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的庆功宴上,我主动举起手机,请她再骂我一遍。
姨妈笑出了声。
“知道留证据教育自己,也算你有长进。”
满桌远亲都在夸表姐是设计天才,让我这个抄袭惯犯给她敬酒。
我乖乖点头,替他们打开收音。
等表姐说完最后一句,我把获奖作品翻过来,露出底部的名字。
下一秒,宴会厅的大屏上,跳出了他们用我的身份收钱的合同。
【第一章】
“许禾,站起来,给你姐认个错。”
姨妈把一杯白酒推到我面前。
“你偷学她的手艺,又拿她的图出去接私活,她还肯让你来吃庆功宴。做人得有良心。”
我没碰酒。
我把手机支在奶茶杯旁边,点开录像。
“刚才没录清楚,您能再说一遍吗?”
她愣了一下。
同桌有人笑出声。
“这孩子还较上真了。”
“不是。”
我把镜头往旁边挪了挪,确保姨妈和她身后的表姐都能入画。
“这么大的事,光口头认错不够。录下来,大家以后都能看。”
姨妈的嘴角立刻抬了起来。
“早这么懂事,你爸也不用走了都替你操心。”
我捏住吸管。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凉得发黏。
表姐周蕊坐在主桌正中,胸前别着一枚金色胸针。
她身后的屏幕上,写着青年原创设计金奖得主周蕊个人庆功宴。
屏幕右侧,是一只浅绿色饭盒。
名字叫合手。
一只手就能开合、固定,再完成分格取餐。
是我做了两年的东西。
现在,它摆在周蕊面前。
姨妈说,那是她女儿闭关三个月的成果。
我把镜头对准周蕊。
“姐,我怕认错认得不准确。你先说说,我到底偷了你哪一版图?”
周蕊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都是一家人,非要讲那么难听?”
“可刚才最难听的话,大家都讲了。”
我笑着看她。
“总不能到证据这里,反而讲不出口吧?”
她的手指从杯脚上滑下来。
姨妈立即接话。
“哪一版不是你姐的?你一个给人画零件图的,能懂什么原创设计?”
她转向邻桌,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许禾从小就爱争。她爸留那间破作坊,她守得跟宝贝似的。蕊蕊好心带她做点事情,她倒起了歪心。”
几桌人跟着点头。
有人让我识大体。
有人说年轻姑娘不要争强好胜。
还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叫我先给表姐赔个不是,往后她发达了,不会少我一口饭吃。
我一一看过去。
这些人里,有的三年没见过我,有的连我做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倒是很清楚,我偷了谁的东西。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一点。
“那我确认三件事。”
“合手的全部设计,都是周蕊独立完成的。”
“我的工作室没有参与。”
“我也没授权她用我的名字做任何生意。”
周蕊端着酒杯,终于笑了。
“当然没参与。你非要在这种场合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我也没办法。”
姨妈赶紧补了一句。
“你那小作坊,别往我们蕊蕊身上贴。”
我点头。
“好。”
隔壁桌的唐佳抬起头。
她是姨妈花钱请来的本地探店博主,今天负责拍庆功宴,顺便宣传周蕊的新品牌。
姨妈刚才介绍她时,特意强调,她有二十多万粉丝。
我朝她看了一眼。
“刚才这段,也拍到了吗?”
唐佳把手机转过来。
直播间还开着。
“拍到了。”
姨妈满意得不得了。
“就该让人看看,现在的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的有多少。”
我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周蕊皱眉。
“跟长辈说话,还喝这种东西。”
“嗓子干。”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
周蕊以为我要敬酒,把酒杯举到胸前。
姨妈已经替她摆好了姿态。
“认错就诚恳点,别耍小聪明。”
我却绕过酒杯,拿起了那只饭盒。
周蕊的笑停在脸上。
“你干什么?”
“看看天才的作品。”
我的指腹摸过底部一道细小的凹槽。
盒底贴着一张新标签,印着周蕊原创。
标签边缘有气泡,显然贴得很急。
我没有揭。
只把饭盒放回她面前。
“既然是你独立设计的,那最基础的开盒方式,你总会吧?”
【第二章】
周蕊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几秒。
随后,她笑得更大声。
“许禾,你是不是接私活接傻了?一个饭盒,你拿来考我?”
她伸手扣住盒盖右侧,往上一掀。
没打开。
她又用力掀了一次。
桌上的玻璃转盘发出一声轻响。
姨妈立刻说:“新东西,卡得紧,说明质量好。”
我没说话。
周蕊换了个角度,拇指按住侧面的圆形部件,狠狠往下压。
盒盖仍旧没动。
唐佳原本只把镜头对准她的脸,此时往下挪了挪。
直播间的评论滚得快了些。
周蕊看见了。
她把饭盒放下,语气发冷。
“这是展示样品,为了运输安全,锁死了。”
“没锁死。”
我指了指盒底。
“红色运输片已经拆了。”
她猛地看向我。
那一眼里,终于不再是轻慢。
姨妈伸手来抢。
“一个破饭盒,开不开有什么关系?今天是庆功,不是给你胡闹的。”
我按住盒子。
“您刚才说,这是我姐最重要的作品。怎么现在又成了破饭盒?”
