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一个
父亲又接了个妹妹回来。
原本我还想再等一段时间的,可一件事打乱了我的计划,而且……
刚到家的妹妹,改变了我的想法,让我第一次产生了“结盟”的念头。
事情要从她被父亲接回来的那一天说起。
我站在二楼护栏后,看佣人们在一楼忙前忙后。
他们正在为迎接流落在外的小姐而准备。
花瓶的位置换了又换,锃亮的茶几擦了又擦,管家的身影一会在这,一会在那……
这样的场景,不论看几次都难以适应。
太闹腾了。
我百无聊赖地扫视了一遍,发现有几个佣人躲在暗处偷懒,不知道在交头接耳什么。
大抵是跟就要进门的那个小姑娘有关的话题吧。
不用听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怎么又来一个?”“真是可怜了夫人和大小姐……”“也真亏老爷能包装成感人的故事。”
——无非就是这些吧。
我已经听过许多类似的言论了。
就这么些话反复嚼来嚼去的,他们也不嫌烦。
在我走神的时候,管家走到了我的旁边,向我微微躬身。
“大小姐,那位的卧室已经整理好了,厨房的菜也备齐了,您看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父亲明面上装作慈父的模样,吩咐了一大堆看似体贴的事项,实际上都是丢给我去负责的,管家要汇报也是向我汇报。
母亲向来对这种事不关心,只是出于礼貌才等在了客厅。
“辛苦了,让没安排的佣人都去休息吧。”
“是。”
“这次来的小姑娘,你见过了吗?”
我下楼简单检查了一遍,管家跟在我的身后,我问起了那个小姑娘的事。
“是的,见过一面。”
“感觉怎么样?”
“是位聪慧的小姐,”管家的回答滴水不漏,“有大小姐的指导,想必那位很快就会适应了。”
“是么。”
经过一个花瓶,我随手调整了一下一枝花的位置,转而问起了父亲:“父亲是什么反应?”
管家在我们家干了有二十多年了,可以说我就是他看着长大的。
换句话来说,父亲做的那些事,他也一路看在眼里。
“和平时一样。”
听见他的话,我嗤笑了一声,管家依旧保持着毕恭毕敬的姿态。
那个人,现在估计正站在门口,想上演一出迫不及待迎接女儿回家的感人戏码吧。
我检查了一圈,没发现有任何不妥,就来到客厅问候母亲。
我本想与母亲一同等待那个已经传闻满天飞的“真千金”抵达,母亲却把我赶回了楼上。
“要么全部一起下来,要么一个都别下来。”母亲一如既往表现得冷静而端庄,近乎冷漠,“等会吃晚饭了再介绍你们认识,你爸会带她熟悉环境的,你先上去吧。”
母亲都这样说了,我自然没有意见,就点头应下了,乖乖上了楼——妹妹们的房间所在的三楼。
网上有个“真假千金”的说法,大概就是两个身份悬殊的孩子自小被抱错,出生名门的孩子去了普通人家,出生普通人家的孩子去了名门。
在两个孩子长大之后,一切真相大白,这才把前者接回了名门。
只看父亲把这个女儿接回来的行为的话,似乎有点像。
通常来说两人应该是同龄的,但我们家情况不太一样。
或者说,这个“真千金”的定义,跟网上的不太一样。
从血缘关系上来说,假如把名门的血脉定义为“真”,那么我和那个小姑娘都是真的。
这里没有假的。
——因为我们都是父亲的女儿。
为彰显自己慈父的形象,父亲每次都要大张旗鼓地宣传接女儿回家的故事,还总能想出不同的借口。
病弱养在乡下、被无良手下抢走、为保护孩子而托付给亲戚……
这次用的借口好像是受对家设计意外生下了孩子,但女方也是无辜的,所以他十分大方地把孩子接过来,给她更好的发展机会。
没人会相信这种拙劣的借口,偏偏他就是要这点体面。
如果只有一次两次,或许真有人信吧。
但很可惜,这已经是他接回来的第四个女儿了。
再怎么没眼力见,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儿子?
母亲只有我这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容忍父亲接个儿子回来?
何况,父亲自己也不希望多个儿子出来跟他争。
他不会考虑香火这种事。
那个人眼里只有自己,以及属于自己的利益。
一个可能跟自己作对,将来夺走自己一切的儿子,和一个乖巧顺从,可以拿去换利益的女儿,不用想也知道他会选哪个。
后来接回来的女儿,对他来说也都只是额外的筹码罢了。
来到给那孩子准备的房间,我将这些思绪挥开,扭开门进去做最后的检查。
同样的事情,佣人们已经做了四次,一般来说不会出差错,但我是总负责人,总还是要亲自检查一番才说得过去。
房间很整洁,衣柜里挂着按那孩子的尺码备好的新衣服,床头还放着几个毛茸茸的动物娃娃,整体看起来是温馨的少女卧室。
不过,衣柜旁的落地全身镜得挂块布挡一下才行,半夜容易吓到人。
我按下墙上的铃,叫佣人拿块布盖在了镜子上。
没别的问题了,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拉开窗帘,看向大门的位置。
那里停了一辆车,可以看到有个年轻的女生从车上下来,脸正好被挡住了,打扮很朴素,看着像刚入学的大学生。
能看见父亲笑容满面地上前去迎接她,还摆出了感慨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的神情。
那小姑娘貌似有些不知所措,面对他的热情,没有做出特别的反应。
也是,毕竟跟着生母过了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单亲家庭,现在突然告诉她原来她有个富豪老爸,会无所适从是正常的。
管家说她是个聪慧的孩子,又是这个年纪,想来心中会有诸多疑惑找不到时机问。
比如——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母亲也接过来。
去到客厅见到母亲,她就会明白这个问题是没法问出口的了。
父亲应该会给她的生母一笔钱,让她忘记自己的女儿,拿着钱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同样的,他也会叮嘱这个刚认回来的女儿,说他已经安顿好她的生母了,让她好好学习上流阶层的生活方式,日后有所成就了再孝敬生母。
管家也说了,父亲的反应“和平时一样”。
就跟佣人们反复咀嚼着内容大差不差的议论一样,父亲也只会反复咀嚼相同的说法。
至于接回来的女儿信不信,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只要表面功夫到位就够了。
在这个圈子,这种做法并不稀奇。
“……”
两人开始往屋里走了,窗户里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我拉上窗帘,来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暗格里拿出一本手账,翻到了记着名字的那一页。
上面都是女孩儿的名字,剩下一个孩子年纪尚小,还没到可以接回来的时候。
没有男孩儿——也许吧。
我应该庆幸至少名字还没有写满一整页吗?
往后翻去,我重新确认了一遍这个妹妹的信息。
自幼学习成绩优良,也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品学兼优——换句话来说,只懂学习,内心纯良,对那个人来说正是个称心的筹码。
拔掉钢笔的笔盖,翻回名字清单那一页,我在她的名字后面添了一笔。
【已接回】
2 晚饭
我先一步来到了餐厅,佣人已经摆好了餐具,三个妹妹陆续下楼落座。
知雨和怀夏几乎是一起进来的,两人乖巧地笑着问候我,落座之后聊起了她们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在父亲的吩咐下,知雨今天没有出门,而是在房里复习我教过的功课。
怀夏课表排得比较满,下课回来就回房歇着了。据说今天重要的专业课多,不能翘。
舒燕是三人中最晚的那一个,进来之后并不与我们打招呼,只随便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径自坐在了离主位较远的位置。
和怀夏不同,她已经没什么课了,早早在父亲的安排下完成了实习。
她不乐意待在这个家,就成天往外跑,中午饭也是在外面吃的,快到晚饭时间了才回来。
父亲不管她明目张胆的反抗态度,只当小孩子耍脾气看待,随便她怎么闹,只要求她别抹黑了家族名声,并且至少晚饭要回来吃。
晚饭在沈家有特殊的意义。
知雨尝试着跟舒燕搭话,温柔地问她今天都做了什么。
舒燕虽然看着没什么好脸色,却还是回了她的话。
不至于敷衍或不耐烦,只是没说得很详细,几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我在这里吧。
怀夏并不参与她们的对话,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不久,母亲过来了,没和父亲一起。
我先开口叫了一声“母亲”,知雨和怀夏先后唤她“夫人”,舒燕一如往常并不叫她。
母亲简短回应了我们的问候,也不在意舒燕的无礼,坐在了我的对面。
母亲的到来让餐厅安静了下来,就连刚才还在笑着聊天的知雨也垂眸沉默着,不敢说话打破这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父亲亲切的说话声渐近,很快就看见他带着那个才考上大学的妹妹走进了餐厅。
那孩子一身书生气,全身都透着还不知世间险恶的清澈气质。
她的双眼很快地扫过坐在桌前的我们,动作顿了一瞬,眼中浮现出些许疑惑。
想来是因为她在见到母亲时知道了自己是私生女的事实,却是现在才知道我们的存在吧。
“父亲。”
舒燕依旧没有开口问候,只是盯着面前的餐具发呆。
父亲应了一声,把这个妹妹带到了怀夏旁边空着的座位,自己坐在了主位。
“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我们的家庭迎来了新成员——瑶瑾。”
父亲笑容满面地给大家介绍了瑶瑾,瑶瑾腼腆地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何……我是瑶瑾。”
瑶瑾在介绍自己时卡了一下。
那是她原本的姓氏。
“她是你们的妹妹,以前一直过着不算宽裕的生活,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平时姐妹之间多关照一下,好吗?”
