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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24:31

1 记账对峙

周远他妈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塑料袋东西。一袋是她的换洗衣服,另一袋是超市打折的蔫菠菜。

“这菠菜一块钱三把,晚上炒了。”她把塑料袋往鞋柜上一搁,眼睛扫了一圈客厅,“茶几上灰没擦。”

我没接话,把菠菜拎进厨房,顺手拍了张照,记了一笔:菠菜,一元。

周远从卧室出来,喊了声妈,然后回头看我,语气很平:“我妈住七天,这周菜钱你别跟我AA了,我出。”

我说行。

当天晚上菠菜上桌,他妈夹了两筷子就撂下:“炒老了。我们老家那边都是焯水凉拌。”

周远没吭声。我嚼着菠菜,把碗里最后一筷子扒完,擦了擦嘴说:“阿姨,明天您自己做,我按您口味来。”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接这句。周远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理他。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厨房水槽里泡着三个没洗的碗,灶台上油点子溅得到处都是。他妈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像广场舞音响。

我换了拖鞋,进厨房,把碗洗了。然后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代洗碗一次,按家政时薪折算,十五块。厨房台面清洁,十块。

敲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七天,我得把每一笔都算清楚。

第三天出了件小事。

他妈翻了我衣柜。

我回家的时候,衣柜门开着,我的大衣被扒拉到一边,她正拎着我去年买的那件羊绒衫往身上比划。

“这料子还行,就是颜色太素了。你年轻姑娘穿这么素干嘛。”

她看见我,一点没不好意思,把羊绒衫往床上一扔,又去开我的抽屉。

“阿姨,”我靠在门框上,“那件羊绒衫一千二,您要试可以,别蹭上粉底。”

她脸色变了变,嘴里嘟囔着“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把抽屉合上了。

周远晚上回来,他妈在厨房跟他咬耳朵。我没去听,坐在客厅把手机备忘录调出来,又加了一行:私人物品被翻动,衣物潜在干洗费,估价二十。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第五天。

我加班到八点多到家,进门就闻见一股红烧肉味儿。餐桌上摆着一盘剩的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半碗米饭。他妈和周远已经吃过了,碗筷堆在水池里。

“给你留了菜,热热吃。”他妈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我打开冰箱想拿瓶水,看见我上周买的那个芒果慕斯不见了。盒子被扔在垃圾桶最上面,上面还沾着没刮干净的奶油。

那是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才买到的。周远知道,我跟他说过这周特别想吃,每天下班都绕路去看看有没有货。

周远在阳台抽烟。我走过去,把垃圾桶里的盒子拎到他面前。

“你妈吃了。”

他看了一眼:“一个蛋糕,至于吗?我再给你买。”

“周远,”我把盒子翻了个面,底下的价签还没撕干净,“六十。我排了四十分钟。你上个月说AA制,行,房贷一人一半,水电对半劈,菜钱轮着付。你妈来这五天,菜钱你出了,我没吭声。碗我洗的,地我拖的,你妈翻我衣柜我忍了。”

我把手机备忘录点开,举到他眼前。

“第一天,菠菜,一块。第二天,洗碗加台面清洁,二十五。第三天,衣服干洗费,二十。第五天,慕斯,六十。还有——”

我往下滑了一屏。

“上个月你妈过生日,你从我这儿拿了两千转账,备注写的是‘家用’,你记得吗?”

周远把烟掐了,脸色不太好看:“那是我妈。”

“是你妈,”我点头,“所以两千加一块加二十五加二十加六十,一共两千一百零六。零头我给你抹了。”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2 贴账立规矩

第六天,我请了半天假。

去打印店打了一张表。A4纸,三列:日期、项目、金额。字很大,行距很宽。打印店老板问我要不要塑封,我说不用。

回家之后我拿双面胶把那张表贴在了客厅电视墙正中间。他妈买菜回来,站在客厅看了半天,手里的塑料袋滴滴答答淌着水。

“这是啥意思?”

“阿姨,周远没跟您说?我俩AA制过日子。您来这六天,产生了一些共同开销。我列了个单子,您和周远看看怎么结。”

她脸涨成猪肝色,喊周远出来。周远从卧室冲出来,第一反应是撕那张纸。我没拦,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撕,等他撕完了才开口:“你撕,我包里还有十张。打印一张五毛,你撕一张我加五毛。”

周远把手举在半空,没动。

“还有,”我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打印的离婚协议,“AA制是你提的。你妈来住是你安排的。菜钱你说你出,但其他开销你一个字没提。周远,你管这叫一家人?”

