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活命,我委身山匪头子陆狰整整三年。
我日日小意逢迎,百般温顺,只为寻一个跑路的机会。
时机一到,我一把大火烧掉整座匪寨,把那段屈辱过往一同埋葬。
回京之后,我洗尽尘埃,风光待嫁,未婚夫是京都人人称颂的端方君子崔三郎。
大婚在即,万事俱备,那个本该葬身火海的男人,却握着当年我留下的玉佩追到了京城。
三年前,我随父赴邻州上任,途中遭遇山匪截杀。
护卫尽亡,车马倾覆,随行下人无一幸免。
我自小养在深宅,娇生惯养,从未见过那般血腥可怖的场面。
刀光染血,惨叫不绝,尘土混着血腥味糊满脸庞,我蜷缩在死人堆里,吓得浑身冰冷,几乎断了呼吸。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
可我命大。
或者说,是我贪生。
那伙山匪的头领,名唤陆狰。
他生得极其凶悍,眉眼锋利桀骜,一身戾气煞气,常年居于荒山,手上沾满血腥,是官府通缉数年、无人能擒的悍匪。
是他,从死人堆里拎出了满身是灰、瑟瑟发抖的我。
那年我十五,锦衣玉食,容貌娇妍,哪怕狼狈落魄,也藏不住一身世家贵气,与荒山泥泞格格不入。
寨里的匪众起哄,说抓了个娇滴滴的官家小姐,正好献给头领做压寨夫人。
我看着那群面目粗狞、眼神污浊的匪人,看着陆狰那双沉沉沉沉、毫无温度的黑眸,瞬间懂了自己的下场。
顺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从,即刻便是死路一条。
我不怕死,可我不甘心。
我是虞家嫡女,我自幼熟读诗书,盼着及笄,盼着归京,盼着嫁给我的表哥崔砚。
我盼了太多年的风月人间,绝不能死在这荒山野岭,死得肮脏廉价,无人知晓。
所以我活了。
我放下所有尊严,所有骄傲,所有世家贵女的矜贵。
留在了黑风寨,留在了陆狰身边。
黑风寨在深山绝境,与世隔绝,没有礼法,没有规矩,只有弱肉强食,只有血腥野蛮。
初入寨子的日子,我日日惶恐,夜夜难眠。
寨里的人欺我弱小,欺我外来,处处排挤刁难。粗茶淡饭,风霜雨露,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我,在山里学着生火、洗衣、做饭,熬得皮肉粗糙,眼底无光。
而陆狰,是这整片荒山的天。
他冷戾、寡言、杀伐果断,性情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寨里所有人都怕他,敬他,畏他。
我也怕。
可我更懂顺从。
我太清楚自己的处境,我是砧板鱼肉,他是执刀之人。我能不能活,全在他一念之间。
为了活命,我学会了曲意逢迎,学会了小意温柔。
他深夜归寨,满身风雪戾气,我会提前备好热酒暖汤,安静候在屋中;他静坐无言,眼底沉郁,我会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吵不闹,替他揉去肩头疲惫;他偶尔开口闲谈,说起荒山孤寂,说起无人真心待他,我便软声附和,温言宽慰。
我极尽温顺,极尽体贴,极尽乖巧。
我让他以为,我是真心依附他,真心留在荒山,真心贪恋他这一方粗陋庇护。
寨里的匪众渐渐不再为难我,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娇贵的官家小姐,彻底认命,心甘情愿成了头领的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温顺是假,讨好是假,依赖是假,所有的温柔逢迎,全是我求生的伪装。
三年。
整整三年。
我陪他度过无数个孤寂长夜,予他陪伴,予他温柔,予他旁人从未给过的真心暖意。
可我死死守住了最后一寸底线。
我可以陪他饮酒,陪他闲谈,陪他长夜静坐,为他打理起居,为他解忧宽慰。
唯独床笫之亲,我拼死避让,从未让他越过半分。
我告诉他,我自幼礼教森严,心性保守,需得明媒正娶,方可交付身心。
他虽暴戾,却从不对我强硬逼迫。
陆狰这辈子杀人无数,掠夺无数,偏偏对我这朵落入泥沼的娇花,存了几分难得的克制与珍视。
他信了。
他等着,等着来日安稳,等着给我一个名分,等着我心甘情愿、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将贴身佩戴多年的暖玉玉佩赠予我,说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珍宝,予我为聘,护我平安。
玉佩温润,带着他常年贴身的温度。
我收下了。
收得温顺,收得乖巧,收得让他眼底盛满温柔期许。
可我心里,只有冰冷的算计。
我要的,从来不是他的真心,不是他的庇护,不是这荒山余生。
我要的,是活下去。
是熬到获救之日,是重回我的京都,我的门第,我的光明未来。
我隐忍三年,伪装三年,筹谋三年。
终于,在第三年深冬,我等到了机会。
京中派人寻我,搜救兵马悄悄摸到了山外。
那日夜色漆黑,风雪大作。
陆狰带人下山截货,寨中守备空虚。
我看着漫天风雪,看着寂静荒山,心底压了三年的冰冷恨意,瞬间翻涌而出。
三年屈辱,三年泥泞,三年低眉顺眼、委曲求全。
我受够了。
我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片困住我、玷污我的荒山。
我亲手点燃了木屋的干草,点燃了堆积的柴火。
火苗窜起,借着风雪之势,瞬间燎原。
火光吞噬木屋,吞噬寨子,吞噬整片山林。
烈焰滔天,噼啪作响,染红了漆黑的夜空。
寨里留守的匪众惊慌逃窜,被大火吞噬,被浓烟掩埋。
我站在风雪里,静静看着漫天火光,面无表情。
我要烧了这里的一切。
烧了黑风寨,烧了所有匪众,烧了我三年的屈辱狼狈。
更要烧了陆狰。
我知道他凶悍强悍,寻常刀剑难伤,唯有滔天烈火,可葬尽一切。
我要他死在火里。
死在我亲手点燃的火海之中。