姨妈手停在半空。
我把饭盒推到唐佳面前。
“麻烦你用左手试一下。先压住底部,再把拇指往内侧推。”
唐佳照做。
轻轻一声咔哒。
盒盖弹起了一条缝。
她的表情变了。
“真的一只手就能开。”
“再往左转一点。”
分格内胆顺着轨道移出来,固定在她面前。
她下意识把右手背到身后。
“这样取东西,也不用另一只手扶?”
“不用。”
我指着盒底一块不起眼的软垫。
“桌面平整时,它会先固定,再开盖。关盖后,才能解除固定。”
周蕊突然插话。
“这些都是产品说明书上有的。你背下来,有什么值得炫耀?”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
她的耳根一下红了。
邻桌有人放下筷子。
姨妈拍了拍桌子。
“设计师又不是售货员!她管的是大方向,开饭盒这种小事,当然是你们这些打杂的熟。”
我点头。
“懂了。”
我把那张标签揭开。
胶贴撕开的声音很轻。
底部露出一行细字。
拾禾,左手试制,第二十七版。
周蕊立即伸手,想把饭盒倒扣回去。
我先一步握住了盒盖。
“别急。这里还有编号。”
我把手机相册打开,给唐佳看。
照片里,是同一只饭盒。
同样的编号,同样一处打磨时留下的小缺口。
拍摄日期,比周蕊所谓的闭关创作早了七个月。
唐佳抬头看她。
周蕊嘴唇抿得发白。
但她很快找到了说辞。
“你以前来我工作室帮过忙,拍过我的样品,不奇怪。”
“你的工作室在哪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我爸留下、产权写着我名字、门口挂着拾禾工作室招牌的那间吗?”
姨妈往前一步。
“别一口一个你爸留下的!这些年,要不是我帮着看门,那地方早让人搬空了。”
“我每个月给您三千块管理费。”
“亲戚帮忙,你拿钱说事?”
我没再接她的话。
唐佳把镜头转向大屏。
上面那张获奖海报,周蕊笑得很灿烂,手里托着一只奖杯。
我问:“姐,领奖当天,你穿的什么颜色衣服?”
她明显顿了一下。
“那么久的事,谁记得?”
“上周五的事。”
“许禾,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想看看你领奖的照片。”
姨妈冷笑。
“网上全是,你自己不会搜?”
我确实拿出了手机。
但我没有搜索。
我打开了主办方发给我的邮件。
里面有获奖通知、领奖流程,以及完整的颁奖视频。
周蕊看见邮件抬头,呼吸一下乱了。
我往下滑。
视频封面上,站在领奖台上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
没有胸针。
没有礼服。
左边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白色模型漆。
我今天穿的,就是这一件。
【第三章】
“假的!”
周蕊突然站起来。
她的椅子撞上后面的屏风,声音刺耳。
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姨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准备得挺齐全啊!今天专门来砸场子,是不是?”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肤。
我看着唐佳。
“还在拍吗?”
唐佳没停。
姨妈立刻松了手。
我抽回胳膊,把邮件里的视频点开。
手机声音不大。
可这一刻,桌上没人说话。
主持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青年原创设计金奖,合手单手开合餐盒。设计者,拾禾工作室,许禾。”
视频里的我走上领奖台。
接过奖杯。
转身,露出正脸。
周蕊胸前那枚金色胸针晃了两下。
姨妈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把视频暂停在获奖证书的特写上。
“邮件可以说伪造,视频也可以说剪辑。”
我看向唐佳。
“主办方的公开账号上有完整回放。麻烦你自己找,不用我的链接。”
唐佳拿出另一部手机。
她查得很快。
前后不到两分钟,同样的视频从她的手机里播了出来。
这次,她把画面举给了周围的人。
“公开账号,认证信息在这儿。”
有人的筷子掉在盘子上。
有人把先前举起的酒杯慢慢放了下去。
刚才让我认错的远亲,低头看了看周蕊,又看了看我。
周蕊脸上的红一点点退下去。
姨妈反而先缓过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强撑着笑。
“蕊蕊做设计,你去领个奖。这不还是一家人的功劳吗?你们姐妹俩,怎么连这点事情都要计较。”
我打开刚才的录像。
周蕊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当然没参与。你非要在这种场合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我也没办法。”
紧接着,是姨妈那句。
“你那小作坊,别往我们蕊蕊身上贴。”
我按下暂停。
“十分钟前,你们说的。”
姨妈的脸彻底沉了。
“我那是气话!”
“您骂我时是事实,被揭穿了就是气话?”
