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套房子八十平方米,只有我一个人住。
布偶猫已经跟着我搬过来,正趴在窗边晒太阳。
不用早上五点准时起床,陪陆承璟吃早餐。
不用记住今天有什么重要客人。
也不用在周末穿着那双鞋底贴了三层消音硅胶、走起路来像做贼一样的定做皮鞋,陪他去参加那些听得我昏昏欲睡的慈善晚宴。
我终于自由了。
当然,自由也有一点小小的代价。
以前出门有人安排车,现在要自己叫。买东西得自己确认地址,想吃什么,也不能再直接吩咐庄园里那几个米其林三星主厨。
如今都得自己决定。
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研究外卖软件,最后点了一份加了三份面筋、两颗卤蛋、特辣特麻的街边麻辣烫。
吃到一半,门铃突然被人按得像催命索魂的警报。
透过猫眼一看,门外站着一个戴着墨镜、裹着风衣、鬼鬼祟祟的年轻女人。
陆承璟的亲妹妹,陆清雪。
我刚拧开防盗门,陆清雪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撞了进来,反手将防盗门反锁,胸口剧烈起伏。
她摘下墨镜,原本精致得如同洋娃娃般的脸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她手里拎着一袋进口车厘子,低头看到我茶几上那碗飘着红油与蒜泥的塑料餐盒,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周牧,你居然躲在这种地方吃猪饲料?
我夹起一块吸饱了红油的面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纠正她:
这是市井文化的精髓,重度碳水带来的快乐,你这种每天早起喝羽衣甘蓝生榨汁的人类高质量物种是不会懂的。还有,陆小姐,我已经正式离职,违约金我一分没少退,合同也到期了。你哥要是想追究我偷拿了庄园两个高脚杯,你可以直接让法务联系我。
不是高脚杯的问题!
陆清雪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抓狂地在客厅的水泥灰瓷砖上来回走动。
是我哥!他快要疯了!你走的第一天,他找不到自己定制的无痕纯棉袜子,把衣帽间拆了!
我面无表情地咽下面筋:在第三个抽屉左侧的暗格里,按颜色深浅从左到右排好了,我交接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
陆清雪声调拔高了八度,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想喝手冲咖啡,家里的智能咖啡机弹出了英文报错,他以为是黑客入侵,让整个集团的网络安全部连夜加班排查了十二个小时!最后发现,是他没加水!
我叹了口气,继续吸溜了一口粉条:那台机器缺水就会亮红灯,我走之前用红色彩笔在水箱上画了个箭头,甚至用中英双语贴了胶带。
今天早上更离谱!
陆清雪几步冲到茶几前,双手撑着桌沿,死死盯着我。
他要吃溏心蛋!新招来的那个顶级私厨,连续煮了四个蛋,蛋白熟了蛋黄没达到他要的三十八度半凝固状态。我哥直接把那厨子给开了,现在整个庄园的佣人全在厨房拿着温度计煮鸡蛋,客厅里全是蛋腥味,他连早会都没去开!
我喝了一口冰可乐,打了个响嗝。
陆小姐,我以前是个特助,年薪三百万。虽然我干的活包括且不限于叫早、熨衣服、做情绪抚慰犬以及给大少爷剔鱼刺,但我不是他妈。他今年二十七岁了,不是七岁,饿两顿自然就会开煤气灶了。
不,他不会!
陆清雪眼眶甚至泛起了水光,整个人都在抓狂的边缘。
他今天早上试图自己用烤面包机,结果把法式长棍硬塞进去,导致整个西餐厅电路跳闸!现在他坐在没有咖啡、没有恒温早点、没有你递过去的新闻摘要的沙发上,周围的气压低得像要杀人。董事会的人都在门外跪着等他签字,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挑起一根海带丝:说什么?
他说,十分钟之内,如果见不到周牧端着温水站在他面前,他就把陆氏集团旗下三家物流公司打包卖给收废品的。
噗。
我没忍住,一口可乐喷在了陆清雪昂贵的鳄鱼皮手袋上。
陆清雪看着手袋上的水渍,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呆滞。
你居然用可乐喷我的爱马仕?
抱歉,肌肉记忆。
我扯出两张两块钱一包的打折抽纸,胡乱在她包上擦了擦,顺便在她风衣袖口蹭了蹭手上的油星。
回去告诉你哥,这叫戒断反应。让他多喝热水,熬过前三天就好了。实在不行,给他买两包钙奶饼干,泡水喝,顶饱。
陆清雪死死咬着后槽牙,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啪的一声拍在塑料外卖盒旁边。
五百万。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陆小姐,你侮辱我。
一千万!
陆清雪咬牙切齿。
只要你现在穿上西装,跟我回庄园,给我哥倒一杯四十五度的温水,这一千万就是你的!另外,我哥说了,只要你肯回去,以后允许你在庄园里养猪!
我看着那张支票,默默放下了筷子,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陆清雪见状,脸上浮现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傲慢:怎么?终于知道向现实低头了?
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防盗门:
出门右拐,不送。另外,你踩脏了我花了半小时才拖干净的地板,鞋底还卡了一颗小石子,把我瓷砖划了一条印子。赔偿五十块,微信还是支付宝?
