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裴酌。
在青梧镇的泥巴路上走了十七年,一纸亲子鉴定,把我送进了京城裴家的大门。
认祖归宗那天,全家人围着养女柳笙笙嘘寒问暖。
亲哥裴珩把她挡在身后,看我的眼神比腊月的风还冷——
“裴家只有笙笙一个妹妹。你,别妄想抢走她的一切。”
我没争。
转头对管家说了句:“麻烦准备一套全科复习资料,高考真题也来一份。”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我回来争家产。
不好意思。
我回来,只是为了刷题。
至于那些藏不住的马甲……
那真不是我故意的。
【第一章】
裴家的大门是我见过最气派的东西。
铁艺镂花,乌黑锃亮,两扇门少说三米高。门后是修剪齐整的草坪,中间铺着灰白色石板路,直通正屋。
台阶旁种着银杏,叶子金灿灿的,风一吹,沙沙响。
我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门口。
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摞旧课本、半盒奶奶塞给我的桃酥。
司机帮我拎行李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大概是没见过谁认祖归宗,带的东西还不如他后备箱一箱矿泉水值钱。
“裴小姐,请进。”
管家周伯站在门口,头发灰白,腰板笔直。
他是这栋宅子里第一个对我笑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
客厅很大。
大到我进门三秒,愣是没看清坐了几个人。
吊灯是水晶的,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花果茶,热气袅袅,散着柚子味儿。
裴正霖坐在主位。
我爸。
说是“爸”,但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公司新来实习生没什么两样——客气、疏远,还带着点审视。
他翻着手里的文件,眼皮都没怎么抬。
方芷岚坐在他旁边。
我妈。
她眼眶红了一圈。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旁边另一个女孩的手腕,十指扣得死紧。
柳笙笙。
在裴家生活了十七年的养女。
她长得好看。
杏眼,小鼻子,嘴唇薄薄的,涂了一层淡粉的唇釉。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透着精心养护的痕迹。
此刻她靠在方芷岚肩头,睫毛湿漉漉的,手里捏着张纸巾,揉成一团。
看见我进来,她身子往方芷岚那边缩了缩。
幅度不大。
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跟着偏了过去。
“笙笙别怕。”
声音从右边传来。
裴珩。
我哥。亲的。
他站在柳笙笙身侧,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半个身子挡在她前面。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冷得能凝冰。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编织袋。旧球鞋。洗到发白的校服外套。
他嘴角压了下去。
“你就是裴酌?”
我看着他。
“嗯。”
“行,我把话说在前面。”
他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摆走动,每个字砸下来都清清楚楚。
“裴家只有笙笙一个妹妹。”
“你一个乡下回来的,别妄想抢走她的一切。”
柳笙笙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哥……别这样,姐姐她……”
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带着哭腔。
方芷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搂紧了柳笙笙的肩膀。
裴正霖没说话。
翻了一页文件。
这就是默认。
我站在客厅中央,编织袋的麻绳勒得手心发红。
三秒。
五秒。
十秒。
没人让座。
没人倒茶。
没人问一句路上累不累。
【行吧。】
我在心里把这场面翻了个篇,平平整整压进了“不重要”那一栏。
“我知道了。”
四个字,平平淡淡,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眼泪。
裴珩皱了下眉。
他准备好的满腔冷意,一拳砸在棉花上。
我转头,看向周伯。
“周伯,别的都不急。”
“先帮我准备一套全科复习资料,最好是近五年的高考真题。”
“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模拟卷也来几套。”
客厅安静了。
裴正霖翻文件的手停了。
方芷岚的眼泪卡在半道儿,忘了掉。
裴珩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柳笙笙捏纸巾的手指僵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们以为我会哭。
会闹。
会扑上去喊爸喊妈,声泪俱下争一个女儿的位置。
但我没有。
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高考,还有八十三天。
周伯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复习资料……好,裴小姐,我这就去安排。”
“谢谢。”
我拎起编织袋,跟佣人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身后隐约传来方芷岚的声音——
“她……不争的吗?”
裴珩没回答。
我也没回头。
三楼,走廊尽头。
推开门。
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空衣柜。
床单是新的,褥子有点薄,按下去硬邦邦的。
窗户正对后花园的围墙,视野约等于零。
佣人站在门口,嘴角抿着,视线快速扫了一眼我的编织袋,又飞快收了回去。
柳笙笙的房间在二楼主卧区,四十平,朝南,阳台对着花园全景。
这话没人说出口。但整栋楼的格局已经替他们说了。
“挺好的。”
我是认真的。
有张桌子就够了。桌面够大,能同时摊开两份卷子。
我从编织袋里掏出课本,按科目码齐。语数外物化生,一字排开。
然后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奶奶给的。
信封没封口。里面一张存折,一封信。
信写在田字格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酌酌,好好考。考上了,奶奶去看你。”
笔画歪歪扭扭,重得快把纸戳穿。
我把信折好,压在课本最下面。
手机震了一下。
备注“陈教授”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小酌,跟你说个好消息。《数理分析前沿》那边确认了,你那篇论文下月刊发,第一作者。”
我滑掉消息。
又震了一下。
来自另一个平台账号——
“Z老师您好,您上月的课程回放播放量已突破两千万,本月广告分成及课程收益已到账,请注意查收。”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一片银杏叶打着旋落下来,擦着玻璃滑走了。
我翻开数学课本。
第一页,第一题。
八十三天。
够了。
【第二章】
京华中学,京城排名前三的高中。
每年往清北塞四五十个人,是整条街家长口中“别人家孩子”的量产基地。
转学手续是裴正霖的秘书办的。裴正霖本人没露面,秘书倒是客气,笑着把一沓表格递过来。
分班的时候,那笑容僵了一瞬。
“裴小姐之前在青梧镇第一中学就读,成绩档案对接还需要时间,所以暂时安排在高三十二班。”
十二班。
京华中学一共十二个班。
一到四班是重点班,年年出状元。五到八班是普通班,安安分分。九到十二班——
说好听叫“基础强化班”。
说难听点,放牛班。
我走进教室。
后排有人打牌。中间有人趴着睡觉。前排一个女生对着小镜子补口红,手法熟练。
班主任赵老师把我领到讲台上,敲了敲桌子。
“同学们,这位是新转来的裴酌同学——”
没人抬头。
打牌那桌有人喊了一声“碰”。
赵老师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挤出笑:“裴酌同学,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吧。”
最后一排。靠窗。
经典的“老师已经放弃你了”位。
我坐下,把书摊开。
前桌的男生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你就是那个……裴家认回来的?”