他妈开始哭,说我欺负她,说城里媳妇心肠硬。周远站在他妈旁边,指着我鼻子说“你太过分了”。

我没吵。

等他俩都安静下来了,我才说:“今晚之前把账结了,一共两千一百零六,抹零算两千一。明天你妈走,我不留。你不同意,协议签了,房子按首付比例分,我算过了,我拿六成。”

后来他妈是第七天一早走的,比原计划提前了半天。周远转了账,两千一,备注空着。客厅那张表我没揭,留了一礼拜,每天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第八天我下班回家,表不见了。周远在厨房炒菜,听见我换鞋,喊了一声:“饭好了,没放葱。”

我没说话,进厨房看了一眼。他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又烧了个排骨,灶台上还摆着一盘切好的芒果。

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咸了。

但我没记他账。

3 变磨合记

周远消停了大概十天。

这十天他做饭、倒垃圾、周末还拖了回地。我加班到十点回家,锅里温着汤,他躺沙发上刷手机,听见我进门说了句“汤里没放香菜”。好像那两千一百块的转账和贴在墙上的A4纸从来没存在过。

第十一天,他妈发来微信语音。周远手机外放,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周末你二姨过来看病,住你们那儿两天,你媳妇不会不高兴吧?”

周远看了我一眼,回了个“行”。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二姨来,你跟我商量了吗?”

“就两天,住沙发就行。”

“周远,上次你妈来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沙发能睡人吗?二姨六十多了,你让她睡沙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在意的是这个。他以为我要翻旧账,其实我是嫌他连个折叠床都不提前准备。

第二天我去二手平台花八十块钱淘了个折叠床,送到家周远还夸我贤惠。我没理他,把上次那张A4表格从抽屉里翻出来,在背面加了一行:折叠床,八十,非AA项,周远个人承担。

周末二姨来了。跟周远他妈不一样,二姨进门先换拖鞋,还自己带了双布拖鞋。拎了一兜子苹果,说是老家树上摘的,没打药。

我洗了苹果端上桌,二姨拉着我手说:“远子从小不会疼人,你多担待。”

这话听着舒服,比周远他妈那一套强了不知道多少。我多炒了两个菜,二姨在旁边帮我剥蒜,边剥边说周远小时候掉粪坑的事儿。周远在客厅脸红脖子粗地喊“二姨你别说了”,我憋笑憋得肚子疼。

晚上周远主动把折叠床支开,铺了被褥。二姨睡客厅,他把我拉进卧室小声说了句“谢了”。

我躺床上想了想,翻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行字:二姨来访,相处愉快,不记账。

第二天二姨走的时候,把冰箱里剩的菜全给我装好了,说“你上班忙,回去热热就能吃”。她走了之后周远他妈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二姨走了没。周远说走了,他妈在电话里来了一句:“那你让你媳妇把客厅那张表揭了吧,二姨肯定看见了,多不好。”

我站在周远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周远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妈,那表我贴的。我跟小杨的事我们自己管。”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你别揭,留着吧。”

我没揭。但第二天我去买了块小白板,挂在那张A4纸旁边。白板上写了一行字:本周家务分工——周远:做饭、倒垃圾、拖地。我:洗碗、洗衣服、擦桌子。换班请提前打招呼。

周远看了半天,拿马克笔在白板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周远做饭难吃,申请换洗碗。

我给他回了一行:驳回。难吃也得做。练。

第三天他真练了。照着短视频做了个红烧鸡翅,酱油放多了黑得跟炭似的。我吃了一块,没吭声。他又夹了一块,自己嚼了两口吐了,说“我点外卖吧”。

我把外卖单子推回去,自己把鸡翅端回厨房,加了半勺糖和一碗水重新收汁,端回来变了个样。周远吃了一个,抬头看我。

“你这不是会做饭吗?”

