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等了我十一年,我在石槽边喜欢上了他的腹肌
第一章 石槽边
七月正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
我放暑假回村第三天,就被热得没了办法。屋里电扇吱呀吱呀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我翻了个身,把凉席掀到一边,盯着天花板数了三分钟格子,最后从床上弹起来。
换下来的衣服堆在盆里,已经发了味。
“正午没人,去村口石槽洗完就回来。”
我跟自己说了句,抱着盆就往外走。
巷子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拖鞋声。家家户户关门歇晌,稻田绿得发白,蝉都懒得叫。
我拐过墙角,脚步猛地钉住。
石槽边坐着人。
是陈舟。
他背对着我坐着,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上身没穿衣服。黑色短袖搭在旁边竹椅背上,椅脚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茶水。
日头正斜着照过去,光落在他背上。麦色的皮肤泛着一层薄光,肩线利落,背脊挺直,腰收窄下去,六块腹肌一道一道,不是健身房堆出来的那种夸张,是常年在田里、在工地上练出来的紧实。
我咽了下口水,这声响在四下死寂的巷子里,响得有些离谱。
他的腹肌。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清清楚楚,一点不带拐弯。
我二十岁,从小在村里长大,见过男人下田光膀子。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心跳“咚”地一下撞在耳根上,脸上腾地烧起来。
我想跑。腿不听。
我想低头。眼睛不听。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压得低,稳稳的,一点被撞破的慌都没有。
我攥紧盆沿,指节都白了:“嗯……陈舟哥。”
他不慌不忙伸手,拿起椅背上的短袖套了回去,动作很慢,甚至带着得逞的笑容。衣摆落下去的时候,我盯着那道收进去的下摆,心里又“咚”了一下。
我猛地低下头。
完了。
他在心里大概要觉得我奇怪了。
“过来洗。”他往旁边挪了挪竹椅,把石槽空出一半,“没人。”
我硬着头皮蹲到石槽离他最远的一端,把一件件衣服按进水里。水是凉的,我的手却止不住发抖,搓洗衣服的力道很重,像是在跟衣服置气。
“学校放多久?”他问。
“一个半月。”
“就待家里?”
“嗯。”
“不闷?”
我忍不住说:“你不是也待家里,还正午出来洗衣服。”
他低低笑了一声:“我等你两天了。”
我手里的衣服滑进水里。
“……什么?”
“等这日头。”他抬了抬下巴,指着天上,“这天洗东西干得快。”
哦。
原来是等太阳。
我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心里却又空了一下。
他忽然问:“城里热,还是村里热?”
“城里热。正午是村里晒。”
“那你以后正午别出来。”他说。
我小声顶了一句:“那我什么时候洗衣服。”
“早上。”
“早上我要睡懒觉。”
他侧过头看我。
我不敢抬头,只看见他袖口挽到小臂,手腕骨节分明,还带着点没擦干的湿。
“那你睡。”他说,“我给你留槽。”
我耳根烫得能煎蛋:“不用。”
“昨天在巷口撞见我,你掉头就回屋了。”他不紧不慢地拧着手里的布巾,“今天见到我,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我张了张嘴。
“你退的那两步,”他声音低下去一点,“踩着我脚了。”
我猛地抬头。
他正看着我,眼神很静,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
我猛地低下头,水花溅得满脸都是。
他伸手,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推到槽沿上,正好停在我手边。
“喝。”
“我不渴。”
“你嘴唇干了。”
我下意识抿唇,果然干得起皮。
“你怎么知道我嘴唇干。”我闷着声。
他站起身,拎起自己那盆洗好的衣服,从我身后走过去。
从我身后走过去时,他脚步顿了一秒,低沉的声音轻轻落下来:
“你这嘴唇主打一个地质风貌。”
我生气地看着他背影
高大,挺拔,肩把短袖撑得很平。
直到他拐进巷口,我才反应过来他在嘲笑我。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他。
很小心,自以为没人看得见。
早上对面院门一响,我就扒着窗棂看一眼。傍晚他坐在自家门口,我假装去收衣服,绕远路,走两趟。他要是从巷口经过,我明明在家,也会立刻低头假装刷手机。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第三天早上,我去小卖部买冰棒,刚出巷口就碰见他。
“这么早?”我问。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才六点,早起的虫子被鸟吃。”
他手里拎着一袋鸡蛋,“你也不晚。”
“我买冰棒。”
“我知道。”他说,“你从小到大,夏天早上第一趟都是冰棒。”
我被他这一句堵得没话说,扭头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在后面说:“巧克力味的卖完了。”
我停住脚。
他晃了晃手里那袋鸡蛋:“昨天被我买光了。”
我一愣,回头问:“那你怎么还会有?”
“给你留着。”他从袋子底下抽出一根巧克力冰棒,递过来。
冰棒还硬着,一层白霜。
我伸手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他手很大,指腹有薄茧,很热。
我像被烫到,缩回手,冰棒差点掉。
他笑了一下。
“慢慢吃。”他说,“别急着,太冰了。”
我咬着一口冰棒往回走,甜得心里发慌。
回到家,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你不是去买冰棒吗,怎么去了二十分钟?”