从此,世上再无黑风寨,再无山匪陆狰,再无那个委身土匪、卑微求生的虞灵枝。
大火焚尽一切旧骨肮脏。
从此,我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我依旧是虞家嫡女,依旧是那个不染尘埃、温婉端庄的贵女虞灵枝。
搜救的兵马寻到我时,我满身风雪,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惊魂未定的柔弱,全然是惨遭掳掠、受尽折磨的可怜模样。
无人知晓,这场大火是我亲手所放。
无人知晓,我在山中三年的委身讨好、曲意逢迎。
所有人都怜惜我,心疼我身陷匪窝三年、受尽磨难却依旧守身如玉、清白未损。
父亲抱着我痛哭,愧疚万分。
朝野上下皆叹我坚韧贞烈,宁死保身。
我归京了。
重回锦绣人间,重回高门大宅,重回风月坦荡。
一切晦暗过往,尽数掩埋深山,无人知晓,无人提及。
归京之后,一切照旧。
我的家世依旧显赫,我的容貌依旧倾城,我的名声依旧端庄贞静。
所有人都依旧觉得,虞灵枝是世间最干净、最温婉、最配得上良人的女子。
而我的婚约,如期而至。
我自幼心悦的表哥,崔家三郎崔砚,名满京华,端方君子,温润如玉,是京都无数贵女的心头好。
他待我温柔如初,护我周全,怜我磨难,一心待我,许我余生安稳无忧。
婚期定在初春。
距离大婚,仅剩半月。
我盼了十年的婚事,我念了十年的良人,终于唾手可得。
我以为,我的人生从此翻篇,风雨尽散,岁岁安然。
我以为,那段荒山泥沼的过往,早已随大火焚尽,永世尘封。
可我终究低估了宿命,低估了那个男人。
京都暮冬,雪落纷纷。
青砖黛瓦覆着一层薄薄白雪,长街繁华,车马喧嚣,亭台楼阁尽是锦绣温柔。
这是我阔别三年、日夜思念的人间风月。
归京半载,我慢慢抚平了山中三年留下的惶恐与戾气。
我学着重拾大家闺秀的端庄温婉,读书抚琴,插花烹茶,一如从前。
所有人都忘了我曾烂在泥里,连我自己都快要遗忘那段黑暗岁月。
崔砚待我极好。
他知我三年身陷匪窝,心中必有创伤郁结,从不对我提山中往事,从不戳我伤疤。
只是日日登门探望,温柔宽慰,细致呵护,极尽耐心温柔。
他是世间最温润端方的君子,干净、坦荡、温柔、赤诚。
他值得最清白无瑕的妻子,最安稳顺遂的余生。
而我,也早已配得上他。
我常常对着铜镜描摹眉眼,看着镜中身姿窈窕、眉眼温婉的自己,心底笃定无比。
那场大火烧得干净,烧得彻底。
黑风寨没了,匪众没了,所有见证我屈辱过往的人,尽数葬身火海。
陆狰,也一定死了。
那场滔天烈火,无人能逃。
他暴戾一生,杀伐一生,最终葬身火海,是他的宿命,也是我的解脱。
我安然等着大婚,等着褪去所有过往,嫁给我的良人,岁岁年年,安稳一生。
变故发生在大婚前十日。
那日雪后初晴,日光温软,我随母亲去静安寺上香,祈福婚顺遂,余生安稳。
寺外香客络绎,人声熙攘,烟火温柔。
我身着素色锦裙,披着雪白狐裘,身姿纤细,眉眼温婉,安静立在廊下,听僧人诵经。
周遭皆是平和安宁,岁月静好。
可就在我垂眸静心之时,一道极具压迫感、凛冽刺骨的视线,骤然牢牢锁在我身上。
那视线太过熟悉,太过冰冷,太过沉戾。
带着三年荒山的风雪煞气,带着焚天烈火的残存恨意,穿透人群,直直钉入我的骨髓深处。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骤然泛起刺骨寒意。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再也没有感受过这般让我灵魂战栗、心生恐惧的目光。
我僵硬地、一点点抬眸,穿过往来人群,望向视线来源之处。
寺庙长街尽头,立着一个男人。
漫天晴雪,锦绣繁华,人声温柔。
可他站在那里,仿佛自成一片冰封炼狱,与周遭所有温柔烟火格格不入。
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颀长,身形依旧是当年那般悍戾巍峨。眉眼锋利冷硬,轮廓深邃冷冽,满脸风霜戾气,比三年前更加沉冷、更加阴郁、更加骇人。
满身肃杀,满身煞气,满身历经生死的沉戾。
是陆狰。
真的是他。
他没死。
那场我以为能焚尽一切、葬他尸骨的滔天大火,竟然没能杀死他。
他从火海逃生,从荒山绝境活了下来。
跨越千山万水,踏过风月人间,寻到了京都,寻到了我面前。
我的心脏狠狠紧缩,骤然窒息,指尖瞬间冰凉颤抖。
我站在温暖晴光里,却像是瞬间被拖回三年前那片风雪荒山、烈火地狱。
所有被我深埋、焚烧、遗忘的狼狈过往,在这一刻,轰然破土,席卷重来。
他静静站在长街尽头,隔着人潮喧嚣,隔着风月繁华,隔着三年光阴遥遥望着我。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沉沉死死锁着我,没有暴怒,没有嘶吼,没有疯狂。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洞悉一切的幽深。
他看着我一身锦绣华裳,看着我不染尘埃的温婉模样,看着我身处繁华、安稳明媚的贵女姿态。
看着我彻底摆脱泥泞,活成了最干净、最耀眼的模样。
而他,从炼狱归来,满身伤疤,满身戾气,满身肮脏过往。
遥遥相望的一瞬,我清晰看见,他缓缓抬起手。
他修长骨节、布满薄茧与旧疤的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玉佩。
玉佩光洁温润,纹路清晰,是当年他赠予我、我假意收下、用来安抚他真心的那一枚。
是我留在那段黑暗过往里,唯一的、致命的破绽。
我当年烧寨逃生,走得仓促,未曾带走玉佩。
原来,大火之中,他拼死护住的,不是性命,是这枚我给他的念想。
他带着这枚玉佩,从火海逃生,寻遍千里,只为寻我。
寻他当年放在心尖上、倾尽温柔以待、最后却亲手焚他、弃他、骗他的小姑娘。
那一刻,我心底所有的温婉平静、所有的安稳期许,尽数碎裂成灰。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冰冷僵硬。