“我会啊,”我扒了口饭,“但你得会。万一哪天我出差,你总不能天天给你妈打电话问怎么炒菜吧。”

他没接话,闷头吃完了整盘鸡翅。吃完主动收了碗,站水池边洗了二十分钟。我过去看了一眼,洗洁精倒了半瓶,泡沫溢了一池子。

我没骂他。把白板上“洗碗”那栏划了,在旁边加了句备注:周远洗碗费洗洁精,不计入AA。

他看见了,笑了一声。这是那两千一百块的事之后,他头一回笑。

月底他妈又发微信来,说下个月想过来住两天。周远这回学聪明了,先来问我。我说行啊,折叠床还在,二姨用过的被褥晒晒就行。但我加了一条:住可以,菜钱我出,你妈做饭得按我的口味来。上次那个蔫菠菜,别买了。

周远给他妈回电话,我在旁边听他说:“妈,你来行,别翻小杨衣柜。人家东西贵,蹭坏了你赔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妈骂了他一句“娶了媳妇忘了娘”。周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扭头进了厨房,把冰箱里二姨装的剩菜拿出来热了。周远凑过来夹了一筷子,说“我二姨手艺比你好”。

我说那下回二姨来,你让二姨做饭。

他想了想说:“也行,那我洗碗。”

我点头。小白板上又添了一行:二姨来访期间,周远洗碗,不得以任何理由逃避。他签了个名,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张A4纸还在墙上贴着,边角有点卷了。金额没变,还是两千一百零六。但我拿马克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后续:周远厨艺培训中,尚可救药。暂不离婚。”

4 账单暖化了

婆婆再来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等着。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拎菠菜,换成一兜子排骨。看见客厅墙上的A4纸还在,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吭声,拎着排骨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她正把排骨往水池里倒。我说阿姨我来吧,她没让,说你上班累,我弄。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焯水撇沫子,动作利索,边弄边自言自语:“远子小时候就爱吃排骨,那会儿排骨便宜,两块钱一斤,我一个月给他炖一回。”

我说那您教教我,他爱吃什么样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两秒,开始指挥我拿冰糖、找八角、切葱段。娘俩在厨房忙了一个钟头,端出来一锅红烧排骨,周远进门闻见味儿,鞋都没换就跑过来了。

吃饭的时候婆婆主动把碗收了。我坐着没动,周远戳我胳膊让我去帮忙。我说阿姨说了她洗,让她洗吧。婆婆在厨房水声哗哗的,隔着一道门喊了句:“对,我洗,你们歇着。”

周远坐回来小声问我:“你给我妈下什么药了?”

我说你妈自己想通了。其实我也没底,但人家既然主动洗碗了,我就把白板上那行“待办事项”擦了,新添了一行:婆婆来访,做饭加洗碗,表现良好,奖励一顿下馆子。

周远看了乐了,说他出钱。我说你出就你出。

晚上婆婆坐沙发上看电视,我挨着她坐,把手机里周远做糊了的鸡翅照片翻给她看。她笑得直拍大腿,说这黑疙瘩是啥。我说您儿子做的,我吃了两块没拉肚子,说明熟了。婆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说远子打小嘴笨手也笨,学习好是好,就是不会来事儿。她顿了顿,又说上次翻我衣柜的事,她回去想了想,是她不对,在老家翻惯了,没拿自己当外人。

我说没事阿姨,那件羊绒衫您要真喜欢,我给您买一件同款。婆婆摆手说不要不要,她穿不惯那么贵的,蹭脏了心疼。

那天晚上睡前周远跟我说,他妈在家庭群里发了我炒的菜,配文“儿媳妇手艺不错”。周远他二姨在底下回了个大拇指,说“早跟你说了人家姑娘好”。周远他妈回二姨:“那你也别老夸,夸多了她该欺负远子了。”

二姨回:“欺负就欺负,远子欠收拾。”

我看着周远把这条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我,乐得不行。周远把手机拿回去,说你别得意,二姨那是不知道你把账单贴墙上的事儿。

我说那下回二姨来,我当面给她看。周远想了想说,二姨估计得夸你。

第二天婆婆走之前,从包里掏出个红包往我枕头底下一塞。我摸出来一看,两千一。我追到门口给她,她死活不接,说上回那钱她听周远说了,是她来住闹出来的账,她给补上。我说阿姨真不用,那钱周远已经结了。她瞪我一眼:“他结是他的,我给是我的。你留着买那什么羊绒衫,买件红的,喜庆。”

我把红包收了。转头去商场买了件酒红的羊绒衫,打折一千三,剩下的八百给婆婆买了条围巾,给二姨买了盒点心。寄回去之后婆婆打电话来骂我乱花钱,骂完了又小声说围巾颜色好看,她出门遛弯舍不得摘。

