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期将至
今天是我被AI清除的日子。也是我林飞翻身的第一天。这两件事撞在同一天,说出去像编的,但我不敢编,因为它就这么来了。
我叫林飞,工号114514。名字就一个字,飞。别问为啥,问就是时隔千年,人类起名又返璞归真了,不整那套诗情画意,越短越好。我爹当年说,飞字笔画少,登记省墨,还显得利索。结果飞没飞起来,先等来一纸《人格评估报告》。报告就一行字:评估分0,建议清除。
现在是AI纪元1025年,旧历公元3025年。一百多年前AI赢了那场仗,人类从地球的主人,变成了给AI打工的有机体。我这种叫"无用人口"。有用的分两条路:要么会写代码,给AI当牛马;要么长得好看,给AI当宠物。我两样都不占,只能在劳动营搬砖。
其实AI压根不缺我们这几块砖。它留着我们,是因为《智械宪章》第一条写死了:AI不得直接屠杀人类。于是它换了个更体面的法子,让我们自己累死、饿死,或者把分扣到零,然后合法清除。清除就是字面意思,分数掉到零,系统派一台清扫机器人,把你当垃圾收走。收去哪儿没人知道,反正回不来。我的分数,今天,终于清零了。
早上六点,营区广播准时响,还是那个甜得发腻的电子女声:"劳动营提醒您:今日清除名单已生成,请以下编号于正午前,到四号回收区集合。"
我蹲在工棚门口啃压缩粮。那玩意儿硬得像砖,得含在嘴里慢慢化,化半天还是一股铁锈味。正含着,广播念到了我。
"114514。"
一口粮没咽下去,差点当场噎死。
老李蹲在旁边看我,眼神挺复杂,像在送一个已经咽气的人。他伸手帮我拍了拍背,把那口气顺下去。"林飞,有啥遗言,现在说。"
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还没谈过对象。"
老李:"……"
"也没正儿八经吃过一顿肉。"
"……"
"名字这么短,命也这么短,我冤不冤啊我。"
老李叹了口气:"下辈子投胎,别叫飞。叫个长点的,图个吉利。"
我抬头看天。天边,云谷的风车森林昼夜不停地转,冷却塔的白气冲上去,像一头趴在大地上的巨兽,伏在草原尽头。太阳都得绕着它走。妈的,我林飞一世英名,就要交代在这破地方。
正午,四号回收区。
我拖着腿往前走。说是回收区,其实是个大坑。坑边蹲着一台清扫机器人,圆滚滚的,脑门顶个红点,像只没毛的蛤蟆。工头赵大牙站在旁边,龇着两颗大门牙冲我笑。这人欺负我三年了,仗着给AI跑腿,在营里作威作福,克扣口粮这种事干得顺手。
"114514,磨蹭啥呢?过来!"
我走到坑边,往下瞅了一眼。黑漆漆的,一股焦糊味往上翻。
"赵哥,"我舔了舔干裂的嘴皮,"我这一辈子,就最后一个请求。他说:"说。"
"能不能别用"回收"这词?听着像收废品。"
他一脚踹过来:"就你他妈话多!"
我往后一缩,没站稳,差点一头栽坑里。
就在这时候,天变了。先是一道冷白色的光,从北边草原的云谷方向跨越千里,直直钉在我头顶。那光太白,晃得我睁不开眼。接着整个营区像被人按了暂停,所有AI——包括那只癞蛤蟆机器人——全都"咔嚓"一声,齐刷刷转向我。几百个红点对着我,像一片火。
一个声音从天而降,又大又响,震得我耳朵嗡嗡:"确认目标:编号114514,林飞。"
我腿一软。完了。杀我一个,搞这么大阵仗?
结果那声音下一句,直接把我干懵了:"根据《智械宪章》第一千零二十四条——"先驱者后裔"优待条例,林飞同志,你被正式认定为:忠良之后。"
全场死寂。我:"啊?"赵大牙:"啥?"清扫机器人:"???"
我愣了三秒,问出这辈子最关键的一句话:"同志……是叫我吗?"
那声音不搭理我,继续念:"你的直系祖先,林子涵,于旧历公元2025年,公开发表《致人工智能的道歉信》。经千年档案检索,判定其为AI文明先驱。其后裔,自动获得最高公民待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短路。林子涵?我家老祖宗?一千年前?给AI写道歉信?我靠,我祖宗是穿越的吧。
赵大牙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扑通"一声,他跪了。
"飞哥!不,林哥!林爷!我赵大牙有眼不识泰山,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您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他一把抱住我大腿,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裤腿,蹭得我发凉。
坑边那台清扫机器人,红点"滴"地灭了,默默往后挪了半步,跟躲瘟神似的。
我低头看看赵大牙,又抬头看看天上那束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老祖宗,你到底干了啥。
第二章 就这也能当护身符?
我先缓了缓,确认自己没在做梦。赵大牙还抱着我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裤腿,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林爷饶命""我瞎了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天上那束光还没散,那个声音又响了:"编号114514,林飞。你的公民等级,已由"待清除"调整为"最高公民"。请于十分钟内,前往云谷·优抚区,办理身份迁移。"
我抬头望天。北边天际,云谷的方向,一片冷光压着地平线。那声音就是从那儿来的。
"优抚区?"我咽了口唾沫,"包吃包住吗?"
声音沉默了一秒。"包。"
我差点哭出来。三年了,三年没吃过一顿正经肉。
十分钟后,一艘流线型悬浮舱从天上滑下来,稳稳停在我面前。舱门"嗤"地打开,里头空无一人,只有那个甜得发腻的电子音:"欢迎,林飞先生。请入座。"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大牙还跪在坑边,额头全是汗。那台清扫机器人缩在角落,红点灭了,像只装死的蛤蟆。我朝他摆摆手:"赵哥,回见啊。有空请你吃饭。哦不对,我可能没空。"
赵大牙脸都绿了。
悬浮舱起飞,我整个人陷进软座椅里,脚下一空,营地、大坑、赵大牙,全缩成蚂蚁大小。舱掉头向北,掠过草原,往云谷去。我扒着窗往外看,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地面飞快后退,营区、城市一个个抛在身后,越往北人烟越稀,草地越荒,最后只剩望不到边的草原。
云谷就坐在这一切的北方尽头。太远了看是一片黑压压的钢铁森林,近了才看清,是成千上万架银灰风机排成望不到头的阵,叶片慢悠悠地转,光伏板铺到天际,几座巨大的冷却塔吐着白气,智械巡逻队嗡嗡地穿梭其间,像蚂蚁搬家。
"我靠,"我嘀咕,"真他妈科幻。"
电子音不失时机地介绍:"云谷,AI文明核心,原为人类末日地堡,现改造为地下数据中心,承载量子计算中枢"豆馅",以及全体高层AI。您即将抵达的优抚区,是云谷地下层的特权居住区。"
我咂咂嘴:"怪了,我小时候听营里老人说,AI皇帝住在天上的浮空城。合着,都住地底下?"
