸口,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下沉。
述哥,你在补偿我什么。
周正说,“他走之前那几天,我们也见过面,他精神不太好,但情绪上看起来还好,不像是——”他顿了顿,“不像是要出什么事的样子。”
“所以?”
“所以我也觉得奇怪。”他看着我,“我知道你今天在灵堂被为难了,你不用解释,钱的事我知道你不可能。”
我说,“你也知道他借了别人钱,不止我一个。”
“知道,他借了好几个人的,包括我,但他一个一个都会还,他这个人借钱很认真的,从来不烂账。”
“那他备忘录里写的让他心寒的人,是谁。”
周正把手插进口袋,“我猜不是借钱的事,你猜呢?”
我看着他,“我猜也不是。”
周正点了头,低声说,“他发现的那件事,你说会不会和他的死有关。”
灵堂的气味又飘过来。
我说,“如果没关系,他不会在死之前转三千块钱出去,附言写保密。”
周正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说他可能在保护什么人,或者用这三千块换了什么东西,让某件事不要出来。”
周正盯着我,“你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会死?”
“不一定知道,”我说,“但他可能知道那件事一旦出来,会有麻烦。”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在吹,远处有车经过,灯光划过来又走掉。
述哥,你最后那条消息,你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你没有开口,你选择用三千块钱,换了一个保密。
那件事后来出来了吗。
如果出来了,它和你的死有多大关系。
我掏出手机,拨了律师的电话。
电话接了,我说,“明天的记录申请,范围要扩一下,不只是我和陈述之间的,还有他去世前四十八小时,他的所有转账记录,包括收款方信息。”
律师那边说,“这个需要走另一个程序,你是以什么名义申请。”
“以朋友的名义不行,”我说,“但警方那边已经在调查了,我可以配合,让调查范围同步扩一下。”
律师说,“那我明天联系案件负责人,协调一下。”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周正站在旁边,抽出那根烟,这次点上了。
“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我想了想,“去找一个人。”
“谁?”
“述哥走之前三千块打过去的那个人,不管是谁。”
我在台阶上最后站了一秒,抬头看了一眼夜里的天,灰的,没有星星。
述哥,你生日那天,聚会散了,你说今天玩得不错。
你那天笑得很真,不像在装。
但你在笑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的。
第六章
那笔三千块的收款方,是陈述公司的一个前同事,姓魏,名字叫魏建海。
我是第二天上午,从周正那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周正说,“述哥公司里的人,他离职了,大概是三个月前,述哥走之前那段时间他们还有往来,我见过一两次,不熟,但看着不像正经人。”
“不正经在哪。”
“说不清,就是那种感觉,说话绕着弯,眼神往两边看的那种人。”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中午的时候,律师发来消息,说跟江警官那边协调好了,转账记录正在调,今天下午能出初步结果。
我在家等着,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下午三点多,江警官打来电话,直接问,“你认识魏建海吗?”
我说,“不认识,只知道这个名字是述哥公司的前同事。”
“你们两个没有任何往来?”
“没有。”
他沉默了两秒,“魏建海那笔三千块的收款,我们已经找到他了。他说是陈述自己打过来的,他以为是还之前的一笔小账,不知道附言的意思。”
我说,“你信他的说法吗?”
江警官没有直接回答,说,“他提到了一件事,说他知道陈述走之前在查一件跟公司有关的事。”
“什么事?”
“涉及到陈述公司的一笔账目问题,细节还在核实,不方便全部说,但大概是有人在内部做了一些不合规的操作,陈述发现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我在椅子里坐直了。
“述哥发现了,然后呢?”
“魏建海说,述哥找他谈过,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他说他知道一部分。后来述哥转了那三千块过来,说是不管什么原因,请他这件事不要往外说,尤其不要让某些人知道。”
“某些人,是指谁?”
“魏建海说他也不完全清楚,述哥没有说全,只说是跟他认识的人有关,说如果这件事出来,会很麻烦。”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有点发白。
跟他认识的人有关。
述哥,你发现了公司里有人做账目问题,你没有举报,没有闹大,你选择用三千块钱压住一个知情者,让他不要往外说。
你是在保护谁。
我问,“这件账目问题,你们查了吗,涉及到谁?”
江警官停了一下,“还在查。”
“但你们已经有方向了。”
他没有说话。
我说,“涉及到的那个人,跟我有关系吗?”