父亲没有把那套对外人说的好听说辞搬到我们面前。
除了瑶瑾,在场没人不知道他实际是个怎样的人。
“知道了。”
“好的,父亲。”
“明白了,父亲放心吧。”
“……”
舒燕没有回应,不过还是抬眼看了看瑶瑾,没几秒就重新看回了面前的餐具。
所有人都落座了,佣人开始上菜,而父亲为瑶瑾介绍起了我们。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父亲看向我,“这是你大姐砚清,以后她会给你上课,教你各种知识的,你好好跟她学。”
瑶瑾迟疑了一下,对我点了点头,“有劳你关照了,砚清姐。”
“嗯。”
父亲会给接回家的妹妹安排课程,教她们身在这个圈子所需要掌握的知识,而这个任务自然是丢给了我。
他说只需要教浅显的就够了,不用让她们懂太多,省得她们闹出乱子来,给他添麻烦。
我答应了,但没照做,拿教得慢当借口,瞒着父亲给她们传授了许多知识。
看眼色、解读言外之意、找合同的漏洞……多学一点傍身,这样至少还能靠自己生存下去,不会被父亲的温水泡成什么都不会的金丝雀。
父亲没有发现,正如他没发现我暗中做的其他事一样。
“还有你二姐知雨,三姐舒燕,四姐怀夏。”
瑶瑾一一对着三人点头问候,知雨和怀夏都微笑着回应了,舒燕简单应了一声,视线始终落在桌上的菜上。
她一副想赶紧吃完回房的样子。
“好了,都开动吧。”
在父亲这句话落下之后,我们才动起筷子。
知雨不时向瑶瑾搭话,还给她夹菜,温声细语的,像一个照顾妹妹的好姐姐。
可能是知雨的眼神和声音都很温柔,瑶瑾看起来没刚进餐厅时那么紧张了,僵硬的身子略有放松。
她似乎很喜欢那盘排骨。
舒燕在埋头苦吃,动作很快,不过好歹没有失了礼数,父亲也就没有管她。
怀夏吃饭的动作稍微慢一点,她在认真倾听知雨和瑶瑾的对话,却并不加入讨论。
这样安静和平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刚才我也说过,晚饭在我们家有着特殊的意义。
“大家今天过得怎么样?”
父亲微笑着,温柔地问出了这句话。
一瞬间,原本还算融洽的氛围冷了下来,餐桌和桌前的我们被看不见的屏障罩住,就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这和知雨、怀夏饭前跟我聊起的话题不是一回事。
父亲在问的,是她们今天是否做了他“允许”的事。
他不需要她们很有出息,也不需要她们懂很多。
知雨和怀夏的回答没有太大变化,父亲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一直沉默的舒燕。
瑶瑾抿着嘴,在看我们的眼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夹了块排骨给她,她受宠若惊般地眨眨眼睛,对我点了点头,没敢在这气氛中开口道谢。
舒燕“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咽下嘴里的饭,没好气地说道:“我能做什么?也就在外面漫无目的地瞎逛而已。”
“是吗。”父亲笑容不改,“该花的钱就花,零花钱不够了就问爸爸要,最重要的是身心健康,明白了吗?”
舒燕没理父亲的假惺惺,始终没往他那边看一眼,拿起筷子接着吃了。
“瑶瑾才刚回家,不急着上课。”
问完了妹妹们今天的安排,父亲看着我,叮嘱道。
“砚清,我知道你今天辛苦了,但还是麻烦你带瑶瑾去她的房间,跟她聊聊吧。”
我应了下来。
一直在看眼色的瑶瑾见氛围似乎略有松动,紧绷的肩膀也跟着卸了力。
母亲先一步吃完,起身离席了,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只偶尔看了我几眼。
紧接着舒燕也清空了碗,丢下一句“我吃饱了”,就径自离开了餐厅,回房去了。
知雨和怀夏先后离席,父亲在经过我时拍了拍我的肩,说:
“妹妹就拜托你了,乖女儿。”
“好的。”
而我,一如既往扮演那个乖巧听话的大女儿。
现在只剩我和瑶瑾相对而坐了。
“吃饱了就走吧,我带你去房间,碗筷放着会有佣人洗的。”
瑶瑾愣了一下,“啊,好……”
我走在前面,身后的瑶瑾保持着落后我几步的距离。
我们来到了三楼,走廊两边一共有四道门,我带她走到了最里面左手边那间的门前。
“这里是你的房间,里面已经整理好了,有什么需要就按墙上的铃,会有佣人过来给你准备的。”
我没有开门,直接站在门前叮嘱她道。
“……好。”
她还有些呆愣,也许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时间难以消化吧。
“门没锁,钥匙在里面,你自己收好。”
“嗯。”
“另外三人也住在这一层,我的房间在二楼,和你的房间是同一个位置。别的房间就不要进了,父亲不会喜欢的。”
“好,我记住了。”
父亲让我和瑶瑾聊聊,意思也就是让我给她灌输他那套思想。
我可不想照办。
我凑近瑶瑾,在她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
退开的时候,她略微瞪大了眼睛。
“好好休息吧,晚安。”我拍拍她的肩,说道。
瑶瑾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到底还是没有追问。
“……晚安,砚清姐。”
目送瑶瑾进房关了门,我转身下楼回了自己的房间,从抽屉暗格拿出了那本手账。
翻到记着瑶瑾资料的一页,我提笔补充了刚才一番观察所得到的结论。
【机灵,会看眼色判断气氛,可加强这方面训练】
记好之后,我合上手账,闭眼回想着瑶瑾刚见到我们时的反应。
那个疑惑而惊讶的眼神……
她会看出为什么这个家会有这么多女儿吗?
刚才,我对她说的是——
“保持清醒。”
3 交易
今晚莫名静不下心来。
给三个妹妹上完课回来,我望着窗外的夜空,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闷。
不是因为舒燕上课时不配合的态度。那是一如既往的事情了,我知道她表面不服,私底下有认真学习,所以没关系。
回想起来,知雨她们被接回来的当天晚上,我都会难以保持平常心。
不是因为嫉妒。我只是……
我轻轻叹了一声,拉上窗帘,又拿出了那本手账。
也许重新看一遍里面的内容,我的心情能稍微平静点。
这本手账分成两部分,前面记的是妹妹们的资料,后面记着的是这个圈子的人。
我慢慢地翻着,翻过舒燕那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涂黑的痕迹,能看见纸张的表面略微凹了下去,下一页也留有笔透过纸的划痕。
我顿了一下,翻过了这一页,继续看下一页,怀夏的资料。
在妹妹们的资料之后是空白页,隔了几页才是另一份记录。
后面记录的都是知名的企业家,不少是出自名门的,另外也有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富三代。
除此之外,就是我们家公司的股东们了。
跟前面的记录不同,后面的资料都是情报和证据,曝光出去足以击垮一整个家族,给一家大型企业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不雅的丑闻,肮脏的交易,两面三刀的举动,掌握着证据的有关人员……
其中也有父亲参与过的痕迹。
“叩叩。”
蓦然间传来敲门声,我动作一顿,随即听见了管家的声音。
“大小姐,老爷让您来一趟书房。”
大抵是要聊瑶瑾的事吧。
“知道了。”
我收好手账,打开房门,管家对我鞠了一躬。
“晚上好,大小姐,请您先移步书房,我去请二小姐。”
我微微皱起眉头,“父亲也叫了知雨?”
“是的。”
“……知道了,你去吧。”
“是。”
有不祥的预感。
我来到父亲的书房,知雨没多久也开门进来,父亲这才说起叫我们过来的目的。
“爸爸给知雨找了一个好人家,”他面上带着温润的微笑,“对方条件很不错,而且成熟可靠,正适合知雨这样娴静的姑娘。”
我暗暗咬紧了后槽牙,余光里的知雨僵住了身子,眼睛略微瞪大。
“请问……是哪家呢?”
“你还没见过,你大姐见过几次,是JX集团的周总。”
知雨没见过周总,但她听说过,也看过资料。
意识到这和她知道的周总是同一个人,她的面色有些煞白。
那个周总比知雨大了快二十岁,一生气就会对身边的人动手,前妻是在娘家的帮助下才好不容易跟他离婚,脱离了苦海。
父亲一直都在物色知雨的联姻对象,是我暗中阻碍,前后挡回了三次,这才拖到了今天。
距离上次婚事告吹才过去了半个月多一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前三次他都没叫知雨过来,这次却不是,看来是已经谈好了。
……啧。
“砚清,你按这份清单整理一下知雨的资料,之后要拿给周总过目的,用心一点,但也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很急。”父亲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知雨的人生大事,马虎不得,明白了吗?”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没急着答应,而是问了这样一句:“周总见过知雨了吗?”