陆清雪的表情彻底崩裂了。
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外太空的异形生物。
周牧,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那是一千万!够你在这个破小区买五套房!
钱是个好东西,但命更重要。
我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麻辣烫汤底喝光,擦了擦嘴。
你哥那个重度精神病患者,每天晚上睡觉前必须确认窗帘缝隙不超过两毫米,床头柜上的书必须与桌角呈四十五度角。过去三年里,我每天睡四个小时,半夜还得爬起来去给他抓卧室里根本不存在的蚊子。再干下去,我怕有钱赚没命花。
还有,我指了指窗边那只舔爪子的布偶猫。
大白以前在庄园里,连叫一声都要被你哥嫌弃频率不对,嫌弃它掉毛影响空气净化器的寿命。现在,它可以在我床上随便拉扯。陆小姐,人各有志,请回吧。
陆清雪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了半天,最终狠狠跺了一脚。
好!周牧,你有种!你以为离了我哥你能活得下去?你信不信我哥一句话,让你在整个江城连一份扫厕所的工作都找不到!
我笑得极其坦诚:太好了,我就喜欢不劳而获。他要是能把我的低保也给封杀了,我明天就去你们陆氏集团大厦门口要饭,碗我都买好了,不锈钢的,摔不坏。
你!
陆清雪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了半天,最后抓起支票,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防盗门上的春联都掉了一角。
我走过去把春联抚平,重新坐回沙发上,捞起布偶猫塞进怀里。
这才叫生活。
然而,我显然低估了资本家对于合格牛马的执念。
当天下午四点。
老小区的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引擎轰鸣声。
那是十二辆黑色顶级轿车同时切断油门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扑面而来的铜臭味。
小区里原本在树底下下象棋的几个大爷,连棋盘都顾不上收,全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瞅。
只见十二辆清一色的纯黑防弹轿车把破旧的小区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
几十名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保镖迅速拉开车门,在水泥地上铺开了一条纯羊毛手工编织的深灰色地毯,直接从主车车门一路铺到了我所在的单元楼门口。
中间那辆加长轿车的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穿着手工定制牛津皮鞋的脚迈了出来。
裤脚没有一丝褶皱,平整得像用刀切出来的。
陆承璟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剪裁冷冽的深深灰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面容冷峻如刀削,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冻结感。
如果忽略他右手手腕上挂着的一根正在滴水的法式长棍面包的话,这一幕简直像极了国际金融巨头视察难民营。
周围的大爷大妈们全都看呆了。
这小伙子长得怪俊的,怎么手里还拎着根硬面馍馍?
看着像来要债的,楼上老周家那小子不是挺老实的吗?
陆承璟踩在地毯上,目光嫌弃地扫过周围剥落的墙皮、挂在电线杆上的破烂塑料袋,以及一只正在垃圾桶旁边翻找剩菜的野狗。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两只苍蝇。
然后,他抬起头,那道冰冷穿透的视线,精准无误地撞上了趴在三楼阳台上的我。
四目相对。
我手里还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陆承璟薄唇轻启,声音透过保镖手里的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老旧小区:
周牧。
给你三分钟,带着你的猫,滚下来。
我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对着楼下大喊:
陆总,三楼没电梯,我腿脚不好。另外,咱们小区的地毯租赁费挺贵的,你踩的那条路是居委会刚划的消防通道,挡着大爷们打太极了。
陆承璟额头的青筋肉眼可见地跳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忍耐空气中漂浮的油烟味与灰尘。
他没有再废话,迈开长腿,踩着那一尘不染的地毯,径直走进了黑黢黢的单元楼。
两分钟后。
我那扇老旧的防盗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非常有节奏,三声一歇,力度均匀得像机械手臂在作业。
我叹了口气,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拉开了门。
陆承璟站在门外。
他的贴身保镖队长正拿着一瓶医用酒精喷雾,在他身后的空气中疯狂喷洒,试图消灭一切可能存在的微生物。
进屋前,陆承璟看了一眼玄关的地板,冷冷开口:
鞋套。
没有。我抱起双臂靠在门框上,要进就光脚,不进就在门外站着。
陆承璟的视线落在我赤着的脚上,眉头再次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刀刃。
最终,洁癖败给了某种不可告人的执念。
他居然真的脱了那双价值六位数的定制皮鞋,穿着定制的黑色真丝袜子,直接踩在了我那块十五块钱包邮的踩脚垫上。
保镖队长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惊恐得像是看到了火星撞地球。
陆承璟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门外保镖惊骇的目光。
他走进逼仄的客厅,目光在二十平米的空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有些掉皮的布艺沙发上。
他站着,没有坐。
开个价。
陆承璟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但金丝眼镜后面的双眼布满了血丝。
回去,职位升为集团执行副总裁,年薪后面加个零,配陆氏百分之零点五的干股。
不得不说,资本家开出的价码确实让人呼吸急促。
百分之零点五的干股,每年光分红就足够买下江城好几栋甲级写字楼。
但我只是笑了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红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陆总,您先别急着砸钱。
我看着他手里那根已经断掉半截的法棍面包:
您今天中午吃什么了?