周蕊伸手去关大屏旁边的电脑。
我没有拦。
她越着急,动作越乱,鼠标滑了两次,都没点到退出。
唐佳站起来了。
“周小姐,你们请我宣传的时候,说获奖信息全部真实。”
“今天这场直播,我得把事情交代清楚。”
周蕊转身冲她吼。
“我付你钱,是让你来帮我的!”
唐佳脸色也冷了。
“不是让我帮你骗人。”
我从包里取出一只薄文件袋。
最上面,是原始手稿的扫描件。
接下来,是各版样品的打样记录、寄送单、测试修改单。
每一份都有日期。
我没有一张张念。
只翻到周蕊海报上用的那张结构图。
“这张图右下角,你把我的名字裁掉了。”
“但是图上的版本号没裁。”
“第二十一版,支撑扣有问题,满载后容易失稳。所以我从来没公开过,也没有拿它参赛。”
周蕊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
她的话停住了。
桌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看着她。
“因为那张图,是你去年帮我整理旧电脑时,从作废文件夹里拿走的。”
姨妈突然端起酒杯。
“行了。蕊蕊不懂事,用你几张图宣传,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我没有看酒。
“先道歉。”
“别给脸不要脸。”
“那就不谈钱,先谈你们用了我的名字收了多少。”
她握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就在这时,坐在门边的何秀站了起来。
她一直替周蕊做账,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她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手指抖得压不住纸边。
“许禾,你今天不是来签这个的吗?”
她把最上面一张翻开。
项目共同经营及连带清偿承诺书。
我的名字,印在第一行。
下面还有一串数字。
三百二十八万元。
姨妈伸手就抢。
我比她快了一步。
纸页翻动,露出后面那份给投资人看的材料。
上面不仅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伪造的签名。
我终于知道,她们为什么非要请我来这场庆功宴。
偷走我的奖,只是摆在台面上的事。
她们真正想拿走的,是我爸留给我的那间房。
【第四章】
我把文件压在桌上。
“何秀,这份东西,谁让你拿来的?”
何秀看了姨妈一眼。
姨妈厉声道:“你闭嘴!有你什么事?”
我没移开视线。
“她闭嘴,这三百二十八万就能消失?”
周围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声。
姨妈朝几桌人摆手。
“家里一点事,大家继续吃。”
没人动筷子。
离我们最近的一个远亲,把手机从桌上拿了上来。
屏幕里,是一张转账记录。
二十万元。
收款人,周蕊。
他看着姨妈。
“你不是说,许禾也是合伙人?”
另一个人也站起来。
“你说她那间房已经算进项目资产,怎么现在还要签字?”
姨妈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就是补个手续。”
我把那张承诺书举起来。
“补谁的手续?”
“我不知道这个项目,没见过合同,没收过你们一分钱。”
“刚才她们亲口确认,我没有参与,也没有授权。”
唐佳立刻把前面的直播录屏保存下来。
她做这个动作时,特意让姨妈看见了。
姨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继续翻文件。
所谓的投资项目,叫合手原创生活馆。
周蕊以获奖设计师的身份,对外招募首批合作人。
姨妈负责拉亲戚入局。
宣传材料里写着,拾禾工作室持有核心设计,许禾与周蕊共同经营,工作室房产为项目提供保障。
可收款账户,全是周蕊和姨妈的个人账户。
我把那张假签名拿到自己眼前。
很像。
连最后一笔的停顿都模仿了。
我抬头看周蕊。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
“你从哪里拿到的?”
她不说话。
我想起去年她整理电脑的时候,曾帮我扫描过一份旧合同。
那份合同的签字页,就在电脑里。
我把纸放下。
“原来如此。”
姨妈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
“别在外面闹。”
“钱已经收了,你现在撇干净,让亲戚怎么办?”
“您收的钱,为什么问我怎么办?”
她眼睛瞪得发红。
“你有房,有手艺,再做点东西不就赚回来了?蕊蕊刚起步,经不起这个!”
我看着她。
“所以您知道,我才是做东西的人。”
她呼吸一滞。
周蕊突然哭了。
眼泪落得很快。
“我只是想把牌子做起来。你做设计,我做推广,本来就可以合作。”
“那为什么说我抄袭?”
“我不是怕你不肯吗!”
她这句话脱口而出,周围的人齐齐变了脸。
我点点头。
“怕我不肯,就先把我踩成一个抄袭的。”
“再让我当众认错。”
“最后说,你们不追究了,只要我签一张纸。”
我拿起先前摆在我座位上的文件夹。
第一页写着庆功宴礼金与到场确认。
翻过去,正是那份连带清偿承诺书。
签名的位置,被一张窄纸遮住了标题。
姨妈的目光钉在我手上。
我把窄纸揭下来,放在桌面正中。
“怪不得您进门就催我,说签完才能吃饭。”
何秀的脸白了。
她抱紧剩下的文件,往后退了一步。
姨妈扭头就骂她。
“谁让你拿错顺序的!一点事都办不好!”
