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逼我签装修谅解书,我却让他先签名。
他当着整栋楼的面笑我:“考不上的命,怪什么电钻?”
我点头,把他写下的施工时间拍进业主群。
前世,我妈求了他一夜,我也被吵了一夜。
这次,我替他把证据备齐了。
晚上八点,他刚按下电钻开关,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而他女儿发错的一条语音,才是让我真正坐直身体的东西。
【第一章】
我把装修谅解书翻了个面,递回邻居手里。
“郭叔,麻烦把刚才的话写下来。”
郭大勇夹着笔,没接。
楼道里站着几个邻居,我妈拽了拽我的衣角,指尖全是汗。
他把电钻往脚边一放,嗓门更大了。
“我说你考不上的命,怪什么电钻!怎么,还得我给你写个保证,保你明天上清华?”
旁边有人低头看手机。
我没动,把纸又往前送了一寸。
“不是这句。”
“是你说今晚八点开工,至少干到十二点。”
“你写清楚,我才知道自己理解的是什么。”
郭大勇的笑僵了一下。
上一世,我在这个时候哭了。
我妈弯着腰替我赔笑,说孩子准备了三年,就差这两天,求他给条活路。
他当着邻居的面问她:“活路是你家的,房子就不是我家的?”
当晚,电钻贴着我卧室上方的楼板响到了凌晨。
声音一停,我刚闭眼,拖拽重物的动静又来了。
第二天,我在考场上握着笔,耳朵里仍旧嗡嗡作响。最熟悉的题看了三遍,数字还是挤在一起。
最终成绩,比我平时低了七十多分。
后来每次见面,他都笑着问我妈:“你家大学生,发财没有?”
那些笑声一直跟着我。
直到现在。
我看着纸上印着的日期,又看了眼手机。
六月六日,下午四点四十。
我真的回来了。
我妈见我不说话,急忙开口:“郭哥,孩子明天考试,您看能不能——”
“不能。”
郭大勇直接截断。
“我请工人不要钱?材料放一天不要钱?你们娘俩一句话,我就得停?”
他伸手点着那张纸。
“签了。你们楼下不签,物业老揪着我不放。”
我把我妈拉到身后。
“所以不是你通知我们,是你有事求我们。”
楼道安静了。
郭大勇脸上的肉抖了抖。
“许嘉宁,你读几本书,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那就不谈辈分,谈施工。”
我指着纸上的一行小字。
那上面写着,签字人同意施工方根据实际需要调整作业时间。
下面还有一句,因施工引发的一般噪声问题,邻里双方自行协商。
上一世,我只顾着哭,根本没看清。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临时发疯。
他把推卸责任的纸都准备好了。
我举起手机。
“我不签。还有,你刚才说的施工时间,我要发群里确认。”
郭大勇盯住我的屏幕,忽然笑了。
“发呗。”
他从我手里抽走纸,翻到背面,刷刷写下两行字。
今晚八点施工,预计十二点结束。
郭大勇。
“拿去,少拿物业吓唬我。”
笔尖划破了纸。
他写完,还朝站在楼梯口的杨阿姨扬了扬下巴。
“都听好了啊,不是我欺负孩子。是她们家连邻里互相体谅都不懂。”
杨阿姨没接话,只看了那张纸一眼。
我把纸拍清楚,收进文件袋。
“谢谢郭叔。”
他愣了。
我已经牵着我妈往家走。
关门后,我妈立刻把水杯递给我。
“宁宁,要不妈给你订个房间。咱们出去住,不跟他争。”
我看着她发白的嘴唇,胸口一阵发紧。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
可等我们被吵到受不了,再去找考点附近的房间,便只剩下远得要命的几家。
她陪我挤在陌生的小床上,整夜没敢翻身。
那晚她只说过一句话。
是妈没本事。
我接过杯子,放在桌上。
“房间要订。但不是等他吵起来再订。”
我拿过手机,先找考点附近的住宿,确认房间安静、能提前入住,又让妈妈把身份证和我的考试用品放在一起。
退路有了,才轮到郭大勇。
我打开业主群,往前翻了两天。
物业早就发过考试期间的施工管理通知。
郭大勇还在下面回了一个收到。
我把那条消息和他的手写说明放在一起,给物业发送了第一条信息。
没有骂人。
只有时间、地点、计划使用的工具,以及我家明日有考生的事实。
最后,我加了一句。
请在开工前处理,并保留沟通记录。
消息刚发出去,楼上响起一阵短促的试钻声。
我抬头。
手机也在这时震了一下。
郭大勇发来一条语音。
“丫头,先别忙着告状。你妈那房子的事,想明白没有?”
【第二章】
我把语音放了两遍。
第一次听声音。
第二次听里面的意思。
我转头看我妈。
“什么房子的事?”
她嘴唇动了动,把刚才没喝的水端起来,又放下。
“他前几天来问过,说有个熟人想买咱家房子。”
“多少钱?”