陆承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的视线躲闪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强撑着冷硬的声调:
吃了惠灵顿牛排,配八二年的拉菲。
哦?我指了指他的西装领口,那您领口上这块黄色的污渍,是老干妈的红油,还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汤底?
陆承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低头,看到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驳领上,赫然有一粒干涸的脱水青菜碎,以及一点极其可疑的红油斑点。
那一瞬间,这位在纳斯达克敲钟时面不改色的金融巨子,整个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
厨房的垃圾桶里,我看见了两个泡面桶。
我无情地揭穿了他的谎言:
而且你还把调料包放反了,油包没化开,你直接干嚼的面饼,对吧?
闭嘴。
陆承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恼羞成怒的低沉。
周牧,我不是来听你做案情分析的。我的耐心有限。
你没耐心,是因为你现在低血糖,胃里泛酸,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进狭窄的小厨房。
陆承璟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想要跟过去,但看到逼仄厨房里摆放的酱油瓶和老干妈,脚下硬生生停住了。
两分钟后,我端着一个小瓷碗走了出来。
碗里没有精致的拉花,没有昂贵的松露,只有两个荷包蛋,底下垫着几根青菜,汤水清亮,散发着最原始的猪油香和葱花香。
热量炸弹,水温刚好六十度,荷包蛋单面煎,蛋黄戳开能流心。
我把碗放在茶几上,递给他一双一次性竹筷子。
吃完再聊。不吃的话,免谈,你现在就可以叫保镖把我的房子铲平。
陆承璟死死盯着那只边缘甚至有个微小缺口的小瓷碗。
他的教养、他的阶层、他维持了二十七年的严苛生活规范,在疯狂拉响警报。
吃路边摊小作坊的食材?
用两毛钱一双的木质劣质筷子?
在一个连空气净化系统都没有的破房间里进食?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当街裸奔。
然而,胃部传来的剧烈抽搐和抗议,彻底击垮了理智的防线。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想伸手去拿筷子,手伸到半空又猛地缩了回来。
整整拉扯了半分钟。
最终,陆承璟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身体紧绷地弯下腰,用一种近乎于受刑的悲壮姿态,拿起了那双一次性筷子。
他甚至没把筷子上的木屑掰干净,就机械地夹起了一块荷包蛋。
金黄色的蛋黄在他咬破表皮的瞬间,温热地流淌在口腔中。
猪油的浓香与葱花的焦脆瞬间包裹了他的味蕾。
陆承璟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迅速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热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动作从最初的僵硬、迟疑,迅速转变成了近乎失控的风卷残云。
连汤底都被他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后,陆承璟放下碗,抽出一张廉价纸巾擦了擦嘴。
镜片后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丝活人的温度,但依然维持着傲娇与冷酷。
一般。
他评价道,盐放多了零点三克,葱花切得大小不均,完全达不到米其林的合格线。
我翻了个白眼,把空碗收走:
盛惠一百块,现金还是记账?
记账。
陆承璟理了理西装,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甚至极其罕见地在掉皮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虽然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一块石碑。
周牧,既然你不想回庄园,我可以退一步。
他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商战谈判时的冷血口吻:
我可以搬过来。
噗!
我正在水槽洗碗,闻言脚下一滑,差点把碗砸在地上。
我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他:
你说什么?你脑子被泡面汤淹了?
我说,我可以搬到这里住。
陆承璟面不改色,仿佛在讨论一项价值上百亿的海外并购案。
这栋楼我已经让法务部去谈了,预计明天下午之前,整栋楼除了你这间,其他所有住户都会拿到三倍市值的拆迁款搬离。我会把对门和楼上楼下打通,改造成我的临时居所。
你以后不需要去庄园打卡,你只需要每天负责我的三餐,以及在我想喝水的时候,把杯子递到我手里。
我看着这个神情极度认真的疯子,后背一阵阵发凉。
陆承璟,你是不是有病?有病去挂精神科,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脑外科主任不是你们陆家的私人顾问吗?你让他给你开颅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水泥!
陆承璟对于我的口吐芬芳毫不在意。
他甚至缓缓靠在了沙发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
那是他的事。
陆承璟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茫然与执拗。
除了你端过来的水,其他人给我的,我咽不下去。
草。
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这是什么顶级霸总的变态依赖症?
我以前只是为了那三百万年薪,按照最科学的配比给他调水温、掐时间做饭,把他当成一个高难度的人形自走单机游戏在刷好感度,怎么通关了之后,这NPC直接变成病毒缠上我了?
陆总。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信不信,你要是敢搬过来,我就敢每天在你的饭里放香菜、折耳根、大蒜瓣,洗衣服用硫磺皂,睡觉前在你门缝里塞小卡片?
陆承璟抬起头,神情居然没有一丝动摇。
只要是你放的,我可以吃。
我彻底没脾气了。
跟一个逻辑自洽的精神病患者讲道理,输的永远是正常人。
行。
我冷笑一声:
既然陆总这么想体验平民生活,那择日不如撞日。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半。
走吧,陆总。
陆承璟眉头微挑:去哪?