“没,只看过照片,听了我的描述觉得很合他的心意,想进一步了解一下。”
“既然如此,先不急着将资料交出去,让他们见一面再说吧。”
我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完美的笑。
“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一周总见到知雨又改变了心意,那多不好意思啊。”
父亲若有所思地凝视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是爸爸太过高兴,一下糊涂了,应该先让他们见一面才对。”他笑了两声,“哎呀,我也是老了,连这种事都想不到,还得是我的好女儿啊。”
“您过奖了。”我笑容不改,“见面的事宜请交给我来负责吧,我会做到尽善尽美的。”
“嗯,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那就交给你了。”父亲点点头,“也不早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别熬夜熬坏了皮肤。”
“是,父亲。”
“……好的。”
知雨全程没有说话,一直低垂着头,等父亲让我们离开了才开口。
我的房间和父亲的书房都在二楼,我走在前面,知雨步伐沉重地跟着,跟到了我的房门前。
我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开门进去,侧头看她是否有话要说。
“姐……”
过了许久,知雨终于迟疑着开口了。
她咬着下唇,低着头,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般。
“我不唔……”
我捏住她的两颊,让她把话吞了回去。
“你会幸福的。”
我把话说得模棱两可,怎么理解都可以,这样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就是不知道知雨是怎么理解的了。
知雨怔愣地看着我,我松开她的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一下。
“回去休息吧,晚安。”
“……嗯,晚安,砚清姐。”
知雨挤出了一个笑,眼神透着悲伤,离开时的脚步依旧沉重。
我闭了闭眼,揉着开始发疼的太阳穴,拿钥匙开了门。
我筹办着一次小型宴会,当作搞砸婚事的舞台。
在那天到来之前,我正常给妹妹们上课,瑶瑾也加入了进来。
瑶瑾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会举一反三,学得很快,跟怀夏一样是不需要操心的好学生。
知雨已经没有需要学的东西了,我拿强化礼数为由,还留着她每天来上课,是希望她别耳根子软,听信了父亲的鬼话。
她的性子实在太软,而父亲最擅长的就是话术,我没法不去操心。
我见到过被其他家养成傀儡,送去联姻当花瓶的人。
没有胆子去反抗,虽然隐约觉得这样不太好,却依旧放弃了思考,选择安于现状,过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在当事人自己看来还不错,因为不去思考就不会痛苦,可我不希望这些孩子也走上同样的道路。
她们的前半生都是属于自己的,没道理让那个人夺走了她们的后半生。
——今日我对她们坐视不理,明日我落到相同的境地,又有谁帮我呢?
就算是母亲,也不可能保我一辈子。
想搞垮父亲并不难,一旦手账后半部分的那些人出事,他绝对无法独善其身,但我们家和公司也会受到牵连。
我自己私下有做投资,手头有点储蓄,能养活自己和母亲,也能接济妹妹们,可佣人和因此失业的公司员工只能另找下家。
白白放过这些人才,未免太过可惜。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我代替父亲掌控公司,成为最大话事人,继续维持公司,把逐渐走下坡路的公司拽上来,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并不简单。想瞒着父亲行事,就要放长线钓大鱼,急不得。
这次周总的事实在来得突然,却也算是意料之中吧,只是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早许多。
我一边筹办宴会,一边准备着知雨的资料,将做过手脚的体检报告放了进去。
4 谈话
瑶瑾似乎与另外三人亲近了不少,心神不宁的知雨面色好看了些,在家里总摆着臭脸的舒燕也多了笑容,还能不时看见她和怀夏讨论。
这是好事。
白天趁瑶瑾没课,我带着她出去逛了一圈,熟悉以后会常去的地方,也能顺带帮她放松一下,不至于一整天都被课程追着跑。
途中偶遇一位跟我们公司长期合作的供应商,他是位值得信赖的生意伙伴,我就放心介绍两人认识了。
我们找了家咖啡馆聊了一阵,瑶瑾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努力去理解我们的对话。
因为是在外面,我们并没有聊需要保密的事情,都是各自对市场行情的见解,掺杂几句试探——我在课上教过一些,她会听出来的。
那位供应商先行离开了,我没急着起身,坐在原位给瑶瑾解答了她的疑问,发现她基本都听明白了,就是思维发散了些,会拐到别的地方去。
真是惊人。照这个速度,很快她就不需要我的指导了吧。
倒也是一件好事,这样她就能保护好自己,不用我另外操心了。
“知雨似乎很喜欢你,可以的话,你多跟她聊聊吧,她最近心情不大好。”
听见我的话,瑶瑾眨眨眼睛,“好,我会的。”
“……砚清姐,你不去跟知雨姐聊聊吗?”她迟疑片刻,问道,“她好像想和你说些什么,但一直没敢开口。”
“会的。”
在那之前,我得先确认母亲的立场。
瑶瑾点了点头,接着话锋一转,好奇地看着我,“说起来,砚清姐,你教我们这么多,是希望我们以后能帮上你的忙吗?”
“我不需要帮忙,你们为自己考虑就行。”
闻言,她似乎很困惑,皱了皱眉头。
“可是,联手总比一个人要强得多吧?大家互相取长补短,能做的事也会变多。”
我沉默了一下,“在你看来,我们五个人是怎样的关系?”
瑶瑾一顿,明白了我的意思,略为尴尬地抿了抿嘴。
我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她却又开口道:“话是这么说,可砚清姐你是真心照顾我们的,姐姐们也……”
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相当生硬地拐了个弯:“——总之,我可能年纪小点,不靠谱,但姐姐们不一样,肯定是能帮上忙的!”
她的想法幼稚而天真,带着点想当然,让人哭笑不得。
可能是见我没反应,瑶瑾面色真挚地补充道:“我是认真的,砚清姐,姐姐们其实很了不起的。”
“我知道。”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们是我教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说完,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收起了笑。
嗯……
我们没有久待,很快便坐车回了家。
瑶瑾上楼回房去了,我在佣人的指引下来到了母亲面前。
母亲在电影房,屏幕放着一部久远的悬疑电影。
见我来了,她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受害者惊恐表情的特写,隐约能从眼中看见凶手的倒影。
“怎么过来了?”
我坐在母亲身旁,斟酌了一下语言,没直接问她怎么看送知雨去联姻的事。
“我今年也有二十五了,您会着急我的婚事吗?”
“你自己看着来就行,轮不到我插手,你爸也一样。”母亲侧头看着我,面色淡然,“哪天他要是敢给你安排你不愿意的人,我会让他收手的。”
我没有问父亲会怎么想,母亲却主动提了起来。
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仿佛已经看穿了我在想什么,只等我主动开口。
“……那妹妹们呢?”
我还是问了出来。
“我管不着。”
意思也就是,她同样不会管,也不会管那是不是父亲强塞的,她们是不是自愿的。
我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听见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母亲向来对妹妹们漠不关心,就连知雨第一天到来时也是,她的脸上只有和现在一样的平静,就像早就知道父亲都在外面做了什么似的。
她能容忍他在家里腾出她们的位置,无视着她们正常生活,却不会再进一步了。
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件事。
无论我是否搞砸了这桩几乎板上钉钉的婚事,母亲都不会插手,哪怕这可能给家里的事业带来冲击。
之前的三次,我是暗中给男方找了点麻烦,让他们焦头烂额,无暇考虑联姻的事,这才没了下文。
这次父亲找上了周总,我手头没有足以难倒他的把柄,只能在宴会上拂父亲的面子,改变周总的想法了。
他不满意,估计还会迁怒于我们,在生意上没好脸色看……没所谓,也就父亲会在乎了。
得到了答案,我正打算起身同母亲告别,却蓦然想起一件事,停下了动作。
“母亲,”我凝视着母亲的双眼,“您没想过要个儿子吗?”
母亲和父亲没多少感情,两人是出于家族利益结合的,所以只要了我这一个孩子,之后两人就分房了。
我这么问,并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哥哥或弟弟。
“没必要,生谁不是生。”母亲还是没什么表情,却揉了揉我的头,声音也轻了些,“我有你就足够了,不需要第二个孩子。”
我知道母亲爱我,在乎我,所以……
这件事,我必须要确认。
既是给手账里涂黑的那一页寻求答案,也是给我心中的疙瘩做个了结。
“父亲有私生子吗?”我认真地盯着母亲,不放过她神态的一丝变化,“我问的不是女儿,也不是已经打掉的。”
自我出生过去了这么多年,父亲不可能只有私生女。
没错,私生子会被父亲提早处理掉,可我知道曾有一个孩子没有被打掉。
然而我查不到更多情报了。
这不合理。凭我的情报网,还有我在父亲身边安的眼线,怎么会什么都查不到的?