“四十八万。”
我看着她。
我们这栋楼,前两个月刚成交过一套同户型。
六十七万。
房子的楼层和装修有差别,价格当然不能照搬。
可是十八万,连我妈都知道是在欺负人。
“我没答应。”她赶紧补了一句,“你爸留下来的家,妈怎么会随便卖。”
我爸去世得早。
这套没有电梯的老房子,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样大东西。
我妈做保洁,供我读书,每一笔钱都算得清楚。唯独郭大勇说她守着旧房耽误孩子前程时,她犹豫过。
因为他还说,上大学要花钱。
女孩子以后嫁人,也要花钱。
不如现在便宜一点出手,省心。
我妈当时回答,等我考完再说。
于是他把施工安排在了考试前夜。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几秒。
上一世,我竟然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到一起。
我没回复他,先把语音保存好。
物业很快来了电话,说已经联系楼上,要求按通知停工。
我问:“他答应了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
“他说只是安装,不是装修。”
我看着桌上的纸。
“他让我们签的文件叫装修谅解书。工具是电钻,时间是他亲笔写的。我把原件留着,你们可以过来看。”
电话那头立即说会安排人员上门。
我接着联系了社区值班人员,说明家有考生,楼上已经明确表示要在夜间进行产生明显噪声的施工。
每个渠道,我只提交了一次。
不夸大,不重复骚扰,不把情绪当证据。
之后,我把情况和照片发进业主群。
郭大勇很快跳出来。
“谁家还没点事?装几颗螺丝都要上纲上线。”
“自家孩子成绩不行,提前找替罪羊了。”
群里有人劝,考试就两天,互相体谅。
他马上回:“我也想体谅啊,谁体谅我的损失?”
我没有跟他争成绩。
我只发了一句。
“那就请你明确回复,今晚不使用电钻等会产生明显噪声的工具。”
他不回了。
过了几分钟,却单独打来电话。
我开了免提,把另一部旧手机摆在旁边。
“郭叔,你说。”
他压着嗓子:“宁宁,你是聪明孩子。房子卖不卖,你妈听你的。”
“这和你装修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们换个地方,不就听不见了?”
我妈站在门口,脸一下白了。
郭大勇还在说。
“房子早晚得卖。现在卖,我还能帮你们说个好价。过几天我这边住进人,乱起来,可就没人愿意接了。”
我问:“所以你明知道我明天考试,还是要今晚开工?”
“少给我下套。我在自己家干活,你管得着吗?”
我挂断电话。
我妈一把握住我的肩膀。
“别听他的。房子咱不卖,书你照样读。”
她说得很急,声音里还有一点抖。
我抬手按住她的手背。
“我知道。”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做一套语文选择题。
我妈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去收拾考试用品。
七点五十分,我检查好准考证和文具。
七点五十五分,杨阿姨敲门。
她是楼栋联络人,手里拿着手机。
“孩子,你发群里的东西,我都留着了。待会儿真闹起来,我帮你作证,你别出来吵。”
我点头。
楼上很快传来郭大勇的吆喝声。
“接线!赶紧干!”
我坐回桌前,把题册翻开。
八点整,电钻响了。
尖锐的声音从天花板扎下来,我握笔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绷了一下。
可这一次,声音只持续了十几秒。
楼道里就传来物业人员的声音。
“六〇二,开门。”
紧接着,郭大勇的手机铃声响了。
一遍。
又一遍。
我妈站在门口,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我低头,在题册上圈出了答案。
楼上传来一声摔东西的闷响。
随后,郭大勇吼了起来。
“谁说我要钻一晚上?让她拿证据!”
【第三章】
我拿着那张纸出了门。
我妈跟在我身后。
杨阿姨已经站到六楼的平台上,手机镜头朝着公共区域,没有往屋里乱拍。
郭大勇堵着门,脸涨得通红。
“就装个架子,几分钟的事。小姑娘大惊小怪,你们也跟着折腾?”
物业人员看了眼我的文件袋。
我把手写说明递过去。
“这是他下午写的。旁边还有他让我签的装修谅解书。”
郭大勇伸手就来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
物业人员挡住了他。
“有话说话,别抢。”
他手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
“这不是气话吗?邻居之间开个玩笑,她还当真了。”
杨阿姨开口。
“我下午在场。你让孩子拿去告状,这话我也听见了。”
郭大勇立刻瞪她。
“你别什么都掺和!”
“你下午让大家听好了,现在不让听了?”
她把手机往胸前一收。
“我这人记性不好,留个记录。”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郭大勇猛地回头,笑声停了,他的脸却更难看了。
这时候,社区值班人员也到了。
大家没有围着他吵,只让他先停工,再核实施工和管理手续。
屋里的工人探出头。
“老板,这不是说能干吗?我们车都开过来了。”
郭大勇朝他摆手。
“没你事,进去!”
工人没动。
“你说楼下没住人,晚上施工不影响谁,我们才排的这个时间。明天人家孩子高考,这谁敢干?”