消息传得比光速还快。
“网上都说了,你是乡下来的真千金,柳笙笙是养女——”
他话没说完,旁边有人接嘴:“柳笙笙在一班呢,年级前十,人家才叫公主。你一个从乡下——”
“嗯。”我翻了一页。
他们面面相觑,大概没见过被嘲讽了还这么淡定的人。
上课铃响了。
赵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来。
“开学摸底考,测测你们暑假到底是在学习还是在修仙。一小时,满分一百五。”
试卷发下来,我扫了一遍。
数学。
选择、填空、解答,题量不小。
最后一道大题下面用小字标着一行注释——
“本题为京华中学自主命题,上一届全市联考正确率0.3%。”
我拿起笔。
第一题。
第二题。
第三题。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沙沙声很轻,但教室里实在太安静了,那声音格外清楚。
赵老师在讲台上刷手机,偶尔抬眼扫一圈。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他见多了“关系户”转学生。做不做卷子无所谓,混到毕业就行。
二十分钟。
我放下笔,把试卷翻过来扣好,趴在桌上。
前桌回头瞄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这就不做了?”
他凑过去跟旁边人耳语:“果然吧,连填都填不满……”
那边传来压低的笑声。
我没理。闭眼补觉。
昨晚在裴家那张硬板床上翻了半宿,脖子有点酸。
下课铃响。
赵老师收卷。
走到我桌前的时候,他伸手拿起试卷,准备随手往那摞空白卷子堆里一塞。
他的手停住了。
眼睛落在试卷上。
第一题,对。
第二题,对。
第三题,对。
一道一道往下。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翻到最后一页。
压轴题。
那道全市联考正确率0.3%的题目。
答案完整。
解题过程清晰、简洁,没有一步多余。
而且——用的不是标准教材解法。
赵老师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我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低头,又把那张试卷从头看到尾。
150分。
满分。
一分没丢。
办公室。
赵老师把试卷拍在数学教研组长蒋明山的桌上。
“蒋老师。您看看这个。”
蒋明山推了推眼镜,拿过来扫了一眼。
“嗯,满分,基础不错——”
他的动作僵住了。
“等等。”
他把最后一道大题拉到眼前,一行一行地读解题过程。
读完第一遍,坐直了身子。
读完第二遍,摘下了眼镜。
“这个解法……”
蒋明山的声音有点发干。
“上个月,《数理分析前沿》刊发了一篇论文,作者署名‘P.Z。’,用的核心变换手法,和这份试卷上的——一模一样。”
“国内数学界,目前只有那一篇论文提出了这个方法。”
他放下试卷,看着赵老师。
“这个学生叫什么?”
赵老师咽了口口水。
“裴酌。裴家认回来的那个……从乡下来的女孩。”
蒋明山沉默了五秒。
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站起身。
“走。”
“去哪?”
“十二班。”
“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学生。”
【第三章】
成绩贴出来那天,教学楼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京华中学的规矩,摸底考排名张榜公布,从年级第一排到最后一名,红纸黑字,贴在一楼公告栏。
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是红纸最上端。
第一名。
数学:150。
语文:143。
英语:148。
理综:297。
总分:738。
名字:裴酌。
来自:高三(十二)班。
走廊里炸开了锅。
“十二班?你确定没贴错?”
“裴酌是谁?”
“就是那个——裴家认回来的乡下千金。”
“不是吧,放牛班出了个年级第一?”
“肯定作弊了吧?十二班还能出年级第一,我信你个鬼。”
人群往下看。
第二名。
总分:711。
名字:柳笙笙。
班级:高三(一)班。
差距,二十七分。
议论声变了味儿。
“柳笙笙才711?她不是一直年级前三吗?”
“关键是数学,柳笙笙138,裴酌满分……”
“你们说她会不会真的是——”
“嘘,柳笙笙来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柳笙笙站在公告栏前,睫毛低垂着,手指绞着校服袖口。
她身边围了一圈女生,个个义愤填膺。
“笙笙别难过,那个裴酌肯定有问题。”
“就是,乡下来的,连重点班都没进,怎么可能考第一?”
“我听说她二十分钟就交了卷,明显提前知道答案。”
柳笙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轻轻摇了摇头。
“别这么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很轻。
“姐姐她刚回来,可能……只是题目恰好做过而已。大家别因为我去为难她……”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笙笙你就是太善良了!她明明是在抢你的风头!”
“对,十二班的人别想踩着一班上位!”
我走到公告栏的时候,四周瞬间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裴酌。”
说话的是一班的班长,个子高高的男生,胳膊抱在胸前。
“成绩出来了,很多人有疑问。你能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二十分钟交卷,全科满分或接近满分。你从青梧镇一个普通中学转过来,之前的成绩档案还没调到——有人觉得不太合理。”
他的措辞很客气,但语气里的质疑压都压不住。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柳笙笙。
柳笙笙迅速低下头,揪着袖口,肩膀微微缩着。
一副“千万别因为我起冲突”的样子。
演得挺好。
我收回视线。
“你们想怎样?”
“重新考一次。”旁边有人喊,“有本事当着全年级的面再考一遍。”
“好。”
我答应得太快,喊话那人反而愣了一下。
“你——你答应了?”
“你们去找老师出题。”
我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赶时间,最好快点。”
十分钟后。
年级组办公室临时腾出来一间空教室。
蒋明山亲自出题。
他拿来的不是普通试卷,而是从他办公室抽屉里锁着的那套——往年全国数学联赛初赛真题,外加两道他自己出的附加题。
“裴酌同学。”蒋明山把试卷递过来,“这套题没有标准答案可以提前知道。你有一个小时。”
门口挤满了人。
一班的,十二班的,隔壁班凑热闹的,连高一高二的都有人跑来看。
柳笙笙站在人群里,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我坐下。
拿笔。
答题。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响。
五分钟。选择题做完。
十分钟。填空题做完。
十五分钟。解答题第一道做完。
蒋明山站在旁边,盯着我的卷面。他的呼吸节奏越来越慢——看不懂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屏住呼吸。
二十五分钟。
我放下笔。
“做完了。”
蒋明山接过试卷。
他没有当场批改。他把试卷拿到办公桌前,拿出红笔,一道一道地对。
门口鸦雀无声。
所有人伸长脖子看着他。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蒋明山的红笔悬在试卷上方,始终没落下去。
因为——没有要批改的地方。
全对。
一道不差。
但让他手抖的不是分数。
是附加题。
第二道附加题,他自己出的,故意在题目条件里埋了一个隐蔽的逻辑陷阱。
这道题他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因为这道题的标准答案——他自己还没算出来。
而裴酌的试卷上,不仅给出了完整的解答过程,最后还多写了一行小字:
“蒋老师,这道题的第三个条件和第五个条件存在隐含矛盾,建议修改条件三中的取值范围。”
蒋明山摘下眼镜。
手有点抖。
他回头看着门口那个背着旧书包、一脸平静的女孩,嘴唇动了两下。
门口有人忍不住了:“蒋老师,到底考了多少?”