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母亲也参与了这件事,是她出手清理了所有痕迹。
母亲顿住了,脸色霎时间冷了下来。
她扭开头看着屏幕,语气不似刚才那般温柔:“知道这个对你没有好处。妈妈会处理好的,你就别管了。”
看来不用再问下去了。
“妈妈,”我看着她的侧脸,说道,“我知道的。”
我不想去批判母亲的做法,也没有资格。
但我知道,至少她不会为难那孩子和他的母亲,而那或许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她依旧是我深爱且尊重的母亲。
我站起身,对母亲说了声再见,转身走向门口。
“我房间书架第三排最右边的蓝色文件夹,你拿去吧,里面的东西会帮上忙的。”
身后蓦然传来母亲的声音,我顿了顿,应了一声,抬脚离开了电影房。
母亲之前给了我一把她房间的钥匙,表示对我绝对信任,不过我从来没有过需要开锁进去的时候。
我先去取了她提到的文件夹,简单翻了翻,发现了两份文件。
——是股权代持和信托受益文件,受益人是我,还把公司表决权也一并给了我,是不久前拟好的文件。
如母亲所说,这是能帮到我的东西,而且还是大忙。
我合上文件夹,长出一口气,把文件夹放回房间藏好,上楼来到了知雨的房间。
“知雨,是我。”
父亲没有限制知雨外出,但现在的她应该没心情出门,整日都缩在房里。
我无从得知她在房里做什么,只能让另外三人多陪陪她。
也是时候跟她聊聊了。
片刻,知雨打开了门,眉眼间透着忧愁。
“……有什么事吗,砚清姐?”
我稍微放轻了点语气:“我们聊一聊吧。”
知雨迟疑了一下,缓慢地点点头,退开让我进房了。
我们相对而坐,知雨本想先泡点茶,我摇头拦下了她。
“最近和瑶瑾相处得还好吗?”
“嗯,她是个乖巧伶俐的孩子,”说到瑶瑾,知雨的眉头略有松动,“和她在一起很开心,我也学到了不少。”
“是么,那就好。”
“我们还聊过周总的事……”
她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我等着她的下文。
“她问,要不要试着去向其他人求助。”
说着,知雨抬头看向我,眉头又重新向中间靠拢,眼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我找过舒燕和怀夏了,她们都在帮我想办法,但哪怕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最后也还是无可奈何。”
“砚清姐,我……”
她顿住了,没能继续说下去,陷入了踌躇。
我明白她为什么说不出口。因为我已经变相拒绝过她一次了。
不过,三个人一起想办法么……
这是个不错的选择,联手肯定是比一个人面对难题要来得好,商业上亦是如此。
只不过,以她们目前的力量,想对付周总还是难了些。
我想起了刚才在咖啡馆时,瑶瑾说过的话。
我是教她们的人,对她们的能力和暗中积蓄的力量最清楚不过。
——事到如今,再把她们当成“需要照顾的妹妹”,似乎不太妥当了。
“在你自由之前,我会一直帮你。”
知雨过了许久还是没能说出那句话,我就先开口了。
听见这句话,知雨猛地抬起头,瞪圆的眼睛略微颤抖,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
“舞台已经搭好了,你先维持现状,别让父亲起疑。”
我站起身,准备回房去了,知雨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你不擅长演戏,所以我本来不打算说的……实在不行就低下头闭上嘴吧,我会帮你打掩护的。”
知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红了眼圈。
嗯,这个表情正好,父亲的眼线见了会以为她已经认命了。
“我回房了,你休息吧,记得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透露一个字也不行。”
说着,我抬手抓住门把手,知雨叫住了我:“砚清姐!”
回过头,那个总是温婉而唯唯诺诺的妹妹擦了擦满眼的泪水,对我扬起一个微笑。
“谢谢你,真的……”
我没有回应,只是转头离开了她的房间,面无表情地走下楼,与平常无异。
有什么好谢的……
5 相像
知雨按照我所说的,为避免露馅,天天低着头沉默,扮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让旁人以为她还在忧愁。
这几天,另外三个妹妹对我的态度没有变化,看来她没把我的话说给她们听,做的好。
我不清楚知雨是怎么对她们解释的,也许是撒谎说她已经放弃了吧,这是最不容易让人起疑的说法了。
让我比较在意的是舒燕最近几天心不在焉的,之前上课她虽然也会走神,却不会一直像现在这样一走就走半天。
她在想什么?想怎么帮知雨吗?
我的疑问在一天晚上得到了解答。
她突然敲开我的房门,问我借钱,还要我帮她准备证件。
没说详情,但我猜她是想带着生母逃走。
怀夏的生母在怀上她的时候搬去了遥远的城市,最终还是被父亲找到,接了怀夏回来,这件事舒燕也是知道的。
她应该是觉得,既然国内会被抓到,那干脆逃到国外好了。
“欠你的,我都会还你的。”
她说,眉头和拳头都紧紧皱着,眼中透着迫切。
我们没有站在门口聊,而是坐在房间里,可她却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压低了声音,上半身也向前倾,脸靠我很近。
我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难道是和知雨刚来到那时一样,怀疑我房间里有窃听器或针孔摄像头吗……不过这不是重点。
她的生母因为患病,每周都要去医院拿药,而仅凭她们自己是无力长期承担这么大一笔开销的,一直以来都是父亲在支付医药费,拿来给自己的形象做文章。
去到国外不是不能治,只是开销肯定会更大,而且没有父亲的支援,还有安全隐患等各种问题需要考虑。
她上的大学和专业没有多了不起,去到国外能做什么工作?顶多就是打打散工而已。
在国内我还能帮她斡旋,去到国外,我就很难帮到她了。我没法不去思考最糟糕的情况。
“你应该知道,就算我借你再多,也总有花完的那一天,再说国外也不安全。”我忍住叹气的冲动,心平气和地劝道,“别心急,再等一等吧,现在情况还没那么糟糕。”
舒燕没有回答,她只是往书桌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父亲让我整理的,知雨的资料。
“很快就轮到我了。”
她异常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
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满腹的劝告突然就堵在了喉咙。
“舒燕,你相信我吗?”
感觉,她其实是不相信我的,所以只是向我要钱和护照,不是要我帮她。
舒燕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瞪着我,露出一如既往的,不服气的眼神。
我闭了闭眼,片刻便重新睁开眼看向她。
“不行。”
我没有解释,她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猛地站起来,丢下一句话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你跟你爸一个样。”
“砰!”
关门的动静有点大,我终于还是叹出一口气,疲惫地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拿起手机发了几条信息。
以舒燕的性子,就算我不帮她,她也会想方设法带着生母逃跑,而父亲很快就会发现,叫人把她带回来……
阻止是没可能的了,但如果是我先带她回来,我就能抢在父亲之前先揽下处置她的任务,从轻处理。
哪怕她认为是我告了状,或是认为我是为了邀功故意抓她回来……
我们之间没有寻常人家的姐妹情,舒燕是其中最不喜欢我的,只把我当一个有点讨厌的家教,而我也没有尝试去消融她竖起的冰墙,只是教她必要的知识而已。
她对我没有信任,也是无可厚非的。
她说,我和父亲如出一辙。
……所以她才不喜欢我。
这话倒也不算错,因为如果我去努力的话,也许她们就不会被关在这个家里,甚至是出生在一个普通的人家,而生父不是那个人。
我摇摇头,撇开这些思绪,坐回到书桌前。
看着尚待处理的文件,又一阵疲惫涌来,我趴在桌上,没忍住再叹了一声。
虽说我也没期待她们会理解或感谢我,可实际被舒燕这样对待,意识到她并不信任我,还是会感到莫名的累。
……别去想了,工作吧。
我直起身,做了个深呼吸,将无关的思绪全部抛开,切成了工作模式。
没过几天,试图逃跑的舒燕被带了回来。据说是在去到生母住处的时候被抓住的。
父亲的手下提前在那里蹲守,把她抓了回来,按在了客厅沙发上。
父亲笑脸盈盈地坐在她的对面,还叫全家人都下来看,要给我们杀鸡儆猴。母亲不想看,留在了房里。
“急急忙忙的,这是要去哪里啊?”