“路远。”
“路远?”我妈关掉灶火,“咱家到小卖部才三百步。”
我端着冰棒冲进屋。
傍晚,我搬小凳到院门口吹风,低头刷手机,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
一道影子落下来。
“你天天坐这儿?”他问。
“这儿凉快。”
“嗯。”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隔着一臂远,“我看看是不是真凉。”
晚风扫过稻田,沙沙作响。
安静片刻,他忽然开口:“学校里有人追你吗?”
我吓得差点从小板凳上滑下去。
“你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
“没有。”我答得太快,自己都觉得可疑。
“没有?”他侧头看我,“你小时候还收到过情书。”
“那是四年级!”我急了,“那张纸是我自己写的,我写给别人的!”
“写给隔壁班男生的。”他替我接话,“第二天还把人家给气哭了。”
我瞪着他:“那时候你就在树底下偷看。”
“什么叫偷看,我光明正大的看的。”他往台阶后靠了一点,声音低低的,“我一直都看得见你。”
晚风忽然都带上了暖意,我的心跳咚咚作响,生怕被他听见。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我低头抠着凳子上的木刺,“我还没想过。”
“想过。”他说。
“我没有。”
“那天你在石槽边,看了一分钟。”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冰的凉水。
“我没有一分钟!”我小声喊,“我只有半分钟!”
他笑出了声。
不是平时那种很淡的笑,是真的笑,喉结都动了。
“行,“半分钟。”
我抓起小凳就跑。
跑到院门口,厨房里飘来我妈的声音:“囡囡,去对门借头蒜。”
我整个人僵住,恰好对面院门也拉开了。
陈舟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蒜,冲我扬了扬。
“来借蒜?”
“……嗯。”
“进来拿。”
“不用,你递给我就行。”
“过来。”他说,“里面还有新摘的水蜜桃,我妈让我给你留的。”
我磨磨蹭蹭走进去。
他递给我一把蒜,又拿起一个水蜜桃,洗干净了递过来。
“你给我水蜜桃干什么?”
“补充维生素。”
“我就这么生吃?”
“很甜。”他说,“要是不甜,你回头尽管来找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软的的,甜的,汁水顺着手背流。
“甜吗?”他问。
我点头。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有点暗:“那以后我给你留。”
我说:“陈舟哥,你最近话好多。”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答:“你最近话太少了。”
我抱着蒜和水蜜桃回到屋里。
我妈瞥了我一眼:“脸怎么这么红?”
“太阳晒的。”
“天都黑透了。”
“……屋里灯泡烤的。”
第三章 石槽边的账
第二天傍晚,我又走到了村口石槽边。我心里给自己找借口,我只是过来洗手。
石槽边有人。
陈舟坐在那把竹椅上,穿着衣服,规规矩矩。
“你昨天没来。”他先开口。
“我今天来了。”
“洗手?”
我看看自己空空的手,耳根一烫:“……洗头发。”
“没带毛巾。”
“我用衣服擦。”
“你穿的是连衣裙。”
我蹲下去,把两只手插进水里,不说话了。
他也不催,就在旁边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是不是躲我?”
水面哗啦晃了一下。
“我没有。”
“可你整整三天没踏出巷子。”他说,“听你妈闲聊,那三天我也几乎没出门。”
我猛地抬头:“你偷听我妈说话?”
“她站在家门口跟王婶说,说了四十分钟。”他说,“声音大到全村都听见了。”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你别提了。”
“为什么不能提?”
“因为我……”我闷在胳膊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我自从看见你的腹肌之后对你一见钟情了,害羞不好意思见你。”
石槽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我没说话!”
“说了。”他的声音低下去,稳得发沉,“你说你喜欢我。”
“那是水声!”
“水还会说话?”
我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陈舟!你是故意的!”
“嗯。”
“你怎么能这样……”
“我确实是故意的。”他坦然承认。
他往我这边倾了一点,手肘撑在膝上。
“那天正午,”他说,“是我算好的。”
我愣住。
“你回来第一天,早上七点五十出来倒水,第二天七点五十五,第三天七点五十。”他说,“你三天都往村口那边走了一趟,手里提着盆。”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正午这条巷子没人。”他说,“你家在巷子最里面,去石槽只有那一条路。”
“所以……”
“所以我等了三天。”
“等太阳?”
“等你。”他说。
夕阳缓缓下坠,斜斜的余晖扫过石槽,落在他脸上。我忽然回想起那天,他穿上短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那天……”我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天你是故意没穿上衣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拨开一缕沾了水贴在我手背上的碎发。
“陈舟!”