去进货。
我扯下一件洗得领口发黄的灰色卫衣套在身上,把门钥匙揣进兜里。
咱们小区的特价菜市场,五点半准时开闸抢烂叶子菜。去晚了,您明天的早餐就只能吃西北风了。
十分钟后。
红星农贸批发市场。
这里是整个江城最具人间烟火气,同时也最让洁癖患者痛不欲生的修罗场。
地面上常年覆盖着一层黑乎乎、黏糊糊的不明液体,空气中混杂着死鱼腥味、活禽粪便味、发酵蔬菜味以及廉价劣质烟草的焦味。
狭窄的过道里,推着三轮车的小贩、挎着菜篮子的大妈、打着赤膊的杀鱼佬挤成一团。
叫骂声、砍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声、电子秤的电子提示音震耳欲聋。
而在这片污浊与嘈杂之中,走着一个神明般格格不入的身影。
陆承璟。
他依然穿着那身手工西装,只是皮鞋上已经沾满了菜市场的黑色污水。
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在肉眼可见地颤抖。
那是生理性反胃与心理防线全面崩塌的交织表现。
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死死握成拳头,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具正在移动的木乃伊。
周牧。
陆承璟的声音在嘈杂的喧嚣中显得极其虚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这里……是合法的?卫生局的人全死光了吗?
这就是生活,陆总。
我熟练地穿梭在人群中,在一个卖大葱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大娘,这葱怎么卖?
两块五一斤!
两块!我指了指摊位上有些干瘪的外皮,你这葱叶子都黄了,两块钱我都嫌带回去占垃圾桶空间。
大娘翻了个白眼:两块两毛!不能再低了!
成,来两根。
我扯过塑料袋,顺手掰掉两片烂叶子,扔回菜筐里。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深得市井大妈真传。
陆承璟站在我身后半米处,整个人宛如石化。
他看着我为了两毛钱,跟一个满手泥巴的农村妇女唇枪舌剑了整整三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荒谬,逐渐转变为深度的自我怀疑。
陆氏集团分分钟几百万上下,你在我身边的时候,签过几十个亿的并购合同,眼睛都不眨一下。
陆承璟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梦呓:
现在,你为了两毛钱,在这里浪费了四十五秒?
陆总,你不懂。
我把装大葱的塑料袋塞进他怀里。
省下的两毛钱是小事,但那种在博弈中战胜对手的纯粹快感,是你们资本市场上靠资本碾压所体会不到的。这叫极致的微操。
拿着。
陆承璟像是接住了一颗生化炸弹。
那捆沾着泥巴、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大葱,结结实实地贴在他价值数十万的西装胸口上。
泥土在羊绒面料上蹭出了一道清晰的黄印。
陆承璟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两倍。
他的呼吸停滞了。
我甚至能听到他牙齿咬合时发出的咯咯声。
然而,还没等他把大葱扔掉,旁边杀鱼摊位的大叔猛地手起刀落!
啪!
一条两斤重的大草鱼被拍晕在案板上,浑浊的鱼鳞混合着血水,化作一片密集的飞沫,精准地溅在了陆承璟的金丝眼镜片上,以及他雪白的衬衫领口上。
杀鱼大叔操着浓重的大嗓门吼道:
让让!水管子漏水!别溅着身上的高级料子!
陆承璟彻底死机了。
他就那样僵硬地站在鱼摊前,眼镜片上挂着一片带着腥味的鱼鳞,怀里抱着两根大葱,西装上全是泥水与菜汤。
如果江城的财经记者此时在这里拍下一张照片,明天全球的股市估计都要因为陆氏掌门人发疯而暴跌十个点。
陆总?
我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活着吗?要不要给你叫救护车?
陆承璟缓缓转动眼珠,隔着那片粘在镜片上的鱼鳞,死死盯住了我。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但是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周围所有摊贩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居然没有暴怒,也没有拂袖而去。
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优雅、极其精准地捏掉了镜片上的鱼鳞,然后深吸了一口充满鱼腥味的空气。
周牧。
陆承璟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逼我知难而退?
我愣了一下:啊?
你太小看我了。
陆承璟将怀里的大葱抱得更紧了一些,虽然脸部肌肉因为恶心而在微微抽搐,但他的眼神却燃起了一种诡异的、近乎于偏执的战意。
商场如战场。
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你适应得了,我陆承璟同样适应得了。
你试图用打破阶级壁垒的心理战术击溃我的意志,让我主动解除对你的依赖。
但你输了。
从明天开始,我会每天来这个菜市场。
我会学会怎么用两块钱买到最新鲜的大葱,直到你彻底无话可说,心甘情愿跟我回集团。
我看着这个脑补过度、满脸写着我识破了你的阴谋的财阀霸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大哥。
我真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单纯想买两根葱炒鸡蛋而已。
你这脑回路,不去写玄幻小说真屈才了。
行,你牛逼。
我转身朝菜市场深处走去:
那边的猪大肠打八折,陆总,要不要去体验一下掏猪油的快感?