我抬头看过去。
郭大勇嘴巴张了张,终于没说出话。
物业人员借着开门的机会,看见里面堆着不少隔断材料,还有几张新送来的床架。
门边站着郭大勇的女儿郭琳。
她比我大五岁,以前在商场做收银,后来回来帮他管出租房。
她手里抱着账本,脸色不太好。
物业问装修登记的情况。
郭大勇说只是换家具。
郭琳却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些隔断板。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物业人员的眼睛。
他们要求进一步核实施工内容,现场先停下来。后续需要由相应人员检查的问题,也逐项登记。
没人当场宣布他的房子违法。
可他最怕的,就是有人认真检查。
他开始催着关门。
“行了,不装了!都散了吧!”
我没动。
“还有我家的事。”
他警惕地看着我。
我把电话里的那段录音播放出来。
房子早晚得卖。
现在卖,我还能帮你们说个好价。
过几天我这边住进人,乱起来,可就没人愿意接了。
录音放完,楼道里没有人出声。
我妈站在我身边,手指一点点攥紧。
郭大勇忽然提高声音。
“我帮你们联系买家还帮错了?你们孤儿寡母的,不是看着可怜,谁愿意管你们!”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真看我们可怜,就不会挑今天。”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
郭大勇眼神一变。
“许秀芬,你别给脸不要脸。”
话音刚落,来协助处理噪声纠纷的民警到了楼梯口。
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事情很快被梳理清楚。
我们说明情况,提交已有材料,郭大勇接受现场劝阻和告诫,承诺停止当晚施工。
我不替工作人员下结论,也不追着要一个夸张的结果。
我要的第一件事,就是今晚安静。
九点不到,电钻被装进了工具箱。
郭大勇咬着牙,说出一句:“行了吧?你可以去考了吧?”
我看着他。
“本来就可以。”
下楼后,妈妈去拿早已收拾好的包。
尽管施工已经停止,我们还是按计划去住提前订好的房间。
我不拿明天的考试,赌郭大勇今晚的良心。
出门前,业主群忽然弹出一条语音。
发消息的是郭琳。
她大概忙昏了头,发错了群。
“爸,楼下今晚还是没签。买房那边又来问了,你收的那八千块到底退不退?你不是说只要她女儿考砸,她妈就肯四十八万卖吗?”
语音只有十几秒。
我站在玄关,后背一寸寸发凉。
下一秒,消息被撤回。
杨阿姨的私信紧跟着跳出来。
我录到了。
【第四章】
我没有返回楼上。
也没有冲进群里,追问郭大勇为什么要毁我。
车已经到了。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
“先去考点。”
她听完那段语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司机催了一声。
我拉住她。
“妈,今晚谁都没有我的考试重要。”
她看了我几秒,突然用力点头。
上车后,我把郭大勇的消息设为免打扰。
杨阿姨主动说,她会把今晚的经过留存好,有什么事等我考完再处理。
我只拜托她一件事。
不要带着我的学校和考场信息往外发。
“知道。”她回得很快,“咱讲事实,不拿孩子当热闹。”
房间里,我妈替我拉好窗帘。
她把准考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又确认了一次。
手一直不稳。
“宁宁,妈要是早点听出来——”
“你已经没答应他。”
我打断她。
“不是你害的,是他做的。”
她低下头。
我翻开错题本,只看最熟悉的几页。
没有通宵刷题,也没有反复看群聊。
九点半,我洗漱。
十点,我关灯。
黑暗里,我听见妈妈压着呼吸,小声哭了一会儿。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立刻不哭了。
“睡吧,妈在。”
这句话上一世也听过。
可那时她守着我,只能听楼上一次又一次响起的电话。
这一次,房间里只有空调很轻的风声。
第二天,我提前到达考点。
妈妈站在校门外,替我把领口理平。
“会的就好好写,不会的先跳过去。”
这是她从老师家长会上记住的话。
她不懂题目,便把能做的事情一样样做完。
我抱了她一下。
“考完出来,我要吃你包的馄饨。”
她笑了,眼睛还是红的。
第一场考试开始,我把名字和考号填好。
许嘉宁。
最后一笔落下,我的手很稳。
重生没有让我凭空记住整张试卷。
过去太久,我只记得自己曾在这间考场里怎样慌乱,怎样盯着时钟,怎样把本来会做的题留成空白。
但这一世,我睡够了。
脑子是清醒的。
那些我反复学过、练过的东西,终于没有被噪声和恐惧挤走。
我按自己的节奏写下去。
铃声响起时,作文的最后一句已经落在纸上。
我检查了两遍。
交卷,起身,出门。
妈妈在人群里举起手。
我朝她走过去,先说:“写完了。”
她没问难不难,只拧开水瓶递给我。
我喝了两口,才发现她的手机一直在震。
屏幕上,郭大勇的名字亮了又灭。
“他找你?”