我听见自己心底响起一句冰冷、决绝、毫无温度的话。
虞灵枝。
三年前,你能放火焚寨,狠心弃他,骗他真心,置他于死地。
三年后,他踏血归来,扰你风月,毁你清白。
那你便能杀他第一次。
便能杀他第二次。
绝不留情,绝不手软。
为了我的清白,我的婚嫁,我的余生,我的君子良人。
陆狰,你必须死。
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压下四肢百骸的颤抖寒意。
多年深宅教养,三年伪装隐忍,早已让我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外人看不出分毫异常。
我依旧眉眼温婉,神色平静,立在廊下,仿佛只是随意眺望街景的贵女。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五脏六腑,早已被恐惧与冰冷的恨意彻底浸透。
母亲在一旁礼佛完毕,回头见我静静伫立,柔声唤我:“灵枝,走吧,该回府了。”
我微微颔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戾气与惊惧,声音平稳无波:“好。”
自始至终,我没有再往长街尽头看一眼。
我不敢看。
我怕再多一眼,我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所有的平静都会碎裂。
我随母亲转身,缓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所有视线,隔绝那道沉戾刺骨的目光。
直到马车缓缓驶动,离开静安寺长街,我紧绷到极致的身子,才骤然脱力,指尖狠狠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疼。
可这点疼,不及我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惊惧。
他回来了。
那个最不该出现在我世界里的人,回来了。
他知晓我所有肮脏过往,知晓我所有卑微狼狈,知晓我所有曲意逢迎、虚假温柔。
他知晓,高高在上的虞家贵女,曾烂在泥里,曾委身土匪,曾为活命百般讨好、万般逢迎。
只要他开口,只要他揭穿一切。
我的名声,我的婚约,我的清白,我的余生,我十年期盼的良人良缘,尽数崩塌,尽数毁灭。
崔砚那般端方干净的君子,绝对无法接受自己一心珍视、清清白白的未婚妻,曾身陷匪窝、委身匪首、百般逢迎。
世人也绝对不会再怜我坚韧贞烈,只会唾骂我不知廉耻、狐媚苟且、脏污不堪。
我苦心经营、烈火焚尽换来的清白人生,会一朝尽毁。
我绝不允许。
绝对不允许。
马车一路平稳驶回虞府,落雪簌簌,风景温柔,可我心底一片冰封炼狱。
回到闺房,我遣退所有侍女,独自一人关上房门。
屋内暖炉温热,熏香清淡,锦绣柔软,岁月安稳。
这是我回归人间后,日日安住的温柔闺房。
干净、体面、尊贵、安稳。
可我站在房中,浑身冰冷,仿佛依旧置身当年烈火荒山。
我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脖颈、手腕。
这里曾被他日日凝望,日日触碰,日日温柔摩挲。
这里承载过我三年虚假的温顺,承载过他全部真诚的温柔与珍视。
他曾信我、怜我、护我、待我真心。
我却骗他、瞒他、利用他、最后一把大火,弃他杀他。
我亏欠他。
我负他真心。
可我从不后悔。
身处绝境,人为活命,本就无所不用其极。
他是山匪,手上沾满鲜血,本就是罪孽满身,死不足惜。
而我,是无辜受害者,我要我的人生,我的清白,我的未来。
我没有错。
哪怕负他,哪怕杀他,我亦无错。
错的是乱世山匪,错的是命运弄人,错的是他不该在我重生归来、安稳在即之时,不死不休,踏血寻我。
既然他不肯放过我。
那我便只能再斩旧债,再断过往。
一日之后,暮色沉沉。
虞府别院寂静无人,落雪堆积,悄无声息。
我屏退下人,独自立于廊下。
晚风凛冽,卷起细碎落雪,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暮色风雪,悄无声息落于我院中。
身形颀长,戾气森森,浑身带着山野寒风与血腥气。
是陆狰。
他果真敢来。
敢堂堂正正踏入京都高门,敢私闯世家府邸,敢来寻我这个即将大婚的贵女。
他立在落雪庭院中央,静静望着我。
三年未见,他变了许多,又好像从未变过。
褪去了荒山粗布衣衫,一身劲装利落冷硬,眉眼愈发深沉可怖,身上煞气更重,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修罗。
唯独看我的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底发寒。
有恨,有痛,有怨,有不甘。
可深处,竟还藏着一丝未灭的温柔与执念。
他看着我,喉结滚动,良久,才吐出低沉沙哑、历尽沧桑的嗓音:“枝枝。”
这一声称呼,温柔缱绻,带着三年荒山无数长夜的呢喃亲昵。
是当年他独独唤我的小名,是我刻意纵容、刻意温顺换来的独一份亲近。
时隔三年,再度入耳,刺耳、惊心、刺骨。
我立在廊上,居高临下,眼底一片冰冷淡漠,再无当年半分温顺讨好。
从前我屈膝逢迎,小意温柔,事事顺着他,处处迁就他。
如今我站直腰身,眉眼清冷,矜贵端庄,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虞家贵女。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无澜,字字寒凉:“陆头领。”
我刻意疏离,刻意生分,刻意划清界限。
他眸底瞬间覆上一层沉沉戾气,周身气压骤然变冷。
“头领?”他低低重复一遍,笑意寒凉刺骨,“三年温顺相伴,日日贴身相随,如今一句头领,便想尽数抹除?”