这回,不用我开口。
几桌人的手机都举起来了。
姨妈看见镜头,突然扑过去。
“拍什么拍!我们家的事,你们有什么资格拍!”
杯子被撞倒。
白酒淌过桌沿,落在她那件新买的裙子上。
周蕊站在旁边,尖声叫人关直播。
没有人听。
我把自己的文件收进包里,又拍下桌上几份材料的完整内容。
“你们的钱,不在我这里。”
“我的房子,也不会替谁兜底。”
我拿起奶茶。
姨妈挡在我面前。
“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姨!”
我看着她胸前那枚用我设计费买的胸针。
“您刚才替我认了三百多万的债。”
“这样的姨,我确实认不起。”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我绕过她,走向门口。
身后终于有人开始追问退款。
起初是一个人。
接着,是一桌人。
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周蕊哭着喊了一句。
“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室门口的监控发来提醒。
姨妈的另一把钥匙,正在开我的门。
【第五章】
我到工作室时,卷帘门已经升到一半。
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
两个搬运工站在里面,手边摆着几个封好的纸箱。
我先叫停,再打开手机录像。
“这里的产权人是我。谁让你们搬的?”
其中一个把手机递过来。
聊天记录里,是姨妈发的地址。
她说替女儿搬工作室,所有东西都归周蕊,让他们先把电脑和档案箱运走。
我给他们看了证件。
两个人对视一眼,立刻把箱子放下。
“那你们自己商量清楚,我们不搬了。”
我让他们保留订单,结清了已经产生的上门费用。
车开走时,唐佳也到了。
她没有把镜头对准工作室内部。
先问我:“里面能拍吗?”
“手稿细节别拍,其余可以留证。”
她点头,站在门外。
不到十分钟,姨妈和周蕊赶了过来。
姨妈还没下车,就开始喊。
“我自己的东西,我还不能拿了?”
我把一个纸箱拖到门口。
里面装着我的硬盘、手稿,还有父亲留下的旧卡尺。
“哪件是您的?”
她伸手指了一圈。
“这些年,没有我看着,这里面还能剩下什么?”
我打开转账记录。
每个月三千。
连续三十六个月。
收款人都是她。
“十万八千块管理费,我没拖欠过。”
“您负责每周通风、收件、检查漏水。钥匙是我给的,不是房子给您的。”
姨妈盯着那些数字。
她过去最喜欢拿这件事说嘴。
说我爸走后,她把我当亲闺女。
说她白白替我看着家业,连一句感谢都没落着。
但她从来不说,我给过钱。
周蕊走上台阶。
“那是你孝敬她的。她愿意管,是情分。”
“收钱办事,是约定。”
“许禾,你真冷血。”
我看向她怀里的电脑包。
“打开。”
她抱得更紧。
“我的电脑,你凭什么看?”
“你自己的电脑可以带走,工作室硬盘不行。”
她眼神一闪。
我伸出手。
“刚才你进门时,包是空的。监控拍得很清楚。”
姨妈立刻挡住她。
“你姐拿一点资料怎么了?你还真要赶尽杀绝?”
“不是一点资料。”
我走到门边,把监控画面调出来。
周蕊刚才趁我查看纸箱时,快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走了一块银色硬盘。
动作很熟。
那只抽屉,她去年就替我整理过。
唐佳看着她。
“宴会上你说,所有设计都是你的。现在又来拿她的硬盘?”
周蕊的脸一下涨红。
“关你什么事!你不就是想蹭流量吗?”
“你请我来做虚假宣传,这就关我的事。”
周蕊气得手指发抖。
姨妈往地上一坐,开始哭。
“姐姐啊,你怎么养出这么个女儿!”
她喊的是我妈。
我妈在我读初中时就去世了。
以前她一喊,我就会软下来。
不管争的是什么,到最后,总是我先低头。
这回我蹲在她面前。
她以为我怕了,哭声更响。
我指了指她身后的摄像头。
“您坐的这个位置,收音最好。”
她猛地停住。
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都憋红了。
我站起来,把工作室的门完全推开。
门后贴着一张旧工作安排表。
最下面一行,是周蕊去年做过的事。
样品寄送,图片归档,宣传资料排版。
旁边有她领工资时签的名字。
一个月四千五。
共做了两个月。
我把表格揭下来。
“您说她带我。”
“可工资,是我发的。”
周蕊突然伸手来撕。
我退了一步。
她扑了个空,指甲刮在门框上,发出难听的一声。
“都多久的事了,你还留着!”
“因为这是账,不是人情。”
我拍下表格,放进透明文件袋。
她盯着那个袋子,眼泪终于止住了。
姨妈站起来,声音也不哭了。
“你以为有这些东西,就能把事情撇干净?”