“没接。”
妈妈把手机翻过去。
“吃饭。”
下午那场结束,我出来时,她比中午镇定多了。
晚饭后,我才在她手机里看见那些消息。
郭大勇先说,孩子说错话了。
又说,买房是好意,八千块是跑腿费用。
最后,他发来一长串语音。
我没有听完。
妈妈已经整理成文字,把时间记在旁边。
“你别管。等你考完,咱们一起处理。”
我抬头看她。
上一世,她被郭大勇一句没本事逼得弯腰道歉。
这一世,她坐在桌前,一笔一笔记下他的原话。
她写字不快。
可每个字都写得很重。
我继续复习第二天的科目。
临睡前,杨阿姨又发来消息。
郭大勇在群里说,他明天亲自来给我妈解释。
后面附着一张截图。
他问的是,我在哪个考点。
我还没回,妈妈已经从我手里接过手机。
“这个,我来答。”
【第五章】
妈妈没有告诉他考点。
她只回复了一句。
“高考结束前,请不要再联系,更不要来找孩子。有事在群里说清楚。”
郭大勇不死心。
“都是邻居,你们这样防着我,有意思吗?”
妈妈把那句话截图,保存。
然后关掉对话框。
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
“妈,你学得比我快。”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以前不是不会,是总觉得忍一下,事情就过去了。”
她停了一下。
“现在知道,忍完还有下一次。”
第二天,我照常进考场。
中间休息时,妈妈没有给我看任何消息。
她只告诉我,楼里很安静,房子也好好的。
最后一场结束,我走出校门,腿忽然有点发软。
不是怕。
是这两天一直绷紧的那口气,终于松开了。
妈妈接过我的书包。
我把头靠到她肩上,停了几秒。
“考完了。”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走,回家。”
车开进小区时,我远远就看见郭大勇站在楼门口。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杨阿姨站在旁边,脸色不怎么好。
一见我们,他马上迎上来。
“哎呀,咱家大学生回来了!”
我脚步停住。
他把牛奶往我妈手里塞。
“前天叔急了,说话不好听。你看,这礼也拿了,事情就翻篇吧。”
妈妈没有接。
纸箱悬在半空。
郭大勇的笑渐渐挂不住了。
“还真记仇啊?”
我看了眼箱子。
“你是来道歉,还是来要求我们翻篇?”
他低头骂了一句,又很快抬起来。
“你一个孩子,我不跟你计较。你考得怎么样?要是考得好,说明也没影响嘛。”
我胃里一阵发紧。
上一世,他说考得差是我命不好。
这一世,他想说考得好证明他没错。
无论我考成什么样,他都替自己留了出口。
我抬头看着他。
“我考得好,是因为我努力,也因为我们及时制止了你。”
“不是因为你做得对。”
杨阿姨站在旁边,立刻点头。
“这话没毛病。”
郭大勇把牛奶放到地上,声音沉了下去。
“那你们还想怎么样?”
“把房子的事解释清楚。”
我妈终于开口。
“谁让你替我找买家?谁同意四十八万卖?那八千块,你又是拿谁的名义收的?”
郭大勇眼皮跳了一下。
“我认识人,给你牵个线,碍着谁了?”
“牵线不需要先把我女儿弄得考不好。”
妈妈说完这句,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她没有后退。
郭大勇往周围看了一圈。
有人在楼门口停下。
他突然指向我。
“你听听你妈说的,哪有这么给人扣帽子的!那语音就是我闺女胡说八道,你们还当圣旨了?”
我拿出手机。
“那就让郭琳来解释。”
他立刻伸手拦。
“不用叫她!”
这四个字喊得太快。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
郭大勇也意识到了,赶紧补了一句:“她忙着呢。”
我没拨号码。
我只是看着他。
“郭叔,你收的八千块,是不是要在规定时间内办不成就退?”
他嘴唇抿紧了。
我并不知道具体约定。
但郭琳那条语音里,先问签没签,紧接着就问退不退。
两件事必然连着。
他越急,越说明时间到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反问。
“如果你拿我家的房子作了承诺,就跟我们有关系。”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们不会替你履行任何没同意过的约定。”
“也不会因为你影响生活,就把房子便宜卖给你的人。”
郭大勇终于撕下那点笑。
他踢了一下地上的牛奶箱。
纸箱撞上台阶,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别后悔!这破楼住着什么人,你们心里有数。以后楼上人来人往,出了事别找我!”
我妈把我往身后拉。
杨阿姨已经举起手机。
“这句也录下来了。”
郭大勇猛地闭嘴。
我们上楼,谁都没再碰那箱牛奶。
到家不到十分钟,敲门声响了。
门外不是郭大勇。
是郭琳。
她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红印,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许阿姨。”
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爸让你们签的,不止那张装修谅解书。”
【第六章】
我没有立刻让郭琳进门。
“什么意思?”
