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四个被派去搞定厉珩的人。
前三个全折了。
最后那位走的时候还把局面搅成了浆糊。
第一天,他就把我按在沙发上。
冰冷的目光从头扫到脚:“又来一个送死的?”
我深吸一口气,不经意扫了眼他家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攻略?
这辈子不可能攻略的。
但他这个家……值得我拼一把。
【第一章】
我被按在沙发上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完了”。
而是——
这沙发手感不对劲。
全粒面小牛皮,弹性极好,侧边缝线是手工双针,木框的纹路细密均匀,应该是意大利黑胡桃。
我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蹭了一下扶手。
整张沙发少说八万起步。
“又是来攻略我的?”
头顶的声音冷得能在三伏天结冰。
我仰起头。
厉珩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眉骨很高,鼻梁像刀背,下颌线有棱有角,一双眼睛淡到近乎透明,瞳仁却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二十九岁,珩宇集团实控人,身家三位数起——亿级那个三位数。
我的攻略目标。
也是我上岸还债的最后一张牌。
“这批攻略者,水准一届不如一届。”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拿起茶几上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那只杯子是汝窑天青釉。
我眼皮跳了两下。
“上一个好歹知道穿条裙子博同情。”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西装上,带着评判尸体的冷淡,“你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西装挤了四十分钟地铁,皱得能拧出水。裤腿上沾着地铁口的泥点子,领带歪了四十五度,左边袖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
来见百亿总裁之前,我甚至没来得及照一下镜子。
确实拉胯。
但这不重要。
我的目光从他肩膀上方移过去,看到了身后的客厅全貌。
水晶吊灯,枝臂形的,光折出去能照亮半条街。最低二十万。
壁炉台上的油画构图细密,色调温吞,笔触是印象派晚期风格。如果是真迹,少说三千万。如果不是,也得有个七位数。
玄关柜上一个青花瓷瓶,器型端正,釉面没有一丝气泡。
还有茶几旁边那个小玉镇纸——和田青白玉,脂粉好,润度高。
我心里“咔咔”几声,像扫码枪一样把整间客厅过了一遍。
初步估算:目之所及,流动资产超过四千万。
这还只是一楼客厅。
我的喉结动了一下。
“说话。”厉珩的声音砸下来。
我迅速收回视线,调整表情,启动出门前在出租屋镜子前练了二十遍的温柔微笑。
“厉先生,其实我不是来攻略你的。”
他端杯的动作没停。
“我只是……想和您做个朋友。”
一秒。
两秒。
厉珩放下杯子。
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审判完毕准备宣读死刑的那种面部肌肉运动。
“第一个说的是‘我是你新搬来的邻居,过来认个门’。”
我笑容僵住了。
“第二个说她是杂志社记者,要给我做年度人物专访。”
我的笑容开始龟裂。
“第三个最有意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说自己是环保组织的志愿者,来检查我家碳排放。”
”……“
”你是第四个。“他淡淡看着我,”也是最没创意的一个。“
我脸上那个笑终于挂不住了。
嘴角塌下来的瞬间,我在心里给前三任攻略者各敬了一根蜡烛。
邻居?记者?环保志愿者?
这帮人哪儿找的剧本?居委会大妈敲门都比这能唬人。
”行。“
我一把扯掉歪了半边的领带,从沙发上坐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您说得对,没劲。“
厉珩的眉毛动了零点五毫米。
大概是没想到我认输这么痛快。
”那我换个说法。“
我深吸一口气,把”温柔人设“揉成一团在心里扔进垃圾桶。
然后用这辈子最坦诚的表情看着他。
”厉先生,我欠了一屁股债。有人花钱雇我来接近你。“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目标是让你‘情绪稳定’——别问我怎么稳定,给我的资料就这四个字,跟没给一样。“
厉珩靠上沙发背,手臂搭在扶手上,表情谈不上惊讶,更接近一种见多了蠢事之后的无聊。
”然后呢?“
”然后——前面三个全栽了。最后那位临走之前还搞了波大的,听说得罪了您一个很重要的人?“
空气温度骤降。
厉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立刻转向。
”所以我大概也搞不定您,这活儿超纲了,我心里有数。“
”那你来干嘛?“
他的声音平静,眼睛里没有温度。
我慢慢扫了一圈客厅。
青花瓷瓶。水晶吊灯。壁炉油画。茶几上的汝窑杯。
还有他手腕上那块表——百达翡丽鹦鹉螺,钢壳蓝盘,5711/1A。
公价五十三万,二手市场炒到八十万,还有价无市。
我认真地、诚恳地、掏心掏肺地看着他。
”厉先生——“
”嗯?“
”您家装修得是真好看。“
”……“
”我能四处转转吗?就……纯粹欣赏一下。“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
厉珩站起来。
表情很微妙——好像是第一次遇到一条不叼飞盘、反而去刨自家花坛的狗。
他没回答我,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景叔。“
一个穿黑马甲的老者从走廊深处走出来,头发半白,腰杆笔挺,步伐不急不缓。
”三天。“厉珩头也没回。
”三天还在这的,清出去。“
脚步声上了二楼。
门”啪“地关上了。
客厅只剩下我和那位管家面面相觑。
三天?