“外面的人只知道你们是姐妹。她倒了,你也别想好过。”
我没回答。
手机正在响。
是何秀。
我接起来,开了免提。
她的声音发紧。
“许禾,别让她们把硬盘拿走。”
姨妈立刻冲过来。
我往门内退了一步。
何秀下一句话,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里面有她们做给投资人看的另一套账。”
【第六章】
姨妈的手停在半空。
周蕊转身就往车边走。
我没有追她。
只是提醒了一句。
“监控录着,唐佳也录着。拿走的东西是什么,大家都看到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了。
最后,她把银色硬盘从包里扔出来。
硬盘砸在门口的软垫上,滑到了我脚边。
“给你!谁稀罕!”
我没有当场接电脑。
先拍下外观,收好,再把门锁换了。
姨妈站在路边骂了很久。
我关门前,听见她又说了一遍。
“你早晚有求我的一天!”
新锁合上的声音很脆。
那天晚上,何秀带着自己的电脑来找我。
唐佳也在。
我没有让何秀先讲委屈。
“你做过什么,先说清楚。”
她坐在椅子边缘,双手一直搓。
“宣传表是我排的,投资人的名单是我记的。身份证复印件,也是我从旧资料里调出来的。”
“签名呢?”
“周蕊让我做进去的。”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我一开始以为你知道。她说你不愿意出面,才由她负责。”
我把宴会上那份承诺书的照片放到她面前。
“那这份遮住标题让人签字的文件,你也以为我知道?”
何秀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点了一下头。
“这个,我知道不对。”
她终于没再替自己找理由。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你今天来,不代表以前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我知道。”
她把电脑转向我。
屏幕上,是完整的收支表。
收进来的钱,一共三百二十八万。
其中一百八十六万,付了周蕊的新房首付。
六十二万,买车。
其余的,是宴会、广告、返佣和各种个人消费。
没有厂房。
没有生产线。
甚至没有一笔真正打给加工厂的货款。
我盯着那张表。
想起姨妈在宴会上说的话。
蕊蕊刚起步,经不起这个。
原来她所谓的起步,是先买房,再买车,最后把债挂到我脖子上。
何秀又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两版宣传合同。
给投资人看的版本,说我提供设计和房产。
准备让我签的版本,说我自愿加入项目,并对先前收取的款项承担清偿责任。
日期留着空。
只要我签了,她们就能往前填。
唐佳看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今天那场认错,也是提前安排好的?”
何秀点头。
她打开了周蕊发给她的消息。
先让她服软。
让长辈压着点。
她最怕在人前难看。
只要她签,后面的事就能圆。
我读完,手指停在桌沿。
木头边缘有一道旧缺口。
是我第一次自己做模型时,锯偏了留下的。
父亲那时没有替我重做。
他把尺子放到我手边,让我自己量准,再来。
我慢慢收回手。
“账上的返佣,都给了谁?”
何秀迟疑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终于把另一页打开。
那几张熟悉的脸,都有名字。
今天劝我最凶的几位远亲,各自拿过介绍费。
难怪他们急。
有的是怕自己的钱没了。
有的是怕已经拿进口袋的钱,要吐回去。
还有的,两样都占了。
我把名单看完。
“你拿了多少?”
“她答应给我六万,还没给。”
“所以你今天才肯说?”
何秀的脸白了。
她点头。
“她刚才要我把账改成你安排的。还说出了事,让我自己解释。”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不想替她背这个。”
我没安慰她。
我请她把自己经手的事情按时间写清楚,保留原始记录,不删,不改。
接下来的材料,我交给了律师。
该提交的,提交。
该报案的,报案。
我没有在网上公开投资人的身份证和私人账户。
唐佳也只发了经过核对、遮住隐私的信息。
她把庆功宴从我被逼敬酒,到周蕊承认怕我不肯的过程,完整保留了下来。
视频刚发出去,周蕊的新声明就来了。
她说,我拿走了她长期创作的成果。
还说,她有比我更早的手稿。
最后,她放出一张照片。
一张写着两年前日期的图纸。
我看见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标记,忽然笑了。
那张图,我确实没见过。
可印那张图的纸,是我上个月才买的。
【第七章】
我没有立刻发那张纸的订单。
单凭纸张来源,不足以把所有事情讲清楚。
周蕊也正等着我继续和她隔空吵。
她需要把一件已经有记录的事,搅成两个人各执一词。
第二天,她主动提出当面对质。
地点选在工作室。
她带了姨妈。
我让唐佳和何秀都来。
律师替我核对过的证据,我按时间排好,摆在桌上。
周蕊进门先看墙。
获奖证书已经挂了上去。
她的眼睛停了一瞬,立刻移开。
“挂得倒快。”
“我的东西,不用藏。”
她把一沓手稿重重拍在桌上。
“你不是要证据吗?这都是我画的。”
纸上有铅笔线,也有修改痕迹。
看得出来,她昨晚没睡。
为了让它们显旧,几张纸还被揉过,又重新压平。
姨妈抢先开口。
“蕊蕊不跟你争,是顾念亲情。你倒好,把她往死里逼。”
我翻到第一张。
日期写在两年前。
图的右下角,有一处细小的十字定位标记。
那是我为自己的打样纸做的裁切辅助。
整包纸都带。
我把购买记录放在旁边。
又取出一张没有使用过的原纸。
周蕊的下颌绷紧了。
“纸是新的,不代表设计是新的。我重新誊过一遍,不行吗?”