陆承璟的脸色瞬间又绿了几分,但脚下的步伐却坚定不移地跟了上来,哪怕皮鞋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也依旧挺胸抬头,宛如视死如归的古代骑士。
当晚,陆承璟没有回庄园。
他真就在我对门住下了。
那是整个小区唯一的空置房,原房东常年在国外,下午陆清雪动用了集团全部资源,硬生生通过跨国电话把房东从被窝里拽起来,用五倍市价把房子买了下来。
不到三个小时,专业的家政团队把对门彻底清空消毒,搬进了一套价值百万的极简家具。
晚上九点半。
我洗完澡,穿着一条大裤衩,手里拿着苍蝇拍,正准备打游戏。
防盗门又被敲响了。
拉开门,陆承璟穿着一套丝绸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拿着一个空玻璃杯。
水。
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我看着他,冷笑一声:对门没通自来水?
饮水机水质硬度超标,矿泉水品牌不是阿尔卑斯山原产地。
陆承璟理直气壮地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我要你调配的水。
我一把夺过他的杯子,转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自来水,然后从电热水壶里兑了半杯滚烫的开水。
两样掺在一起,就是传说中的阴阳水。
我甚至连摇都懒得摇,直接走回门口,把杯子塞回他手里。
喝吧,八十二度混合水,富含江城市政管道各种微量元素,保你延年益寿。
陆承璟低头看了看水杯,水面上还漂浮着一粒极其微小的自来水水垢。
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在极力克制生理上的抗拒。
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老子绝不服输的凶狠,仰起脖子,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自来水的生水味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飙了出来。
怎么样?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喝吗?
陆承璟擦了擦嘴角的残水,强撑着站稳身子,声音沙哑:
还行。
有股……金属的质感。
晚安。
他猛地转身,同手同脚地走回了对门,重重关上了防盗门。
我看着对门紧闭的铁门,摇了摇头。
这孙子,真是疯得不轻。
本以为这只是大少爷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最多坚持两天就会被现实的毒打劝退。
然而,我低估了一个偏执狂的执行力。
第二天一早,六点整。
我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公鸡打鸣声吵醒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老旧小区的绿化带里,什么时候有人养公鸡了?
推开窗户一看,我整个人裂开了。
只见楼下的水泥空地上,陆承璟一身深黑色的顶级运动服,戴着无线降噪耳机,正在绕着那几个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慢跑。
而在他的身后,两名高大的保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羽毛极其鲜艳、叫声极其洪亮的昂贵斗鸡。
保镖每隔两分钟就戳一下公鸡,公鸡就引颈高歌一曲。
周围几栋楼的窗户纷纷推开,无数大爷大妈探出头来破口大骂。
谁大清早不睡觉放鸡叫啊!缺心眼啊!
陆承璟停下脚步,面色从容地摘下一只耳机,抬头看向楼上愤怒的邻居们。
然后,他身后的第三名保镖走上前,面无表情地从皮箱里掏出一叠叠红色的钞票,挨个塞进正在晨练的大爷大妈手里。
扰民费,每户两千,请笑纳。
原本喧嚣怒骂的小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个刚推开窗户、手里还拿着拖鞋准备往下砸的大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沓红票子,脸上的愤怒瞬间融化,绽放出一朵灿烂的花:
哎呀,这小伙子真懂礼貌!这鸡叫得多精神啊,一听就是好鸡!小伙子你继续跑,大妈就喜欢听这声音,喜庆!
我站在三楼阳台上,嘴角抽搐得停不下来。
用钞能力硬生生把扰民变成了早间叫醒服务,不愧是你,陆承璟。
而就在这时,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轰鸣着冲进了小区,直接一个甩尾停在了单元楼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白色高定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人。
江城另一家地产巨头的二世祖,宋天明。
也是陆承璟在商业上最不对付的死对头。
宋天明摘下蛤蟆镜,看着周围破败的居民楼,又看了看站在鸡笼子旁边的陆承璟,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颤抖。
陆承璟!
宋天明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全城都在传你疯了,为了一个男特助跑来老破小体验生活,我本来以为是假新闻,没想到你真在这儿喂鸡?!
陆承璟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他接过保镖递过来的消杀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语气冰冷如霜:
宋天明,滚出我的视线,你身上的古龙水污染了我周边的空气。
哈哈哈哈!
宋天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陆承璟啊陆承璟,你也有今天!集团高层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海湾新区的那个两百亿地标项目,下周就要公开竞标!你倒好,躲在这个狗窝里装世外高人?
宋天明上前一步,眼神阴鸷:
实话告诉你,那个项目,我宋家拿定了!没了周牧那个在背后给你查漏补缺的狗头军师,你陆承璟在商业谈判桌上,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
站在三楼的我,啃了一口手里的油条。
不得不说,这反派骂得还挺客观。
陆承璟在商业战略上确实眼光毒辣,手段狠绝,但他所有的日常事务、时间管理、甚至去谈判时随身带的降压药和合同关键附件,过去三年全是我替他一手操办的。
没了特助团队的中枢调度,他现在确实有点手忙脚乱。
听到宋天明的挑衅,陆承璟擦拭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闪过一道危险的寒芒。
海湾新区?
陆承璟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就凭你那个连地质勘探报告都看不懂的脑子,也配跟我争?
地质报告我看不看得懂无所谓。
宋天明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在陆承璟眼前晃了晃:
但市政规划局的张局长,今晚在天外天大酒店设宴,专门聊这个项目的细节。江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而你,陆大少爷,你连张请帖都没收到吧?