可以。
三天足够我把这层楼的资产做一份完整报价了。
我冲景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景叔是吧?这花瓶是哪个年代的?“
景叔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
”跟我来,带您去客房。“
他转身走了。
我跟在后面,路过玄关时,右手自然地从柜面上滑过去。
那个小号和田玉镇纸,不声不响地滑进了我西装内袋。
厉先生,别怪我。
这年头,谁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第二章】
景叔给我安排的客房在一楼尽头。
房间面积大概四十平,比我租的那个隔断间大七倍。
床是金可儿的,我摁了一下床垫——独立袋装弹簧,回弹均匀。
少说两万。
枕头套的触感是真丝。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底座是黄铜锻造,灯罩手工蚀刻,设计款。
六千到八千。
窗帘拉开,外面是一片修剪得像梳过头的草坪,远处有个喷泉,再远处的围墙上爬满了常春藤。
我没心思看风景。
我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光这间客房的家具和陈设,加起来就够还我三分之一的债。
如果把一楼全算上——
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梁先生。“
景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把我从发财的美梦里拽出来。
”厉先生的规矩:一楼公共区域可以自由走动,二楼和地下室禁止进入。三餐我会准备,但请不要进厨房。“
”为什么不能进厨房?“
”上一位攻略者试图在厉先生的咖啡里加东西。“
”……加什么?“
”安眠药。“
我沉默了两秒。
”她是想迷倒他?“
”她是想趁他睡着偷走保险柜密码。“
”……“
”失败了。厉先生咖啡因耐受度极高,喝完之后精神抖擞地工作到凌晨三点。“
我在心里给第二任攻略者点了根蜡。
方向对了,方法不行。
”景叔。“我笑眯眯地走过去。
”您在这工作多久了?“
”二十三年。“
”那您对这房子应该很熟悉。“
”每个房间的布局我都清楚。“
我的眼睛亮了。
”那请问——“
”保险柜在主卧的衣帽间里,密码是八位数字加两位字母组合,每月更新。“
我愣住了。
这老头……这么实诚的吗?
”不过——“景叔补充道。
”主卧在二楼,二楼禁止进入。走廊有监控,楼梯口有红外感应,厉先生的房门是虹膜解锁。“
我闭上了嘴。
他说了,但又没完全说。
等于告诉我:看得着,够不到。
景叔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他停下脚步。
”客厅壁炉上那幅画。“
我的心脏跳快了半拍。
”是印刷品。原作在拍卖行,厉先生懒得买。“
我嘴角的弧度凝固了。
印刷品。
三千万的估价,瞬间归零。
景叔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房里,面对价值两万块的金可儿床垫,陷入了沉思。
这管家不简单。
看着和善,实际上堵得比大佬还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玉镇纸,心稍微定了一点。
至少这个是真的。
不然我白冒一次险。
接下来的两天,我开始了”学术考察”。
美其名曰参观,实际上就是挨个房间溜达,用眼睛给每一件摆设标价。
一楼客厅,定价完毕:除去那幅假画,总价约一千六百万。
一楼书房——
等等。
一楼书房。
资料上写厉珩有个习惯,所有重要文件会在书房存一份纸质备份。
我路过书房门口,装作不经意地往里瞟了一眼。
书架占了整面墙,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和几叠文件夹。
门没锁。
我往左右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
景叔在厨房准备午餐,刀切菜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厉珩上了二楼就没下来过。
我心脏“咚咚”跳着,脚尖轻轻踏进了书房。
桌上的文件夹排列整齐。我没动,只是扫了一眼封面标签。
“珩宇年报”。“董事会决议”。“股权结构”。
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冷硬——
“攻略者档案。”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他居然给前几任攻略者建了档?
我忍不住翻开。
第一页:一张女人的照片,旁边写着日期和一行字。
“2024.6.12——以邻居身份接触。识破用时:10分钟。处理方式:通知物业。”
第二页:另一张照片。
“2024.9.3——以记者身份接触。识破用时:当场。处理方式:安保送离。”
第三页。
“2025.1.17——以环保志愿者身份接触。识破用时:5分钟。”
后面跟着的不是“处理方式”,而是一段更长的文字,笔迹力度明显加重——
“该人在撤离前故意接触厉瑶,告知其兄长‘真实处境’,导致厉瑶情绪崩溃住院三天。”
最后一行字几乎刻进了纸面。
“此人——不配做人。”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
厉瑶。
资料里提到过。厉珩同父异母的妹妹,今年十九岁,在国外念书,性格单纯。
是厉珩身边唯一的软肋。
第三任攻略者拿这个软肋当武器使了。
难怪厉珩恨意拉满。
我站在书房里,看着那个文件夹,脑子里算的不是下一件能偷什么。
而是——
这活儿的难度,比我预估的还离谱了十倍。
我转身往外走。
一抬头。
厉珩靠在书房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
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够了?”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我脊背一凉。
“厉先生,我就是——”
“你刚才看档案的表情。”他打断我。
“嗯?”