“可以。”
我翻到下一张。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两年前的设计里,会有我去年测试后才加上的结构?”
她立刻说:“同一种产品,想到一起很正常。”
“是吗?”
我打开平板。
第一版,没有侧向支撑。
第五版,加了支撑,容易夹手。
第十一版,调整开合顺序。
第十八版,换了固定位置。
每次修改,都有打样单和往来邮件。
最早的一批文件,保存在合作加工方当时接收的资料里。
不是我昨晚临时做的。
也不是我单方面写的日期。
周蕊越看,嘴唇咬得越紧。
她还是不肯认。
“你有这些,只能说明你一直在整理。”
“真正的创意是我的。”
我抽出她带来的第三张手稿。
上面画着一颗多余的螺钉。
“那这一颗,是做什么的?”
她盯了两秒。
“固定。”
“固定哪里?”
“外壳。”
“这里是封闭腔,装配时根本碰不到。”
我把原始文件放大。
哪一颗不是螺钉。
是旧版本里没删干净的辅助标记。
我当时截过图,发给加工方,特意说明这个位置不用开孔。
那封邮件的回复,也在。
周蕊的手指突然蜷了起来。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着。
“你连我没删干净的东西,都画进了自己的手稿。”
“画的时候,没觉得多余吗?”
唐佳没说话。
镜头稳稳地对准桌面。
姨妈突然冲过来,抓起那几张纸就要揉。
我按住自己的材料。
“她带来的,她可以拿走。我的别碰。”
周蕊终于把声音抬高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停止冒用,公开更正,交代你用了哪些资料。”
“你非要把我名声毁了才满意?”
我指向她昨天发的声明。
“是谁在继续说谎?”
她喘着气,眼圈通红。
“你有本事,你再做一个不就行了!”
“我没你那么多时间整天待在破屋里,我要挣钱,我要生活!”
我看着她。
“所以我的时间,就不算时间?”
周蕊把桌上的一只样品掀到地上。
盒盖弹开。
里面几块测试用的金属配重滚了出来。
碰撞声让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我蹲下去,捡起样品。
盒角磕坏了。
这是第七版。
早就作废了。
可我把它拿在手里,指尖还是微微发紧。
姨妈却在这时吼了出来。
“不就是拿你个名字收点钱!你有房放着也是放着,帮你姐担一下怎么了!”
唐佳抬起头。
何秀也抬起了头。
周蕊猛地转身。
“妈!”
姨妈已经收不住了。
“她要是早肯签,哪里会有这些事!我养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就知道哭!”
我把破损的样品放回桌上。
然后,看了一眼还在亮着的录制红点。
这一次,她们连不知道是假的,都不能再说了。
【第八章】
姨妈骂完,才意识到屋里太安静。
她看向唐佳的手机。
第一反应还是抢。
唐佳往后退,何秀下意识挡了一下。
姨妈反手推了她一把。
“吃里扒外的东西!”
何秀撞上椅背,疼得弯下腰。
她直起身,脸上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是你让我把许禾的名字放进合同。”
“也是你说,亲戚的钱最好收,不用看那么细。”
姨妈尖声打断。
“你自己没想挣钱?”
“想了。”
何秀点头。
“所以我会把我做过的事都说清楚。”
她越平静,姨妈越慌。
周蕊却突然抓住了这句话。
“对,账是她做的,钱也是我妈让收的。”
“我只是负责宣传。”
姨妈扭过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不是失望,是不敢相信女儿先把自己推出去。
“房子写的谁的名字?”
周蕊眼里全是泪。
“是你非让我买的!”
“车呢?也是我逼你买的?”
“你不是也坐了吗!”
她们站在我的工作室里,开始一笔一笔地算。
谁先提出用我的名字。
谁去劝亲戚投资。
谁说只要我签字,先前的窟窿就能填上。
她们吵得越凶,事情越清楚。
我没有劝。
唐佳也没有。
等周蕊发现镜头还在拍,她突然停下来,捂住了脸。
姨妈喘着粗气,抬手摸了一把额头。
屋里静了几秒。
她终于换了一副语气。
“禾禾。”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好好叫我的名字。
我没应。
她拿起桌边的纸杯,想倒水。
杯子是空的。
她又把它放下。
“我们私下解决。你说条件。”
“我已经说过。”
“你就不能说点能办的?”