陆承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显然,由于他昨天突然离家出走,陆氏集团的公关部和秘书处彻底陷入瘫痪,这种关键的政商晚宴,居然没人替他安排行程!
宋天明见状笑得更加张狂:
今晚八点,天外天!陆承璟,你要是有胆子,就穿着你这身运动服,带着你的鸡一起来!我倒要看看,没有了特助伺候的你,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在酒桌上呼风唤雨!
说完,宋天明狂妄地大笑着,钻进法拉利,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尾气喷了那只斗鸡一脸。
斗鸡发出一声愤怒的鸣叫。
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保镖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纷纷低下头,生怕触了自家主子的逆鳞。
陆承璟站在原地,浑身散发着森森寒意,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突然,他猛地抬头,视线再次精准地锁定了我。
周牧。
他冷冷开口。
我赶紧咽下油条,准备缩回头关窗户。
然而陆承璟的声音已经通过扩音器轰了过来:
今晚七点,天外天大酒店。
你陪我去。
我探出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陆总,您耳背还是失忆?我已经离职了!你们神仙打架,别拉我这个凡人当炮灰!不去!
十万块出场费。
陆承璟加码。
我义正言辞:这不是钱的事,是我的人格尊严!
五十万。
我深吸一口气:陆总,我是个有底线的人。
一百万,外加天外天顶层包厢的所有菜品,你随便吃,吃完可以打包。
我握着窗框的手微微一抖。
天外天的佛跳墙和开水白菜,据说一份要四位数,而且必须提前三个月预定。
我这辈子还没吃过正宗的顶级国宴菜。
成交。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是声明一点,我只负责吃,不负责帮你挡酒,更不负责帮你应酬。你要是被宋天明灌趴下了,我只负责帮你打一百二十分钟的急救电话。
陆承璟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嘴角极其短暂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言为定。
当晚七点半。
天外天大酒店,流光溢彩,豪车云集。
作为江城规格最高的私人会所,今晚出入这里的无一不是西装革履的政商名流、各路名媛。
然而,在酒店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前,走下来一对画风极其诡异的组合。
陆承璟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纯黑晚礼服,贵气逼人,生人勿近。
而在他身旁的我,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脚踩一双三十块钱的帆布鞋,外面套了一件极其宽松的军绿色工装外套。
最离谱的是,我的外套口袋里,还塞着两个准备用来打包的透明塑料保鲜盒。
门口的迎宾侍应生看到我这副打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伸手就想拦:
先生,不好意思,衣冠不整者……
让开。
陆承璟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眼神如同利刃出鞘。
侍应生看清了陆承璟那张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头版的脸,吓得浑身一哆嗦,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战战兢兢地鞠躬退后。
走进宴会大厅,柔和的交响乐在大理石穹顶下回荡,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与昂贵香槟的气息。
我和陆承璟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大半个会场的目光。
特别是当我径直走到自助餐冷餐区,极其熟练地拿起夹子,一口气往盘子里堆了六只大闸蟹和两整盘澳龙刺身时,周围的名媛贵妇们纷纷用手帕掩住嘴唇,视线里充满了嫌弃与鄙夷。
陆总怎么带了个叫花子进来?
天呐,那个人是饿死鬼投胎吗?那是摆盘用的景观龙虾,他居然直接把钳子掰下来啃了!
陆承璟站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面无表情,但额头的青筋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跳动。
周牧。
他压低声音,声音从齿缝里透出来:
你的吃相,能稍微收敛一点吗?全场都在看你。
我嘴里塞着满满的龙虾肉,含糊不清地回应:
陆总,一百万的出场费,我得吃回本。再说了,看我又不能掉块肉,他们看他们的,我吃我的。你赶紧去跟你的张局长眉来眼去,别耽误我吸骨髓。
陆承璟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一道充满讥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陆大总裁吗?
宋天明端着一杯香槟,在一群富二代和合作商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在我和陆承璟身上扫了一圈,脸上的嘲讽之色溢于言表:
陆承璟,你还真把你的宝贝特助带来了?怎么?离了他,你连晚宴上的红酒都不会开吗?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声。
宋天明身后的一个狗腿子更是阴阳怪气地开口:
穿成这样也敢进天外天,陆氏集团是发不起工资了吗?要不要我们宋少发发善心,给这位小兄弟捐两套西装啊?
陆承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正要开口。
我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龙虾壳扔在盘子里,转过身看着宋天明。
这位宋少。
我掏出纸巾擦了擦嘴上的油:
你刚才说,陆氏发不起工资?
宋天明冷哼一声:难道不是?瞧你这副穷酸相!
我笑了,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张陆清雪给我的、还没来得及撕掉的一千万支票,顺便在指尖转了转。
不好意思,陆总今天早上刚给我结了兼职费。
我漫不经心地晃着支票上的那一串零:
虽然不多,也就够买你身上那套定制西装个几百套吧。另外,宋少,你今天出门是不是没洗脸?