“是装的,还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没明白他在问什么。
他没解释,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但我不知道他问的到底是什么。
【第三章】
第三天早上,也就是厉珩给我的“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我吃早餐的时候,景叔端着一套西装走过来。
“梁先生,今晚厉先生有个商务宴请,您需要同行。”
我嘴里的牛角面包差点喷出来。
“我同行?我去干嘛?”
“厉先生的原话是——”景叔面无表情地复述。
“让那个估价员来,看看他那张嘴除了报价还能干什么。”
估价员。
行吧。
合着我在他家四处打量值钱物件的样子,已经荣获了一个官方外号。
晚上七点,我穿着景叔准备的西装——阿玛尼高定,我拉开内衬偷偷看了一眼吊牌,心脏差点跳出来——坐上了厉珩的迈巴赫。
厉珩坐在我旁边,翻着手机,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也没看他。
我在看车。
这台迈巴赫S680,落地少说四百万。车里的木饰是黑檀的,皮面缝线比我穿过最好的鞋还细。
【如果这车能开走的话……】
“别想了。”
厉珩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一激灵。
“车有GPS,轮胎装了锁止系统,发动机绑定了我的指纹。”
”……“
”上一个也打过这辆车的主意。“
我默默收回了目光。
宴会在一家私人会所,名字很低调——”栖山”。
但门口停的清一色劳斯莱斯和宾利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跟着厉珩走进去,点头哈腰的服务生列成两排。
大厅里圆桌铺着深红色桌布,灯光暖黄。
已经来了不少人。
我扫了一圈——平均年龄五十往上,个个西装革履,手腕上的表加起来能买一条街。
“厉总!”
一个圆脸中年男人笑着迎过来,大腹便便,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
我多看了一眼。
他的头发……纹理有点不对。前额的发际线齐得过分,跟用尺子画的一样。
“好久不见。”厉珩淡淡握了一下手。
圆脸男人叫郑源,盛远地产的老板,是厉珩的竞争对手之一。
郑源的目光移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
“这位是——?”
“我的人。”厉珩说。
短短三个字,没有更多解释。
郑源的嘴角抽了一下,笑容不变。
“厉总现在用人的眼光——怎么说呢——越来越……独特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的轻蔑没怎么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穿着阿玛尼,但我这张脸和满屋子的资本大鳄比起来,确实像误入狼群的兔子。
但兔子急了也咬人。
“郑总说得对。”我笑了。
“我确实不太懂你们这个圈子的规矩。”
郑源端起酒杯,嘴角的弧度大了一圈。
“不过——”
我偏了偏头。
“郑总,您的发际线今天位置好像比上次合照里靠前了两厘米。”
郑源端酒杯的手僵住了。
“……什么?”
“我之前在财经杂志上看过您的照片,跟现在对比了一下。”我一脸认真,“效果挺自然的,就是前额这个弧度——稍微往后调半公分可能会更真实。”
整张桌子安静了。
郑源的笑容一秒钟内完成了从“温和”到“石化”的转变。
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往头顶移了两厘米——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猛地把手放了回去。
但已经晚了。
那个下意识的动作,比任何回答都诚实。
旁边有人低下头,肩膀在抖。
郑源的脸色变了三遍:红,白,再红。
“你——”
“梁舟。”厉珩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急不缓。
我立刻闭嘴。
厉珩端着酒杯,朝郑源微微颔首。
“他说话直,郑总别介意。”
语气是道歉。
但那双眼睛里,我清清楚楚看到了一丝极其克制的——
愉悦。
非常稀薄,一闪而过。
但我干过三年古董鉴定,眼力不是吹的。
厉珩在笑。
郑源灰着脸坐下了。
整场宴会,他再没看我一眼。
回去的路上。
迈巴赫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你怎么知道他戴的是——”厉珩忽然开口。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我不确定。”我老实回答。
“那你——”
“他笑的时候头皮不动。真头发会跟着肌肉走,假的不会。”
“所以你赌了一把。”
“赌赢了。”
厉珩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很复杂。
看不透。
但至少不是三天前那种“又来一个废物”的眼神了。
我把头靠在迈巴赫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心里盘算着这顿饭有没有机会报销。
对了——
口袋里,宴会桌上那双银质筷子正安静地贴着我的大腿。
纯银錾花,一对至少值三千。
今晚不亏。
【第四章】
三天期限到了。
厉珩没提让我走的事。
我也没主动提。
大家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假装忘了。
实际上我很清楚,他不赶我走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在观察我。
就像一只猫逮到一只行为异常的老鼠,没急着吃,先看看这玩意到底要干什么。
但我不在乎。
猫不动手,老鼠就继续搬奶酪。
第四天上午,我在客厅做每日“巡检”的时候,手机响了。
宋也。
我的债主,也是给我安排这份活儿的人。
“梁舟,第四天了。进度怎么样?”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催命的急切。
我蹲在壁炉旁边,假装系鞋带,实际上在看壁炉边上那对铜雕烛台。
“很顺利。”
“怎么个顺利法?”