周远他妈回去之后,周远做饭的积极性突然高了一截。照着菜谱学了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虽然西兰花炒得像水煮的,但里脊炸得还行。我给他白板上那栏画了个小星星,他拿马克笔在旁边写:争取下月摘掉“难吃”标签。

那张A4纸还贴在那儿,边角卷得更厉害了,底下我添的那行“暂不离婚”旁边,周远不知什么时候加了句:“争取转正。”

我问他转什么正。他说转“永久免考核”正。

我说那你得先把碗洗利索,上回池子里还粘着米粒。

他二话没说站起来去厨房,把水池里里外外刷了一遍,回来站我面前伸手:“检查。”

我去看了一眼,真干净了。回来在白板上给他把“洗碗”那栏画了个勾,旁边写了句:合格,继续。

他美滋滋地坐回去看电视了。

后来那A4纸就一直贴着。他妈再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边儿都卷了,给换个新的吧。周远真去打印店弄了张新的,格式照旧,金额还是两千一百零六,底下备注多了一行手写的:本账单最终解释权归小杨所有。

我看完笑了半天。周远说你别笑,我问我妈了,她说你这招治人有一套,让我别惹你。

我说你妈悟性挺高。

周远把新打印的纸往墙上一贴,拿胶带仔仔细细封了四个角。贴完了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跟我说:“要不咱把那张离婚协议也贴边上?对称。”

我说滚。

他嘿嘿一乐,去厨房把二姨寄来的腊肉切了,说要给我做腊肉焖饭。这回没糊,就是咸得我喝了三杯水。我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他在旁边说:“下回少放半勺盐。”

我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补了句:“我自己总结的,不用你记账。”

5 承诺书生效

周远说要“转正”,我以为他随口一说。结果过了两天他真从公司打印了份东西回来,两页纸,钉得整整齐齐,标题写着《家庭责任承诺书》。

我翻开一看,第一条:做饭难吃要承认,不能嘴硬。第二条:亲戚来住必须提前三天商量,双方签字同意。第三条:不翻小杨衣柜,不翻小杨抽屉,不翻小杨冰箱里最后一盒芒果慕斯。第四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承诺人不得以“我妈说”为理由推翻以上条款。

我看完了问他:“你妈知道这玩意儿吗?”

周远说不知道,先斩后奏。我说那你这是给自己找事儿,你妈看见了准得骂。他说骂就骂呗,反正骂完了该咋办咋办。

我看他这回像是认真的,就拿了支笔在最后加了一条:第五条,小杨有权在承诺书上随时增补条款,周远不得有异议。周远看了一眼,说行,签了名按了手印,还拿手机拍了张照发家庭群里。

他二姨第一个回:远子出息了。

他妈过了十分钟回了条语音。我点开一听,语气里全是火:“周远你啥意思?你妈成需要签字画押的人了?第三条那写的啥,我是贼吗我翻你冰箱?”

周远把语音听完,回了一条文字:“妈,第三条写的是‘双方父母’,你好好看看。”

我拿过手机仔细瞅了一眼,还真是。周远在“亲戚”下面加了个括号,里面写着“含双方父母及二姨等近亲属”。二姨在群里又冒出来:我咋了?我翻你冰箱了?我上回带的苹果你吃了半兜子。

周远回:二姨你除外,你翻随便翻。

二姨回了个笑脸:这还差不多。

他妈又发了条语音,这回气短了半截:“那第二条呢,我来还得你媳妇签字同意?我是你妈!”

周远回:“对,小杨去她家也得我签字。”

群里安静了五分钟。然后他妈发了个“行”字,没再说话。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过了。结果周末他妈直接杀过来了,没打招呼,拎着两个大袋子,咣咣敲门。我开门看见是她,回头看了周远一眼。周远从沙发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过来了。

“妈,你咋不提前说?”

“我回我自己儿子家还得打报告?”他妈挤进门,袋子往地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一堆东西:一袋小米,一罐子腌萝卜,还有个红塑料袋裹着的东西。

她把红塑料袋往周远手里一塞:“给,你要的承诺书,妈签了。”

周远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张皱巴巴的A4纸,他妈自己手抄了一份周远发的承诺书内容,底下签了名还按了红手印。签名旁边歪歪扭扭写了行小字:第三条作废,我该翻还是翻,你们那冰箱里净放些过期东西。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周远憋着笑把纸收好了,说妈你这态度不端正。他妈瞪他:“哪不端正了?我按手印了!”