她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有几张打印纸。
最上面一张,是她父亲和一家房屋经营公司工作人员的沟通记录。
六〇二由他出租。
五〇二,也就是我们家,他负责联系购买。
对方计划把两套房分别整理后,纳入同一批长租房源。
郭大勇给出的报价里,我们家的房子是四十八万。
而他另向对方提出一笔居间报酬。
“他们只知道房主要考虑。”郭琳低声说,“不知道我爸拿施工逼你们。”
我看着下面那张收款截图。
八千块。
备注是居间服务预付款。
旁边还有双方确认的条件:如果规定期限内未能促成屋主签订正式买卖合同,预付款退回。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挑在这几天。
不是工人只在高考前夜有空。
是他留给自己骗钱的时间快到了。
我妈把门打开,让郭琳进来。
她坐下后没有碰水,只盯着自己的手。
“他原来跟我说,许阿姨想卖,只是价格差一点。我去谈,谈成了有提成。”
“后来我听见他说,要让你考不好。”
她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躲闪。
“我以为他是气话。”
我没替她接这个台阶。
“前天晚上,你明知道我高考,还帮他叫了工人。”
郭琳的肩膀缩了一下。
“是。”
“那条语音,不是你替我们求情。是你在催进度。”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但我没有停。
“我可以听你说,也可以接你提供的材料。”
“可你不能把自己说成从头到尾不知道。”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知道。”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郭大勇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郭琳!你给我出来!”
我妈去关门。
他已经冲到了门口,看见桌上的纸,脸色瞬间变了。
“你拿我东西干什么?”
郭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她先是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又停住。
“你说是我乱安排的工人,是我擅自收的钱,让我自己赔。”
郭大勇朝她使眼色。
“家里的事,回去说!”
“你都在群里说是我干的了,还怎么回去说?”
她声音发颤,却越来越响。
“前天是你让我把工人排到晚上。你跟人家说楼下空着,跟我说反正就吵她两天,考差了她妈一急,自然就想搬。”
我妈撑住桌沿。
指节发白。
郭大勇猛地拍门框。
“你闭嘴!”
郭琳被吓得一颤。
我站到妈妈身边,拿起手机。
“不要拍门。也不要在我家门口威胁人。”
郭大勇的手停住。
他看着郭琳,忽然换了语气。
“爸白养你这么大了?外人挑拨两句,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郭琳擦了一把脸。
“我给你管了十个月的出租房,你说等做成这笔就给我结工资。”
“现在钱你收,事你让我扛。”
“我不是替她们来的,我是怕你真让我赔。”
她这句话很难听。
却比任何突然醒悟都更可信。
我看着她。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完整。”
郭大勇立刻转向我。
“许嘉宁,你少在这里装!我就是想帮你们早点把房卖了,怎么了?”
我没说话。
他被沉默逼得更急。
“你妈一个月挣那点钱,你考上大学又怎么样?早卖晚卖都得卖!”
我妈突然拿起桌上的文件。
纸被她攥得发皱。
“我女儿的学费,我来想办法。”
“我家的房子,我来决定。”
“轮不到你先把钱收了,再来毁她的考试!”
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郭大勇瞪着她,眼底都是难堪。
他朝屋里跨了一步。
杨阿姨正好从楼梯口赶到。
“站住。你再往里挤,我现在就叫人。”
她说话不大声,手机却已经亮了。
郭大勇僵在门槛外。
郭琳趁这时拿起文件袋。
“还有一样。”
她从最下面抽出一张表。
“你说所有责任都让我承担,那这几笔订房押金,你也自己解释。”
我看清表上的房间数量,心往下一沉。
六〇二还没改完,他已经把床位卖出去了。
【第七章】
表格上列着六组入住信息。
有已经支付预付款的,也有交了押金的。
入住日期集中在月底。
郭大勇对外发的图片,却不是楼上现在的样子。
是另外一处装修好的房间。
我没有拍那些人的姓名和电话。
只指着房间介绍问郭琳。
“这些照片,对方知道不是实际房间吗?”
她摇头。
郭大勇立刻抢话。
“参考图!哪个做生意的不放参考图?”
郭琳把聊天记录翻出来。
其中一条,对方明确问,是不是实拍。
郭大勇回复,是。
屋里一下静了。
他伸手去抓郭琳的手机。
她直接退到杨阿姨身后。
“你刚才不是说都怪我吗?那就一起说清楚。”
郭大勇喘着粗气,眼睛从她脸上移到我脸上。
“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你收钱的时候,问过别人满意吗?”
他猛地踢了一脚门边的塑料凳。
凳子撞在鞋柜上,我妈下意识挡住我。
那一瞬间,上一世她弯腰求人的样子又浮上来。
可这次,她没说算了。
她拿起电话,清楚地报了地址。
郭大勇的气势终于弱下去。
“至于吗?一个破凳子。”
我把凳子扶起来。
“你可以离开。后续在正式场合谈。”
他站了几秒,终于退了出去。
下楼前,他回头指着郭琳。
“你以后别叫我爸。”
郭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但她没跟出去。
我妈关门,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水。
郭琳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
我没有因为这件事原谅她。
我只和她确认,哪些聊天、收款、录音是她本人参与的,哪些是听别人说的。
能核实的留下。
不能核实的,不往外传。
当晚,我整理好三份材料。
一份是噪声和骚扰经过。
一份是我家房屋被擅自拿去谈价的事实说明。
另一份只包含楼上施工和对外承诺中需要核实的问题,不包含租客的私人信息。
我妈看着一页页纸,轻声问:“会不会太麻烦人家?”