这次停的时间更长。
然后他说,“我建议你今天晚上,把你和陈述认识以来,所有你觉得反常的事情,整理一下,明天来一趟。”
我听明白了。
他没有直接告诉我答案,但他说了整理所有反常的事情,说明答案已经在他手里了,他需要我帮他把另一面拼起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窗外是楼道里的光,有邻居在外面走动,拖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
我开始在脑子里翻。
认识十一年的事。
述哥这个人,从来不多说话,但他记性很好,说过的话从不食言,答应的事从不拖。他有一个习惯,就是他如果对一个人不太对劲,会变得比平时更体贴,像是在补偿什么,或者在道歉。
这个习惯,我以为我是少数几个知道的人。
但如果他最近对我格外好,不是因为正常的情绪,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述哥,你在公司发现的那件不合规的账目,涉及到的那个人,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七章
那个名字是第二天早上,江警官在问询室里说出来的。
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记录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账目造假,涉及的项目是陈述公司去年下半年的一笔采购,收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经过核查,指向了一个人。
我看着那个名字,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江警官说,“你认识这个人。”
我说,“认识。”
“认识多久了?”
“大概三年。”我停了一下,“他是我前男友。”
江警官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我在椅子里把呼吸整了整。
三年前认识的,交往了两年,半年前分的,分得不好看,说是他主动提的,原因是聚少离多,双方都累了。
我当时没有多想,这种理由我认为是正常的。
现在想想,分手前的那段时间,他对我比之前更好,更体贴,动不动就买东西,动不动就说以后要好好的。
现在我明白那叫什么。
那叫愧疚。
述哥发现这件事的时间,是大约六周前,和周正喝酒说涉及到身边的人是六周前,转三千块给魏建海让他保密,是在他去世前两天。
六周前,他知道了我前男友的事。
他一直没有告诉我,他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我,他觉得说出来对我不好,不说又觉得不对,他就这么扛了六周。
他最后决定告诉我的那条消息,是在他去世前两天发的。
他终于想好要开口了,但他没来得及说完。
我手放在腿上,没有动,眼睛落在那份记录上,账目数字那么多,密密麻麻,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述哥,你扛了六周,你一个人扛着,你还要借一堆人的钱,你还要用自己的钱去买人家的沉默,就是不想让这件事伤到我。
江警官在问什么,我没太听进去,只感觉嗓子发哂,说,“你等我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问询室外面的走廊,靠着墙,低头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有窗,外面是白天的天,大太阳,很亮。
我把手贴在墙上,掌心冰的,贴了一会儿,慢慢地,胸口那团东西散了一点。
述哥。
你不用保护我的,我已经长大了,这种事扛得住。
你应该告诉我的。
你不告诉我,我还在灵堂里背着这口黑锅,还要被一屋子的人骂,还要被说逼死了你。
你这个傻子。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江警官走出来,在旁边站着,不说话,等我。
我整了整,转过身,“好,继续问。”
他看了我一眼,说,“不用这么快,要不要先喝点水。”
我说,“不用,你问。”
他带我回去,重新坐下来,翻开本子。
他说,“陈述发现这件事之后,他有没有跟那个人正面交涉过,这部分我们还没确认,你有没有什么信息。”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过这个人,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暗示的话。”
我想了想,“三周前他生日,大家聚会,那个人也在,述哥那天表现正常,我没看出什么。”
“和那个人有没有什么接触。”
“隔着桌子,说了几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
“之后呢?”
我想了想,“之后述哥发消息问我最近还好吗。”
江警官把这个记下来,“还有什么?”
“没有了,就是后来他说有件事想跟我说,就是你们已经知道的那条。”
他点头,合上本子,“好,今天先到这里,如果后续有进展,我们再联系你。”
我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述哥的死,你们调查的方向是什么。”
他看着我。
我说,“他去世前两天,刚决定要把那件事告诉我,然后他就出事了,这个时间点,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江警官把笔放下,“我不能告诉你我们的调查方向,但我告诉你,这个时间点,我们也注意到了。”
第八章
陈述案子的结论,出来得比我预期的快。
是第四天,周正给我发消息,说警察那边有动静了,他听陈述妈妈那边说的,说警察去找了一个人。
我知道是谁。
当天下午,江警官打来电话,说有些情况想当面跟我说一下,让我过去一趟。
我去了,问询室还是那间,江警官坐在对面,这次旁边多了一个人,说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姓何,年纪大一点,说话慢。
何警官说,“陈述的死因,法医那边已经确认,是意外坠落,位置是他公司楼顶的天台。”
我听着,没有说话。
“关于意外的具体情况,调查结果是,他当晚在天台上,有酒精摄入,结合现场情况,认定是意外失足。”
“认定是意外失足。”我重复了一下,“但你们来找我,不是因为你们完全相信这个结论。”
何警官看着我,“我们来找你,是因为账目那件事,涉及的相关人在进一步核查,这部分我们需要你配合提供一些情况,协助案件的完整记录。”
我说,“你们找到那个人了吗?”
“相关核查正在进行,我不能说更多。”
我在椅子里坐着,看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想了很久。
述哥,你在天台上,酒精摄入,意外失足。
六周前你知道了那件事,你一直扛着,到最后两天,你决定告诉我,然后你就从天台上摔下去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意外,我没有能力判断,我也没有资格判断,这件事只有警察能做。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和述哥在同一天晚上喝了酒,述哥上了天台,然后述哥就没有了。
我问,“述哥走之前那晚,他一个人吗?”