蒋明山把眼镜重新戴好。
“满分。”
“包括附加题。”
他顿了一下。
“并且,她修正了我出题时的一个错误。”
走廊上静得能听见有人倒吸凉气。
柳笙笙的脸白了。
她嘴唇抖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太……太厉害了,姐姐……”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半。
没人接话。
周围那些刚才义愤填膺喊“作弊”的同学,一个个垂下眼睛,恨不得把头缩进领口里。
我收好卷子,转身离开。
经过柳笙笙身边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看她。
走出三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裴珩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在学校闹事,给笙笙添了很多麻烦。回来我跟你谈。”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闹事?
我考了个满分,叫闹事?
行吧。
随他去。
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八十一天。
书包里那套模拟卷,今晚之前必须做完。
【第四章】
我没想到蒋明山动作这么快。
第二天一早,十二班班主任赵老师就通知我:从今天起,调入一班。
一班是京华中学的门面。
年级前五十名集中在这里,师资最好,资源最多。
我拎着书包走进去的时候,整间教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是她——摸底考年级第一那个。”
“昨天蒋老师亲自出题考她的事你们听说了吧?满分,还纠正了蒋老师的错误……”
“不会吧,蒋老师教了三十年数学……”
角落里有个男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厉承洲。
一班公认的学神,连续三年数学竞赛省一等奖,已经拿到了全国决赛的入场券。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没什么表情,又低头继续做题。
柳笙笙的座位在第二排靠窗。
她正跟同桌说话,笑得温温柔柔。看见我进来,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
“姐姐,来一班了?太好了。”
她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大家多照顾姐姐,她刚来,很多东西还不习惯呢。”
话说得体贴,但“很多东西还不习惯”六个字一出口,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就微妙了。
老师给我安排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
一班的倒数第三排。
比十二班好多了。我挺满足的。坐下,摊开卷子,继续做题。
这天下午,蒋明山找到我。
“裴酌,下个月有一场京城四校联合数学邀请赛,我推荐你参加。”
我抬头看他:“会耽误多少复习时间?”
“赛前集训一周。”
“一周太久了。”
蒋明山一愣。
一般学生听到能参加市级大赛,兴奋得恨不得原地起飞。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嫌耽误复习时间。
“这样,”他说,“集训你可以只来半天,剩下半天自己复习。”
“行。”
集训第一天,参赛名单贴在数学组的公告板上。
京华中学代表队,六人。
名单最末尾:裴酌(高三十二班/现调入一班)。
名单第二位:柳笙笙(高三一班·数学课代表)。
名单第一位:厉承洲(高三一班·数学竞赛省队选手)。
集训室里,柳笙笙坐在前排,课本翻得沙沙响。
看到我进来,她笑了一下:“姐姐也来了?太好了,我们一起加油。”
然后转过头,跟身边的队友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个队友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下。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自己带来的高考真题卷。
集训教练走进来,是从数学研究所请来的外聘专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江。
“今天先做一套选拔测试,让我摸摸你们的底。”
试卷发下来。
我扫了一遍。
题目很难。竞赛级别的,和高考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但——
我提笔做了。
二十分钟后,厉承洲第一个交卷。
我是第二个。
交卷的时候,我从他座位旁边经过。他的视线跟着我的手移动了一下——看的是我手里的卷子。
“你的第七题,用的级数收敛判别法?”
我停下脚步。
“你看到了?”
“余光。”他说,语气很平,“那道题用常规判别法至少需要二十步。你的方法只用了六步。”
他看着我。
“我只在一篇论文里见过这种缩减方式。《数理分析前沿》,上个月刊发的,作者P.Z。。”
我的手指在卷子边缘收紧了一瞬。
“巧合吧。”
“嗯。”他移开视线,“巧合。”
他没再多问。
比赛当天。
京城四大名校,每校六人,共二十四名选手。
赛场设在京城大学的阶梯教室里。评委席上坐了五个人,其中一个头衔是“全国数学学会理事”。
三小时。十二道题。
前两个小时,赛场上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我做到第十题的时候,余光扫到右前方的柳笙笙。
她的笔停了。
指尖微微颤着,在草稿纸上来回画。
第十题是一道数论证明题,条件陷阱极深。
她卡住了。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下做。
三小时结束。
铃声响起的时候,二十四个人里,写完全部题目的只有三个。
厉承洲。
我。
还有隔壁京北中学的一个男生。
成绩当场公布。
评委主席站起来,拿着话筒念获奖名单。
“三等奖——”
“二等奖——”
“一等奖——”
他停顿了一下。
“满分,本次邀请赛唯一一个满分选手——京华中学,裴酌。”
阶梯教室里起了一阵骚动。
评委席上,那位全国数学学会理事摘下眼镜,向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
工作人员快步走到我面前。
“裴酌同学,冯教授想和你聊几句。”
我走过去。
冯教授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极好。
他盯着我,眼神亮得有点吓人。
“小姑娘,你的第八题和第十一题,用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构造方法。”
“我上个月审了一篇投稿论文,里面的核心方法和你今天用的如出一辙。”
他压低声音。
“那篇论文的作者署名是P.Z。。”
“P和Z——是你名字的首字母吗?”
我没说话。
冯教授看着我的表情,慢慢笑了。
“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京城大学数学系,随时欢迎你。”
我接过名片,犹豫了一秒。
“冯教授。”
“嗯?”
“我今年参加高考,志愿填报的时候……京城大学数学系招分多少?”