我看着她。
“停止冒用,哪里办不到?”
“公开更正,哪里办不到?”
“把别人的钱还回去,又哪里不该办?”
姨妈突然提高声音。
“钱都花了!”
喊完,她自己先愣住。
周蕊把头埋得更低。
我点头。
“所以才想让我签。”
她抿住嘴,不说话了。
我把那份共同清偿承诺书的复印件翻到最后。
“房子不是我一天挣出来的。”
“工作室也不是我爸留下一扇门,我坐进去,就能拿奖。”
“你们只看见它现在能换钱,就觉得我该拿出来。”
姨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问的还是同一句。
“那你让我们怎么办?”
“还钱,认错,承担你们做过的事。”
她看了我很久。
脸上的软和一点点褪下去。
“你真是跟你爸一样,死犟。”
我把所有原件收回文件柜。
没有反驳。
下午,几个投过钱的远亲来找我。
他们站在门口,先说以前不清楚情况,劝错了。
接着,就开始说自己也不容易。
有人的钱是养老钱。
有人的钱是留给孩子的。
我听完,给他们看了我没有参与项目的材料,也把可以提供的证据整理给他们。
但我没答应替周蕊还钱。
其中一个终于沉不住气。
“事情闹大了,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你就痛快了?”
我抬眼看他。
“钱不是我拿的。”
他低下头。
“都是亲戚,你有能力……”
“您拿了八千介绍费。”
他猛地抬头。
我把返佣记录推过去。
“劝我签字的时候,您怎么没说?”
门口彻底没了声音。
我把文件发给他们,收回手机。
“谁收的钱,找谁。”
“谁骗了你们,告谁。”
“别再来找那个被你们一起推上去认错的人。”
他们走后,姨妈给我发来了一段语音。
只有十五秒。
她说,想谈可以。
但我得先把网上的视频撤掉。
紧接着,她发来一张截图。
我合作的品牌方,收到了她递交的投诉。
她说我的获奖作品存在家庭共同创作争议,要求暂停上市。
我听完语音,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那里面,有她最不想让品牌方看见的东西。
【第九章】
姨妈以为,我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摆完了。
其实还有一份。
周蕊去年在工作室做资料整理时,签过保密与资料使用确认书。
内容很简单。
接触到的设计资料归工作室管理,未经许可,不能复制外传,更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发布。
她不是没看过。
她当时嫌字太小,还让我放大打印。
最后,拿走了一份。
我把签字页和她领取工资的记录,一起交给了品牌方。
没有发朋友圈。
也没有发长篇小作文。
合作方需要核查什么,我就提供什么。
几天后,品牌方完成了核验。
项目按原计划推进。
周蕊得到的,则是一份要求停止冒用合作名义的函件。
她在自己的宣传材料里,把我已签约的品牌也写成了她的合作伙伴。
这一次,对方没有替她留面子。
官网发布说明。
合作设计者为许禾及拾禾工作室,与周蕊对外开展的项目无关。
主办方也更正了被冒用的获奖宣传。
周蕊账号上那些自封的头衔,一条条被撤掉。
她原本谈好的几场分享活动,先后取消。
不是谁一句话把她赶出了行业。
是人家要求她提供真实履历和作品来源。
她拿不出来。
那些曾经把她捧上去的称呼,最后都变成了需要她逐项解释的问题。
她给我打了很多电话。
我只保留一个联系方式,用来处理证据归还和正式通知。
她发来的消息越来越短。
从你毁了我,到你到底要什么,再到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我没有单独见她。
后来,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她来归还资料。
她没穿那天的礼服。
胸前也没有金色胸针。
一只旧帆布袋里,装着硬盘、打印图、工作室钥匙,还有她那份确认书。
她把钥匙放到桌上,忽然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知道你用了我的图。”
“那你为什么不私下找我?”
我看着她。
“找过。”
她一愣。
“庆功宴前一周,我给你发过消息,让你撤下宣传。”
“你把我拉黑了。”
“后来我打电话给你妈,她说我嫉妒,让我有本事到宴会上当着大家的面讲。”
周蕊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当然记得。
只是那时候,她们觉得人多势众。
只要把我放到主桌旁边,让长辈轮流开口,我就会跟从前一样,先道歉,再让步。
她垂下眼。
“我没想到你真敢。”
“我以前不说,是不想把每句话都算成输赢。”
“不是我不会说。”
她咬住嘴唇。
过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她最关心的事。
“如果我发道歉,你能不能把其他的也撤了?”
我摇头。
她的眼神一下变了。
“那我道歉有什么用!”