我垂眸,指尖微紧:“山中落难,情势所迫,万般皆是虚与委蛇。如今我已归京,旧事已了,还望陆头领莫要再纠缠。”
“虚与委蛇?”
陆狰一步步朝我走近。
他步伐沉稳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紧绷的心弦之上。
风雪落在他肩头,染白他黑发眉骨,可他眼底的炽热与恨意,却滚烫骇人。
他停在我身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牢牢锁着我的脸,目光一寸寸描摹我的眉眼,像是要将我三年来的所有安稳、所有清白、所有光鲜,尽数看穿碾碎。
“虞灵枝。”
他低声唤我的全名,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滔天隐忍的怒火与伤痛:
“三年。整整三年。”
“你陪我饮酒,陪我长夜,替我暖榻,予我温柔。你说你心悦我,你说你愿随我终老荒山,你说你待我皆是真心。”
“我信了。我把唯一的玉佩予你,把唯一的温柔予你,把仅剩的真心性命,全都予你。”
“结果呢?”
他眼底翻涌着焚天怒火,字字泣血,字字刺骨:
“你趁我不在,放火烧寨。你看着我葬身火海,你转身归京,干干净净,风光无限,锦衣玉食,婚约美满。”
“你把我骗得好苦。”
我抬眸,静静看着他,心底毫无波澜。
我不否认,不辩解,不愧悔。
“是。”
我坦然承认,语气清冷坚定:“我骗你。所有温柔,所有顺从,所有相伴,全是假的。”
“我身陷匪窝,无依无靠,为求活命,不得不为。我从未心悦过你,从未想过伴你终老。”
“我是世家贵女,你是山野匪寇。你我云泥之别,本就殊途陌路,从无可能。”
“大火焚寨,是我唯一的生路。我没错。”
陆狰死死盯着我,眼底的温柔彻底碎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恨意。
“所以,三年相伴,于你而言,只是求生算计?”
“是。”我字字清晰,“全是算计。”
“那夜夜温顺逢迎,也是假?”
“是。”
“那你从未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冰冷:“从未。”
一字,彻底断尽过往情分。
彻底碾碎他三年执念,三年真心,三年等待。
陆狰周身气息彻底沉冷,那双漆黑的眸底,翻涌着濒临失控的疯狂戾气。
他抬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坚硬,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剧痛传来,我眉头紧蹙,却分毫未退,直直迎着他疯狂可怖的目光。
他死死攥着我,俯身逼近我,呼吸滚烫,眼底偏执疯狂:
“虞灵枝,你好狠的心。”
“我拼死从火海逃生,满身伤疤,九死一生,千里寻你。”
“我以为你是身不由己,以为你有苦衷,以为你心底尚有我一席之地。”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都是我自作多情。”
他笑了,笑得低沉寒凉,笑得极尽疯狂:
“你想干干净净嫁你的崔三郎,想抹除所有过往,想岁岁安稳,风月无忧?”
“我偏不允。”
“你烧我寨子,弃我性命,骗我真心。”
“这笔旧债,你欠我的。”
“这辈子,你别想两清,别想脱身,别想安稳婚嫁。”
我心底寒意彻骨,却依旧面色平静,直视着他:
“陆狰,事已至此,你想如何?”
他盯着我苍白温婉的小脸,盯着我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贵女模样,眸底爱恨交织,疯魔沉沉。
良久,他低哑开口,一字一句,带着掠夺一切的偏执:
“我不要你的命。”
“我要你。”
“三年前你欠我的温柔,欠我的陪伴,欠我的真心。”
“从今往后,你一点点,尽数还给我。”
他要我还。
还他三年真心,三年相伴,三年温柔。
可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身陷绝境、任人拿捏的弱小少女。
我归京半载,身份尊贵,婚约在身,前路坦荡。
我有家世庇护,有良人等候,有锦绣人生。
我绝不会再沦为他掌心玩物,绝不会再委身于他,半分都不可能。
我用力挣扎手腕,想要挣脱他的桎梏,语气冷冽坚决:“你做梦。”
“我早已不是山中无依无靠的孤女,我即将大婚,身许崔郎,清清白白,余生安稳。你我早已陌路,再无瓜葛。”
“你若敢扰我婚嫁,毁我名声,我便报官剿匪,彻查你踪迹。你九死一生逃回来的性命,我依旧能亲手收走。”
我字字冰冷,带着世家贵女的底气与决绝。
从前我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他求生。
如今我背靠虞家,身居京都,有恃无恐。
我能第一次杀他,便能第二次杀他。
陆狰看着我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冷漠,非但不惧,反倒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沉哑寒凉,带着无尽自嘲与疯魔。
“报官剿我?”