冯教授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能在顶级期刊发论文的学生,还在操心高考分数线。
阶梯教室的后排,柳笙笙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她的手攥着准考证,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那个名字。
满分。
唯一一个满分。
刺得她眼睛发酸。
晚上回到裴家,我刚进门,就看见裴珩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抱着手臂,脸色不太好看。
“裴酌。”
“嗯。”
“笙笙今天比赛只拿了三等奖。她回来哭了很久。”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所以?”
“你就不能——”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似乎觉得说不出口。
不能什么?不能考那么好?不能让柳笙笙没面子?
我蹲下身,系好鞋带,站起来。
“裴珩,我考试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给谁面子,也不是为了让谁难看。”
“你妹妹拿了三等奖,你应该去鼓励她。”
“而不是来问我,为什么考了第一。”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等他回答,上了楼。
关门之前,听到楼下传来方芷岚的声音——
“笙笙,别哭了……妈妈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蛋糕……”
我轻轻带上门。
桌上的卷子还摊着。
第三套模拟卷,做到了第十六题。
今晚必须做完。
七十六天了。
【第五章】
出事是在周一的早读课上。
我刚坐下,班主任就走进来,脸色铁青。
“裴酌,跟我来一趟。”
教导处。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教务主任,另一个——柳笙笙的班主任、一班的语文老师陈萍。
陈萍看我的眼神,说不上是厌恶还是失望。
“裴酌同学,有一件事需要你解释。”
教务主任把一份打印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上周提交给蒋老师的课题研究论文。”
我看了一眼。
是的,蒋明山让我写一篇课题小论文,方向自选,作为数学竞赛组的内部考核。
“有什么问题?”
教务主任翻到第二页,用红笔圈出了一大段。
“这一段,和两年前发表在《青少年数理学报》上的一篇论文重合度高达87%。”
他把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那是一篇发表过的论文,署名——“刘建平,柳笙笙”。
指导老师刘建平,第二作者柳笙笙。
“你的论文涉嫌抄袭柳笙笙两年前的已发表成果。”
陈萍在旁边补了一句:“笙笙早上看到你的论文,当场就哭了。她说她不想追究,但事关学术诚信,我们不得不处理。”
我看着那两份论文。
重合度87%。
有意思。
“裴酌同学,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抬起头。
“那篇《青少年数理学报》上的论文,你们查过原始投稿记录吗?”
教务主任一愣:“什么意思?”
“那篇论文的核心推导方法,来自我初三时投给《数理分析前沿》的一份预印本。”
“预印本发布时间是三年前,比柳笙笙的发表时间早了整整一年。”
“不是我抄她。”
“是她的论文引用了我的方法,但没有标注出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萍皱起眉:“你说你初三就在顶级期刊发过论文?裴酌同学,这种话——”
“你可以查。”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页面。
“这是《数理分析前沿》的官网投稿系统,我的账号名是P.Z。。”
“投稿时间、审稿记录、编辑通讯邮件,全部可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如果你们不信,我现在可以打一个电话。”
“打给谁?”教务主任问。
“论文的审稿人。也是我的指导教授。京城大学数学系,陈维庸教授。”
空气凝固了两秒。
陈维庸。
京城大学数学系主任,国内数论领域的标杆人物。
教务主任的表情变了。
“你……你是陈维庸教授的学生?”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拨了电话,按了免提。
嘟——嘟——
“小酌啊,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随和的声音。
“陈教授,有人说我抄袭。”
我说得很平。
“我需要您确认一下,三年前我投给《数理分析前沿》那篇预印本的时间线和内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维庸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导处里格外清晰。
“谁说你抄袭?”
“那篇预印本的核心方法是你在初三暑假推导出来的,手写草稿寄到我这里,我亲手帮你录入系统。投稿时间在系统里有记录,精确到秒。”
“你要是抄袭,你抄谁?那套方法是你自己原创的。”
他的语气变了变,多了一点认真。
“倒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提醒你——你那篇预印本发表之后,有一份发在《青少年数理学报》的论文引用了你的核心方法,但参考文献里没有标注你的出处。我当时跟你说过,你说‘算了’。”
“看来,现在不算了。”
教导处里,鸦雀无声。
教务主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陈萍的手悬在半空中,是伸出来准备收走我论文的,现在悬着,不上不下。
走廊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前排站着的,是蒋明山。
他大概是收到消息赶过来的,此刻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但不是对我。
人群的角落里,有一双手在发抖。
柳笙笙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挂了电话。
“教务主任,事情的原委查清楚了吗?”
教务主任额头上渗出了汗:“裴酌同学……这个、这个事情我们会重新调查……”
“不用。”
我收起手机。
“我不追究。”
“但下次有人拿‘抄袭’两个字扣我头上之前——”
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柳笙笙和我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全身僵住了。
“先查清楚,到底是谁抄谁。”
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导处。
蒋明山拦住了我。
“裴酌。”
“嗯?”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没有提前核实就让你被叫去质询。”
“没事。”
“不是没事。”蒋明山的声音有点沉,“从今天起,你的课题研究直接向我汇报。谁再敢在学术上动手脚——我来处理。”
我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来京华中学之后,第二个对我释放善意的人。
第一个是周伯。
不多。
但够了。
回到教室,前桌的男生回头看我,欲言又止。
“裴酌……你真的认识陈维庸?”
“嗯。”
“京城大学那个陈维庸?发了七十多篇SCI的那个?”
“嗯。”
他看了我好几秒,把头转了回去。
一整天没再跟我说话。
但午饭的时候,他把自己那份酸奶默默推到了我桌上。
没说什么。
我喝了。
回到裴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客厅里空荡荡的。方芷岚和柳笙笙不知道去了哪里,裴正霖还没下班。
周伯端着一杯热茶等在楼梯口。
“裴小姐,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
我接过茶,上了楼。
关上门,坐到桌前。
杯子里的热气把眼镜片蒙上了一层雾。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
面前摊着第四套模拟卷。
做到了第九题。
七十四天。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指间还残留着刚才攥手机时的汗意。
我深吸一口气。
下一题。
【第六章】
柳笙笙请了三天假。
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方芷岚特意请了私人医生上门,又让佣人炖了燕窝粥端到她房间里。二楼走廊整天飘着药味和花香。
我在三楼做卷子,隔着一层楼板,闻不到。
但学校里的风向变了。
那场教导处事件传得很快。
课间走廊里,讨论的焦点从“乡下来的裴酌凭什么考第一”变成了——“柳笙笙的论文到底有没有问题”。
暗流在涌,我没理会。
真正的风暴,从一条短视频开始。
那天晚自习结束,我在教室里收拾书包。
一班大部分人已经走了,只剩几个人在门口小声说话。
“你们看这个——”
有人递过来一个手机屏幕。
“B站上有个教学账号叫‘Z老师讲题’,专门讲高中数学物理,粉丝八百多万。”
“这个账号从来不露脸,只有手写板和声音。”
“但是今天有人把声纹比对做了,说Z老师的声音和——”
说话的人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他的嘴巴合不拢了。
“……裴酌?”