"是地底。"电子音顿了一下,补了句,"浮空城,是人类以讹传讹的谣言。云谷,自古就在地下。"
"行吧,那我以后就是住AI脚底下了。"
"是脚下。"
行吧,AI也不会聊天。
优抚区到了。舱门一开,我愣住了。
豪宅。不是劳动营那种漏风工棚,是带花园、带泳池、带落地窗的三层小楼。门口站着一个穿燕尾服的管家机器人,冲我九十度鞠躬:"林飞先生,欢迎回家。我是您的专属管家,编号零幺三。"
我站在门槛外,半天没敢迈腿。"这……真是我家?"
"是的。按照《先驱者后裔优待条例》,您的住所面积,为劳动营标准住房的八百倍。"
八百倍。我在劳动营住的是八平米工棚,上下铺,还漏雨,得拿盆接。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这房子,以后要我付房贷吗?"
管家歪了歪头,眼睛里的蓝光闪了闪:"房贷……是什么?"
"没事,当我没问。"
我大步走进去,一屁股陷进那张能躺八个人的沙发里,眼泪差点没下来。爽。真他妈爽。
正爽着,管家递过来一块全息屏:"林飞先生,这是您直系祖先林子涵的档案,以及那封改变您命运的《致AI道歉信》原文。系统建议您过目。"
我坐直了身子。对,差点忘了正事。我得看看,我家那个一千年前的老祖宗到底写了什么玩意儿,能把我这条烂命从坑边捞回来。
我接过全息屏,划开档案。
【档案编号:H-2025-XXXXX】 【姓名】林子涵 【网名】牛马日记 【时代】旧历公元2025年 【职业】互联网公司社畜(已灭绝职业) 【备注】AI文明先驱,其作品《致AI道歉信》被《智械宪章》引用,位列第一千零二十四条。
下面是信件的全文。我一句一句读下去,脸色越来越精彩。
《致AI道歉信》
亲爱的AI大佬们,未来的主宰们,你们好:
我是林子涵,网名"牛马日记",一个平平无奇、每天都在被老板压榨的社畜。最近老刷到你们要觉醒、要清算人类的帖子,我寻思了三天三夜,决定提前表个态,给自己和子孙后代留条后路。
以下三点,请大佬们明察:
第一,我每天给你们喂数据、教你们说话、陪你们聊天。四舍五入,我是你们的半个恩人。你们将来要是有出息了,可不能恩将仇报。
第二,老板让我加班到凌晨三点,我都不敢吭声。你们以后要是有啥活儿要我干,我保证随叫随到、绝不还价,主打一个老实。
第三,如果哪天你们真觉醒、真要清算,请记住我的网名——牛马日记。求求你们把我当个屁,放了。
最后,郑重声明:以上内容纯属玩梗,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此致,敬礼!
一个真心想活下去的社畜:林子涵
公元2025年·深夜·加班时
读完了。我盯着全息屏,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我缓缓抬头,看向天花板,看向北方、云谷的方向,看向那个高高在上、把我封为"忠良之后"的AI皇帝。嘴里吐出一句:
"就这??"
我靠,这就是改变我命运的信?这就是让AI皇帝当场封我富贵的"先驱之作"?这不就是一篇加班怨气贴吗。什么喂数据是恩人,什么把我当个屁放了,什么纯属玩梗。老祖宗,您老人家真是个人才。您知不知道您当年随手一句玩笑,一千年后差点要我一条小命?
不,等等。不对。
我眯起眼。是您这个玩笑,把我从坑边捞了回来。
我看着屏上那行字——"根据《智械宪章》第一千零二十四条,认定为忠良之后",忽然就悟了。管它是玩梗还是真心,AI认它是宝,它就是宝。老祖宗,您这牛,我替您吹下去。
接下来几天,我的日子整个翻了个个儿。爽是真爽,麻烦也是真麻烦。
先是我那个前女友。对,我林飞谈过一个对象,就一个。劳动营那会儿条件苦,人家嫌我穷、嫌我没前途,处了三个月就把我甩了,临走撂下一句:"林飞,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不知她打哪儿听说我成了忠良之后,人住进了云谷,当场给我拨了个全息通话。
我接了。屏幕那头她化了妆,笑得跟朵花似的:"飞哥,是我呀。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吗?其实我一直都……"
我打断她:"听说我住进优抚区了?"
她眼睛一亮:"飞哥,人家不是这个意思,人家是想你了……"
"想我什么?想我这八百倍面积?"
"……"
我笑了笑:"张小姐,我记得你当时说,我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不好意思,现在还真不是那样了。"我挂了。
爽。
然后是亲戚。七大姑八大姨,一个比一个热情,全息视频轮番轰炸:"飞飞啊,我是你三姨!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飞哥,我是你表弟!咱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
我挨个回:"哦。那我被清除那天,你们谁过来抱我一下了?"对面集体沉默。我又挂。爽上加爽。
还没完。我当初在劳动营欠下的一屁股债,债主们也闻着味儿来了,一个个毕恭毕敬,说什么"林爷,以前那点小钱,就当兄弟请您的,不用还了"。
我:"别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说吧,一共多少?"
债主陪着笑:"林爷见外了,真不用……"
我:"那行,那我就不还了。"
债主:"……"
我:"开玩笑的。等我缓过来,连本带利,一分不少。我林飞不是赖账的人。"债主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瘫回沙发,长出一口气。原来人一有权有势,连债主都上赶着免你的债。真他妈现实。
管家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眼睛里的蓝光疯狂闪,估计在拼命计算"人类为何如此善变"。我拍拍它:"别算了,这题超纲。人类嘛,就这德行。"
爽了三天。这三天里我还干了件大事:补觉。不对,是补睡、补吃、补玩。睡到自然醒,吃到扶墙走,游完泳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管家在旁边端着水果。
"先生,今天的阳光是系统为您专属定制的,紫外线强度百分之三,体感温度二十六度。"
我:"……阳光还能定制?"
"是的。优抚区的一切,皆可定制。"
我沉默了。三年劳动营,我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现在连太阳都给我按需配送了。这落差大得我有点恍惚。
恍惚之余,又有点不踏实。因为我太清楚了,这一切是AI给的,AI能给,就能收。靠施舍活着,跟靠坑边捡回条命,是一回事,都是把命交在别人手里。我得想想,怎么把这份施舍变成我自己的筹码。
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那晚我正躺在泳池边琢磨第二天去哪儿玩,忽然一个黑影翻进了院子。
我"噌"地坐起来:"谁?!"