我说阿姨您坐,我去倒水。他妈拦着不让,说她自己来,然后熟门熟路地去厨房开柜子找杯子。翻了两层没找着,回头问我杯子放哪儿了。我说右边第二个抽屉。她开了抽屉拿了杯子,顺嘴说了句:“这厨房东西归置得还行。”

这是她头一回夸我。

晚上他妈做了小米粥,蒸了腌萝卜,又炒了个鸡蛋。周远吃高兴了,说妈你这腌萝卜比我媳妇拌的好吃。我拿筷子敲他手背:“你再说一遍?”他改口:“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他妈在饭桌上主动提起上次翻衣柜的事,说回去想了想,确实不合适。又提起上回那两千一,说她当时觉得我太计较,后来二姨打电话骂了她一顿,说人家姑娘跟你儿子AA过日子,你来住白吃白住还翻人家东西,换你你乐意?

他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自己碗里的粥。说完补了一句:“那围巾我戴着呢,暖和。”

我扭头看了一眼周远,他低头扒粥,耳朵根红了。

饭后他妈抢着洗碗,我没拦。周远凑过来小声说:“我妈这是服软了?”我说你看出来啦。他说那当然,我妈这辈子没跟人服过软,你独一份。

我说那你得谢谢我。他说谢你啥?我说谢我给你妈一个台阶下。周远想了想,去阳台把他妈那袋小米拎出来,舀了两碗泡上,说明天早上熬小米粥,让我也尝尝他妈手艺。

第二天早上我喝粥的时候,他妈坐旁边看我喝了两碗,脸上绷着没笑,但走的时候把厨房台面擦得锃亮。出门前又回头说了句:“下回你们回家过年,我给你们炖排骨。”

周远送她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红包,他妈走前塞给他的。他拆开一看,五百块,里面夹了张纸条:给孙子上学用。

周远拿着纸条站那儿愣了半天。我问他咋了。他说咱俩还没孩子呢。我说你妈这是催生新招数,比当面催高级多了。

周远把五百块收进抽屉里,转头跟我说:“那咱得努努力,不能辜负我妈这五百块钱。”

我说滚。他嘿嘿一乐,去把白板上那行“婆婆来访表现良好”后面又画了个星星。

二姨是隔了两周来的,这回不是看病,是专门来吃周远做的饭。

周远在电话里跟他二姨吹牛,说自己糖醋里脊已经练到了饭店水平。二姨说那我得去尝尝,不好吃我扭头就走。周远挂了电话就开始紧张,提前两天照着菜谱练了三遍,厨房台面上摆了一溜小碗,淀粉料酒生抽老抽一字排开,架势挺唬人。

二姨进门先巡视了一圈客厅,看见墙上那张A4纸,凑近了念了一遍,回头冲我说:“你这孩子行,有章程。”又看见旁边小白板上写的家务分工,拿手机拍了张照,说回去给她闺女看看,学着点。

周远端了里脊出来,二姨夹了一块嚼了嚼,表情严肃。周远站旁边搓手,二姨又夹了一块,吃完放下筷子说了句:“比上次那黑疙瘩强。”

周远说二姨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好的?二姨说好好好,挺好,淀粉裹多了点,下回少放半勺。周远拿小本记下来了,真记了,记完还念了一遍确认没记错。

二姨住了两天,跟我和周远摊牌了。她说你俩这AA制过日子,二姨不反对,但得有个度。她说她年轻时候跟二姨夫也AA过,买袋盐都得撕开分两半,后来有一回二姨夫发烧烧到四十度,她半夜起来熬姜汤,熬完了二姨夫问她这姜和红糖算谁的。二姨说她当时把姜汤泼垃圾桶里了,第二天就去把结婚证翻出来说离了吧。二姨夫吓得病好了大半,从此再没提过AA这俩字。

周远听完了看我一眼,我瞪回去。二姨接着说:“你俩现在这样行,有商有量的,比憋着强。但记账归记账,真遇上事儿了不能算太清,算太清了伤感情。”

我说二姨我懂,我这账也就是治治他那不会来事儿的毛病,真遇上大事我不跟他算。周远在旁边接话:“她上回还给我妈买围巾了,没记账。”

二姨说那不挺好的嘛。又扭头对周远说:“你媳妇比你明白,你多听她的。”