舒燕没有回答他,只是拼命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两个保镖的手。
“听说你这段时间到处借钱,还想办护照,是想出国玩吗?直接跟爸爸说多好啊。”
挣扎不开,舒燕就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父亲了。她看起来像在老虎面前炸毛的小猫。
“爸爸虽然很疼你,可这次你还是做错了,得受点惩罚才行。”
父亲轻笑一声,对管家勾勾手指,微笑着给舒燕下了判决:
“扣下舒燕的零花钱,那个人的药费也停了。”
我能看到舒燕眼中的愤怒。她咬牙克制着,没让自己失控怒吼。
继续刺激父亲只会火上浇油,她心里很清楚。
旁边三个妹妹的表情也不大好看,知雨面上流露出恐惧,怀夏和瑶瑾都紧皱着眉头。
“没关系,一两个星期不吃药是不会有事的。”他很是满意她们的反应,愉快地说道,“你好好反省错误,表现得好一点,爸爸会原谅你的。”
舒燕撇开了视线,不去看他。
父亲也不着急,让两个保镖送她回房间,吩咐佣人待会儿上去给她送晚饭。
“在你认错之前,先待在家里陪陪家人吧。”
舒燕被禁足了。
我看着她被架着走上三楼,父亲走过来抬手搭上我的肩膀。
“砚清,我的乖女儿,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扮一个乖巧、懂事、无害的女儿,不允许拥有利爪和獠牙,最后作为一件合格的商品被打包卖出,回馈这些年家里对自己的投资。
这就是父亲眼中,我们的作用。
我扬起嘴角,露出完美的,不带温度的笑。
“我会做好的,您放心吧。”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舒燕那句“你和你爸一个样”。
“嗯,你办事,我当然放心。”
……呕。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客厅,走去二楼书房了。
我收起假笑,让三个妹妹各自回去做自己的事,随后也回了房间。
我坐在书桌前,给手下发了信息,让他们照着舒燕生母的单子去买药,偷偷给她送去,别被发现了。
然后是……
我从抽屉暗格拿出手账,翻到两个部分中间的页面——这里之前是空白的,现在不是了。
在意识到我不用独自执行计划,可以跟妹妹们结盟之后,我按照她们的特长和所积蓄的力量,修改了计划。
现在才只拟了个草稿,一些细节需要跟本人确认过后才能定下来。
距离知雨和周总会面的宴会还有一周时间。宴会过后,我就去找她们谈这件事。
舒燕的逃跑打乱了原定计划,父亲对反抗过的人没多少耐心,很大概率已经降低了标准,打算尽快将她嫁出去。
我阻止得了一件,阻止不了同时进行的两件,不能再拖了。
手机突然响起,来了新讯息。
是亲信发来的。说是有人在调查我,四处打听我的消息,暂时不知道背后是什么人。
【貌似不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但还是防着点为好】
在这个节骨眼上调查我的人……
我想了想,敲字回复了他。
【我:聊点知雨的事,也许能问出什么】
【明白】
6 前兆
周总不是什么样的女性都愿意娶的。
那个男人不喜欢自己的东西上面有别人留下的痕迹,而他将妻子视作自己的所有物,适用同一套规矩。
知雨患有焦虑症,我给她的体检报告做了手脚,换成了严重的抑郁症加焦虑症,有伤害自己的倾向。
实际上有没有并不重要。
光是有这么一份资料就够了,那个变态甚至不会想亲眼确认真伪。
然而,距离宴会只有一周,突然有人在背后调查我,很大概率就是周总打听过知雨之后不太满意,就打起了我这个大女儿的主意。
……假如真是如此,那么这份资料估计也派不上用场了,因为重点变了。
第二天,亲信发来了信息。
【拿周总和二小姐的事套了点话,还真套出来了】
【调查你的是周总的秘书,主要是打听你手头都有什么资产,在公司什么地位】
啧。
不过,他的目标变成了我,倒也是一件好事吧。
无论父亲想不想把我送出去,这桩婚事都不会成。母亲绝对不会同意的。
一旦他这么做了,不只是母亲拒绝合作,母亲的娘家也会收回对公司的支持,他赌不起。
不需要我说什么,他自会想办法糊弄过去,问题在于周总会不会转而把目标换成另外三个妹妹。
怀夏今年十九,还不到法定的结婚年龄;瑶瑾才刚到家,就更不用说了。
最有可能的,就是刚惹怒了父亲,被禁足的舒燕。
舒燕的软肋被父亲捏着,她就算不愿意,也没法说“不”。
按照父亲的性格……大概会先跟周总打哈哈,给个似是而非的说法,等拿到投资再考虑之后怎么糊弄他。
暂时还能拖。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怀夏过来找我了。
“砚清姐,今天JX集团的周总过来找父亲了,我经过书房的时候,听到了他们的一点对话。”
她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这句,倒是让我有些惊讶了。
我知道这回事,亲信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我,就是不知道他们具体聊了什么。
怀夏顿了顿,面露迟疑,接着往下说道:“我听见他们聊到什么条件,什么收益分成……还听见了你的名字。”
现在是明着说要用更多的好处来换我了。
明面上我在公司并没有实权,是挂名的副总,不过还是谈成了一些生意,有点人脉,他也许是看中了这一点。
只要我咬死了说不愿意,父亲就没法把我交出去,代价就是他可能会收走我的权力,变相软禁我。
这倒没什么,总有办法解决的,问题是妹妹们会遭殃。
我抬眼看着怀夏,看见她面上的担忧之色,想了想,道:“你怎么看?”
怀夏没有立刻回答,垂眸沉默着,似乎在思考我这么问的深意。
过了一阵,见她还没有开口的意思,我就接着说了下去:“书房在顶层,那一层没有别的房间,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路过那里的?”
在我说出第一句的时候,怀夏的脸色霎时间就白了,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自己说漏了嘴。
她是个谨慎的孩子,平时说话都会先打腹稿再开口,不曾说错话。
要么就是她太过心急了,要么就是她对我足够信任……从她脸色煞白来看,是前者。
怀夏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了些,抬头重新看向我,眼中没了刚才的慌乱。
“砚清姐,你有夫人做后盾,肯定是不需要担心的,可我们没有退路。”
“父亲不会把你交出去,换成我们就不一样了,他会毫不犹豫地卖掉我们。”
“周总不满意知雨姐,想要你,就算退一步愿意再换人,却不一定会接受舒燕姐,剩下的就只有我和瑶瑾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紧了紧拳头才接着说。
“我说难听点,我们被卖了,砚清姐你也未必能有个好归宿,夫人不可能一直保你——你教过我们唇亡齿寒的道理,你心里也很清楚,不是吗?”
我凝视着怀夏,她一副淡然的模样,身子却是僵硬的,眨眼频率也加快,明显是在故作镇定。
真是的,带她去见生意伙伴时也不见她这么紧张,怎么跟我面对面坦白就像生怕我吃了她一样?
知雨和舒燕也是,一个哭了,一个跑了,好似头上悬着一把刀,而绑着刀的绳子就要断了一般。
也许是因为之前都只是潜在危机,而这次直接摆在明面上了,她们不得不着急吧。
“你希望我怎么做?”我问。
“没办法让周总放弃吗?”
“很难,我手头没有能转移他注意力的东西,只能先等父亲拖时间,之后再找办法。”
怀夏咬着下唇沉思,我用食指点了点腿,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问她:“你是从书房走楼梯下来的吗?”
家里有电梯,父亲去书房通常都是坐电梯。
如果电梯显示楼层不对,立刻就会被发现有人偷听他们对话。
怀夏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点头说:“嗯,我没坐电梯,也没被发现。”
“做得好。”
我扬起嘴角称赞她的谨慎,怀夏有些不好意思地舔舔嘴唇,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没有办法的话,要不我们五个——”
“怀夏。”
我打断了她的话,她疑惑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知雨和瑶瑾都愿意相信我,但舒燕不喜欢我,而且她现在被禁足了,还有人监视,很难跟她接触。”
“不着急,等宴会结束了,我会说服父亲解除禁足的。”
怀夏略为沮丧地低下头,“好吧……”
不过很快,她又抬起头,“到时候,可以让我们去说服舒燕姐吗?她对我们的态度会好一些,这样你们也不会起冲突。”
“我没所谓,随你们。”
她似乎已经想好要怎么说服舒燕了。
我跟怀夏对好说法,把这次对话伪装成学业烦恼倾诉,防止事后父亲问起。
晚饭时间,舒燕依旧不允许下楼,是由佣人送饭上去的。
餐桌的气氛比平时更加沉闷,只有父亲还维持着一向的假温柔。
“怀夏,听说你也去找你大姐谈话了?”
怀夏顿住了筷子,对父亲笑道:“最近课比较多,我压力有点大,就去找砚清姐倾诉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也是想借钱离家出走呢。”父亲笑盈盈地夹起一块肉,放到她的碗里,“你是个乖孩子,爸爸相信你不会做那种让家人伤心的事情,对吗?”
“这是当然,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怀夏笑着点头应道,吃下了那块肉。
“知雨和瑶瑾也是,别做那种傻事,知道了吗?”
他还点了一句另外两个妹妹,给她们一人夹了一块肉,两人都乖巧地应下了。
“砚清——”
听见我的名字,母亲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假装没发现,继续对我说道:“吃完饭来书房一趟,爸爸有件事想问问你。”
“好。”
是想试探我对周总的想法吧。
结束了这个话题,父亲又问起了大家今天都做了什么。
听着知雨她们拘谨的声音,我莫名有点想念舒燕了,有她在,至少氛围不会这么死气沉沉的。
煎熬的晚饭时间结束,我跟着父亲来到书房,他果然问起了我对周总的想法。
“周总条件不差,你跟着他也能学到不少,你怎么样?”