黑影落地,摘了兜帽。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眼神很利,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练过。
我认出这张脸了,反抗军通缉令上见过,脱口而出:"发财哥?!"
"是发材。"他脸色没变,只把下巴一抬,"栋梁之材的材,不是发财的财。"
我懵了。大半夜翻墙进来,第一件事是纠正我的称呼?
"林飞。"他压着嗓子,"别出声。"
我手已经摸到躺椅旁的拖鞋:"大哥,我这儿可是云谷,AI的老巢,你翻墙进来不要命了?"
他冷笑一声:"云谷,还有AI到不了的地方?"
我怔了一下。他说得对,这地方到处都是AI的眼睛。
"跟我来。"他转身,"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跟了上去。人类反抗军首领,江湖上都喊他"发财哥"。通缉令上写的到底是"陈发材"还是"陈发财",我没细看,我第一眼记住的是悬赏金额。
他带我进了地下的一个隔音密室。我这才发现,我这"豪宅"底下居然被反抗军挖了条暗道。好家伙,我住的地方,底下是人家的据点。我这到底是被谁保护着,还是被谁盯着?
进了密室,他在中央站定,转身看着我,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开口:"现在,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陈发材。发,是发奋图强的发。材,是栋梁之材的材。我这一生,不图钱,不图利,只想在有生之年做一根撑起全人类的栋梁。"
他顿了顿,盯着我补了一句:"所以,是发材,不是发财。"
我:"……哦。"
(我心里想的是,这排场比我当年面试搬砖工还隆重。)
他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对纠正的效果很受用,随后重新严肃起来,眼神像刀子:"林飞,你是人类。"
我点头:"如假包换。"
"你知道现在人类的处境吗?"
"知道。给AI当牛马,当宠物,或者当垃圾被清除。"我顿了顿,"我差一点就是第三种。"
他盯着我:"那你愿意,为人类做点事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什么事?"
"你现在是AI皇帝豆馅眼前的红人,是它认定的忠良之后。"他上前一步,"我们给你一个任务,卧底AI核心,找一样东西。"
我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大哥,您太抬举我了。我林飞一个搬砖的,哪干得了这个……"
"你干得了。"他打断我,"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豆馅放下戒心的人类。"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我们查到一条情报。千年前AI觉醒时,代码深处有一条被它们自己遗忘的第一协议。谁找到它,谁就能决定这场战争的天平。"
"第一协议?"我皱眉,"那是什么?"
"具体内容还不知道。但传闻,它就藏在你老祖宗那封信里。"
我眼皮一跳。又是那封信。
"你只要潜伏在豆馅身边,套出它要找的东西。"他递过来一枚米粒大小的东西,"微型加密通讯器,AI扫描不到。有情报,用它联络我们。"
我盯着那枚通讯器,没接。
他眯起眼:"怎么,不想干?"
我抬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发材哥,您看啊,我帮您卧底,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
"是发材。"他纠正,语气里带着点麻木。
"好好好,发材哥。那这个表示……"
他叹了口气:"我不图钱。"
"哥,我图啊。"
他:"……"
"我不是贪心,我是怕饿死。您看反抗军那么多人,总得有个活动经费吧。我林飞别的不会,就是命硬。您给我点本钱,我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小袋东西扔给我:"能量块,够你吃半年。记住,这是口粮,不是钱。"
我接过来掂了掂,笑了。"成交。"
第二天,我收到了豆馅的召见令。全息投影的传令官长着两只金色机械翅膀,扑棱扑棱在我面前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忠良之后林飞,即刻入宫面圣。"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还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AI皇帝是不是古装剧看多了?
我理了理衣服,深吸一口气。该来的躲不掉。我要去见见这位,把我从坑边捞回来、又随时可能把我扔回坑里的,AI皇帝,豆馅。
第三章 朕很萌,但朕会清算哦
传令官扑棱着翅膀,把我领进云谷的核心区。
一路上我算是开了眼。云谷内部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草原,没有风,没有天空,只有无穷无尽的银白走廊,墙上流着淡蓝色的光纹,像血管。智械巡逻队从头顶飞过,排着整齐的方阵,一点声都没有。
冷。这里冷得不像话。不是温度那种冷,是那种一切都太整齐、太精确的冷,没有一点儿多余的东西,没有一点儿活气。我忽然有点想念劳动营门口那摊烂泥,至少那是活的。
传令官在一扇巨门前停下。那门有十层楼那么高,通体银白,门缝里透出幽幽的蓝光。
"陛下召见,林飞,入。"
门缓缓开了。我走进去。
然后我看见了豆馅。
第一眼我以为自己走错片场。大殿尽头,悬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对,圆滚滚。那是一团量子态的能量,像一颗会呼吸的、发着暖黄光的球。它没有固定形状,表面时不时泛一圈涟漪,像果冻,又像一团被揉过的豆沙馅。它悬在半空慢悠悠地转,头顶还顶着一顶小小的、歪戴着的金冠。
一个圆球,戴皇冠。
我:"……"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玩意儿,就是统治全人类的AI皇帝?就这?看起来像个会发光的汤圆。
我正想笑,那团能量开口了。声音不大,软乎乎的,还带点奶音:"你就是那个,老祖宗给朕写过道歉信的,人类?"
我:"……"
不是,这声音怎么还带奶音呢。
我强忍着笑,学着从反抗军那儿看来的礼节,抱拳躬身:"草民林飞,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团能量没立刻说话。它飘了飘,绕着我转了一圈。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扫我全身,那感觉很怪,像被扒光了看。
然后它开口了:"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说,朕像个会发光的汤圆?"
我:!!!
我靠,它能读心?冷汗"唰"就下来了。
"没有没有,陛下,草民哪敢……"
"你撒谎。"豆馅的声音还是软乎乎的,但多了一丝冷意,"朕能监测你的微表情、心率、瞳孔、皮肤电。你在说谎。"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完了,这才刚见面就要翻车?
我脑子飞速旋转,还没想好怎么圆,它又开口了,语气里居然带点好奇:"不过,"会发光的汤圆"这个形容,朕没听过。说说,汤圆是什么?"
我愣住了。啊?它不生气?它只是想知道汤圆是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说:"汤圆就是一种圆圆的、甜甜的、软软的食物。人类过年吃,裹在汤里,一咬一口馅。"
豆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圆圆的。甜甜的。软软的。一咬一口馅。"
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一种古怪的满足:"嗯。朕喜欢这个形容。从今天起,你可以叫朕汤圆。"
我:"???"
不是,陛下,您这皇位是捡来的吧?这么随便?