“枝枝,你可知我为何能从官府围剿、滔天烈火之中,屡屡活命?”
他俯身,贴近我耳畔,温热气息擦过耳廓,带着致命的蛊惑与危险:
“我能活下来,就有立足世间的本事。”
“京都官场,兵权势力,我未必不如你那温润君子、世家门第。”
“你想杀我?可以试试。”
他的话语太过笃定,太过嚣张,太过肆无忌惮。
我心底猛地一沉。
我忽然意识到,归来的陆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守荒山、占山为王的普通匪首。
他从火海绝境归来,千里入京,敢私闯高门,敢威胁世家贵女。
他的底气,绝非空穴来风。
这三年,他或许早已脱胎换骨,藏起匪身,蛰伏京都,拥有了我不知晓的势力与底牌。
我低估了他。
也低估了这场旧债缠身的凶险。
我心口发紧,指尖发凉,面上却依旧不肯示弱:“你敢祸乱京都,纠缠朝廷命官之女,本就是死罪。”
“死罪?”
陆狰拇指轻轻摩挲着我手腕细腻的肌肤,动作带着一丝近乎缱绻的温柔,眼底却是刺骨寒凉。
“我这一生,早就是罪孽满身,死罪加身。”
“早已一无所有,早已无所畏惧。”
“唯独放不下你。”
“虞灵枝,是你亲手把我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温柔、唯一的真心,尽数碾碎。”
“是你亲手推我入地狱,转身独享人间风月。”
“那你这辈子,就该陪着我,困在旧债炼狱里,不得脱身。”
他的话语偏执疯狂,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执念。
我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我最怕的,从来不是他杀我、害我、报复我。
我最怕的,是他纠缠不休,是他揭穿过往,是他毁我清白、毁我婚嫁。
杀我容易。
毁我余生,更易。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惊惧慌乱,强行冷静下来。
硬碰硬不可取。
他如今偏执疯魔,被逼急了,定然鱼死网破,当众揭穿一切。
我不能赌。
大婚在即,我赌不起分毫风险。
我缓缓收敛周身戾气,褪去冰冷敌意,眼底染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柔弱与疲惫。
我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怅然:
“陆狰,你何必如此执着。”
“当年山中绝境,我年幼怯懦,只求活命,所作所为,皆是形势所逼,并非本心歹毒。”
“我知你心有不甘,知你受了委屈,知你恨我弃你、骗你。”
“可事过境迁,三年已过,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你何苦揪着过往不放,困住我,也困住你自己?”
我再度拾起当年最擅长的本事。
温顺、示弱、共情、安抚。
我知道他心底最大的执念,从来不是恨。
是不甘。
是真心错付的委屈,是三年独守的孤寂,是满心珍视最后被彻底抛弃的痛楚。
他恨我,可心底深处,依旧放不下我。
这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我唯一的胜算。
陆狰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果然微微松动。
他看着我垂眸柔弱、眉眼轻愁的模样,眼底翻涌的疯魔戾气,一点点褪去,染上复杂深沉的痛楚。
“尘埃落定?”他低声重复,“于你是尘埃落定,风月圆满。于我,是炼狱余生,永世不得安宁。”
“枝枝,你欠我的,还不清。”
我抬眸,眼底漾着浅浅水汽,温柔恳切:“那你想如何?非要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吗?”
他沉默良久,漆黑眼眸牢牢凝着我,沉沉道:
“我不毁你婚嫁,不拆你良缘,不揭穿你过往。”
我心头一松,稍稍安定。
只要他不揭穿,我便能安稳大婚,彻底圆满。
可下一秒,他的话语,再度将我拉入冰窖。
“但你需陪我十日。”
“大婚之前,十日为期。”
“每日一时,伴我静坐闲谈,陪我一夜安稳。”
“复刻当年山中相伴光景,还清你三年温柔旧债。”
“十日之后,我放你归府,任你大婚,从此隐退,再不扰你余生。”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十日相伴。
复刻山中过往。
他要的,从来不是毁我,是贪我那一点点仅剩的温柔。
是执念不甘,是旧情难放。
我心底百般挣扎,万般犹豫。
十日,短暂转瞬。
可这十日,是刀尖舔血,是与虎谋皮,是重蹈当年泥沼覆辙。
一旦再度纠缠,谁也不知会不会再生变数。
可我没有退路。
我若不答应,他即刻鱼死网破,毁我一切。
我若答应,便可换十日安稳,换大婚顺遂,换余生清白。
利弊权衡,一目了然。
我看着他沉沉眼底,良久,轻轻颔首:“好。”