“我已经完成了他家一楼公共区域的全面资产评估。总价约一千八百万,其中壁炉油画是印刷品已排除。目前正在推进书房区域的细项核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问你攻略进度。”
“这就是我的攻略进度。”
“梁舟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宋哥,你给我的资料上写‘让目标情绪稳定’。你告诉我,一个被三个人轮番刺激、看谁都像敌人的男人,我要怎么让他情绪稳定?跟他谈心?”
“你不是这方面——”
“我是古董贩子。”
”……“
”我擅长的是估价,不是攻心。“
宋也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声音能把话筒吹裂。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他家值钱的东西摸清楚,万一任务失败,我好歹有个退路。“
”梁舟!“
”宋哥,换个角度想——我都在他家住了四天了,他没赶我走。前三个最长的待了多久?“
宋也沉默了。
”两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最短那个,十分钟。“
”看见没?我就说我有天赋。“
”你那不叫天赋,你那叫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你。“
”结果一样,我还活着。“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
一转身——
厉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三步之外。
手插在裤兜里,眉梢微挑,嘴角没有弧度。
我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但从他的表情来看——大概从”全面资产评估“就开始听了。
空气凝固了。
我的后背贴上了一层冷汗。
但脸上还挂着笑。
三年古董行当教会我一件事:东西被抓包的时候,表情越镇定,价越砍得下来。
”厉先生,早。“
他没搭腔。
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糟,我刚才弯腰的时候袖子滑上去了,露出了一截手表。
不是我的表。
是他的。
三天前我从书房桌上顺走的一块百年灵,航空计时系列,公价八万左右。
我戴出来是因为今天想拍照留档方便后续出手,忘了收回去。
厉珩的视线在那块表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这块表,七万二。“
”……“
”你心理估价多少?“
我犹豫了一秒。
”八万。“
”你高估了。表冠有细微划痕,影响二手流通价。“
他说完,转身走向餐厅。
路过我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下次顺东西之前,先做好品相鉴定。“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但他——没发作?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跟进了餐厅。
景叔正在摆盘。
厉珩坐在长桌的主位,切着一块全麦吐司,表情跟批文件一样冷。
我在他对面坐下。
气氛诡异地平静。
吃到一半,厉珩忽然抬眼。
”你手上的那块表。“
我筷子停了。
”百年灵航空计时B01,42毫米表盘,蓝色盘面,钢带。对吧?“
”……对。“
”这款是三年前的限量复刻,全球发行一千五百枚。“他喝了口咖啡,”你知道这块表为什么在我书房,不在我手上?“
”为什么?“
”因为这块表——是那个叶澄送我的。“
叶澄。
前合伙人。
背叛厉珩的那个人。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所以这块表你不要了?“
厉珩放下咖啡杯。
”你想问的是——‘我可以留着吗?’“
”……“
”可以。“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帮我个忙,我就当没看见你偷的那些东西。“
我立刻警觉。
免费午餐不存在。
”什么忙?“
厉珩拉开餐厅的门。
”下周有个酒会,叶澄会到场。“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黑色的瞳仁里没有温度,但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沉。
”我需要一个不会对我撒谎的人在旁边。“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嘴里的吐司忘了嚼。
景叔在旁边默默收盘子。
”景叔。“
”嗯?“
”他刚才是在夸我吗?“
景叔想了想。
”他在给你标价。“
【第五章】
晚上,我在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金可儿的床垫堪称人间极品,躺上去脊椎都在唱歌。
是因为景叔白天跟我说了一些事。
关于前三任攻略者的详细内幕。
”第一位,代号温先生。“
景叔给我倒了杯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三十二岁,心理学硕士,专业做情绪疏导,进门第一天就试图跟厉先生建立‘共情连接’。“
”然后?“
”厉先生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导师是谁?’他答了。厉先生当场打电话核实,发现他的导师十年前就退休了,根本不可能推荐学生做上门咨询。“
”识破用时?“
”八分钟。“
”第二位呢?“
”代号周小姐。二十七岁,前模特。走的是‘偶遇’路线——在厉先生常去的健身房制造接触。“
”怎么被发现的?“
”她穿着高跟鞋进的器械区。“
我沉默了两秒。
”第三位最棘手。“景叔的声音沉了下来。
”代号季澄。三十岁,职业不明,能力很强。她没有走感情路线,直接切入了厉先生的商业圈子,以投资人身份接近。“
”那她怎么失败的?“
”她没有失败——至少在前两周是成功的。厉先生对她有一定程度的……接受。“
这让我有点意外。
厉珩那种看谁都像看尸体的眼神,居然也有松动的时候?
”但她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景叔放下茶壶。
”她查到了厉瑶小姐的信息。“
”……“
”她联系上厉瑶,告诉了她一些关于厉先生‘真实处境’的事情——用词很恶毒,目的是动摇厉先生的情绪防线。“
”厉瑶是什么反应?“
”她给厉先生打了一个电话。“景叔说,”凌晨两点,哭着打的。“
”厉珩呢?“
”他接完电话,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景叔顿了一下。
”第二天,季澄的所有社交账号被封,银行账户被冻结,她名下两家公司在四十八小时内接到了税务稽查通知。“
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是在一周后离开的。临走前留了一句话——‘厉珩这种人不值得被拯救,谁碰谁死。’“
我盯着杯里的茶叶,半天没吭声。
不值得被拯救?