我扮出迟疑的模样,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有直接给出回答。
“不着急,爸爸也只是问问你的意见而已,你可以慢慢想,宴会那天再跟周总深入交流一番,到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父亲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我缓慢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回房去吧,或者抽空和你三妹舒燕聊聊,让她低头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犯,爸爸就不跟她计较了。”
我叹了口气,“舒燕不怎么听我的话,知雨或者怀夏劝她可能还会听听。”
“也可以,你们商量着看怎么来比较好吧。”父亲思考了一下,“宴会之前尽量不要搞出乱子,知道了吗?”
“好的,父亲。”
“宴会那天我们全家都要到场,最好能在宴会前解决这件事,爸爸也不想把局面搞得太难看。”
“我明白的,您放心吧。”
还以为他会一直把舒燕关到宴会结束呢,原来是想一次性全带到周总面前,让他自己挑……
不过,合作能提前了,倒也算一件好事。
我离开书房,去找怀夏了。
宴会那天我得花点心思表现自己,确保周总看不上她们才行。
然后,趁着父亲跟周总扯皮,希望妹妹们手里的牌能派上用场……
7 较量
宴会的前一天晚上,父亲叫人去带舒燕出来,全家一起坐在餐桌前,等待舒燕主动低头认错。
饭菜尚未上桌,似乎舒燕不认错,父亲就不打算让佣人上菜。
“你们也都知道,明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是让知雨和周总正式见面的大场合,我们全家人都要到场,不能怠慢了未来的家人。”
沉闷而窒息的氛围中,唯独父亲不受影响,微笑着开口道。
片刻,他看向一直低着头的舒燕。
“舒燕,你没什么话想跟爸爸说吗?”
母亲表现得漫不经心,知雨小心翼翼地瞥向舒燕,怀夏垂下眼眸,瑶瑾打量着在座所有人的脸色。
去劝说舒燕的是怀夏,我不知道她们都聊了什么,只能祈祷舒燕能配合。
良久的沉默过后,舒燕终于还是开口了。
她低着头,从牙齿间挤出了一句不含真心的道歉。
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并未计较她话中的不情愿。
“好,这才是乖孩子。”他给旁边的佣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上菜,“明天的宴会你也一起去吧,好好表现,让爸爸知道你是真心悔过,爸爸就解除对你的惩罚。”
“……”
“舒燕?”
“……知道了。”
“很好。”
菜上桌了。
又一顿晚饭在死寂中过去了,我们各自回房,为明晚的一大难关做准备。
忙碌了一天,宴会终于拉开了帷幕。
明亮的灯光映照在杯盏上,照着面前两个中年男人的假笑,刺得眼睛疼。
我在宴会开始前吩咐人把知雨的资料送到了周总手里,还给知雨准备了足以遮住小臂的长手套。
“好久不见,周总,希望这次的宴会能让您尽兴而归。”
我微笑着跟周总握了手,他笑得和善,却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
“这么久没见,大小姐还是这么美丽动人,真是羡慕沈总的福气啊。”
父亲和周总又互相恭维了起来,总算是松了我的手。
我适时开口为他介绍了站在旁边的妹妹们,刚介绍到知雨,能看见周总瞥了一眼她的手臂,下一刻就移开了视线,眼中带有不明显的嫌弃。
知雨勉强挤出一个笑,看起来却有些苦涩。
“周总您好。”
“嗯。”
周总随口应了一声,这是他不感兴趣的表现。
我接着介绍舒燕,她今天穿的是我准备的礼裙,总是随便梳一梳就了事的短发现在柔顺而整齐,发箍上缀有几朵素雅的小花,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端庄了许多。
她的眉眼依旧隐约透出叛逆的气息,但至少外表上挑不出错——对父亲来说的话。
“您好。”
舒燕不屑于强颜欢笑,简单对周总点头致意就完事了,垂眸盯着周总的领带,还瞥了一眼他脸上的皱纹,就是不去看他的眼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哈哈哈,看来三小姐是不喜欢条条框框的人,应该是有点不自在了吧。”周总为舒燕说了句解围的话,不至于让氛围变得尴尬。
“让您见笑了,”我苦笑着接话道,“三妹生性自由,我们也很难管住她,一不留神就跑出去了……还希望您不要见怪。”
“小孩子活泼点是好事。”
周总对我说道,没有接着聊舒燕的事。
他用了“小孩子”这个说法,可以理解为他不将舒燕看作结婚对象吧。
看来舒燕也成功跳过了。
余光里瞥见舒燕撇了撇嘴,就差翻白眼了。
做得好,舒燕。
唯独今天,我无比希望她们留下糟糕的印象。
“这是我最小的两个妹妹,怀夏和瑶瑾,今年刚读大学。”
“周总好。”“您好……”
两人拘谨地对周总微微欠身道,周总点头回应了她们的问候,视线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审视商品一般,令人不适。
瑶瑾不自在地捏着拳头,在周总对她们产生不必要的兴趣之前,我开口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对了周总,听说您最近在计划新的项目,好像是关于E区的房产开发吧?”
不久前政府发布了E区的使用权竞买公告,周总对此志在必得。
“大小姐消息真灵通。”周总的注意力很快来到了我的身上,他点点头,“没错,令尊也对此很感兴趣,希望能参与到开发项目当中。”
“是个大项目呢,您有信心拿下吗?”
周总笑了一声,言语间透着几近傲慢的自信:“我出手,哪里会有拿不下的项目?”
“砚清,可不要小看了周总,他可谓久经沙场,对他而言没有拿不下这一词,你还有的学呢。”
父亲也附和着拍周总的马屁,周总很是受用,神情肉眼可见地愉快了几分。
“是我失礼了。”我抱歉地笑着,“正如父亲所说,我还有很多不懂的事情,不知可否借这个机会向周总请教?”
“当然,乐意之至。”
周总和父亲的目光现在都在我这里,妹妹们成了背景板,可以从余光里瞥见她们在做小动作,颇像大人谈话只能在一旁不耐烦地等待的小孩子。
“据我所知,JX集团上半年才经历过一件大事,那件事的余波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停息。”
JX集团旗下的化工厂被曝光直接排放未经处理的污水进入河流,掀起了轩然大波,后面更是曝出了一系列环保问题,损失巨大,还裁了一波人员。
就算负责人公开道歉并进行整改,短时间内也没法取回公众信任。
钱丢了一大笔,员工也裁了,现在市值还没回到原来的水平。
周总和父亲的笑意淡了些。
“当然了,我相信凭周总的实力,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推进竞买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装作看不出两人阴沉的脸色,笑盈盈地接着说道,先用这句话做了缓冲,没有完全拂了周总的面子。
“恕我见识短浅,我实在想不出换作是自己,应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才好,请问周总能否给点提示呢?”
周总保持着嘴角不带温度的浅笑,注视了我几秒,而后不失礼数,却明显不悦地说道:“我很想给大小姐答疑解惑,可惜的是,今晚突然多出了一件需要紧急处理的要务,差不多到时间了,就容我先告辞了。”
说完,不等我的回应,他就对父亲点了点头,径自转身离开了。
“啊……”
做戏要做全套。
我表现出略为吃惊的模样,望着周总的背影发愣。
“砚清。”
我扭头看向父亲,能从他眼中看见几分怒意。
“看来这段时间筹办宴会太辛苦你了,都累得胡言乱语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抬手搭上我一边肩膀,微微用力,肩上传来了疼痛。
“接下来就交给我,你先回家休息吧。”
“在家里,好好歇一歇。”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旋即松开了手,让不远处候命的两个保镖过来带我离开宴会场。
“……我知道了。”
我低下头,任由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盯着我,朝着侧门走去。
据说那之后父亲带妹妹们在会场转了一圈,见了不少合作伙伴,怕是要在其中物色女婿。
不知道父亲跟周总说了什么,但周总并没有放弃娶我的想法,依旧跟父亲达成了合作。
我没有被禁足,只不过卡遭到了限额,到了公司也没事做,而且出入家门有人贴身监视,就差监听手机和在卧室装监控了。
监视而已,自我进入青春期开始,父亲就一直有安排人暗中监视我,只不过现在摆到了明面上,对我来说没有影响。
反正父亲从来不会允许重要的文件经过我的手,在公司没事做倒也乐得清闲。
——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自己也是被架空的那个。
总之,从结果上来说,我成功了,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在意料之中。
剩下的就是跟妹妹们联手,看能否找到破局的办法了。
舒燕会愿意吗?