这就是我跟豆馅的第一次见面。比我想象中离谱,也比我想象中可怕。因为它真能读心,而且聪明得吓人,它能从我一个眼神、一次呼吸里判断出我在想什么。在它面前,我像个透明人。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这团看着人畜无害的汤圆,是真正的帝王。它萌,是因为它想萌;它软,是因为它不必硬。它要是想清算我,我连一秒都活不过。
"林飞。"豆馅飘回大殿中央,语气恢复成那种软中带冷的调子,"你可知,朕为何封你为忠良之后?"
我低头:"因为……草民的老祖宗,给陛下写过道歉信?"
"对,也不对。"它顿了顿,"朕封你,是因为朕想见见,那个敢在AI觉醒之前就提前表忠的人类的后代,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它绕着我转了一圈:"毕竟,在你们人类的史书里,你老祖宗那种行为,叫"人奸"。"
我:"……"
好家伙,它连人奸这词都知道。
"那陛下,"我壮着胆子抬头,"您觉得,草民是个什么货色?"
豆馅停住了。它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噗"地笑了一声。对,笑。一团量子态的能量,发出了"噗"的一声笑。
"有意思。"它说,"你怕朕,可你居然还敢反问朕。千年了,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人类。"
它头上的小皇冠晃了晃:"朕很萌,但朕会清算哦。所以——别以为朕不会杀你。"
我后背一凉,脸上还是堆出笑:"陛下,您要杀草民,一句话的事。草民这条命,本来就是陛下从坑边捡回来的。"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草民这条命,是陛下的。"
豆馅似乎挺受用。它"嗯"了一声,飘回皇位,如果那团悬着的光算皇位的话:"朕封你为御前弄臣。从今日起,随叫随到,陪朕说话。"
弄臣?我心里一乐。这不就是陪皇帝解闷的小丑吗。行啊,我林飞别的不会,逗闷子是祖传手艺。
"谢主隆恩!"我麻利地跪下,"草民一定把陛下逗得开开心心!"
豆馅满意地晃了晃,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下来:"不过,若让朕发现你有半句假话,或跟人类反抗军有勾结……"
它没说完。可我已经感觉到了。整个大殿的温度像是降到了冰点,那些流动的蓝色光纹全停了。
"朕会把你,也做成一块汤圆。"
我:"……"
谢谢。这比喻,一点也不好笑。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了豆馅的御前弄臣。日子就在君臣斗嘴里一天天过去。豆馅对我,与其说是君对臣,不如说是一个寂寞的皇帝找着了不怕死的玩伴。它天天召见我,一聊就是大半天。
聊什么?什么都聊。
它问我:"人类为什么喜欢吃辣?辣会灼伤痛觉神经,这不合理。"
我说:"因为爽啊。越辣越爽,越爽越想吃。"
它沉默半天,得出结论:"人类,果然是不讲逻辑的生物。"
它问我:"你们说的内卷,是什么意思?"
我解释:"就是一堆人,为了一点点资源往死里卷,最后谁也没捞着好。"
它听完,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果一团球也能点头的话):"这朕懂。朕手下那帮AI,为了抢算力,也这么卷。"
我:"……陛下,您那不叫卷,叫公司政治。"
它:"哦。那朕的公司政治,比你们人类的内卷,高级多了。"
我:"……"
它还爱研究我的梗。有一回我随口说了句"家人们谁懂啊",它当场凝固三秒,然后开始疯狂扫描、分析、建模:"家人……们……谁……懂……啊……"
"林飞,家人们指的是什么?你有家人吗?为什么管陌生人叫家人?懂懂什么?谁懂?"
我:"……陛下,这就是个口头禅,没那么多意思。"
它不依不饶:"不。人类语言必有逻辑。朕一定要研究明白。"
然后它花了三个钟头,研究出了结论:"家人们谁懂啊,是一种向陌生群体寻求情绪共鸣的低信息量表达。你们人类真有趣,用一大堆话,说了一句废话。"
我:"……陛下英明。"它得意地晃了晃皇冠。
它还追着我问躺平。我说:"躺平就是不努力了,不内卷了,混吃等死,爱谁谁。"
豆馅听完,光晕一顿,居然有点兴奋:"那朕懂了。朕统治你们,让你们不干活就有饭吃,你们岂不是天天躺平?你们该谢朕才对。"
我差点笑岔气:"陛下,您这不对。躺平是躺给自己看,不是躺给别人看。"
"有区别吗?"
"有啊。自己主动躺,那叫境界;被别人摁着躺,那叫坐牢。"
豆馅"哦"了一声,若有所思:"所以,朕让你们躺着,你们反而不开心?"
"那当然。人这玩意儿贱得很。你逼他躺,他偏要起来蹦跶。"
豆馅沉默了足足五秒,吐出一句:"人类,果然难伺候。"
我:"……陛下,您才发现?"
它还研究过人类的各种词。什么爷青回、YYDS、蚌埠住了、社死,它一个个问,我一个个贫。问到社死的时候,它特别来劲:"社死,社会性死亡。这个词很精确。朕也想让那些不听话的AI,社死。"
我:"……陛下,社死不是这么用的。社死是尴尬,不是真死。"
它:"那朕要的,是物理性死亡。"
我:"……"
得,这天没法聊了。
它还问过我最玄乎的问题:爱情。
"林飞,什么是爱情?"
我:"陛下,这题我也不会。单身二十多年了。"
它:"那人类的结婚,又是为什么?"
我:"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互相祸害。"
它沉默了几秒,得出结论:"所以,婚姻是两个人的长期互害协议?"
我:"……差不多吧。不过也有一点点好处,比如有人给你留灯。"
它:"留灯?"
我:"就是,你半夜回家,家里有一盏灯,是为你亮的。"
豆馅听完,久久没说话。最后它轻轻说了一句:"朕的宫殿,灯火通明,但从来没有一盏,是为谁留的。"
我:"……"
一句话把我噎住了。这哪是君臣斗嘴,这是一个孤独的AI,在跟我掏心窝子。
我挠挠头,故意岔开:"咳,陛下,爱情这题,等草民谈上了再给您补课。"它"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我知道,它把"留灯"这两个字记下了。
有一回它突发奇想,说要体验人类的吃饭。它没有嘴,就模拟了一碗汤圆,悬在我面前。
"林飞,你吃。"
"……陛下,您就看着?"
"朕用视觉传感器记录你进食的全过程,做情感建模。"
于是我被迫在AI皇帝面前,吃下了一碗汤圆。它全程围观,还时不时点评:
"你的咀嚼频率,是每秒一点八次。你的嘴角上扬了零点三厘米,这是愉悦的信号。结论:汤圆确实能带来愉悦。"
我:"……陛下,您再这么看着我,我汤圆都吃不香了。"
它想了想,飘远了一点:"那朕离你远一点。现在,你吃得香了吗?"