何警官和江警官对视了一眼。
何警官说,“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他有和人一起喝酒,之后各自离开。”
“和谁。”
这次停了比较长时间。
何警官说,“相关情况还在核查,不方便透露。”
我点了头,没有再问。
我知道答案了。
第九章
我不会知道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会。
那个人说,他们喝了酒,然后他先走了,述哥说要站一会儿,吹吹风,他就走了。
他说,他不知道述哥会出事。
他说,他以为述哥只是在天台吹风。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没办法知道。
警察也没办法知道,现场没有能直接证明的东西,述哥走了,没有办法说话。
账目的事倒是查清楚了,那个人认了,说是一时糊涂,属于职务违规,不是刑事级别,公司那边正在处理。
我不清楚这算什么结果。
灵堂那边,陈述妈妈在知道账目的事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来托周正转告我,说对不起,说她不应该在没有查清楚之前就冲我来的。
我说我知道,她是他妈妈,她当时那样做我能理解。
周正说,“你真的没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很久,说,“我想说什么,述哥也听不见了。”
周正没有说话。
我们在烧烤摊坐了很久,啤酒开了没怎么喝,风一直吹着,街上有很多人,很吵。
我想起述哥的那个习惯,就是他如果心里有愧,会对那个人格外好,像是在提前还债。
他生日那天聚会,他对我格外好,给我夹菜,问我最近在忙什么,笑得很真。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那件事了,他一边知道着,一边笑着,一边想着要不要告诉我。
六周。
述哥,你扛了六周。
周正说,“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
他看着我,“你没有哭过。”
我想了想,“哭过。”
是第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把他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翻到很早以前他发我的一条消息,说他买了两盒绿豆糕,让我去他那里拿,说是限量版的,抢到了很开心。
那条消息下面,我回的是,“你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一样。”
他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白眼,眼睛就一下模糊了。
周正把啤酒推到我面前,“喝一口。”
我喝了一口,很苦,但喝下去了。
述哥,你最后决定告诉我那件事,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你没来得及说。
但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你不用担心了。
第十章
事情有了最终的结果,但不是那种能让所有疑问都消散的结果。
那个人在公司的问题处理完了,职务违规,公司内部处分,涉及的金额在追缴范围内,不够刑事立案,这就是结果。
述哥的死,定论是意外坠落,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其他可能,案子就这么结了。
我没有办法接受,但我也没有办法改变。
我能做的,就是把我和述哥之间的记录全部整理清楚,配合警察把账目那边的卷宗做完,把他委托魏建海保的那个秘密,让它不再是秘密。
陈述妈妈最后去了派出所,把备忘录的事当面澄清了,说那不是针对我的,说她当时情绪激动,做了错误的判断,当着几个亲戚的面道了歉。
他表弟把那天拍的视频删了。
我没有要他们再多做什么,这件事到这里,对我来说就算完了。
账是清了,锅我没有背,但述哥还是走了,这个结果怎么说都不是好的。
周正问我,“你后悔什么吗?”
我说,“后悔什么?”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述哥当时第一时间告诉你,或者你们两个一起去处理那件事,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
我想,如果他告诉我,我大概会很难受,然后我们会一起想办法,把那件事摊开来处理,不会让他一个人扛着。
他扛着这件事六周,借钱,还钱,用三千块堵一个人的嘴,同时想着怎么开口告诉我,这些事情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把他压垮的原因之一,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周正说,“述哥这个人,就是这样,扛事。”
我说,“对,扛事。”
“凡事都想自己扛。”
“然后扛坏了。”我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周正把烟掐了,抬头看了一眼天。
我也抬头看。
是晴天,很久没见晴天了,蓝的。
我想起他遗像里的照片,他生他自己的日那年照的,说那件西装是他特别去买的,格子领带是他妈妈帮他系的,他一直不会系领带,这件事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才知道。
遗像里他笑得有点傻,但很真。
述哥,你会系领带了吗,还是你妈妈在那边帮你系。
周正说,“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不知道,先过。”
“述哥那边,逢年过节去看看他。”
“肯定的。”
我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周正说他来,我说我来,拉扯了一下,最后我先把钱压住了。
我说,“下次你来。”
周正说,“行。”
我走出烧烤摊,街上很多人,热,噪,全是烟火气,述哥生前最喜欢在这种地方坐着,说吵得刚好,太安静了他睡觉。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
灵堂上他们要我跪的那天,我没有跪,我申请调了记录,我把那个锅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述哥,这件事我处理了,你放心。
账是清的,你没有被人误解,你是你,十一年的你,从来不欠人、不赖账、不害人,就是太爱扛事,太爱一个人撑着。
以后我记住了,你也记住了。
有事,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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