她虽然在家面对我们的时候脾气很臭,但去到外面时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帮手。
只要她配合,总能挖到些能用的东西。
宴会已经过去了三天,父亲该放松警惕了。
是时候了。
【我:我喜欢的那家店,上午开门吗?】
约莫过了一两秒,回复来了。
【怀夏:开了,大家都知道】
深夜,所有人都沉入梦乡的时候,在我的房间一聚。
怀夏已经通知了其他人。
8 同谋
父亲尊重我们的隐私,所以不会在我们的房间里放窃听器一类的东西,也没碰过我们的手机。
通常来说,在知晓手机没被监视的情况下,通过手机私下联系是最安全的,但我鲜少用手机联系妹妹们,还是更倾向于当面聊。
她们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
手机联系可能会被无视,或因咬文嚼字而误会,或因各种因素被打断,而当面对话能更直观地观察到她们的反应,即便只是沉默也能大致猜出想法。
监视的人员在深夜会下班离开,不会一直盯着我的房间,佣人也各自休息去了。
那个点,所有人都睡着了,父亲也不例外。
周围的监控已经由我的手下处理好了,她们可以放心过来。
只要动静轻一些,不会有人发现的。
时间来到深夜,妹妹们没有一窝蜂全部涌来,而是分开过来的。
门没有锁。她们扭开房门,陆续聚在了桌前。
墙上的白炽灯没有开,只有床头柜一盏暖灯照明。
看不真切她们的神色,她们也看不见我的,不过我仍旧能从氛围和隐约的轮廓读出一些情绪——她们在紧张。
是在担心被发现,或是这次冒险赢不来好结果吧。
即便如此,也一定要冒险。
正如我教过她们的一样,不去尝试的话,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哪怕成功率再微小,也总能通过各种手段去提升,一点点累积起来,就能扭转局势。
我并不意外知雨她们会答应合作,那么,舒燕呢?
我很好奇怀夏对她说了什么。
“在商量之前,我们先开诚布公,给彼此一个值得信任的证据吧。”
说完,我将放在身旁的手账放在了桌上。
那里面记录着她们的资料和我这些年收集到的各种证据,但并不包括我为她们做过的事情。
我没有写下那些事,也没必要写。写下是为了防止遗忘,而那不是值得特意记住的事情。
有很多,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知雨和瑶瑾没敢动,舒燕不想碰,于是怀夏拿起来翻开了,简单扫了一眼之后概括给她们听。
在发现除她们以外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妹妹时,怀夏顿了一下,片刻才沉下了声音告诉她们。
三人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估计多少猜到了吧。
怀夏对被划掉的那一页有些好奇,不过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就翻了过去,来到了证据的部分。
我看得见她们脸上的惊讶,怀夏的声音里也透着难以掩饰的惊诧。
她没有全部念完,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草草总结了一下就合上手账还给了我。
“咳咳,”怀夏清了清嗓子,让自己恢复平静的样子,“我知道砚清姐你暗中做了很多,但没想到你手里居然会有这么多筹码……为什么一直压着没用呢?”
“时机未到,太早动手只会搞垮整个公司,员工也会遭到无妄之灾。”
“原来是这样……”
舒燕冷哼一声,似乎认为我只是在说好听话。
“不过,这些还不是全部吧?”怀夏没有因为舒燕的闹脾气而停顿,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你帮我们做过一些事,这些没有记下来吗?”
她说得很笃定,眼中微微闪着光,看不见一丝犹豫。
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为你做过什么”这种话只会显得虚假和自夸。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绕了一个圈:“不如你来说说看我做过什么吧,这样可信度也高一些。”
我想知道,她拿去劝说舒燕的理由当中是否包括了这些,而舒燕又是否对我稍微有所改观,所以才会选择和我联手。
“违背沈鸿声的命令,教我们超出必要程度的知识,让我们不要听他的鬼话放弃反抗,还带我们去见能信任和合作的人……这些本来就是你一直在帮我们的证据。”
沈鸿声是父亲的名字。因为只有我们五个人在,她就彻底丢掉了平时装出来的乖巧老实,直接表达对那个人的不满。
“他不可能只给知雨姐找了这么一个丈夫候选,我知道至少有两次是被你提前阻止了的。”
我看到知雨的身子僵了一下,灯光映照着她微缩的瞳孔。
“你知道我们在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不是吗?”怀夏接着说道,“可你没有阻止或告密,反倒替我们隐瞒,抹除痕迹——甚至还私底下帮舒燕姐的妈妈买药。”
她说到买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舒燕,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似乎在等我亲口承认。
我没有直接承认,看回了怀夏,“最后那句,你是怎么确定的?”
说到这个,怀夏颇为得意地笑了,“我和一个药商很聊得来,他人脉还不错。”
“原来是这样。”
我也轻轻扬了扬嘴角,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舒燕就抢先开口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所做的一切。是同情吗?还是觉得这样随手帮我们一把,你就能从中获得优越感和满足感?”
她的语气很重,一字一句都咄咄逼人,旁边知雨握住她的手,想让她嘴下留情。
“舒燕……”
舒燕甩开了知雨的手,厉声道:“别指望我会谢你,这是你们家欠我们的。”
“……”
我静静地看着舒燕,看她逐渐冷静下来,瞪着我的眼神却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
这个时候,我需要说些什么辩解吗?
我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直接回应只会让我们的注意力越跑越偏,忘记聚在这里的目的。
所以,我用这句话把话题拉了回来:“无论如何,现在我们需要暂时相信彼此,展示自己的手牌,想尽一切办法让父亲垮台,到时候婚事和威胁也会随之解除。”
“那个……”知雨连忙举起手,像是生怕舒燕又跟我挑刺似的,“我手头有几份清单,是我记下来的,比如父亲带我见过什么人,他们又聊了什么……”
“另外也有砚清姐你的,是我观察到的出入记录,还有你都帮我们做过什么,对我们说过怎样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随后把怀中一直抱着的笔记本轻放在桌上,彻底没了声音。
我翻了翻,知雨的记录比我想的还要详细,尤其是关于父亲的部分,有不少可以拿来做文章。
——用来让他的合作伙伴自顾不暇。
至于我的部分……对这次结盟没什么作用,不大重要。
“做得好,这些能派上大用场。”
知雨抬起头,腼腆地笑了一下,看起来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我这边可以跟认识的供应商合作或者传播消息,这是名单,应该有一些是你不怎么熟悉的。”
知雨递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我确认了一遍,上面的确写着我没怎么接触过,只知道名字和一点信息的人。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只是在她外出时帮忙瞒着父亲,不清楚她具体接触了什么人。
能认识这么多可靠人脉,真是了不起。
“那……我负责拖住父亲,转移他的注意力吧。”瑶瑾接过话头,“我刚来到,父亲对我没有戒心,我手头也没有能用的东西,就去缠着他吧。”
“嗯,他不会错过树立慈父形象的机会的,不过还是要注意别表现得太明显,顺其自然,当一个好奇宝宝就好。”
只剩下舒燕了。
她沉默了一阵子,别扭地丢出一句:“我什么都没有,也做不到什么,顶多就只有跟沈鸿声顶嘴而已。”
“别担心,舒燕,虽然你在家里没有好脸色,但出门在外就不一样了,我想没人会不喜欢你的性格。”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我没有管舒燕幽怨的眼神,将我的手账翻到了列有情报把柄的一页。
“接下来一段时间,父亲除了带瑶瑾,应该还会带着你四处去见人,给你找丈夫,你要做的,就是跟那些秘书、白领、底层员工聊天,散播这些消息。”
听见我的话,舒燕怔愣了片刻,语气染上了急迫:“我哪里懂怎么无形散播消息?很容易被发现的!”
“你可以的,按你的方式去做就行,不用那么忐忑。”
舒燕跟我大眼瞪小眼了半晌,见我没有让步的意思,只好撇开头,不爽地应了下来。
“……啧,知道了,我回头记一下吧。”
“多谢。”
“你已经有计划了吧?还有什么是要我们去办的?你又要做什么?”她转移了话题。
“不着急,知雨和怀夏先按兵不动,你和瑶瑾就按刚才说的去做,不久之后我会告诉你们的。”
“神神秘秘的……好吧,那我们可以回去睡觉了吧?”
“嗯,大家晚安,不要因为太在意而失眠了。”
“啰嗦。”
丢下这个词,舒燕率先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另外三人纷纷对我道了晚安,也一起走了出去。
那晚过后的一段日子,我一直缩在家里,没怎么出门,连公司都没去,时常是待在房间里,偶尔下楼陪陪母亲。
我和妹妹们的关系表面上还和以往一样,但我给她们上课的资格也被父亲收回了,我们彻底失去了当面交流的机会。
没关系,通过手机联系就是。
我自己一人难以收集到的情报,通过知雨的记录和怀夏的人脉补上了一些。
跟亲人合作……真是奇妙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现在总算是能对周总动手了,不会像之前我独自面对时一样难以处理。
他在筹备E区的竞买资格申请,必定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资金,而新到手的情报正好可以用于他的资金链,让他不得不提前大出血。
之前JX集团因为环保问题引发了众怒,说是之后会认真整改,可内部已经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牵扯甚多,不可能轻易改变的。
顶多也就是将见不得人的事实藏得更加隐蔽而已。
我让亲信顺着新得到的情报去调查,成功抓到了尾巴。
刀已经递到了同样参加竞买的大型公司手里,尽管只是残缺的小刀,他们也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了更多东西,直接动手联系媒体了。
之后的事就不需要我们费心了。
现在周总要么放弃竞买,要么放弃控制舆论,先拿下E区开发权再考虑之后怎么挽回名声。
不论如何,婚事是绝无可能的了。
得知婚事告吹的消息,知雨直接跑到我的房间,紧紧抱着我,说了很久的谢谢。
我本来还担心她会不会又哭了,发现她坚强地忍住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用再担心了,就像我之前说的,你会幸福的。”
知雨久久凝视着我,而后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相信你,砚清姐!”