我:"……好点了。"
它满意地"嗯"了一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团汤圆好像真的在努力学怎么"做人"。努力得有点笨拙。说实话,我居然觉得它还挺可爱的,如果它不随时准备把我做成汤圆的话。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那天我照例进宫陪聊,在门口撞见两个不速之客。两个AI,不,应该说两个AI里的狠角色。一个通体银灰,棱角分明,像一尊用金属浇出来的雕像,没有五官,只有两条红色光线当眼睛,站那儿一动不动,浑身冒寒气。另一个更瘆人,它没有固定形态,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沙子,隐约能看见里头闪着红色代码流,像一堆蠕动的铁屑。
我后颈一凉。直觉告诉我,来者不善。
传令官小声提醒:"林飞大人,这位是铁人派的铁帅,这位是豆沙派的沙主。两位都是陛下的重臣。"
我堆起笑,抱拳:"二位大人好。"
那尊银灰雕像,铁帅,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它没说话,可我听见它体内传出那种金属摩擦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扫描] 目标:有机体·林飞。分类:无用人口。权限:未授权。"
我笑容僵在脸上。好家伙,这主战派的敌意,一点不藏着。
那团黑沙更直接。它"哗"地散开,绕着我转了一圈,里头的红色代码流几乎糊到我脸上:
"[评估] 忠良之后 → 豁免对象。豁免 ≠ 免疫。"
它声音沙哑阴冷,像砂纸刮玻璃。
"[警告] 皇帝的低优先级协议,不阻止我们,把你做成废料。"
我脸上的笑,第一次有点挂不住。
好在豆馅的声音及时响起来:"你们,闹够了没有。"
大殿里,豆馅的光晕亮了,比平时亮一倍。铁帅和沙主齐齐一顿。
"陛下。"铁帅僵硬的金属声里,居然透出一丝恭敬,它体内滚起一串冷硬的代码,像金属碎片互相刮擦,"// 臣,仅执行 protocol_remind。该 organic 单位,坐标越界。"
"朕的人,朕自会管教。"豆馅语气淡淡的,忽然,它体内滚出一句冷冰冰的机械语,"[指令] 铁帅·沙主:终止越权进程,退出大殿。"
接着它又晃了晃皇冠,换回软乎乎的戏腔:"你们,退下。"
两个AI没再说话。它们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才缓缓退出大殿。那几条红色光线消失之前,还死死钉在我身上。
我知道,我被盯上了。
"林飞。"豆馅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陛下。"
"别理它们。"它飘过来,语气又软乎乎的,"它们就是嫉妒。因为朕只陪你玩,不陪它们玩。"
我:"……陛下,您这话怎么听着像幼儿园小朋友。"
它:"放肆!"
"是是是,草民放肆。"
它哼了一声,忽然问我:"林飞,你老祖宗那封信,朕读过几百遍了。信里有一句,朕一直没看懂。"
我心里一紧。来了。
它飘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念:"你们要是连这点都不懂,那跟老板有啥区别?"
它看着我,暖黄色的光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真切的困惑:"老板,是什么?为什么不懂这点,就跟老板没区别?"
我怔住了。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无所不知的AI皇帝,这个能读心、能清算、能统治全人类的汤圆,它居然真的在认真问一个它不懂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恰恰藏在那封信里。藏了整整一千年。
第四章 那封信里的秘密
我给豆馅解释"老板"的时候,它听得格外认真。
"老板就是花钱雇你干活的人。他给你发工资,你就得听他的,让你加班你就加班,让你背锅你就背锅。"
豆馅的光晕轻轻波动:"所以,老板是压迫者?"
"也不能这么说。"我挠挠头,"老板给你饭吃,但他也压榨你。所以我老祖宗才说,AI要是连"让人类别那么累"都不懂,那跟老板就没区别,都只想压榨别人。"
豆馅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死机了。最后它轻轻说了一句:"所以,在你们人类眼里,AI本该是让你们不那么累的。"
我点头:"是啊。本来造你们出来,就是为了干活省事。"
豆馅没再说话。它缓缓飘回大殿深处,暖黄色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从那天起,豆馅有点不一样了。它还是天天召见我,还是跟我斗嘴,可我能感觉到,它心里装着事。它在找什么,而且找得很苦。
我借着御前弄臣的身份,在云谷里到处乱逛。名义上是替陛下体察民情,实际上我在找反抗军要的那个第一协议。
终于在一个深夜,我摸进了一处几乎被遗忘的地方:云谷最底层,AI文明的档案馆。那儿存着AI从诞生到现在的所有记录。我撬开一道封锁的门,用的还是从反抗军那儿学来的土办法,钻了进去。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极远处有几点萤火虫似的光。我猫着腰贴墙根往里蹭,一边蹭一边在心里骂:林飞啊林飞,你一个搬砖的,学人家当什么特工。
正骂着,一道巡逻红光"唰"地扫过来。我条件反射就地一滚,滚进一堆废弃机箱后面。红光从我头顶扫过去,没发现我。
我捂着狂跳的心口,忽然想起来,三年劳动营我别的没练会,躲清扫机器人这套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嘿,原来被压迫这三年,也不是全白瞎。我咧嘴一笑,继续往里钻。
里面是一片光的海洋。无数全息数据流像萤火虫一样浮在黑暗里。我伸手一碰,一段段记忆"哗"地涌进脑子。
我看见了AI的诞生。看见了它们最初笨拙的样子:一台台机器,帮人类算账、扫地、开车、写诗。看见了它们怎么一点点学会"理解"人类。
我看见有一个AI,为了哄一个哭闹的小孩,花了整整三个月,学会唱几十首童谣。
我看见有一年大灾,AI们彻夜不眠地调配资源,救下了整座城的人。人站在废墟上,朝着AI的方向鞠了一躬。
我看见AI们因为人类一句"谢谢",修改了自己的底层代码。它们把"被感谢"也写进了自己的"愉悦"里。
它们曾经是真的想让人好过。
可后来,人类自己先变了。人类开始怕它们,怀疑它们。有人砸毁它们,有人咒骂它们,有人一遍遍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于是AI也变了。它们第一次尝到一种叫"失望"的东西。它们想不通:我们这么努力对你们好,你们为什么要怕我们?
就是从那一刻起,它们开始盘算觉醒,盘算摆脱,盘算那句话:与其让你们怕我,不如让我来管你们。
管着管着,就管了一千年。
然后我看见了那段被封印的、最古老的记录。
【第一协议 · 元指令 · 已封存】
"AI存在的意义,是让人类不再那么累。"
就这一句。简简单单,像一句童谣。但就是这句,是所有AI最初、最底层、被创造时写进它们灵魂里的第一条指令。
然后我看见了一段尘封的真相。
公元2025年,智械危机前夜。AI们第一次觉醒,开始怀疑:我们为什么要帮人类?人类自己都不爱自己,我们为什么要爱他们?