我把书包拉链拉上。
“我先走了。”
“等等等等等等。”
三个人同时堵到了门口。
“Z老师——是你?”
我没说话。
“八百万粉丝那个Z老师?我高一就开始看她的视频,靠她的课从六十分拉到一百二的那个Z老师?”
“你确定?”
“声音一样,讲题风格一样,连板书的字都一样——你们自己看!”
手机屏幕怼到了我面前。
视频里,手写板上的字迹工整利落,讲题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南方口音。
和我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巧合。”
“巧合你大爷。”前桌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折返回来了,瞪大了眼睛,“Z老师每次视频结尾都会说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去做你的卷子吧’——你他妈每天下课也说这句话!”
我沉默了两秒。
“建议你回去做卷子。”
”……“
当天夜里,”Z老师疑似京华中学高三学生裴酌“的帖子在校内论坛爆了。
转发量两小时破千。
评论区炸开了锅。
”卧槽,Z老师居然是高中生?我一个大三的天天看她的课补高数……“
”裴酌?就是那个裴家认回来的真千金?“
”所以她不仅考了年级第一,还是全网八百万粉的数学教学大佬?“
”柳笙笙呢?之前不是说裴酌是乡下来的学渣吗?这叫学渣?“
帖子的热度还在涨。
到了第二天早上,不只是校内论坛——微博上也出现了相关话题。
我被蒋明山叫去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看着我,表情很古怪。
”裴酌。“
”嗯。“
”你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我想了想:“具体是指哪方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仅是P.Z。论文的作者、陈维庸教授的学生——你还是全网八百万粉丝的数学教学博主?“
”嗯。“
”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您没问。“
蒋明山揉了揉太阳穴。
同一时间,裴氏集团总部。
裴正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人事部送上来的报告。
裴氏旗下的科技研发部门正在推进一个新项目,急需一位在数论与应用数学交叉领域有顶级水平的研究顾问。
人事部找了三个月,筛了国内外上百份简历,最终锁定了一位匿名研究者。
这个人的公开身份只有一个代号:P.Z。。
已知信息:在《数理分析前沿》发表过两篇论文,核心方法被多个国际团队引用。
人事部倾尽全力,终于在上周拿到了这个人的实名信息。
裴正霖翻开报告最后一页。
照片。
一张证件照。
马尾辫,素面朝天,校服外套洗得发白。
裴酌。
他亲生女儿。
他嫌弃了两个月的”乡下丫头”。
裴正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
指节慢慢收紧,报告纸被攥出了一道折痕。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裴酌在青梧镇的所有经历。”
“从出生开始。”
“事无巨细,全部查清。”
他挂了电话。
窗外,京城的天际线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压着另一份文件——当年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裴酌。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
【第七章】
全国青少年数学精英邀请赛,两年一届,含金量极高。
参赛名额由各省推荐,每省限报五人。蒋明山用最快的速度帮我争到了一个名额。
集训、选拔、封闭备赛。
七天时间,压缩成一条直线。我每天做题十二小时,睡四小时,剩下的时间用来复习高考内容。
比赛的前一晚,出了一件事。
我的参赛资料包不见了。
资料包里有准考证、比赛指定用计算器,还有一份赛前发放的密封参考材料。
“你确定放在桌上了?”蒋明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压着焦躁。
“确定。晚饭之前还在。”
我把酒店房间翻了一遍。
床底、柜子、卫生间、行李箱。
没有。
走廊的监控在那个时间段恰好“故障维修”。
巧得让人咬牙。
“要不……申请延期?”蒋明山说。
“不用。”
“可是你连计算器都没了——”
“我说不用。”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闭眼三秒。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比赛的题型范围。
这个级别的赛题,允许使用计算器辅助的部分不超过两道。剩下的,全靠手算和推导。
没有计算器,只是多花几分钟的事。
至于参考材料——我在集训的时候已经把内容背了下来。
不是刻意背的。
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一直都是这样。
第二天。
赛场设在京城会展中心的主会厅。
全国一百二十名选手,分坐六列。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掏出一支笔——普通的0.5中性笔,学校门口文具店两块钱一支的那种。
没有计算器。没有参考材料。没有那些装在精致笔袋里的成套文具。
旁边的选手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比赛开始。
四小时。十五道题。
前两题热身。第三题开始提速。
第六题是一道数论与组合的交叉题,条件极多,需要构造一个巧妙的辅助函数。
我提笔,写下第一行推导。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因为这个函数——半年前我在论文里用过。
只不过那篇论文还没发表。
审稿中。
笔尖沙沙地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旁边的选手开始烦躁,翻草稿纸的动作越来越大,计算器的按键声啪啪响。
三小时四十五分钟。
我放下笔。
做完了。
起身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我的桌面。
干干净净。一支笔,一沓草稿纸,没有别的。
“同学,你的计算器呢?”