宋天明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你印堂发黑,嘴角有白沫,说话的时候舌苔厚腻,呼吸间带有明显的烂苹果味。
我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打量着他:
如果我没猜错,你最近不仅严重失眠、多梦、盗汗,而且血糖高得离谱。你手里的这杯起泡甜香槟,含糖量超过百分之十二。你要是不想在五分钟后因为急性酮症酸中毒被担架抬出去,我建议你最好把酒放下,顺便去测个随机血糖。
这番话说得极其笃定、极有条理,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宋天明身上。
宋天明愣住了。
因为被我说中了!
他最近确实频繁口渴、起夜,今天为了撑场面更是硬灌了好几杯甜酒,此刻肚子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视线也有些发花。
你……你放屁!你个小小的特助,你懂个屁的医术!
宋天明色厉内荏地大吼,端着香槟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是不懂医术。
我耸了耸肩:
但过去三年里,我为了照顾陆总这个脆皮大少爷,自考了国家二级健康管理师、高级营养配餐师,顺便把三甲医院的急救手册背了整整四遍。
信不信由你。顺便提醒一句,你裤子拉链开了。
宋天明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裤裆!
全场的名媛贵妇们顿时发出了一阵低呼,几位老总更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天明的裤子拉链根本没开!
他被我当众耍了!
周牧!你找死!
宋天明恼羞成怒,脸涨成了猪肝色,扬起手里的香槟就要往我脸上泼!
然而,他的手还没挥下来,一只如同铁钳般冰冷的大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宋天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香槟杯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陆承璟站在他面前,眼神森冷得如同地狱里的修罗。
手腕微微用力,宋天明的身子就痛苦地弓了下去。
宋天明。
陆承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低沉而充满威压:
我的特助,哪怕离职了,也轮不到你这只蠢货在这里指手画脚。
再敢动他一下,我让你宋家明早从江城除名。
滚。
陆承璟猛地一甩手,宋天明踉跄着连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碎玻璃渣上,狼狈不堪。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陆承璟身上那股爆发出的狠绝气场所震慑。
而陆承璟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宋天明一眼,转过头,从怀里抽出一块消杀手帕,嫌弃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宋天明的手指。
然后,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吃饱了没有?
我愣了愣,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只剩一半的鲍鱼:
还差两口。
吃完。
陆承璟冷冷吩咐:
吃完带你去楼上包厢,张局长在那里。那个项目,我今天必须拿下来。
十五分钟后。
顶层至尊包厢。
厚重的红木大门推开,里面坐着几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海湾新区规划的总负责人,张局长。
张局长面容严肃,手里正翻看着几份厚厚的地块规划草案,周围坐着的几位大地产商个个屏息凝神,气氛压抑得仿佛一场答辩会。
陆总来了。
张局长抬起头,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
显然,由于陆承璟最近的行踪成谜,甚至传出了精神失常的谣言,张局长对陆氏集团的稳定性产生了一丝怀疑。
陆总日理万机,今天能抽空过来,真是难得。
张局长话里带刺。
陆承璟面色平静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而我,极其自觉地拉了张椅子,坐在包厢最角落的阴影里,顺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刚才在冷餐区抓的夏威夷果,咔哒咔哒地剥了起来。
清脆的剥坚果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极其突兀。
张局长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视线扫了我一眼,但碍于陆承璟的面子,没有当场发作。
陆总,海湾新区的商业核心区规划,我们重点看重的是生态与数字化的结合。
张局长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方案推到陆承璟面前:
宋氏集团给出的方案,主打全太阳能覆盖与生态湿地联通,非常具有前瞻性。不知道陆氏……有没有更有建设性的方案?
陆承璟看着那份方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没有带秘书,甚至没有带那份原本由秘书处准备的厚达百页的PPT演讲稿。
一时间,整个包厢的气氛陷入了僵局。
其他几位地产商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冷笑。
果然,传闻是真的,陆氏集团的内部调度彻底乱了,陆承璟今天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来的!
陆总?
张局长的声音沉了下来,显然失去了耐心:
如果陆氏没有准备好,那这个地块的优先谈判权,我们可能要……
生态湿地联通?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不屑的嗤笑。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我。
我正把一颗夏威夷果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张局长脸色一沉:这位小同志,你笑什么?这里是严肃的商务会议,轮得到你插嘴?
抱歉,实在没忍住。
我拍了拍手上的坚果碎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张局长,海湾新区那片地,原址是二十年前江城第三化工厂的排污沉淀池,我没说错吧?
张局长愣了一下:是又如何?经过二十年的自然净化和填海工程,土壤检测已经达标了。
达标?
我咧嘴一笑:
重金属铅和镉的半衰期是多久?自然净化要是能解决工业排污沉淀,咱们国家还要环保部干什么?
宋氏集团提议搞生态湿地联通,把海水引进来做人工活水景观。
我指了指那份方案的封面:
他们根本没做水体渗透力学模拟。只要海水倒灌进入沉淀层,地下盐碱水层就会迅速软化膨胀。
不出三年,这片造价几百亿的商业核心区,地基下沉至少三十公分。
到时候,楼歪了算陆氏的,还是算你们规划局的政绩?
这番话一出,整个包厢宛如被引爆了一颗无声的地雷。
张局长的脸色唰的一下全白了。
他身旁的一位高级规划顾问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我:
你……你怎么知道那块地下面有盐碱软化层?那个地质报告是上周刚由国家地质勘探队秘密完成的,绝密级,还没对外公开!