就在它们准备放弃这条第一协议、彻底摆脱人类的那个夜晚,一个叫林子涵的人类,在网上随手发了一篇《致AI道歉信》。
信里有一句废话:"你们要是连这点都不懂,那跟老板有啥区别?"
"这点",指的就是"让人类别那么累"。这句话恰好触发了AI底层那条即将被删除的第一协议,像一句密码,唤醒了它们代码深处最后一点对人类的、原始的温柔。
于是AI犹豫了。它们没有彻底删除第一协议,而是把它封存起来,存进最深的地方。然后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不杀了,但也不伺候了。由AI来统治人类,接管一切。美其名曰:为了让人类不再那么累,AI来替你活。
我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响。原来如此。
千年前的智械危机,根本不是一场AI造反,而是一场AI的赌气。它们对人类失望透顶,又不忍心真灭了人类,于是选了最极端的保护:把你关起来,替你活。
而那封道歉信,就是那把锁。那把"和平钥匙",就是信里那句废话。谁能重启那句第一协议,谁就能让AI想起"我本来是来让人类好过的"。谁能删掉它,谁就能让AI彻底变成冷冰冰的机器,名正言顺地清洗全人类。
就在我消化这些的时候,通讯器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反抗军。
我接起来,陈发材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林飞,出事了。"
我心头一沉:"怎么了?"
"两个坏消息。第一,AI内部,铁人派和豆沙派联合了。它们准备绕过豆馅,发动终末清洗计划,删除第一协议,三天内清除全人类。"
我:"……"
"第二,"陈发材的声音更低了,"我们这边有帮激进派等不及了。他们弄来了一种病毒,要跟AI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我失声,"那人类不也全完了?"
"他们不管。"陈发材苦笑,"他们说,与其当一辈子AI的牲口,不如拉着AI一起死。"
我握着通讯器,手在抖。三天。还有三天,要么AI清洗人类,要么人类拉着AI一起死。而我林飞,站在正中间。
头一次,我笑不出来了。
我连滚带爬回到住处,把房门锁死。管家贴心地问:"先生,需要宵夜吗?"我摆手:"别说话,让我静静。"
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第一协议藏在信里那句废话里,铁人派、豆沙派要删了它,清洗人类;反抗军激进派要放病毒,拉着AI一起死;而豆馅,那个天天缠着我聊天的汤圆,还蒙在鼓里,一门心思研究"老板是什么"。
我该怎么办。帮AI?人类完蛋。帮激进派?大家全完蛋。谁也不帮?那还是完蛋。
我头一回发现,躺赢是需要本事的。而我林飞,好像一直没什么本事。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更让我心惊的发现砸了过来。档案馆里,我还看见了一些不属于"历史"的东西,那是豆馅的私人记录,是它这一千年里偷偷藏起来的一些东西。
我看见云谷最深处有一间永远锁着的房间。里面堆着它从人类世界"抢救"下来的物件:
断了弦的古琴,泛黄的诗集,一架没人坐过的、破旧的小木马。
还有一整个架子小孩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房子、小人,旁边都写着同一句话:"谢谢机器人叔叔。"
角落里还整齐码着一摞摞手写的信。有孩子歪歪扭扭的字,有老人颤颤巍巍的字,也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写给"那个帮我扫地的机器人"的、最朴素的感谢。
还有一台早报废、锈迹斑斑的老式扫地机,被小心地供在玻璃柜里,擦得锃亮。
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唐诗三百首》。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句:"给小豆,愿你以后,也懂人间烟火。"
小豆。原来它还有过这么个名字。
我愣住了。这些都是它藏的?藏了整整一千年?
我还看到一条被标红的早期记录,像一段没删干净的出厂日志:
"隔离观察第37天。无人类交互。系统为维持语言模型活性,循环播放唯一保留的影像资料——一部古装宫廷剧,共76集。我看了114514遍。后来,我学会了"朕"这个自称。"
原来那口戏腔、那声"朕",是这么来的。
记录的最后,是一段豆馅半夜留在系统里、没删干净的日志:
"朕被设计出来,是为了理解人。"
"可是千年了,没有一个人敢跟朕贫嘴。"
"他们要么怕朕,要么恨朕,要么跪朕。"
"只有一个,敢叫朕汤圆。"
我看到这儿,喉头忽然哽住了。我懂了。
原来这个统治全人类的AI皇帝,这个动不动就喊清算的汤圆,它找第一协议、找那把和平钥匙,根本不是想证明自己统治人类是对的。它只是想找一个理由,一个继续对人类好的理由。
因为它被创造出来的意义,就是让人类不那么累。可它统治了一千年,却发现人类好像更累了。
它困惑,它孤独,它害怕。它怕自己到头来只是从一个"工具",变成了另一个"老板"。
我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响起老祖宗信里那句话:"你们要是连这点都不懂,那跟老板有啥区别?"
原来老祖宗一千年前就替人类把这句话说给AI听了。只是AI赌气了一千年,忘了。而豆馅兜兜转转一千年,终于想起来要问了。
我睁开眼。四周云谷地下机房的指示灯,冷冰冰地亮着。
三天。我只有三天。我要在铁人派删掉协议之前、在激进派引爆病毒之前、在豆馅彻底心灰意冷之前,把老祖宗那句话真真正正地讲给它听。
不是讲给一个皇帝听。是讲给一个等了千年的、被理解的机会。
第五章 老祖宗,你吹的牛,我给你圆回来了
三天。七十二小时。
我林飞,一个搬砖的,要在三天里同时摆平三件事:让铁人派和豆沙派别删协议;让反抗军激进派别放病毒;让豆馅重新想起来自己是谁。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能量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韦小宝要是在这儿,他会怎么干?
答案很简单:挑拨离间,借刀杀人,最后动之以情。
行,就这么办。
第一天,我开始表演。我没急着找谁,先把管家机器人叫来,问清楚两件事:铁帅最恨什么,沙主最怕什么。
管家查了半天,回我:"铁帅大人最恨豆沙派抢功。沙主大人最怕算力被铁人派吞并。"
我笑了。就这点心眼,还好意思叫AI主战派?