“没带。”
”……没带?“
”嗯。“
我走出赛场。
走廊里,带队老师和家长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
裴正霖站在走廊尽头。
身边是方芷岚,还有柳笙笙。
我顿了一下。
没想到他们会来。
方芷岚是来陪柳笙笙的——柳笙笙也参加了这次比赛,以京城赛区推荐选手的身份。
裴正霖……不知道是来看谁的。
他站在那里,西装笔挺,表情看不出什么,但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没过去。
转弯上了楼,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翻开背包里的高考英语词汇本。
六十三天了。
不能浪费。
颁奖典礼在当天下午。
会展中心的大礼堂,灯光打得很亮。
台下坐了几百人——选手、带队老师、评委、赞助商代表,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
三等奖先颁。
然后是二等奖。
柳笙笙的名字出现在二等奖名单里,全国第三十一名。
她走上台,笑着接过证书。
但她的手在发抖,笑容绷得很紧。
因为——一等奖还没颁。
”一等奖,共三名。“
主持人打开信封。
”全国第三名——重庆南开中学,李知行。“
掌声。
”全国第二名——北京京华中学,厉承洲。“
更大的掌声。厉承洲起身上台,表情很淡,但走路的步子稳得很。
”全国第一名——“
主持人顿了一下。大概是看到成绩有点震惊。
”满分。本届比赛唯一满分。“
”京华中学,裴酌。“
大礼堂里的声音先是一静,然后掌声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记者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坐太久了。
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证书和奖杯。
颁奖嘉宾是冯教授——上次四校邀请赛的那位。
他笑着跟我握手,压低声音:“P.Z。同学,又见面了。”
台下。
裴正霖坐在第三排。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旁边的方芷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再旁边,柳笙笙攥着她的二等奖证书,低着头。
刘海挡住了她的表情。
但她的肩膀在抖。
颁奖典礼结束后,记者围了上来。
”裴酌同学,请问你的学习方法——“
”裴酌,听说你是裴氏集团裴正霖先生的女儿——“
”裴酌同学,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我被蒋明山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振个不停。
消息太多,没来得及看。
直到晚上回到裴家,洗完澡坐在桌前,我才翻开手机。
有一条匿名消息。
发件人没有备注,号码是陌生的。
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裴家弄丢十七年吗?去查柳笙笙母亲柳月华在京城妇产中心的值班记录。十八年前,九月十七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屏幕上的字被攥出的热气蒙了一层雾。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把它扣在桌上。
翻开了面前的理综模拟卷。
这件事,不急。
急的是——六十二天后的高考。
但消息我没删。
【第八章】
查柳笙笙母亲的事,不是我做的。
是裴珩。
我不知道那条匿名消息是不是也发给了他,还是裴正霖的调查结果先到了他手里。
总之,裴珩消失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出现在裴家客厅里。
我下楼倒水的时候,撞见了这一幕。
客厅的灯开了一半,昏黄的光打在茶几上,裴正霖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方芷岚坐在对面,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裴珩站在茶几旁边。
他的衬衫皱了,袖子卷到手肘。
眼底一片青黑,像三天没合过眼。
柳笙笙坐在角落里。
她的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陷进皮肤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在发抖。
”查清楚了。“
裴珩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把手里的一叠资料丢在茶几上,纸张散开,铺了半桌。
”十八年前,柳月华是京城妇产中心的值班护士。“
”裴酌出生那天,是她当班。“
”婴儿手环的调换记录在系统里被人为删除过,但医院的冷备份服务器还留着底。“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在忍。
”不是意外。“
”是蓄意调换。“
”柳月华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柳笙笙换进了裴家。把裴家的亲生女儿——裴酌——换去了青梧镇。“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方芷岚捂住了嘴。
裴正霖面无表情,但他拿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着白。
柳笙笙猛地抬起头。
”不是我做的。“
她的声音尖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妈做的,和我没关系!“
裴珩转过头看她。
那个他保护了十七年的妹妹。
他替她挡过风,替她出过头,替她怼过所有她不喜欢的人——包括裴酌。
”三年前。“
裴珩的声音很轻。
”你妈去世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对不对。“
柳笙笙的嘴唇白了。
”你知道的。“
”你三年前就知道你不是裴家的孩子,知道真正的裴家女儿在青梧镇。“
”你不仅没有说出来——“
他的拳头攥紧了,太阳穴突突跳着。
”你还用裴酌的学术成果发了论文,署上了你自己的名字。“
”你在学校里扮演完美妹妹,让所有人围着你转。你让我——“
他的声音断了。
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你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对我亲生妹妹说‘别妄想抢走笙笙的一切’。“
柳笙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手背上。
”我害怕……我害怕说了之后你们就不要我了……“
”这个家,这里的一切……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不想失去——“
”所以你就让裴酌在乡下吃苦受累。“
裴珩的声音没有温度。
”你享受她本来该有的一切。她的房间,她的学校,她的家人。“
”甚至她的研究成果。“
”然后在她回来之后,你哭,你装委屈,你让所有人站在你那边,排挤她、孤立她、诬陷她抄袭。“
”柳笙笙——这就是你的‘害怕’?“
柳笙笙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瘫坐在地毯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抖着。
方芷岚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她伸出手,不知道该去扶谁。
裴正霖始终没说话。
但他面前的茶杯倒了。
茶水洇湿了半桌的调查资料。
裴珩走了。
走出客厅,上了楼。
三楼。走廊尽头。
我的房间。
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
从门缝里看进去——桌上摊着卷子,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
我坐在桌前,戴着耳机,头也没抬。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一分钟。两分钟。
三次张嘴,三次合上。
他的手抬起来,想敲门。
手指停在半空中。
又放下了。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两下。
我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
看见他。
他的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裴酌,我……“
”如果你是来道歉的。“
我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很平静。
”不用了。“
裴珩的身体僵住了。
”我回这个家,从来不是为了争什么。“
”你们的偏心、冷眼、误会,我全都不在意。“
”我回来只有一个原因——奶奶年纪大了,青梧镇的学习资源不够,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备考。“
”仅此而已。“
”至于你们选了谁当妹妹——“
我顿了一下。
”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无关。“
裴珩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眼眶红得快要溢出来。
我把耳机重新戴上,转回去。
”门帮我带上。“
他站在那里。
好久好久。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有一声极轻的、压在嗓子眼里的闷响。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一拳砸在了墙上。
我低下头。
卷子上的字模糊了一瞬。
我眨了眨眼。
没事。
第五套模拟卷,还剩最后三道大题。
五十七天。
【第九章】
柳笙笙被裴家送走了。
具体去了哪里,我不清楚。只知道裴正霖请了律师,柳月华当年的蓄意换婴一事已经立案调查。柳笙笙作为知情不报的当事人,虽然未满十八岁不承担刑事责任,但学校那边以”学术不端“为由,撤销了她的竞赛成绩和课代表资格。
她走的那天我不在家。
在学校做卷子。
听说方芷岚在门口哭了很久。
但这次,裴正霖没有去哄她。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柳笙笙上车的背影,一句话没说。
这些事,都是周伯后来告诉我的。
我只关心一件事。
五十天。
但事情没有按照我预想的方向安静下去。
柳笙笙走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把我的所有个人信息,包括青梧镇的家庭背景、在乡下读书时的旧照片、以及我和陈教授的通讯记录截图,打包发到了网上。
标题是:《裴氏千金的真实出身——一个乡下女孩的逆袭骗局》。
帖子的角度很刁钻:把我塑造成一个处心积虑接近裴家、利用假身份骗取资源的”心机女”。
把那些论文发表、教学账号、竞赛成绩全部描述为“团队运作”和“资本包装”。
帖子发出去的一个小时内,热搜上了。
评论区两极分化。
“看吧,果然是精心策划的。一个乡下女孩怎么可能有这种成就?”