我握住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妈,我们是在解决已经发生的事情。”
“不是给人添麻烦。”
她沉默片刻,拿起笔,在情况说明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我们去了社区协调现场。
郭大勇比我们到得早。
他一见人就喊冤,说我们联手欺负他一个老实人。
杨阿姨没接话,按时间把记录摆出来。
停工通知。
他自己写的施工时间。
现场经过。
催促卖房的录音。
最后是郭琳那段被撤回的语音,以及她本人提供的相关沟通记录。
每摆出一样,郭大勇的声音就小一点。
等到郭琳说明八千块的来由,他突然拍着桌子站起来。
“有完没完?不就是没让她睡好吗?她现在不也考完了!”
我妈抬头。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慢慢攥紧。
旁边有人让他坐下,好好说话。
他却彻底急了。
“你们都清高!十几万的差价摆在那里,谁不想挣?她们娘俩守着房子干什么?一个小姑娘,考哪里不是考?”
话出口,他才猛地停住。
郭琳闭上了眼。
杨阿姨看着他,一字一顿。
“刚才还说好心帮忙,现在终于肯说实话了。”
我把一直攥着的手松开。
没有再问他为什么。
他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我只向现场工作人员确认,刚才这些话是否已经记入协调记录。
郭大勇猛地看向我。
这一刻,他才真正开始害怕。
而门外,那家房屋经营公司的人到了。
【第八章】
来的人没有一进门就骂郭大勇。
他先向我妈确认,是否有出售房屋的意向。
我妈回答得很清楚。
“目前没有。之前也没授权他替我谈价格、收钱。”
对方点点头,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沟通记录放在桌上。
郭大勇曾向他们表示,我妈基本同意,只差孩子考完签字。
还保证,价格可以按他提出的四十八万谈。
对方原本准备继续核实房屋资料,没想到先收到我妈的书面澄清。
“郭先生,既然你没有取得屋主同意,预付款请按约退回。”
郭大勇的脸绷得发青。
“我跑前跑后这么久,白忙了?”
对方没有接这个话。
只是又把约定里的退款条件指给他看。
郭大勇转向我妈。
“你非得把事情做绝?”
我妈这次连眼皮都没抬。
“钱不是我收的。”
这句话落下,我差点笑出声。
他最擅长把自己的损失,转成别人不体谅的证据。
可只要不接,账就仍旧落在他自己身上。
楼上的施工问题,也开始逐渐有了后续。
物业登记中写的简单翻新,与现场的隔断施工并不一致,需要补充核实和整改。
公共走道堆放的材料被要求清走。
涉及居住使用和安全条件的部分,由相应人员继续检查,未完成必要处理前,不能把现在的房间当作符合约定条件的成品交付。
没有谁一句话,就罚掉他几十万。
可他想赚的钱,一笔都不能像原来那样轻松落袋。
工人上门要已完成的工钱。
材料退不了的部分,要他自己承担。
已经付钱的租客,在郭琳把实际房间情况告知后,陆续要求解释。
有人愿意等。
有人要求依约退款。
那家经营公司在核查房源情况后,也停止推进六〇二的合作。
他每次想推给郭琳,郭琳就把他的指令和收款记录往前一摆。
父女俩的关系,从这时起彻底撕开了。
郭大勇找过我妈几次。
第一次,他拿邻里情分说事。
第二次,他说自己最近手头紧。
第三次,他甚至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非要看他家破人亡。
我没有让他进门。
“我们没要求你家破人亡。”
“我们要求你停止骚扰,澄清事实,承担你自己做的事。”
他说不过,便开始在业主群里卖惨。
说年轻人心硬。
说他都停工了,我们还不依不饶。
最后,他发了一张那箱牛奶的照片。
“买了东西道歉,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杨阿姨发了当天的完整记录。
从他笑着问我考得怎么样,到他踢翻牛奶箱,再到他说以后楼上人来人往,出了事别找他。
她没有听懂我们说的话。
也没有配夸张的标题。
只写了六个字。
请把前后看完。
这一次,没人劝我懂事。
原本总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也发了一句。
“孩子考试都拿来算计,这不叫邻里矛盾。”
郭大勇很快撤回了牛奶照片。
却已经晚了。
他平时替人介绍房源,靠的就是附近住户之间那点信任。
如今有人再问到他,得到的第一句提醒,不再是这人路子熟。
而是,先看清合同,别把钱随便转给他。
我没有去找他的每一个熟人。
也不需要。
他自己在整个楼栋面前说过的话,已经足够。
几天后,协调终于有了结果。
关于噪声、门口滋扰、擅自对外宣称我家同意卖房等事情,他同意作出书面澄清和道歉。
我们没有索要无法证明的高考损失。
只把这次为避开噪声额外产生的住宿、交通等费用列出来,拿出凭证协商。
数额不大。
可郭大勇盯着那几张票据,看了很久。
最后,他问我妈:“非得现在给?”