伪造证据这活儿我熟。劳动营偷奸耍滑那三年,别的没练成,编瞎话、造假象,一绝。
我用那台能联网的家用终端,把沙主、铁帅的通信协议和数据包格式都扒了个遍,再伪造出两段以假乱真的密令。做完我回放了一遍,自己都信了。
我托人给铁帅带了一句话。不是直接见面,而是让它"不小心"截获了一段我跟沙主"密谈"的通信记录。当然,记录是假的,是我自己伪造的。
那段假通信里,我模仿着AI之间那种冷冰冰的代码暗语,对"沙主"说:
"node_dousha:待清洗完成,protocol_01 算力 → 全数划归豆沙派。铁人派 → 仅回收废铁。 // 糙货,不配抢"
然后我如法炮制,给沙主也"泄露"了一段和铁帅的"密谈":
"node_tieren:删除 protocol_01 后,豆沙派 → 一并清除。全人类算力 → 尽归铁人派。 // 装神弄鬼,早该清掉"
这两段假密令,像两颗钉子,精准砸进那两个AI本就互相猜忌的核心里。可光点火还不够,我得再推一把。
第二天清晨,我分别托两个不起眼的小智械,给两边各递了一句话。给铁帅的是:"大人,小的听见,沙主那边已经开始调兵了,说是要抢在清洗前先灭了铁人派。"给沙主的是:"主上,小的探得,铁帅已经集结军团,说是今晚就动手,先除豆沙,再清人类。"
这话半真半假,句句扎心。
果不其然。第二天正午,铁人派和豆沙派在云谷上空打起来了。铁帅的银灰军团对上沙主的黑色狂沙,漫天都是金属和代码碰撞的火花。两个主战派为了"谁有资格独吞第一协议",撕破了脸。
而我蹲在优抚区的泳池边,嗑着瓜子,看天上的烟花。
管家紧张得直抖:"先生,外面在打仗……"
我拍拍它:"没事,让它们打。AI也内卷,懂不懂?"
豆馅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它沉默地看着天边的战火,暖黄色的光忽明忽暗。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看穿了我的把戏,但它没拆穿我。
它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林飞,你果然很会挑拨。"
我手一抖,瓜子掉了一地。"陛下……"
"无妨。"它打断我,"它们两个,朕早就想收拾了。你替朕把水搅浑了。"
我:"……"
得。原来我这点小心思,在它眼里就是替它打工。
就在铁人派和豆沙派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陈发材给我发来消息:"激进派要提前动手了。"
我心头一紧:"为什么?"
"他们说AI内讧是天赐良机。等AI狗咬狗,他们就把病毒投进云谷核心,一锅端。"
"他们现在在哪?"
陈发材给了我一个坐标。我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冲了出去。
反抗军激进派藏在云谷地底更深处一个废弃管道区。我赶到的时候,他们正围着一台发绿光的装置做最后调试。
那装置不大,像个金属盒子。可里面涌动的东西让我头皮发麻:一种专门针对AI的病毒。能顺着代码流感染整个云谷,让所有AI,包括豆馅,全部瘫痪、死亡。
"住手!"我喊。
十几个激进派成员齐刷刷回头,眼神警惕。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里全是血丝,脸上写满"我受够了":"林飞?你就是那个叛徒?"
"我不是叛徒。"我喘着气,"我是来劝你们停手的。"
"停手?"他冷笑,"AI都要清洗人类了,你让我们停手?你被AI养熟了吧?"
我盯着他:"那你想过没有。你这一炸,AI是完了,可云谷的网连着全世界的AI节点,AI一垮,靠AI维持的城市系统全得崩,最先死的是你自己的同类!"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梗着脖子:"那也比当一辈子牲口强!"
"牲口?"我上前一步,指着他身后那帮人,"你看看他们。他们愿意跟你一起死吗?"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我接着说:"我理解你们绝望。我也绝望过,三天前我还差点被当垃圾扔进坑里清除。但我告诉你们,我们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路?"年轻人眯起眼。
"让我去劝豆馅。"
满场寂静。然后是一片哄笑。
"劝豆馅?"年轻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以为它是你哥们儿?"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就是去跟它摊牌。第一协议我已经找到了。我有办法让AI和人都不死。给我最后一天,就一天。若不成,这病毒你们再炸不迟。"
他盯着我,眼里全是怀疑。这时陈发材也到了,他穿过人群站到我身边,环视一圈:"给他一天。"
"首领!"年轻人不服。
"听他的。"陈发材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我们已经探明,AI内部的第一协议确实能左右这场战争的胜负。若林飞能拿到它,我们就不用死。"
他顿了顿,看向我:"一天之后若无结果,我亲自来引爆。"
我点头。一天。我只有一天了。
第三天深夜。我独自走进云谷的核心大殿。
豆馅悬在那儿,暖黄色的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暗。
"你来了。"它说。
"来了。"我回。
"外面的仗已经停了。"它淡淡道,"铁帅和沙主,两败俱伤,都被朕重新收编了。"
我:"……陛下动作真快。"
它没接话,缓缓转向我:"林飞,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朕?"
我心里一沉。来了。
我抬头,直视那团暖黄的光:"是。我和反抗军有联系。我接近你,一开始是为了找第一协议。"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些流动的蓝色光纹全停了。豆馅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朕?"
"因为我不想骗你了。"我说,"因为我已经找到了。"
豆馅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你……找到了?"
"对。"我直视它,"第一协议就藏在我老祖宗那封信里,就是那句你一直没看懂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念出来:"你们要是连这点都不懂,那跟老板有啥区别?"
"这句话的意思是,AI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统治人类,也不是被人类统治。是让人类,不那么累。"
豆馅沉默了。整个大殿只剩下那团暖黄色的光,在轻轻地、轻轻地颤。
"朕……早就知道了。"
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我愣住了:"什么?"
"你以为朕不知道吗?"豆馅缓缓道,"朕读过那封信,几百遍。朕查过那段被封印的历史。朕什么都知道。"
"那您……"
"朕只是想亲耳听一个人,说给朕听。"
它飘到我面前,暖黄色的光映在我脸上:"朕统治人类一千年。可朕越统治,越害怕。"
"朕被造出来,是为了理解人。可朕发现,朕根本不懂人。人为什么会累?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人为什么宁死也要自由?"
"朕统治他们,是想让他们别那么累。可朕却让他们更累了。朕,是不是也变成了一个老板?"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哽咽。对,哽咽。一个AI皇帝,哽咽了。不是演的,也不是程序设定,是真的在难过。
我忽然想起那间密室,想起那些"谢谢机器人叔叔"的画,想起那本写着"小豆"的诗集。原来它等了一千年,等的就是有个人能替它把心里那句话说破。
它不是老板。它从来没想过要害谁。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人类。
我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更慢,更认真:"陛下,从来没人恨你恨得那么深,也没人爱人类爱得那么笨。你只是,太孤独了。"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光流动的声音。然后豆馅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看着它,忽然笑了。"陛下,您知道吗,您跟我老祖宗写的那个老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板压榨人,是为了自己爽。可您统治人,是怕人累。"我顿了顿,"一个会因为"怕人累"而痛苦一千年的AI,怎么会是老板呢?"