“我答应你。”
“十日为期,伴你十日。十日之后,你我两清,从此陌路,永不纠缠。”
陆狰深深望着我,眸底翻涌着复杂无尽的情绪,有欣喜,有酸涩,有执念,有伤痛。
他缓缓松开我的手腕,指尖轻轻擦过我腕间泛红的痕迹,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
“好。”
“十日之后,两清。”
他应得极轻,极缓,极沉。
可我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无人看见的角落,藏着一句未说出口的执念——
他从没想过,真的两清。
自此,我开启了这场极致煎熬、步步惊心的十日纠缠。
白日里,我依旧是端庄温婉、待嫁闺中的虞家嫡女。
我与崔砚相见,温柔闲谈,研习婚俗,筹备嫁妆,接受所有人的祝福艳羡。
崔砚依旧温柔待我,眼底盛满纯粹的欢喜与珍视。
他会轻轻替我拂去肩头落雪,温柔叮嘱我天寒添衣,会满眼期待地与我闲谈婚后岁岁安稳的日子。
看着他干净温柔的眉眼,我心底愈发酸涩愧疚。
他那般清白坦荡、温润纯粹,满心满眼都是我,满心期许余生安稳。
可我,却在大婚前夕,与旧日孽缘夜夜纠缠,步步沉沦。
我对不起他。
可我别无选择。
我只能用尽所有冷静克制,熬过这十日,斩断所有过往,余生全心待他,岁岁补偿。
而每一个夜幕降临、夜色沉沉的时刻。
我便褪去所有温婉贵女的模样,独自赴约,再见陆狰。
他寻了一处隐秘幽静的小院,远离市井喧嚣,无人打扰,成了我们十日纠缠的牢笼。
夜夜相见,夜夜独处。
屋内暖炉温热,烛火摇曳,安静得如同当年荒山木屋。
最初几夜,我们相对无言。
他静坐一侧,沉默看着我,眼神沉沉,目光寸寸不离我的眉眼。
那目光太过深沉,太过炙热,太过缱绻,藏着三年孤寂、三年执念、三年爱恨。
看得我心底发紧,浑身僵硬,坐立难安。
我刻意疏离,刻意端正坐姿,刻意保持距离,分毫不敢亲近。
我时刻谨记,我是有婚约在身的人,我是清白待嫁的贵女,我与他早已陌路。
我只是还债,只是妥协,只是隐忍。
绝不能动心,绝不能动情,绝不能重蹈覆辙。
可陆狰,却极其温柔。
他不再强势逼迫,不再冷戾威胁,不再偏执疯狂。
他复刻当年山中所有温柔模样。
他会为我温酒,为我烹茶,为我拂去肩头落雪,为我暖好微凉的指尖。
他会安静听我说话,会温柔回应我的闲谈,会目光缱绻地静静陪着我,熬过漫漫长夜。
褪去所有戾气疯狂,他温柔得不像话。
比三年前在山中之时,更加细腻,更加珍重,更加小心翼翼。
他从不越界,从不逼迫,从不冒犯。
只守着一寸距离,静静相伴。
他会轻声与我说起,当年大火之后,他身受重伤,皮肉烧焦,筋骨寸断,在死人堆里、火海余烬之中拼死挣扎,熬了三天三夜才勉强活下一口气。
他会说,那三年,他在荒山孤寂度日,唯一的念想,就是我温柔温顺的眉眼,是我陪他熬过的无数长夜。
他会说,他撑过火海重伤,撑过亡命天涯,撑过无数生死绝境,唯一的执念,就是再见我一面。
他字字平淡,句句轻浅。
可每一句,都沉甸甸压在我心头。
我听着,心底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我知道他苦。
知道他痛。
知道我亏欠他一场真心。
可情分亏欠,从来不是再续纠缠的理由。
屋内烛火温柔,暖香氤氲。
我静坐窗边,看着窗外簌簌落雪,微微失神。
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是三年前荒山长夜,还是如今京都风月。
陆狰静静立在我身后,许久,轻声开口:
“枝枝,你怕我。”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我微微回神,垂眸轻声:“我只是不愿再生纠葛。”
他缓步上前,站在我身侧,目光落在我清丽侧颜,声音温柔沙哑:
“我从不害你。”
“从前不会,如今不会,往后更不会。”
“我这一生,杀伐无数,恶贯满盈,对世人皆是冷酷狠戾。”
“唯独对你,倾尽所有温柔,从未过半分亏欠。”
我指尖微颤,心底防线悄然松动一丝。
是啊。
当年山中三年,寨里人人欺我、辱我、轻视我。
唯独陆狰,护我周全,予我安稳,予我旁人从未有过的包容珍视。
他是匪,是恶,是煞。
可他待我,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所有的伤害,所有的辜负,从头到尾,都是我给他的。
是我骗他真心,是我弃他性命,是我毁他执念。
夜风穿窗,卷起细碎风雪,吹动我鬓边发丝。
陆狰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替我拢好散乱的鬓发。
指尖温热,触碰极轻,温柔得近乎虔诚。
咫尺距离,气息交缠。
他垂眸望着我,眼底盛满三年未灭的深情执念,低哑呢喃:
“枝枝,我不求名分,不求相伴,不求余生。”
“我只求你,这十日里,对我真一次。”
“别再骗我,别再敷衍我,别再算计我。”
“就十日,真心待我一次,可好?”