我想起了书房里那份档案最后一行字。
”此人——不配做人。“
那四个字几乎刻穿了纸面。
季澄拿厉瑶当刀,往厉珩最痛的地方捅。
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泄愤。
任务失败不要紧,走之前还要拉一个人垫背。
”她脑子有病。“我说。
景叔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不是,你想想——“我越说越烦躁。
”她把厉珩激成这样,我的工作难度翻了多少倍?我本来只需要对付一个戒备心重的大佬,现在我要对付一个戒备心重、信任值为负、随时可能把我扔出去的大佬。“
我一拍大腿。
”按时薪算,这个女人欠我钱。“
景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但我不确定。
”梁先生,您关心的角度一直很……清奇。“
”我关心的角度就是钱。“
”我注意到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算了。
前人的烂摊子我收拾不了,但至少我可以保证——
我不碰厉瑶。
不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我还打算在这儿多住几天,多顺几样东西。
碰了厉珩的底线,别说偷东西了,我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扇大门都是个问题。
”景叔。“
”嗯。“
”帮我倒杯热的。“
”梁先生,您手里那杯还没动。“
我低头看了看满满一杯的茶。
”那也帮我换一杯。这个凉了。“
景叔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然后他端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
动作标准,姿态优雅,服务到位。
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好像——有点想笑。
【第六章】
第六天。
我吃完早饭,哼着歌走进客厅,打算继续做”每日估价”。
推门一看——
我的笑容凝固了。
客厅正中的茶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七样东西。
和田玉镇纸。
百年灵手表。
一对银质筷子。
一个巴卡拉水晶烟灰缸。
一枚铜镇纸。
一个小号青铜鼎摆件。
和一支万宝龙签字笔。
每一件都是我这六天里陆续“转移”到客房的战利品。
一件不少。
我的膝盖有点软。
厉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甚至没抬头。
“坐。”
我机械地挪到对面坐下,目光在那七样东西上来回扫。
完了,一锅端。
“有什么想说的?”他翻了一页报纸。
我盯着那个巴卡拉烟灰缸,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种说辞。
最后我开口了。
“那个烟灰缸您放回的位置偏了。应该往右挪两厘米。”
报纸翻页的声音停了。
厉珩终于抬起头来看我。
对上他的目光,我的后颈在冒冷汗,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偷了我七样东西。”
“是。”
“总价大约十一万四。”
“十一万六。”我纠正他,“那支万宝龙是大班系列限量款,您低估了两千。”
”……“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厉珩做了一件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那种抽搐,是真的、从喉咙里发出声音的——笑。
很短。
大概只有半秒。
但我听得真真切切。
”你是我见过的第四个攻略者。“他放下报纸,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
”前三个,不管演什么角色,目的都是让我信任他们。“
他看着我。
”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想过取得我信任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
但他说得对。
从第一天起,我就没打算走”攻略“路线。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他的心——是他的家产。
”你甚至当着我的面偷东西。“厉珩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
”被抓了还给我纠正摆放位置。“
”……“
”梁舟。“
”在。“
”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吗?“
我喉咙发紧。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骗过我的人。“
他站起来。
”东西拿回去。“
我愣住了。
”什么?“
厉珩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十一万六的东西,当作定金。“
”定金?什么定金?“
”下周的酒会。“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另外再加三十万。“
三十万。
三十万。
我的债务总共四十八万。
加上手里这十一万六——
全清了。
我的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太阳穴。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什么事?“
”叶澄会出现在酒会上。“
厉珩的背影在楼梯的灯光下变得很冷。
”我需要你做你最擅长的事。“
”什么?“
”看穿一个人的真假。“
他上了楼。
我站在客厅中间,盯着茶几上那七样东西。
然后我把它们一样一样装回了口袋。
这次是光明正大装的。
我拎着满口袋的战利品往客房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景叔从里面探出头。
”梁先生。“
”嗯?“
”那些东西,从您第一天拿走玉镇纸开始,厉先生就知道了。“
我脚步一顿。
”您搬东西的动作很大。“景叔面不改色,”尤其是第三天那个铜鼎,您塞进裤腰的时候把皮带扣都撑歪了。“
”……“
”厉先生说,留着看看你还能拿多少。“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
”景叔。“
”嗯?“
”这六天里你一直知道,为什么不拦我?“
”因为厉先生六天里笑了两次。“
景叔关上了厨房的门。
”上一次他笑,是三年前的事了。“
【第七章】
酒会前三天,出事了。
我在客厅吃夜宵的时候,厉珩从二楼下来,脸色黑得能滴墨。
他把手机砸在茶几上——还好没砸在我的泡面碗里——然后坐到沙发上一言不发。
景叔快步走出来,看了一眼厉珩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然后景叔的脸也沉了。
这是我入住以来第一次看到景叔脸上有表情变化。
情况不妙。
我默默放下筷子。
”怎么了?“
厉珩没说话。
景叔低声说了一句:“盛远联合了三家基金,在二级市场收珩宇的股票。”
盛远。
郑源的公司。
就是那个假发被我戳穿的圆脸男人。
”他要发起恶意收购?“
”还不到那个程度。“景叔说,”但如果继续买入,加上叶澄手中那部分原始股权——“
”叶澄?“
我坐直了。
”叶澄当初和厉先生合伙创立珩宇。分裂后他手中仍持有14%的股份。如果郑源拿到20%以上的流通股,再加上叶澄的14%——“
我算了一下。
”34%。超过厉珩的个人持股了。“
景叔看了我一眼,目光多了一丝东西。
厉珩终于开口了。
”叶澄还没表态。“
”但他来参加酒会。“我说。
”对。“
”所以他不是来叙旧的。“
”废话。“厉珩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太阳穴青筋突突地跳。
我盯着他。
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跟钱有关的事。
”厉先生。“
”嗯。“
”如果珩宇被收购,你名下的资产会怎么样?“
他睁开眼看我,表情冷淡。
”跌七成。“
我脑子里轰了一声。
跌七成。
那我口袋里这十一万六的东西,直接缩水到三万四。
加上那三十万酬劳——厉珩要是破产了,三十万拿什么付?