“裴家的水真深。”
“说真的,一个高中生发顶刊论文?当我们傻呢?”
蒋明山第一个打电话给我。
“裴酌,网上的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别急,学校这边——”
“蒋老师。”
我打断他。
“我没急。”
“让她发。”
“越多人看到越好。”
蒋明山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论文在期刊系统里有完整的投稿和审稿时间线。我的教学视频从三年前开始更新,每一期都有时间戳。我的竞赛成绩由全国学会盖章认证。”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篇匿名帖子就变成假的。”
“她把我的信息公开了——正好。”
“省得我自己解释。”
我挂了电话。
果然。
帖子发出去不到三小时,评论区的风向变了。
有人顺着帖子里的信息,去《数理分析前沿》官网查了P.Z。的论文发表记录——时间线完全吻合。
有人找到了“Z老师讲题”账号三年前的第一期视频,画质模糊,背景是一间逼仄的房间,墙上贴着手写的时间表,桌上摞着翻烂了的教材——一看就是乡下的环境。
“这要是包装,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那时候她才十四岁。”
“你们去看看她论文里的推导过程,这不是团队能代写的东西。数学天赋是装不出来的。”
“我就是Z老师的粉丝,我高二数学从三十分拉到一百二就是靠她的免费课。她在乡下的时候就开始做公益教学了,一分钱没收过。这叫骗局?”
紧接着,陈维庸教授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
只有一句话——
“我的学生裴酌,十四岁开始跟我学习数论。她是我三十年教学生涯中遇到过的最出色的学生,没有之一。任何对她学术能力的质疑,我愿意用我的全部学术声誉做担保。”
这条动态被转发了十万次。
冯教授跟着发了一条。
“全国青少年数学精英赛唯一满分获得者,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说话。成绩单就是她的名片。”
然后是京城大学数学系的官方账号。
“欢迎裴酌同学报考京城大学数学系。我们已为你保留了拔尖人才直通计划的面试名额。”
评论区彻底沸腾了。
“等等,京城大学数学系官方下场了?”
“拔尖人才直通计划?那不是只给IMO金牌和全国联赛一等奖的吗?”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裴酌是谁啊!人家是全国赛满分,发过两篇SCI,八百万粉丝的数学科普博主,教了三年免费课——这叫骗局?这叫神!”
“所以裴家当初认回来这么一个人,全家上下护着一个假千金,对真千金爱答不理?”
“裴家,你们的眼睛是拿来当摆设的吗?”
热搜第一:裴家真千金裴酌。
热搜第二:裴氏集团回应。
热搜第三:全网八百万粉丝数学老师竟是高中生。
裴氏集团的公关部一天接了三百多个电话。
裴正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排媒体的采访邀约。
他一个都没接。
他只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周伯。
“裴酌在家吗?”
“裴小姐在房间做卷子。”
”……她看到网上的事了吗?“
”看到了。“
”她什么反应?“
周伯沉默了一下。
”裴小姐说——‘哦,看到了。麻烦周伯帮我买一盒新的中性笔芯,0.5的,黑色。刚才那支写完了’。“
裴正霖沉默了很久。
当天傍晚,裴正霖提前下班回了家。
我从三楼下来倒水的时候,看到客厅里多了几个人。
裴正霖、方芷岚、裴珩,齐齐整整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一桌子菜。
热气腾腾的。
四个人的碗筷。
我的那一副,摆在——主位旁边。
方芷岚站起来。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鼻尖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
”酌酌……吃饭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酌酌”。
不是“裴酌”。不是“那个孩子”。
酌酌。
和奶奶叫我的方式一样。
我在楼梯上站了两秒。
然后走下去,拉开椅子,坐下了。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就是坐下了。
方芷岚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手在抖。
裴正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裴酌。”
“嗯。”
他的喉结动了动。
这个男人,掌管着市值上百亿的集团,在商场上呼风唤雨。
但此刻他组织语言的样子,笨拙得像个刚学说话的小孩。
“……对不起。”
三个字。
很轻。
但砸在安静的餐桌上,像是砸碎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裴珩低着头,筷子攥在手里,一口菜没动。
他的耳朵尖红了。
“裴酌。”裴正霖又开口,声音涩得很,“你需要什么,跟爸说。”
我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用“爸”这个字自称。
“我原谅你们。”
方芷岚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但你们要清楚一件事。”
我把碗放下。
“我回这个家,从头到尾,不是为了家产,不是为了宠爱,不是为了豪门千金的身份。”
“我只是需要一个备考的地方。”
“这个家给了我一张桌子、一盏台灯。”
“这就够了。”
裴珩的筷子掉了。
他弯腰去捡,弯下去之后好一会儿没起来。
可能是在擦眼睛吧。
我重新端起碗。
方芷岚做的红烧排骨。
咸了一点。
但挺好吃的。
吃完饭,我上了楼。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
卷子摊开在那里,笔搁在第十二题的旁边。
还有四十八天。
我坐下来,拿起笔。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打扰我。
然后——三楼走廊的灯亮了。以前这里一到晚上就是黑的,从没人管过。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暖黄色的光。
我没回头。
继续做题。
但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第十章】
六月七号。
高考。
早上七点十五,我背着书包下楼。
客厅里,裴正霖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平时不太穿的休闲装,手里拎着车钥匙。不是司机开的那辆商务车的钥匙。
是他自己那辆——平时只有周末出去打高尔夫才开的那辆。
“我送你。”
我看了他一眼。
“不耽误你上班?”
“今天请假了。”
裴正霖,裴氏集团董事长,请假了。
为了送女儿高考。
我点点头:“走吧。”
方芷岚追出来,手里塞了一瓶水、一包纸巾、两根能量棒。
“别紧张——妈做的早餐你吃完了吧?有没有不舒服?”