我心口骤然酸涩发胀。
看着他眼底卑微恳切的期许,看着他满身伤痕、满心执念,看着他疯魔偏执背后的极致深情。
我坚守许久、冰冷坚硬的心防,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我忽然想起当年荒山无数长夜。
想起他满身风雪归来,只为给我带一枚野果;想起他护我不受匪众欺凌,替我挡尽所有肮脏恶意;想起他将唯一的暖玉予我,说护我一生平安。
他待我,是真的真心。
而我待他,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我亏欠他太多。
太多太多。
那一刻,我心底的疏离、冷漠、防备、决绝,尽数松动。
我微微抬眸,望着他深沉眼底,轻轻点头:“好。”
这十日,我不骗你。
我真心陪你,好好还债。
心态一旦松动,所有相处,尽数变了模样。
往后几日,我放下所有防备,所有算计,所有疏离。
我不再刻意僵硬端坐,不再刻意冷漠敷衍。
我学着像当年那般,温柔静坐,安静相伴,闲谈风月,共煮暖茶。
只是心境全然不同。
当年是伪装求生。
如今是真心补偿。
我陪他说话,听他讲亡命天涯的经历,听他讲火海余生的苦楚,听他讲千里寻我的执念孤苦。
我会替他斟茶,替他暖酒,替他抚平眉宇间沉淀的风霜戾气。
褪去所有对立、敌意、猜忌、拉扯。
我们竟难得的,拥有了一段安静温柔、无拘无束的十日时光。
没有身份对立,没有过往仇恨,没有婚嫁牵绊。
只有两个背负旧债、心怀执念的人,静静相伴,熬过漫漫冬夜。
我渐渐发现,陆狰从来不是彻头彻尾的凶煞恶徒。
他杀伐果断,是因身处绝境,乱世求生,身不由己。
可他心底,藏着极致的温柔、极致的赤诚、极致的专一。
他一生孤苦,无亲无故,无人真心待他。
我是他这辈子,唯一动心、唯一珍视、唯一倾尽所有温柔对待的人。
他的恶,给了天下人。
他的善,唯独给了我一人。
短短十日,我看见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温柔与脆弱。
我看见了他眼底的孤寂,看见了他心底的伤痕,看见了他偏执疯魔背后的深情孤苦。
不知不觉间,我心底的恨意、恐惧、排斥,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酸涩,是愧疚,是动容,是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悄然滋生的情意。
我慌了。
我无比恐慌。
我是即将大婚之人,我心许崔砚,我盼他十年,我绝不能对旁人动心,绝不能深陷旧情。
陆狰是我的过往,是我的孽债,是我该彻底斩断、永世遗忘的黑暗曾经。
崔砚才是我的余生,我的光明,我的风月安稳。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警醒自己,克制自己。
可人心从来不由己。
深情相伴最是磨人,温柔最是蚀骨。
他待我太好,太真,太专一,太偏执。
他把所有温柔尽数予我,把所有偏爱尽数予我,把所有执念尽数予我。
十年期盼的君子温柔温润,是岁月静好、安稳坦荡。
可十日纠缠的匪首深情偏执,是刻骨铭心、蚀骨难忘。
两种温柔,两种心动,两种人生。
我彻底乱了心。
十日之期,转瞬将至。
最后一夜,大雪纷飞,夜色深沉。
屋内烛火将尽,暖意温存,一如我们相伴的每一个长夜。
明日,便是我大婚之日。
过了今夜,十日之期已满,我与他,从此陌路两清,永不相见。
我将身披嫁衣,嫁予崔砚,开启我的锦绣余生。
而他,再度孤身一人,重回孤寂炼狱。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窗外风雪簌簌。
我们相对静坐,良久无言。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心头,不知从何说起。
陆狰静静望着我,眼底翻涌着无尽的不舍、酸涩、执念、痛楚。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枝枝,明日之后,你就嫁人了。”
我鼻尖微酸,轻轻颔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
“嫁给他,岁岁安稳,锦绣圆满,一生无忧。”他缓缓说着,字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真好。”
真好,你得偿所愿。
真好,你风月无忧。
真好,你的余生,再也与我无关。
我心口酸涩发胀,眼眶微微泛红。
“陆狰。”我轻声唤他名字,“这十日,谢谢你。”
谢谢你放过我。
谢谢你温柔待我。
谢谢你,成全我余生安稳。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底,看着我温柔动容的眉眼,忽然低低笑了,笑得极尽悲凉。
“不用谢。”
“是我心甘情愿。”
“哪怕你骗我、弃我、伤我、负我。”
“哪怕你明日便嫁作他人妇。”
“我依旧心甘情愿,待你如初。”
他缓缓抬手,再次取出那枚贴身珍藏、历经火海、完好无损的白玉玉佩。
玉佩温润干净,承载他三年执念,三年真心,三年孤等。
他轻轻放入我掌心,指尖微颤,力道珍重。
“此物,依旧予你。”
“不再是算计,不再是敷衍,不再是求生。”
“是我陆狰,此生唯一真心,毕生执念,尽数予你。”
“不用你归还,不用你偿还,不用你负责。”
“你收好。”
“从此,我两清。”
我掌心握着温热玉佩,滚烫的温度灼烧掌心,灼烧心底。
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落下。
我看着他孤寂落寞的眉眼,看着他满身伤痕、满心成全,看着他爱而不得、放手成全的深情。
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愫,彻底崩塌。
我明知不该,明知不能,明知不对。
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动了心,动了情,动了毕生不该有的执念。