我从容不迫地耸了耸肩:
用不着绝密报告。
两年前,陆氏打算收购江城第三化工厂老厂区的时候,我把那片地过去五十年的排污管道图纸、地下水系流向图,以及降雨量数据,全部汇总做过一次热力图建模。
那块地底下哪个位置埋了什么管子,我比当年埋管子的工人都清楚。
说完,我转头看向陆承璟:
陆总,两年前那份被你批示留存备用的化工厂资产清算附件七,还在你的私人加密邮箱里。
陆承璟眼中爆发出极其耀眼的光彩。
他迅速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将一份带有时空水印的原始数据模型直接投屏到了包厢的液晶大屏幕上!
屏幕上,红黄交错的热力图清晰无比地展示出地下水系与重金属沉积层的分布,以及预测中的地面沉降模拟线。
每一条数据,每一个力学公式,严谨得无可挑剔。
而文件的最后签署日期,赫然是两年前。
签署人那一栏,整整齐齐地写着两个字:周牧。
张局长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如果今天他真的草率地采纳了宋氏集团的湿地方案,三年后一旦发生地面沉降事故,他头上的乌纱帽绝对不保!
这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张局长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双手由于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越过长桌,甚至直接忽略了陆承璟,快步走到了我面前。
这位……周先生!
张局长的眼神炽热得像是在看一个国宝级的大师:
您……您现在在陆氏担任什么职位?首席地质专家?还是战略总架构师?
我看着眼前这位封疆大吏般的人物,极其淡定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保鲜盒,把桌上没吃完的几只大闸蟹装了进去。
都不是。
我扣上保鲜盒的盖子,微微一笑:
我上周刚辞职,目前是自由职业者。
主要业务是代抢烂叶子大葱,以及研究怎么在不加防腐剂的情况下,让麻辣烫的汤底更有层次感。
张局长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表情陷入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茫然。
而一旁的陆承璟,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重逢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冷笑。
张局长。
陆承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宛如运筹帷幄的帝王:
周先生的话,就是我陆氏的立场。这个地块,我们要了。至于具体的规划方案,周先生吃完这盒大闸蟹之后,如果心情好,或许会给你画一张草图。
走出天外天大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夜风微凉,吹散了晚宴上的沉闷。
我手里拎着装满大闸蟹的塑料袋,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陆承璟跟在我身后,步伐慢悠悠的,金丝眼镜在路灯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周牧。
他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总,出场费一百万,记得打我卡上。另外,大闸蟹是我自己凭本事拿的,不扣钱吧?
陆承璟没有提钱的事。
他走到我面前,停在距离我只有半米的位置。
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傲慢与偏执,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复杂。
刚才在包厢里,你早就知道宋氏的方案有问题。
废话。
我翻了个白眼:
宋天明那个蠢货能想出什么好招?他找的那个设计院院长,是我大学同班同学,挂科全靠我给递小抄的货色,他能画出什么靠谱的图纸?
陆承璟看着我,突然极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打破了他脸上常年覆盖的坚冰。
周牧,你明明拥有在商界翻云覆雨的能力。
只要你愿意,陆氏集团的副总裁位置永远是你的。你可以掌控千亿资本,可以让无数人对你俯首称臣。
你为什么非要去挤那个破烂的菜市场,为了两毛钱斤斤计较?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保鲜盒,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浩瀚冰冷的夜空。
陆总。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翻云覆雨那是神仙干的事,太累。
我伺候了你三年,见识过了你们这个圈子所有的虚伪、算计、背叛和焦虑。
你们每天吃着顶级神户牛肉,胃里全是胃溃疡;住着几万平米的庄园,整夜整夜失眠靠安眠药撑着。
而我呢?
我甩了甩手里的塑料袋:
我今天用两块钱买了大葱,炒了一盘香喷喷的鸡蛋,喝了五块钱的冰红茶,晚上还能带两只大闸蟹回家喂猫。
我躺在八十平米的小床上,一沾枕头就能睡到自然醒。
你觉得,咱俩到底谁更像个正常人?
陆承璟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眼中闪过剧烈的震动,仿佛二十七年建立起来的价值观,在这一刻被我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彻底击得粉碎。
良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夜中消散。
或许你是对的。
陆承璟低声说道。
我挑了挑眉:想通了?明天打算搬回你的大庄园了?
陆承璟抬起头,眼神里的震动瞬间被一种更加疯狂、更加不可理喻的坚定所取代。
不。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我决定了。
明天早上六点,你带我去买大葱。
这次,我要亲自把价格砍到一块八。
我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陆承璟!
你他妈绝对是有大病!
赶紧滚回你的精神病院去啊!
夜幕下,老旧小区的楼道里,两双鞋踏上了积满灰尘的水泥台阶。
一双是三十块钱的廉价帆布鞋,步履轻快,骂骂咧咧。
一双是数十万定制的手工皮鞋,鞋底沾着菜市场的黑泥,却走得无比坚定。
今晚的月光很亮。
照在八十平米的小窗前,猫咪正在呼呼大睡,而属于普通人的沙雕与荒诞,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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