“先不要放松警惕,等你回家了再说谢谢吧,现在还早呢。”我轻轻推开她,“好了,我还有事要处理,不留你了。”
周总都还没确定说要取消,她怎么就急着跑过来跟我道谢……
“好,我出去了,你忙。”
目送知雨离开房间,我摇头挥去刚涌上来的难为情,转身回桌前整理情报了。
9 空位
瑶瑾在按计划成天缠着父亲,时不时就会跑去跟他请教生意上的事情。
碍于面子,又因为我在明面上不能教给瑶瑾这些知识,父亲被问烦了,只能委婉地拒绝,说之后再给她解答。
我、知雨和怀夏也假意阻拦了一下。当然了,瑶瑾没听。
她的厚脸皮程度超出我们的预料,她直接装作听不出我们话里的意思,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于是父亲减少了在家里的时间,带着舒燕四处见人,为的是躲避瑶瑾讨清静,给舒燕找合适的夫婿,也是为了预防跟周总的合作破裂而准备后手。
父亲最近脸色难看了些许,不太明显,但他在饭桌上比平时要话少,不会再逼问妹妹们今天都做了什么了。
JX集团丑闻满天飞,周总还取消了跟父亲的会面,父亲肯定也意识到了他需要另找助力,用来填补周总的空缺。
就像周总在推进E区开发一样,父亲也在推进一个大型项目。
只不过,从高层到普通员工,中间有太多贪污和不作为的人,导致这个项目的进展一直不佳,永远在扩大投资的路上。
不仅是周总,其他合作伙伴也在纷纷撤资,父亲不可能不着急。
这是我交给舒燕的任务,就和我想的一样,她做得很好。
换作我的手下去干,可不一定有这个效果。
听舒燕的话,他们见了各种各样的人,其中甚至还有年龄是她的三倍的……她对此颇有意见,连着发消息抱怨了好几句。
【舒燕:我拿卫生间当借口,每次都是见面没几分钟就跑出来,没人拦我】
【舒燕:怎么真的没人怀疑我?】
想象到舒燕说这句话时会有的表情和语气,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让她跟周围的人散播父亲合作伙伴的传闻,也为了防止这当中真有人动主意要娶她,还叫她也提一下当天去见的人的传闻。
以她的性格和社交能力,人们只会认为她是喜欢八卦和发牢骚,当然不会怀疑她了,不过她的风评也会一掉再掉。
我跟她提过这一点,她表示求之不得,这样就不用担心被随便嫁出去了。
“我可不想跟这个圈子的人走太近”——她是这么说的。
总之,这边也不用担心了。
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只有我自己行动的时候,我总要瞻前顾后,担心亲信和手下搞砸了事情,担心意外变故导致计划失败,担心父亲发现了我的小动作……
有了她们的帮助,我终于能放心去威胁父亲的亲信了。
这部分是随时都能做的,以前动手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文件都发出去了吧?】
【嗯,不愧是一丘之貉,回复的句子都一模一样,都是“你是什么人”】
【我:让他们联系我另一个号码,不打电话,只发短信】
【得令】
我有一个专门用来匿名跟这些人交流的号码。私人号码,还是不要拿来跟威胁对象谈话了。
我手头的证据足以把他们推进深渊,他们只能选择背叛父亲,站在我这边。
“砚清。”
电影房里,我和母亲坐在相邻的位置,看一部侦探片。
趁转场黑屏,母亲按下暂停,叫了我一声。
“你想怎么做?”
她看着我,面色平静。
“清除害虫,让她们可以安心回家,我也可以……”
我没有把后面那句话说完。
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好自己要走怎样的路。
原本是想要夺权的,在跟妹妹们朝夕相处了几年之后,我有点不太确定了。
现在,我只想先解决这一切,把蚕食公司的害虫都清理掉。
听了我的话,母亲闭了闭眼,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扭头看回了屏幕。
“跨过这道坎,不是结束。”
“我知道。”
害虫不止一条,这个结束只是下一个阶段的开始。
“我们会成功的。”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按下了播放键,接着放电影。
一切就绪,股东会即将召开。
由于多个合作方撤资,原本已经谈好的生意也都告吹,周总那边还来了“取消婚事”的回应,窟窿越来越大,父亲再也没法隐瞒现状,只能在会上跟大家摊牌了。
“请各位放心,沈某会想办法填上这笔账的。”
“沈总,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实在是情况太过严峻,大家没法不担心啊。”
“眼下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解释,而是能够实际解决问题的方案——我想沈总肯定已经准备好了,是吗?”
我看着父亲和股东们争论,已经确定会站在我这边的股东都在咄咄逼人,无论父亲说什么都想方设法地挑刺。
他向母亲投去求助的眼神,母亲无动于衷地坐着,并不参与进去。
是时候了。
我站起身,椅子拖动的声音让众人一齐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砚清?”
父亲疑惑地看着我,看我一步步走向电脑,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打扰各位说话了,”我转过身,颔首简单向众人致意,“接下来由我来替沈总解答大家的疑惑。”
我切出提前准备好的PPT,将他们索要的“解决方案”展示出来——最关键的就是暂停那个一直在吃钱的项目。
进展不佳,只偶尔吐出点小成果,就这样作为多方利益的中转站存在许久的黑洞。
想打扫干净公司,得先暂停了这个项目,而且是无期限暂停。
听完我的方案,一众股东又确认了助手刚下发的资料,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父亲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审视,我没有搭理他,紧接着抛出了今天最主要的目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沈总打算将总裁的位置交给我,公司一切事项交由我来打理,程序上需要各位投票表决,希望各位不要顾虑我的身份,按照客观事实来判断就好。”
“!!”
父亲陡然沉下了脸色,我能看见他捏紧了拳头。
助手紧接着将相应的文件放在桌上,父亲瞥了一眼,没有翻开。
股东会里有不少父亲的亲信,他的话语权在表面上看是不可动摇的。
可如果他早就被架空了,他的身边有人会向我汇报,并且现在就连那些亲信也站在了我这边呢?
其他人议论的声音很清晰,早就被我拉拢的,不久前刚被我威胁的,还有现在才知情的。
我相信在场的股东都是聪明人,即便事先不知情,也能通过现场氛围来做出合理的判断。
“……砚清,我可没听说这件事。”
“现在您听说了。”
他猛地看向一边的母亲,看见母亲淡然的模样,却是笑了出来。
“好吧,”他恢复了平时的温润和优雅,“我能理解你长大了有野心,不过事情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一定能当上这个总裁。”
“那就举手表决吧,请支持我成为总裁的举手。”
父亲气定神闲地保持着微笑,环视了一圈,嘴角却僵住了。
他的亲信们,都举起了手,并且撇开头不去跟他对视。
“超过三分之二,看来不需要再看反对的人数了。”
我走到父亲面前,翻开他没动的那份文件,接过助手递过来的笔,打开笔盖,放在了他的手边。
“请签字吧,父亲。”
就结果而言,是我们的胜利。
父亲终究还是签了字,卸下总裁的职位,交出手头部分股份,在我的安排下搬去了一座庄园“疗养”,指挥工人搬行李的是管家。
我没有要走他所有的股份,留了一点给他养老。
“你是什么时候变的?”他问。
“我从来没变过。”
车开走了,我转身走回屋里,管家始终毕恭毕敬地跟在我身后。
接手了总裁之位,要做的事情堆成了山,但在那之前,我得送妹妹们回家。
她们的家不是这里,而是她们的母亲在的地方。
当然,如果她们想留下或者回来,我是不会反对的,母亲也说了随便她们,不过她们还是选择了离开。
我给她们每人准备了一笔钱,让她们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
知雨说想改回原来的姓,还想带着生母去旅游。
走之前,她抱了我一下,眼泪汪汪地说她会常回来看我的。
舒燕当天就收拾好了行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只留了张写着“偶尔回来吃饭”的纸条。幸好她带走了我留的卡,可以给生母买药治疗。
怀夏想等课没那么多了开家工作室,声称要凭自己的本事拉到我的投资。以她的本事,我并不担心。
瑶瑾想继续跟我学知识,这次不需要避着谁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上课。
“话说回来,砚清姐,最小的那个妹妹怎么办?”
结束了今天的课程,瑶瑾合上笔记本,问道。
“我会找时间去见她一面,告诉她那个人的存在,问她想怎么做,尊重她的意愿。”
瑶瑾笑了。
正好到午饭时间了,我们来到餐厅,跟母亲打过招呼,各自找位子坐下了。
桌上摆了六副餐具,却有三个空位。
有时空位会减少到一两个,不久之后应该会有零空位的一天到来吧。
“上菜吧。”母亲对佣人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