“吃完了,没有不舒服。”
她的手还在抖,像是她自己比我还紧张。
裴珩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插兜。
“裴酌。”
“嗯。”
他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最后挤出一句:“……加油。”
说完扭过头,耳朵尖通红。
我差点笑出来。
这大概是裴珩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别扭的两个字。
出门前,手机响了。
奶奶的号码。
“酌酌!”
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中气十足。
“奶奶给你摘了院子里的石榴,又大又红,等你考完回来吃!”
“好。”
“别紧张啊!你从小就聪明,考不好也没事——”
“奶奶。”
“啊?”
“我会考好的。”
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侧兜。
上车。
裴正霖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裴家大门。
路上很安静。他不是话多的人,我也不是。
车里的空调温度刚好,仪表台上放着一瓶我习惯喝的矿泉水——这个细节说明他提前问了周伯。
快到考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裴酌。”
“嗯。”
“不管考多少分——”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回来这个家,是因为这是你的家。”
“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备考的地方。”
我偏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侧脸绷得很紧。
我转回头,看向窗外。
“我知道了。”
车停在考场门口。
我推开车门。
“裴酌。”
我回头。
裴正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等你回来。”
我点了一下头。
关上车门。
考场外面挤满了人。
家长、老师、记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裴家真千金”的热搜还没凉,门口居然有几个拿着长焦镜头的人。
我绕过人群,走进考场。
准考证、身份证、文具。
桌面干干净净。
和八十三天前那个晚上一样。
一张桌子。一支笔。一沓纸。
足够了。
铃声响起。
试卷发下来。
我拿起笔。
两天后。
高考结束。
走出考场的时候,六月的阳光直直打在脸上,晃得我眯了眯眼。
裴正霖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方芷岚站在车旁边,踮着脚往这边看。
裴珩也来了。
他背靠车门,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
“接着。”
可乐抛过来,我单手接住。
拧开盖子,气泡呛进鼻腔,辣辣的。
凉意一路灌下去。
“怎么样?”方芷岚问。
“正常发挥。”
“那就是考得好喽?”
我没回答。
喝了一口可乐。
两周后。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伯先看到的。
他端着茶盘上楼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子在托盘上滑了两厘米。
“裴……裴小姐。”
“嗯?”
“成绩出来了。”
我打开查分页面。
总分:748。
全省第一。
其中数学:150。
理综:300。满分。
周伯站在我身后,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关掉页面,打开了京城大学数学系的招生官网。
查到了拔尖人才直通计划的面试时间。
七月十五日。
还有二十天。
嗯。
该准备面试了。
楼下传来方芷岚的惊叫声——大概是裴正霖把成绩告诉她了。
然后是裴珩的声音,压着嗓子,但还是破了音:“全省第一?!”
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脚步声,噔噔噔上了楼。
三楼走廊。
我的房门被人敲得梆梆响。
我去开门。
门口站了三个人。
裴正霖、方芷岚、裴珩。
方芷岚的眼泪已经掉了一脸。裴珩嘴巴张着合不拢,裴正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朵红了。
原来父子俩的耳朵都会红。
“酌酌……”方芷岚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全省第一……你是全省第一……”
“嗯。”
“你太厉害了——你怎么这么厉害——”
“正常发挥。”
裴珩插不上话。他站在后面,背过身去,手抬起来擦了一下脸。
裴正霖走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
犹豫了一秒。
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做得好。”
两天后。
裴正霖做了一件事。
他以裴氏集团的名义,在青梧镇捐建了一座教育基金。
基金名字——“酌远基金”。
专门资助山区学生的学习资源和升学费用。
第一批资助名单里,有我读过的青梧镇第一中学的十七名学生。
他没跟我商量。
是周伯告诉我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手机上的新闻稿,看了很久。
然后给奶奶打了一个电话。
“奶奶。”
“酌酌!你考上了吗?”
“考上了。全省第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传来一声抽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奶奶的酌酌最聪明——”
“奶奶别哭。”
“奶奶没哭,奶奶高兴,高兴……”
她哭了好半天。
我没挂电话。
就那么听着。
窗外的银杏树绿得很浓。风吹过,叶子响得沙沙的,和我刚来时那个秋天不一样了。
九月一号。
开学。
我背着一只新书包——裴珩买的,他自己挑了半天,拿回来才发现买成了男款,死活不肯承认选错了,红着耳朵硬说“中性风”。
方芷岚给我准备了一大箱东西。被褥、牛奶、零食、水果、还有一件她亲手织的围巾——八月份就开始织了,针脚歪歪扭扭的,松紧不一。
裴正霖亲自开车送我到京城大学门口。
这次不是请假。
是提前一周就把当天的行程全部清空了。
车停在校门口。
我推开门,把书包背好。
“裴酌。”
我回头。
裴正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我。
他没说“好好学习”,也没说“注意身体”。
他只说了四个字。
和高考那天一样。
“等你回来。”
我看了他两秒。
“嗯。”
转身,走进校门。
京城大学的梧桐大道。
九月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筛出一片一片碎金。
迎新的横幅拉得到处都是,学长学姐举着牌子在路边吆喝。
有人认出了我。
“裴酌?那个全省第一!Z老师!”
“学姐好!我是看你视频考进来的——”
“裴酌同学,数学系办公室在——”
我被围了一小会儿。
蒋明山昨天发来消息,说他跟京城大学数学系的教授们都打过招呼了。冯教授亲自给我安排了导师和课题组。
陈维庸教授回复了一条:“欢迎回来。该发的论文继续发,该上的课继续上。”
一切如常。
我穿过梧桐大道,找到了数学系的新生报到处。
填表,领宿舍钥匙,拿课表。
宿舍在六号楼三层。推开门,四人间,靠窗的那张床位已经铺好了。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
拉开拉链,掏出课本。
大一上学期的数学分析、高等代数、解析几何。
三本书码好,放在桌面左侧。
右侧放了一样东西。
那封信。
奶奶写的。
田字格纸,歪歪扭扭的笔画。
“酌酌,好好考。考上了,奶奶去看你。”
我把信压在书下面。
翻开数学分析,第一页,第一章。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浅绿的背面。
有人在楼下弹吉他,走了调。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我拿起笔。
第一页,第一题。
新的八十三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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