我没有接话。
她盯着我,脸慢慢红起来。
她终于听见了自己说的是什么。
那天,她签了资料归还清单,也确认了哪些宣传内容不实。
但收款和伪造材料的事,没有因为一张道歉声明就消失。
后面的日子,事情一件件往前走。
我按要求提交材料,配合调查,也处理自己的维权程序。
投资人追讨各自的钱。
该查的账户被核查。
房子和车,也不再是周蕊拿来拍照炫耀的背景。
她们能处置的资产,开始被用于还款。
那些曾在庆功宴上拍着胸口夸她的远亲,如今每次见她,第一句话都是钱什么时候到账。
姨妈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你姐现在天天睡不着。”
我正在检查新样品。
盒盖扣得不顺,我在记录表上画了一笔。
“我之前有半年,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那不一样。”
我抬起头。
“哪里不一样?”
姨妈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说:“你那是做自己的东西。”
“对。”
我把样品放下。
“所以她为什么要抢?”
她没能回答。
走之前,她放下一只旧铁盒。
是从她家清出来的,属于我爸。
我打开盒盖。
最上面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背后,有父亲写的一行字。
日期,比周蕊所谓的最早手稿,还早整整一年。
【第十章】
照片里,我坐在工作台前,手上缠着创可贴。
桌上是一只很粗糙的盒子。
盖子厚,边缘也不整齐。
那是合手最早的样子。
当时父亲摔伤了右手,吃饭时,总要用胳膊肘抵着餐盒,另一只手去掀盖。
饭菜常常洒出来。
我第一次做出能单手打开的盒子,兴冲冲拿给他。
他试了两次。
没夸好看。
只问我,能不能再稳一点。
后来他病了。
再后来,他没等到最终版。
我一直留着早期样品,却不知道他还拍过这张照片。
照片背面的字有点歪。
禾禾做的。今天终于不用等人帮忙开饭盒了。
我坐了很久。
直到杯里的奶茶彻底不凉,才把照片放回铁盒。
那天晚上,我没有继续赶图。
我把工作台擦干净,又把所有样品按版本重新摆了一遍。
坏掉的第七版也在。
盒角有缺口。
我没有扔。
它们不是证明我比谁厉害的道具。
是我确实做过这些事的痕迹。
又过了几个月,关于冒用作品和不实宣传的处理结果陆续落定。
周蕊公开更正了宣传,承担了相应的责任。
收款项目涉及的其他问题,则沿着调查和司法程序继续推进。
我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写成一条热闹的动态。
哪些已经有结论,哪些仍在处理中,我分得很清楚。
何秀后来也为自己参与制作虚假材料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她没再来求我说好话。
只在补交材料后,发过一句消息。
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回复了收到。
没有多的。
唐佳则把那场庆功宴做成了最后一期完整记录。
她没有用家族大战之类的标题。
只写,冒名设计师庆功宴事件核查后续。
她问我,是否愿意接受一次采访。
我答应了。
拍摄那天,我带她去看正式生产的第一批产品。
盒底不再是试制编号。
换成了清晰的设计信息和生产标识。
许禾。
拾禾工作室。
没有谁的名字被裁掉。
也没有一张临时贴上去的标签。
唐佳拿起饭盒,仍旧把右手背到身后。
压住底部。
拇指内推。
咔哒。
盒盖稳稳打开。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次比宴会上那个还顺。”
“又改了三版。”
“都拿奖了,还改?”
“拿奖和好不好用,是两件事。”
她抬头看我。
镜头后面,她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天你为什么带着奶茶去?”
我想了想。
“下班路上买的。”
“不是提前设计好的?”
“不是。”
我笑了一下。
“我本来准备把证据摆出来,让她撤宣传。没想到她们连让我背债的文件都印好了。”
唐佳也笑了。
拍摄结束,她请我吃饭。
没有主桌。
没有谁坐正中。
也没有人要求我端着酒杯,证明自己懂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这一次,不需要录像。
吃到一半,一个旧亲戚群又弹出消息。
有人转发我的产品报道。
有人说,早知道禾禾这么有本事,哪会闹成这样。
还有人提议,等新产品卖得好,再聚一次,大家把过去的误会说开。
我看完,退出了群聊。
唐佳问:“不回一句?”
“没必要。”
“真一点都不生气了?”
我插好吸管,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
“生气。”
“所以不再坐回那张桌子。”
后来,工作室办了一场很小的产品交流会。
来的人不多。
有合作方,有实际使用过样品的人,也有认真问过我怎么修改的人。
我没有重新办庆功宴。
只是把从第一版到最终版的过程摆了出来。
每只盒子旁边,都写着它哪里不好,又为什么被改掉。
最早那只粗糙的盒子,摆在入口。
旁边放着父亲拍的照片。
唐佳帮我拍完最后一段视频,问我,结尾还要不要放获奖证书。
我摇头。
“放照片背面吧。”
她把照片翻过来。
镜头一点点推近。
那行字已经有些褪色。
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楚。
禾禾做的。
我伸手,把照片边缘压平。
然后在展示牌上,亲手添上了完整的名字。
设计者,许禾。
这一次,谁都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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