我妈说:“你要我女儿现在谅解的时候,可没问她方不方便。”
他嘴唇抖了抖,拿出手机。
转账到账后,我把记录保存好。
我以为他至少会安静到成绩出来。
没想到当天下午,他就在楼道里拦住了杨阿姨。
我正好站在转角。
听见他说:“闹这么大,最后考不上,看她还有什么脸。”
【第九章】
我没有走出去。
也没有拿尚未公布的成绩跟他争。
我回家,把这句话告诉了妈妈。
她正在择菜,闻言手一顿。
“别听。”
“我没往心里去。”
我拿了个小凳坐下。
“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成绩不如预期,也不代表他有道理。”
妈妈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对。”
“考多少,你都是我闺女。他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我低头掰断一根豆角。
清脆的一声响,我鼻子忽然发酸。
上一世,我花了太久,想用后来的一切证明自己并不差。
工作拼命做。
委屈不肯说。
每次别人问学历,我都先在心里解释一遍那场考试。
可真正需要解释的人,从来不是我。
等待成绩的日子,我没有再盯着郭大勇。
我整理课本,给借过资料的同学归还笔记,跟妈妈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也把想报的学校和专业列了出来。
那张纸贴在书桌旁。
不管最后分数多少,我都会认真选下一步。
郭大勇的日子却越来越乱。
六〇二的整改需要花钱。
已收的钱要陆续处理。
他本来还打算用新的预付款填旧的开支,如今郭琳不肯再替他联系客户,几个熟人也不愿继续介绍生意。
工钱拖不了。
他开始一趟趟往中介门店跑。
杨阿姨偶尔遇见,会回来叹一句,早知如此。
我没有接。
我不关心他的悔意有几分。
我只关心他还会不会再来打扰我们。
成绩公布前一天,他又敲了门。
这次,他手里拿着道歉书。
不是先前那份含含糊糊,把一切推给沟通不畅的纸。
是协调时要求重新写明事实的版本。
妈妈把门开了一半。
他站在外面,眼底全是红血丝。
“该写的都写了。”
我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他承认,在明知我即将高考的情况下,仍安排夜间使用电钻施工。
承认曾利用施工和未来出租可能产生的影响,向我们施压卖房。
承认未经我妈授权,对外表示她已基本同意出售房屋。
他写到这里,大概握不稳笔。
最后几行字歪得厉害。
但我看得很清楚。
我让他按协调约定,把澄清发进之前散布不实说法的业主群。
他咬了咬牙。
“纸都给你了,还要发?”
我看向他。
“你当初笑我考不上,是当着大家说的。”
“说我们嫌贫爱富、不肯体谅邻居,也是当着大家说的。”
“道歉为什么只能让我一个人看?”
他盯着我,喉结滚了几下。
最终,还是低头发了。
群里弹出那段文字时,杨阿姨第一个回复。
已阅。
后面陆续跟上几条。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骂他。
这种平静反而让郭大勇更加难堪。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成绩明天出?”
我没有回答。
他扯了扯嘴角。
“别太高兴。书读得好,日子也不一定过得好。”
妈妈一步跨到门边。
“那也轮不到你来教。”
门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妈转过头,看见我正看着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会不会太大声?”
我摇头。
“刚刚好。”
第二天,查分页面卡了很久。
我一遍遍刷新。
妈妈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条刚叠好的毛巾。
她似乎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毛巾被折了又折。
页面跳出的那一刻,我先看见总分。
六百六十二。
下面一科一科列着分数。
我看了很久,又核对了一遍姓名和考号。
没有错。
我真的考回了自己该有的水平。
妈妈凑近,指着屏幕。
“这个,是总分?”
“是。”
“那你想去的学校……”
“可以认真报了。”
她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紧接着,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
我转过身抱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说自己没本事。
她只是反复地说:“好,好。”
当天晚上,杨阿姨来送一小袋水果。
我妈没忍住,把成绩告诉了她。
她当场拍了下手。
“这不得让咱们楼里高兴高兴!”