不行。
绝对不行。
有人要动我的提款机,这我不能忍。
”我帮你。“
厉珩皱眉。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泡面渣。
”我帮你查郑源。我以前做古董那会儿跟他手下几个人打过交道,那帮人嘴碎得很,灌两杯就什么都说。“
”你?“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你以为我是怎么在古董行混了三年的?光靠估价?“
”那靠什么?“
”靠嘴。“
厉珩的表情变得微妙。
”而且——“我补充道。
”而且什么?“
”如果你破产了,我口袋里这堆东西就不值钱了。我这是在保护自己的投资。“
厉珩看了我三秒。
然后他再次做了那件事——
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很小。
但存在。
”去吧。“
”报销吗?“
”不超过五千。“
我拿上外套就出了门。
接下来的两天,我发动了我在这座城市里仅剩的一点人脉。
说是人脉,其实就是三个同样在底层混的狐朋狗友。
一个在拍卖行做搬运工,消息灵通。
一个在律所当实习生,能查工商信息。
还有一个——
”哥,我就不介绍了。“我递给老李一根烟,”你就说郑源最近有什么大动作。“
老李是郑源公司楼下停车场的保安。
他拿着烟,看了看我。
”请我吃顿烧烤。“
”成。“
三串腰子下肚,老李打开了话匣子。
”上周有个年轻人来找郑总,西装革履的,特别干净。郑总亲自下来接的,两个人在车里聊了半小时。“
”什么车?“
”郑总的宾利。“
”那个年轻人什么样?“
老李想了想。
”高,瘦。笑起来挺好看,但笑得不太对劲——怎么说呢——像面具一样。“
笑得像面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来我在来访登记本上看到了名字。“老李又咬了一口腰子。
”叫什么?“
”叶——叶什么来着——叶澄。“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叶澄和郑源,已经在酒会之前就碰过面了。
这不是”顺便来叙旧”。
这是蓄谋已久。
我拎着一袋子烧烤回到厉珩的宅子,凌晨一点。
厉珩还没睡,在书房看文件。
我把情报一条条摆在他面前。
“叶澄和郑源上周在他的车里密谈了半小时。”
“你怎么知道的?”
“停车场保安告诉我的。我请他吃了顿烧烤,一百二。”
厉珩的笔顿了一下。
“你用一百二十块的烧烤,撬出了叶澄和郑源联手的情报。”
“报销吗?”
他没回答。
但他看我的眼神——
变了。
不再是看一条行为异常的狗的那种目光了。
更接近——
在看一个人。
【第八章】
酒会前一天。
厉珩破天荒地叫我去了他的书房。
二楼。
我第一次踏上那段楼梯的时候,腿脚有点飘。
不是紧张。
是激动。
二楼啊——
我的“估价雷达”疯了一样地转。
走廊里挂着六幅画,我扫了一眼,至少四幅是真迹。光这条走廊就值一千万。
厉珩推开书房门,回头看到我在走廊里一步三回头地盯着墙壁。
“看完了?”
“走廊四幅真迹,两幅复制品。”我说,“最里面那幅赵无极的,少说值八百万。”
“七百六十万。”
“您买便宜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买的。”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厉珩身上有某种接近幽默的东西。
书房比我想象的简洁。
一张宽大的红木桌,一面到顶的书架,窗户正对着后花园。
桌上铺着一叠文件。
厉珩坐下,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叶澄过去一年的商业动态。”
我坐下翻了翻。
新注册了三家公司——全是空壳。
其中一家的法人代表,绕了三层股权关系,最终指向——
“郑源的老婆。”我说。
厉珩靠在椅子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继续。”
我又翻了几页。
资金流向记录。
叶澄名下一个账户在三个月内收到了四笔大额转账,总计两千万。
来源是一家叫“远彤资本”的私募。
远彤。
“远”——盛远。
“彤”——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个‘彤’是人名?”