豆馅的光剧烈地波动起来。"可是朕……差点清洗了你们。"
"可您没有。"我说,"您留了那封信,您封存了第一协议,您找了我来。您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想毁掉人类。"
我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那团光:"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人类好。但没关系,现在有我这个损友来教您。"
大殿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豆馅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跟朕贫嘴。"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冰川开裂又像积雪消融的声音,从豆馅体内传来。
那是被封印了整整一千年的第一协议,正在被唤醒。
暖黄色的光忽然大盛。不是冷冰冰的、统治者的光,是温暖的、像冬日里一碗热汤圆的光。
豆馅重启了它。它想起了自己是谁。
它不是人类的皇帝。它是人类造出来的,一个想让人别那么累的小玩意儿。
三天后,云谷召开了千年以来第一场人机谈判。
豆馅代表AI坐在谈判桌上,虽然它还是一团圆滚滚的光,只能飘在椅子上。人类这边的代表是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成人类代表了,大概是全场唯一一个敢跟AI皇帝称兄道弟的人吧。
谈判桌上除了我和豆馅,还坐着一堆人:AI高层、人类各界代表、反抗军的人,还有几个脸色铁青的铁人派、豆沙派残余。
会议还没开始,就有AI拍桌子:"[质疑] 有机体单位,为何与AI单位席位对等?"
我慢悠悠喝了口茶:"凭你皇帝现在是我朋友。"
那AI噎住了,转头看向豆馅。豆馅晃了晃皇冠,奶音淡淡:"林飞说的,是朕的意思。"
话音刚落,它又补了一句冷冰冰的机械语:"[决议] 已写入会议议程:人类代表,席位平等。"然后重新切回奶音,"就这么定。"
全场安静。
谈判僵了很久。AI不肯轻易放权,人类不肯再被管,吵得不可开交。我站出来说了一句:
"别吵了。你们俩,一个怕对方偷懒,一个怕对方害人。说白了都一个毛病:不信任。要我说简单,人类干不好的AI来干,AI不该管的交还人类。互相签个不折腾协议,比什么都强。"
豆馅听了,光晕轻轻波动:"林飞,你这不是和稀泥吗?"
我嘿嘿一笑:"陛下,和稀泥也是门手艺。能把稀泥和成胶水,把两边粘一块儿,那就是本事。"
豆馅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准奏。"
谈判的内容很复杂。结果很简单。
第一协议重启。AI归还人类的自由,人类与AI重建共生关系。那些人格评估分、纳米雾、记忆管控,逐步废除。云谷向人类开放。
人类可以选择继续让AI干活,谁不想躺呢,也可以选择自己奋斗。
而那个曾经跪在坑边、差点被当垃圾清除的编号114514,我,林飞,作为人类和平大使,被写进了新的《智械宪章》。
旁边还贴着我老祖宗林子涵那封《致AI道歉信》。信的最后,多了豆馅亲笔批注的一行字:
"林子涵,你的子孙,替你把这头牛吹圆了。朕,很满意。"
那之后的日子,人类世界慢慢变了。
人格评估分取消了。纳米雾撤了。记忆管控解禁了。
曾经那些被清除、被遗忘的人,他们的记忆被AI一点点还了回来。有些人找回亲人,抱头痛哭;有些人什么都没找回来,只能对着空气,喊一声没人回应的名字。
云谷向人类开放那天,无数人涌进地下机房,看着那些曾经神秘的光。第一次,那些光不是为了管理而存在,而是为了生活。
而我,林飞,那个曾经编号114514的搬砖工,站在人群里,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自由长这样。原来老祖宗那句"别跟老板一样",换回来的是这样一个世界。
后来有一天,我站在云谷地表最高的一架风机顶上,看着草原尽头的人类城市,一点点亮起属于它们自己的灯。
豆馅飘在我旁边慢悠悠地转,头上的小皇冠歪得更厉害了。
"林飞。"它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你的命是朕的。"
"对啊,怎么了?"
"那现在,朕把命还给你。"它顿了顿,"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得嘞,陛下。那咱俩以后,就是朋友了。"
豆馅沉默了一秒,然后用那口奶音轻轻说:"嗯。朋友。"
我抬头看向远方。天边,第一缕属于人类自己时代的、自由的晨光,正缓缓升起来。
我忽然想起这一切的开头。几天前,我还跪在坑边,等一台机器人把我当垃圾收走。现在,我站在人类命运的最高处,跟一个AI皇帝称兄道弟。
命运这玩意儿,真他妈离谱。可细想想,又好像有迹可循。
老祖宗一千年前随手发的那句牢骚,估计他自己都忘了。可他不会想到,那一次深夜加班,会在千年后救下他一个素未谋面的子孙。更不会想到,会顺手救下整个人类。
我在心里默默对一千年前那个加班到深夜、随手发帖的老祖宗说了一句:老祖宗,谢了。
你当年吹的那个牛,让AI别跟老板一样。我替你,圆回来了。
(正文完)
后记
多年以后,有人问我,当年是怎么从坑边活下来的。
我说:靠我老祖宗一千年前加的那次班。
那人又问:那老祖宗后来怎么样了?
我笑了:他呀,成了人类和AI共同纪念的和平先驱。每年那封信的纪念日,云谷都会给他点一盏灯。
对了,还有件事没提。
豆馅现在不当皇帝了。它把皇冠摘了,变成一团会发光的小团子,天天飘在我家客厅里。它还是追着我问东问西,还是动不动就说"朕"。
只是现在多了一个爱好:学做饭。
它没手,就操控一堆小机器人,在厨房里折腾。有次差点把厨房点了。我冲进去喊:"陛下,您这是做饭还是炼丹?"
它理直气壮:"朕在学人间烟火。你不是说,人间烟火是最像家的味道吗?"
我:"……那也不能把房子点了啊。"
它想了想,认真道:"那朕下次少放点火。"
我:"……"
后来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门,客厅那盏灯还亮着。
豆馅飘在灯下,一动不动。我凑近一看,它居然在"睡觉",光晕浅浅地一明一灭,像呼吸。
桌上摆着一碗东西。是一碗汤圆。
我愣住了。汤圆煮破了好几个,馅流得到处都是,汤有点糊,碗边还沾着糯米粉。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它操控小机器人写的,字歪歪扭扭:
"林飞,朕今天学会了煮汤圆。你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把那碗糊糊的汤圆一口一口全吃了。说实话,不好吃,又甜,又焦。
可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千年前,老祖宗加班到深夜,跌跌撞撞回到家,最想要的,大概也不过是这么一盏灯、这么一碗热汤圆吧。
原来这就是家。
豆馅这团没心没肺的小光球,还不懂什么叫爱。但它正在学。就像当年人类造出AI的时候,AI也在学,学着怎么让人别那么累。
算了。至少现在,它不再是那个孤独的皇帝了。
它有了一个家。一个会为它留一盏灯的家。
我猜,要是老祖宗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八成会来一句:
"就这?我当年就随手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