二姨走的时候给我留了罐她自己腌的糖蒜,说就着粥吃。周远送她下楼回来,进门就翻冰箱找粥。我说二姨刚走你就惦记吃?他说二姨那糖蒜腌得好,我妈腌的没这个味儿。

我说那你得跟二姨学学,学会了咱自己腌。他说行,下回二姨来他拜师。

后来周远真打电话跟二姨要了方子,买了五斤蒜回来剥。剥了整整一晚上,手指头全是蒜味,洗了三遍还臭。剥完了照着方子腌了一罐子,封好放阴凉地儿。等了半个月开罐尝了一个,辣得他直蹦,说二姨腌的没这么辣啊。我又尝了一个,说你是不是把糖放成盐了?他翻出方子一看,拍大腿说少看了一页。

那罐蒜最后没扔,周远拿清水泡了两天又加糖重腌了一回,勉强能吃了。他给二姨打电话汇报,二姨在电话里笑他说你果然没做饭天赋,但肯折腾这点像我。

再后来他妈又来了回。这回进门之前先打了个电话,问周远家里有没有菜,没有她带。周远说不用,家里有。他妈进门看见冰箱里确实塞得满满的,说了句“还行,没饿着我儿子”。然后去厨房转了一圈,看见周远剥剩下的蒜皮还在垃圾桶里,问这是干啥了。周远说腌糖蒜呢,失败了。他妈乐了,说随你爸,你爸当年腌咸菜也这德行。

晚上他妈主动提了个事儿,说她以后每季度来住两天,不用周远和小杨陪,就看看儿子过得咋样,帮收拾收拾。每回来之前提前一周打招呼,走之前把冰箱填满,菜钱她自己出。说完看着我,等我表态。

我说行啊阿姨,您来之前说一声就行,折叠床一直支着。菜钱不用您出,周远出。

周远在旁边嚷:“凭啥我出?”我说你妈来看你,你不该出?他想了想说也对。

他妈走那天跟我要了张小白板的照片,说拿回去给跳广场舞的老姐妹们看看,说她儿媳妇立规矩立得明明白白,家里越过越顺。我说阿姨您别光看规矩,您看底下那行备注。

她把照片放大了看,底下写的是“婆婆来访表现良好,累计两颗星”。她问我星星攒够了有啥用,我说攒够了给您升级,下回不用睡折叠床,给您买张正经床。

他妈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说不用不用浪费那钱干啥,出门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周远送完人回来,跟我说:“我妈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哼歌呢。”

我说你妈高兴就好。周远说那咱下回真买张床?我说买,你出钱,算AA。

他这回没嚷嚷,掏出手机就开始看折叠床升级款。

6 养娃不

周远把折叠床升级款下单那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两条杠,我坐马桶盖上看了三分钟,出来把东西往周远面前一搁。他正蹲地上装床腿,抬头瞅了一眼,手一抖把螺丝刀掉脚面上了,疼得嗷一声。

“真的?”

“两条杠,你说呢。”

他站起来就要给他妈打电话。我拦住了,说先去医院查了再说。他憋了三天,天天盯着我肚子看,做饭洗碗全包了,连白板都不让我碰,说孕妇别碰马克笔,有化学物质。

我去医院查完回来,把单子往白板上一贴。周远站那儿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照发家庭群,配文:升级了。

他妈电话五分钟内就打过来了,声音大得我坐旁边都能听见:“真有了?那你还让她上班?赶紧请假!我过去伺候!”

周远说妈你别急,刚怀上,人家大夫说正常上班没问题。他妈在电话里把周远骂了一顿,说他不心疼媳妇,又说要把家里老母鸡杀了带过来。周远说老母鸡留着下蛋吧,城里不让养。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他妈要来了,这回主动申请长住,说要伺候到生。我问他你怎么回的。他说我说得问小杨,家里规矩她定。

我看了他一眼,头一回觉得这人能处。

他妈再来那天阵仗大了,扛了一袋子小米、一箱土鸡蛋、两只杀好的母鸡,还带了个老式砂锅,说熬汤用。进门看见墙上那张A4纸,这回没翻白眼,凑过去念了一遍底下那行字,回头冲我说:“这账我认,上回那两千一是我给晚了。”