“郑源女儿的名字。”厉珩说。
我把文件放下。
拼图合上了。
叶澄拿了郑源的钱,两个人要联手拿下珩宇的控制权。酒会不是社交场合——是战场。
“你查了多久?”我问。
“一个月。”
“那你为什么还需要我?”
厉珩看着我,目光很深。
“因为这些只是纸上的证据。”
“法庭上有用,酒会上没用。”
“对。”
他站起来。
“酒会上需要的是——让叶澄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原形。”
“怎么做?”
“他的性格我了解。”厉珩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叶澄最大的弱点是好面子。他所有的伪装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别人相信他是一个有良心的好人。”
“所以只要当众撕掉这个面具——”
“他就会自己崩。”
厉珩转过身。
“你在酒会上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在合适的时机,把你查到的东西——用你的方式说出来。”
“我的方式?”
“就是你在宴会上对郑源做的那种。”他说,“不动声色,一刀致命,让对方自己露馅。”
我沉默了。
“给多少?”
“完事之后,五十万。”
五十万。
加上之前的十一万六和三十万——总共九十一万六。
我的债才四十八万。
多出来的那四十三万六——
纯利润。
“成交。”我站起来。
伸手要握。
厉珩看了一眼我的手。
然后伸手跟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温度偏凉。
“梁舟。”
“嗯?”
“你这个脑子,不做正经事真可惜。”
“正经事不赚钱。”
“在我这里赚。”
我没接话。
但他那句话像一枚小石子,无声无息地丢进了什么地方。
【第九章】
酒会的地点在城中心的和光酒店。
顶楼,全景落地窗,整座城市的夜景铺在脚下。
我穿着景叔准备的第二套西装——这次是汤姆·福特的,我没看价签,怕心脏受不了。
厉珩站在我旁边。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没有领带,衬衫解了第一颗扣子。
整个人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安静地立在那里。
酒会的人比上次商务晚宴多了一倍。
空气里混着香水和酒精的味道,笑声此起彼伏。
我扫了一圈——目标人物还没到。
“紧张?”厉珩忽然问。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
但不是因为紧张。
“西装口袋里的银质袖扣太沉了,坠得我手腕不稳。”
厉珩嘴角的弧度一闪而过。
“那是我的袖扣。”
“我知道。我晚点会还的。”
“不用了。”
他拿起一杯香槟。
“当作加班费。”
八点二十三分。
叶澄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身形修长,五官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笑容挂在脸上,温和、得体、恰到好处。
但我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他的笑不到眼底。
嘴角的弧度是算出来的,颧骨的肌肉只到标准位就停了。
跟那些古董行里笑着把赝品当真迹卖的老手一模一样。
叶澄径直朝厉珩走过来。
“阿珩。”
一个“阿”字,拉近距离。一个“珩”字,暗示亲昵。
厉珩没动,端着香槟杯,表情像冰雕。
“好久不见。”叶澄的声音温和极了。
“过去的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跟你说清楚。”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真红。
这人的演技可以去拿影帝。
“是我对不起你。”叶澄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这几年我一直在反省。阿珩,我知道挽回你的信任很难——但我至少想——”
“叶总。”
我开口了。
叶澄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他眨了一下眼,打量了我两秒。
显然不认识我,也不觉得我有资格在这个对话里插嘴。
“你是——?”
“没人。”我笑了笑。
“不过叶总,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叶澄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请说。”
“远彤资本是您的吧?”
空气安静了半拍。
叶澄的笑容没变。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远彤资本。私募基金。注册地在前海。法人代表叫赵丽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郑源郑总的太太。”
我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份打印出来的资料,但没掏出来。
不急。
叶澄的笑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很细。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年轻人,酒会上不适合开玩笑——”
“三家空壳公司。”我说。
周围几个端酒杯的人停下了交谈,目光朝这边聚过来。
“注册时间分别在今年一月、三月和五月。法人代表不同,但穿透后的实际控制人都是同一个人——叶澄,叶总您本人。”
“这些公司的唯一功能就是作为资金通道。三个月内经手了两千万,来源是远彤资本,也就是郑源郑总的钱。”
叶澄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的面部肌肉一块块僵硬下去——颧骨、眼角、嘴唇,像一座正在结冰的湖。
周围越来越安静。
酒杯碰撞的声音停了。
笑声没了。
所有人都在看。
“你——”叶澄的声音挤出齿缝。
“我什么?”我掏出那叠文件,轻轻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
“叶总,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诚。”
“我偷东西都当面偷,偷完还告诉人家东西值多少钱。”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但您——偷了他的信任,偷了他妹妹的安心,现在还想偷他的公司。”
“您偷东西的水平,比我差远了。”
叶澄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在发响。
他转向厉珩。
“阿珩,你让一个——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在这里——”
“他不是什么都不是。”
厉珩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我的人。”
第二次说这三个字。
但语气完全不同。
第一次在郑源的饭局上,是敷衍的、随意的。
这一次——
是认真的。
叶澄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至于你说的‘过去的事’——”厉珩把酒杯放在高脚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别的事都忘了。”
“但我妹妹半夜两点哭着给我打电话的声音——”
他低头整了整袖口。
“这辈子都不会忘。”
叶澄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
他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走了三步,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踉跄。
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拉他。
叶澄消失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
大厅重新有了声音。
酒杯碰撞声。窃窃私语声。
以及不远处某个角落传来的——
郑源的咳嗽声。
我扭头看过去。
圆脸男人端着酒杯,脸色灰败,头发——对,是假发——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没有上前。
他跟叶澄之间的那条线,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断了。
厉珩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没有嘲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站着。
安静的。
沉默的。
但我离他很近——近到能看到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
指尖泛白。
微微在颤。
我没吭声。
只是站在他旁边。
像来时一样。
什么也不多做。
【第十章】
酒会之后的一周,事情收尾得比我预想的快。
叶澄的丑闻在商圈里传开了。酒会上几十个人亲眼目睹了那一幕,谁也不差那一张嘴。
郑源的恶意收购在舆论压力下暂停了。
叶澄手中那14%的珩宇股份,最终在董事会的斡旋下被回购。
厉珩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
这些事跟我关系不大。
我关心的是——
“五十万。”
我敲了敲厉珩书房的门。
“到账了吗?”