我轻声哽咽:“陆狰,若……若当年没有大火,没有归京,没有婚约……”
“若我只是普通孤女,无家世,无前程,无锦绣归途。”
“我或许……会真心伴你终老荒山。”
这是我此生,唯一的真话,唯一的亏欠,唯一的遗憾。
陆狰浑身一震,漆黑眼眸骤然凝住,死死望着我落泪的小脸。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翻涌滔天波澜。
良久,他俯身,极轻、极缓、极珍重地,落在我唇角一个浅浅的吻。
一触即分,干净温柔,毫无亵渎。
是他隐忍三年、执念三年、深爱三年的,最后一个祝福。
“可惜,没有如果。”
“枝枝,祝你新婚大喜,岁岁无忧。”
“此生,我不负你。”
“唯独你,负我一生。”
十日之期已满。
天明破晓,雪落初晴。
京都满城红妆,喜乐声声,锦绣繁华。
今日,是虞家嫡女虞灵枝,与崔家三郎崔砚的大婚之日。
虞府张灯结彩,喜气满堂,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侍女为我描眉梳妆,凤冠霞帔,锦衣红妆,倾城绝色。
铜镜之中的女子,眉眼温婉,妆容倾城,是人人艳羡的圆满模样。
前程锦绣,良人如玉,婚嫁圆满,岁岁安稳。
这是我期盼十年、苦苦等候的余生。
可我看着镜中红妆,心底却一片空落寒凉。
满心欢喜,尽数消散。
脑海之中,反反复复,都是昨夜风雪小院,那人孤寂落寞、放手成全的模样。
是他满身伤痕、九死一生、千里寻我、深情不悔。
是他爱我至深,念我至骨,最后成全我圆满余生。
我赢了。
我彻底斩断过往,洗尽泥泞,得偿所愿,风光大嫁。
可我不知为何,赢了一切,却输了心底最滚烫、最刻骨的真情。
迎亲鼓乐响起,热闹喧嚣,响彻长街。
崔砚一身喜服,温润如玉,踏雪而来,眉眼盛满对我的欢喜期许。
他走到我面前,温柔执起我的手,眼底温柔纯粹:“灵枝,我来接你了。”
看着他干净坦荡的眉眼,我心底愧疚汹涌,酸涩难言。
我轻轻颔首,压下眼底所有复杂情绪,温柔浅笑:“表哥。”
今日之后,我会放下所有过往,放下所有执念,放下所有亏欠。
我会好好待他,好好安稳度日,好好过完锦绣余生。
花轿启程,喜乐震天,缓缓行过长街。
满城繁华,万民艳羡。
我坐在颠簸花轿之中,掌心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玉佩。
玉佩温热,余温不散。
如同他永不消散的深情执念。
我轻轻掀开轿帘一角,望向长街尽头。
人海茫茫,车马喧嚣,繁华万千。
再也不见那道玄色孤寂、满身风霜的身影。
他走了。
彻底隐退,彻底放手,彻底成全。
如约两清,再不纠缠,再不扰我余生。
从此,世间再无纠缠不休的匪首孽缘。
只有盛世安稳,良人相伴,贵女良缘。
我的过往,彻底焚尽成烬。
我的余生,光明坦荡。
只是无人知晓。
这世间最深情、最偏执、最亏欠、最难忘的那个人。
终究成了我余生漫长岁月里,永远无法弥补、永远无法遗忘的心头憾。
我是虞灵枝。
我烂泥求生,焚尽过往,攀得高枝,得尽圆满。
可我这辈子,唯一亏欠、唯一辜负、唯一动过真心的人。
唯独陆狰。
往后岁岁年年,风月安然,锦绣余生。
我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也岁岁,念一人,憾一生。
婚后三年。
我成了京都最安稳顺遂的崔夫人。
崔砚待我一如既往,温雅体贴,事事周全。
府中安宁,门第光鲜,世人皆赞我良缘天定,苦尽甘来。
当年那一场荒山泥泞、烈火惊魂,早已成了无人知晓的陈年旧影。
连我自己,都快要骗自己——
那段日子,从未存在过。
只是人心最是自欺欺人,越想尘封的东西,越会在无人深夜,悄然翻涌。
我将那枚白玉玉佩,锁在妆匣最底层,压过珠翠,压过诰命文书,压过三年安稳岁月。
从不示人,从不触碰。
可每至深冬落雪,我总会无端失神。
京都的雪,温柔绵软,落于亭台楼阁,干净温柔,岁岁无恙。
却再也落不进当年那座荒山,落不进那场焚尽一切的火海,落不进某个男人孤苦一生的执念里。
这三年,我再未见过陆狰。
他真的如他所言,十日两清,转身退尽,从此不扰我婚嫁,不毁我余生,不沾我半分风月。
仿佛那场踏雪入京、偏执纠缠、温柔成全,都只是我大梦一场。
春日踏青,我随崔砚出城游山。
山风徐徐,草木新生,人间一派温柔盛景。
行至半山腰一处无人古径,仆从远远跟随,崔砚俯身替我整理披风,温声笑语,眉眼坦荡干净。
我抬眼间,无意扫过远山深处。
千里层峦,云雾沉沉,苍松覆雪,山影寂寥。
就在那远山云雾的缝隙之间,立着一道极淡、极孤、极挺拔的玄色身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晰眉眼。
可我心口一瞬骤停。
无需看清容貌,无需听闻声息。
我认得他。
入骨入血,入尘入烬。
是陆狰。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远山之巅,隔着千山云雾,隔着锦绣人间,隔着三年岁月安稳。
遥遥望着我。
他不来,不近,不扰,不见。
只是看一眼。
看我岁月安然,良人在侧,岁岁无忧。
看他拼尽全力、放手成全的余生,终究如愿。
风过山林,簌簌作响。
不过瞬息,那道身影便如云雾散去,凭空消失在远山深处,再无痕迹。
仿佛从未出现过。
身旁崔砚温柔唤我:“灵枝?看什么出神了?”
我收回目光,压下心口翻涌的滔天浪潮,垂眸浅浅一笑,眼底无痕:
“没什么,只是觉得远山好看。”
好看。
也遗憾。
无人知晓,崔府温婉端庄的夫人,在无人看见的心底,永远藏着一座烧不尽的荒山。
藏着一场不敢提起的亏欠,一场不敢承认的心动,一场此生无法两清的爱恨。
他葬于烈火,生于执念,成全于我。
我立于繁花,身披锦绣,余生安稳,岁岁负他。
世间最公平的因果,莫过于此。
他终身孤寂,换我一世圆满。
此后年年落雪,岁岁平安。
我在人间富贵,岁岁无忧。
他在远山孤寂,岁岁望我。
山海永不相逢,爱恨永不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