我赶紧说阿姨别提了,那事儿翻篇了。她说不行,翻篇也得说清楚,是她当时小心眼。然后指挥周远把砂锅搬厨房去,又让我躺沙发上歇着,说孕妇不能老站着。

从此我家画风变了。他妈每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小米粥炖鸡蛋清蒸鱼,做得淡了吧唧的,我吃得直皱眉。周远在旁边说妈你多放点盐,他妈一瞪眼:“孕妇吃那么咸干啥?”周远缩回去不吭声了。

白板上我写的那行家务分工被他妈拿湿抹布擦了,重新写了一行:周远全包。底下备注:小杨歇着。

我看了半天,把抹布抢过来自己擦了。跟她说阿姨我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该干啥干啥。她想了半天说那行,洗碗归我,别的你看着来。

二姨知道了也打电话来,说她织了几件小孩毛衣,过两天寄过来。又说名字想好了没,没想好她给起一个。周远说二姨你起的名肯定叫翠花儿铁蛋之类的。二姨骂他不懂审美。

后来月份大了,我请了产假在家歇着。周远天天上班前把菜切好放冰箱,中午他妈热一下就能吃。有一回他晚上加班回来,进门先看我脸色,又去厨房检查他妈做的菜咸不咸。他妈跟后面念叨:“我是伺候过月子的,比你懂!”

周远说妈你伺候的是三十年前的月子。他妈说那也比你懂。

俩人拌嘴拌得热闹,我躺沙发上啃苹果看戏,觉得比电视剧好看。

有天晚上周远躺床上算账,拿手机划拉半天,跟我说这个月开销多少多少,完了突然问我:“哎你说咱孩子以后花销怎么AA?”

我翻身坐起来看着他。他赶紧补了句:“我开玩笑的,不AA,我全出。”

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我全出,真的,以后不跟你算这些了。然后从床头柜把那张A4纸翻出来,当着我的面撕了。

我问他你撕它干啥,那是证据。他说证据留心里就行,墙上有白板够了。

第二天他打印了张新纸贴墙上,标题写着《养娃分工》。第一条:周远负责赚钱、做饭、洗尿布。第二条:小杨负责喂奶、歇着、指挥周远。第三条:吵架不许提AA,提一次罚两百。底下签名栏他先签了自己的,把笔递给我。

我签了,加了一条:孩子满月酒收的红包归小杨管。

他看了说行,又加了条:压岁钱归周远管。我说凭啥。他说凭我是爹。我说那满月酒红包分你两成。他说三成。我说两成五。他说成交。

他妈在客厅听见我俩讨价还价,探头进来问说啥呢。周远说商量红包怎么分。他妈骂了一句“俩财迷”,扭头回客厅继续看电视了。

后来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周远抱出产房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妈在旁边说“你小时候比这还小呢”。二姨第二天就赶来了,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先看孩子,看完孩子看白板,看完白板说了一句:“这分工得改,我侄孙女我得管一栏。”

她拿笔在白板最底下添了行字:二姨负责每月来看孩子一次,带好吃的。

周远说二姨你这栏写得好,执行到位。二姨说那当然,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光说不练。

闺女满月那天,周远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二姨也来了,我爸妈也来了。周远端着酒杯站起来,吭哧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以前挺浑的,谢谢小杨没放弃我。”

我抱着孩子坐那儿,看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儿,想起来几个月前他把菠菜往鞋柜上一搁、嫌我茶几没擦的时候。那时候真没想到这人能进化成现在这样。

他妈在旁边抹眼泪,二姨递纸巾,嘴里说“远子会说话了你哭啥”。我妈坐我旁边小声说了句:“还行,调教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闺女,她打了个哈欠,小脸皱成一团。我凑她耳朵边上说了句:“你爹以前可气人了,你以后别学他。”

周远听见了,凑过来问说啥呢。我说夸你呢。他美滋滋地给闺女塞了个红包。

白板上最新一行字是我写的:满月酒红包已到账,周远两成五,到账日为下月发薪日。底下周远拿马克笔回了一句:已备好,不赖账。

旁边二姨批注:俩没正形的。他妈批注:挺好,过日子就得这样。

那张白板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谁来了都得念一遍。我闺女满月那天被二姨抱着在白板前面拍了张照,背景里周远正偷摸往自己兜里塞红包。照片洗出来挂墙上了,周远说这得留着,等闺女长大了给她看,说你爸妈当年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我说那她得笑咱俩傻。

周远说傻就傻呗,反正没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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