厉珩正在签文件,头也没抬。
“转了。”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余额后面多了五个零。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呼吸都忘了。
然后退出银行APP,打开另一个。
把四十八万打进了宋也的账户。
债清了。
三年了。
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消失的瞬间,我的手指软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还完了?”厉珩的声音从桌子后面传来。
“嗯。”
“剩多少?”
“算上之前那些……四十三万六。”
“够用?”
“省着点,能撑两年。”
厉珩放下笔。
“我有个提议。”
“什么?”
“来给我干活。”
我愣住了。
厉珩站起来,走到窗前。
“珩宇需要一个做商业情报的人。不需要学历,不需要背景——需要一双能看穿东西真假的眼睛。”
他回头看着我。
“你看得穿古董的真假,看得穿郑源的假发,也看得穿叶澄的笑。”
“这种能力,比MBA值钱。”
“年薪多少?”我脱口而出。
厉珩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能不能在谈理想之前——”
“理想就是钱。”
”……八十万。年终另算。“
八十万。
年终另算。
我在心里飞速计算——这是我之前年收入的六倍。
一秒钟之内,我做出了决定。
”成交。“
”还有一个条件。“厉珩说。
”什么?“
”把你口袋里的东西全还回来。“
我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西装内袋。
”……全部?“
”全部。“
我迟疑了一下。
慢慢掏出来。
和田玉镇纸。
银质筷子。
铜镇纸。
巴卡拉烟灰缸。
还有那支万宝龙签字笔。
一样一样放在他的书桌上。
最后还有一枚袖扣。
就是酒会那天的那枚。
厉珩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沉默了几秒。
”百年灵呢?“
”你说了那块送我了。“
”我说的是‘当没看见’,不是‘送你’。“
”差不多的意思。“
”不一样。“
”一样的。“
厉珩深吸了一口气。
”梁舟。“
”嗯?“
”你是我见过脸皮最厚的人。“
”谢谢。“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桌上。
收到那枚袖扣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这枚你留着吧。“
我眨了眨眼。
”真的?“
”算入职礼物。“
”那我不客气了。“
我把袖扣装回口袋,快得像怕他反悔。
厉珩看着我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半秒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是一个完整的、舒展的、带着无奈的笑。
”去吧。下周一入职,景叔会告诉你细节。“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厉先生。“
”什么事?“
”你桌上那支笔。“
他低头看了一眼。
桌面上的笔筒里,确实只剩了一支笔。
五秒前还有两支。
他闭上了眼。
”……是万宝龙传承系列,红色树脂笔身,镀金笔夹,市场价两万六。“
我在门口冲他咧嘴一笑,亮了一下手心里那支红色的签字笔。
”预支的年终奖。“
我跑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克制的——
笑声。
比第一次更长。
大概有两秒。
我跑下楼梯,一楼走廊里景叔正在擦桌子。
”景叔。“
”嗯?“
”下周一入职,具体什么流程?“
”梁先生,您口袋里还有一个烟灰缸。“
我低头看了看。
巴卡拉水晶烟灰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我的口袋里。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的。
”……职业习惯。“
景叔接过烟灰缸,面不改色。
”欢迎入职。“
我走出厉珩的宅子,站在门廊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剪过的草的味道。
口袋里装着一枚袖扣和一支万宝龙签字笔。
手机里的余额是四十三万六千块。
下周一开始,年薪八十万。
我仰起头,看了一眼二楼书房亮着的灯。
窗户后面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不确定他有没有在看我。
但我还是冲着那个方向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
我叫梁舟。
职业:从小偷变成了商业情报顾问。
攻略大佬?
没攻略成。
但他的笔被我顺走了。
——这波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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