经过我同意,她只发了分数,没有发完整截图,也没有发考号。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郭大勇一直没说话。
直到半个小时后,一条新的房源消息跳了出来。
六〇二,急售。
【第十章】
郭大勇真的开始卖房了。
不是因为我一句话,就让他失去住处。
是他把还没到手的利润提前花掉,又把不该收的钱收进来,最后每一笔都在等着他兑现。
楼上的房子卖了,他还有别的住处。
可六〇二是他最爱炫耀的那套。
他以前站在楼道里,常说自己眼光好,早些年买下这房,以后光靠收租就能过得舒服。
如今他亲手把它挂出去。
先是报价不肯降。
后来改成价格可谈。
再后来,中介带人来看,他都会一路送到楼下,陪着笑,生怕哪里没说周全。
有一次,我和妈妈提着菜回来,正好遇上买家离开。
对方问起楼上的施工。
郭大勇马上说:“小问题,都处理好了。”
我没有插话。
对方却看见了物业公示栏里尚未撤下的相关提醒,转头又问了几句。
郭大勇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抬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牵着妈妈,直接上楼。
我们没有义务替他遮掩。
也没有必要在他每次倒霉时,都站出来踩一脚。
该说的事实,已经说清。
该由他承担的事,也不会因为我沉默而消失。
填报志愿那几天,我把手机里的投诉记录和学习资料分开放好。
一个文件夹,是已经处理的事情。
另一个,是我接下来要走的路。
妈妈陪我查学校信息。
她看不懂那些专业课程,却把学费、住宿费、开学时间抄得仔仔细细。
我指着她的小本子问:“真不用买房?”
她抬头瞪我一眼。
“学费攒着呢。”
说完,她又轻轻补了一句。
“真有不够,咱们就一起想正规办法。不能让别人拿这个吓唬。”
我笑着点头。
郭琳后来来过一次。
她把自己协助整理的材料原件取回,留下我们需要的复印件和对应说明。
临走前,她对我说了声对不起。
这回没有加我以为,也没有加我爸让我。
“我当时知道你考试,还帮着安排了人。是我做错了。”
我点头。
“我听到了。”
她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说没关系。
她也没再追着要。
听杨阿姨说,她重新找了工作,不再替父亲收租和记账。至于之前的工资和费用,她也列了账,父女俩自己去谈。
我没有问后续。
我的生活,不需要围着郭家继续转。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看了好几遍。
省内那所我想了三年的重点大学。
想读的专业。
确认录取。
我把页面递给妈妈,她戴上老花镜,逐字念。
念到我的名字,声音就哽住了。
过了几天,录取通知书送到。
快递员打电话时,我正陪妈妈在楼下整理晒好的被单。
我跑过去,核对信息,签收。
厚厚的信封落进手里,我手心全是汗。
杨阿姨正从外面回来,远远看见,立刻笑了。
“到了?”
我点头。
她先问我能不能拍。
我说可以,但别拍个人信息。
妈妈把被单往臂弯里一搭,站到我旁边。
我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纸。
纸张边缘压着指腹。
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许嘉宁同学。
我盯着这一行,眼前忽然模糊了。
不是为了给谁看。
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终于配得上被尊重。
只是三年前,那个放学后抱着书跑回家的女孩,终于走到了她想去的地方。
楼门口响起拖拽行李的声音。
郭大勇正在搬东西。
六〇二最终卖了。
成交价多少,我没有问。
只知道他处理退款、工钱、整改和其他应付的费用后,再没说过那句随便收租就够花。
他看见我手里的通知书,脚步停了。
杨阿姨没有故意招呼他。
可他自己走了过来。
“录取了?”
我把通知书收好。
“嗯。”
他眼睛落在信封上的校名,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最后,他挤出一句:“叔就知道,你这孩子有出息。”
妈妈的手一下攥紧。
我看着他。
“你以前说的不是这句。”
他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搬家的人在后面催,他却没走,低声说:“过去的事,别再提了。叔也道歉赔钱了,你还想怎样?”
我摇头。
“我没想怎样。”
“你道歉,是因为你做错了。”
“我录取,是因为我考上了。”
“这是两件事。”
他的脸慢慢涨红。
周围有人停下脚步,他下意识往四周看,嘴唇抿得发白。
过去最喜欢当众教训人的他,此刻只想赶紧离开。
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箱轮卡在门槛上,他用力拽了两次,才拽过去。
没人替他找台阶。
也没人再叫我大度。
妈妈低头看着我怀里的信封,忽然笑了。
“走,回家。今天给你包馄饨。”
我挽住她的胳膊。
上楼时,她脚步比平时轻,嘴里念着要多放一点虾仁。
到家以后,我把通知书放在书桌上。
那张郭大勇写过施工时间的纸,还收在抽屉里。
妈妈问我要不要扔。
我摇头,和已经处理完的材料放在一起,收进最下面。
不是为了天天翻出来恨。
是提醒自己,有人递来一张要我忍耐的纸时,我可以不签。
有人拿自己的利益压我时,我可以拒绝。
有人做错了事,我也不必先检讨自己是不是不够懂事。
妈妈在厨房喊我拿碗。
我应了一声,起身时,手机响了。
是杨阿姨发来的消息。
她把当初那段完整的楼道视频保存好,问我是否还需要留一份。
视频停在郭大勇指着我说考不上的那一刻。
我回复,需要,谢谢阿姨。
随后,我关掉对话框,打开学校发来的入学说明。
第一页,是我的姓名和专业。
下一页,是报到时间。
这一次,等着我的,不再是谁的刁难和道歉。
是我亲手考来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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