“嗯。”
“你这个人太坏了。”我嘟囔。
“嗯。”他点头,“这份心思,藏了好多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十二岁那年。”他回忆道,“你把我家鸡赶得满院子乱飞,自己摔在了鸡粪堆上,哭着还要跟鸡道歉,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好可爱。”
我脑子一片空白:“那你怎么——”
“你哭得眼睛通红,还把鸡笼重新关好,说‘对不起吵到你了’。”他说,“我在树底下,从那时候起,就没法不想你。”
日头晃得我眼晕。
“所以你喜欢我,是从十二岁。”我说。
“嗯。”
“我一直在等你长大。”他说。
“那我这几年——”
“不能让你十五岁就懂这个。”他说,“我十九,你十五。我说出去是害你,你要读书。”
“那你也不能让我——”我忽然停住,反应过来一件事,“可话说回来,我对你动心是真的,但最开始,是先看见你的样子才乱了心神。你的算计得逞了,难道不觉得我很肤浅好色吗?”
他低低笑了,笑得胸腔都震。
“肤浅。”他说,“那就太好了,我有色给你好。”
“好什么好。”
“你要是讲道理,”他看着我,眼神很沉很认真,“我早就没机会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我妈的喊声:“囡囡,风扇开小一点。”
我把脸埋进枕头,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陈舟:“睡了吗。”
我瞪着那行字,心跳得像有人在敲鼓。
我:“睡了。”
陈舟:“那你别回。”
陈舟:“我就说一句。你那天半分钟,我数了,是一分十二秒。”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三秒后,又摸出来。
我:“你数那么清楚干嘛。”
陈舟:“因为我那天也心跳很快。”
我:“你心跳快,你脸上还那么平静稳如老狗?”
陈舟:“稳是装的。”
那五个字我看了大概有十分钟。
然后我回了这辈子最没出息的一句话。
我:“那我明天早上也去石槽。”
第四章 他的醋不吃第二顿
我在石槽边跟陈舟把话说开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准时抱着盆出了门。
他比我早。
竹椅擦干净了,槽里的水刚换过,边上还搁着一瓶冰水。
我蹲下去:“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你昨天回了那条消息。”他说,“我算你会不好意思,早上来。”
“那你算错了一件事。”我挽袖子,“我不是来洗衣服的,我是来吃饭的。”
他从竹椅后头拎出一个保温袋。
打开,一碗绿豆粥,一个煮蛋,一碟切好的黄瓜。
“你家早饭不做了?”他问。
“我妈六点就吃了,我起不来。”
“以后我给你留。”
我抬头看他:“陈舟,你对我这么好,我妈会看见的。”
“她昨天在门口说了四十分钟。”他说,“她早就看出苗头了。”
我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她说的不是这个。”他慢条斯理地拧自己的袖口,“她说的是‘我家那个丫头最近疯了,正午不敢出门,傍晚不敢开门,看见对门就躲’。”
我把脸埋进粥碗里。
“她还说,”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除非是陈舟那孩子,不然我打断她的腿。’”
我耳朵突然红了猛地抬头。“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
他已经低头开始洗衣服了,表情淡淡的,耳根却红了一点。
陈舟这个人,清冷、克制、话少,全村长辈都夸他稳。
他耳根红的那一点,比什么情话都让人心动。
那段时间,我们像两个做贼的人。
白天在巷子里碰见,我喊一声“陈舟哥”,他点一下头,各走各的。
我妈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你们俩跟古代人似的。”
晚上九点以后,他会把院门虚掩着留一条缝。
我们隔着两家中间那道矮墙说话。
墙不高,刚好到我肩膀。有时候他伸手,能把我掉下来的头发别回去。
有一次说到半夜,我妈来敲门:“囡囡,墙那边有声音。”
我慌得一头汗:“有猫。”
墙那头立刻传来陈舟很稳的声音:“阿姨,是我在跟我家的猫说话。”
我妈:“……”
我妈走后,墙那边低低笑了好久。
八月十五那天,村里有夜市。
我从镇上回来的大巴上下来,巷口停着一辆电动车。
陈舟坐在车上,手里捏着一根烤肠。
“你干嘛。”我心跳漏了半拍。
“接你。”
“我二十岁了,我自己会回家。”
“我知道。”他把烤肠递过来,“可你今天九点十五才下大巴。”
“你怎么知道?”
“我去站牌看了三回。”他别过脸,“我说我去买烟。”
我咬着烤肠,甜辣味的,烫得我心里发软。
“陈舟,”我说,“你是不是不让我跟别人说话。”
他手一顿:“谁?”
“昨天镇上那个,卖西瓜的,他加我微信。”
“加了?”
“没加,我说我要问我妈。”
他笑出来,是那种很低的气音:“比问我强。”
“那你到底生不生气。”
他把电动车熄了火,转过来看我。
夜市的灯从远处晃过来,落在他眼睛上。
“生气。”他说,“我生了一下午气。”
我心跳得快:“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来了。”他抬了抬下巴,指着远处站牌那头,“我在那儿站了一下午,等你从车上下来。我看见他跟你说了两句,你笑的很开心。”
“我不跟陌生人笑。”
“嗯。”他点头,“我就是知道这个,才敢生气。”
我忽然有点想哭。
“陈舟。”
“嗯?”
“你这个人,”我说,“你要么一开始就直说,要么你就气一辈子,你别这样半句话半句话地给我,我会当真的。”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个红绳编的手环,很丑,编得歪歪扭扭。
“我自己编的。”他说,“编了一个月。”
我捏着那根丑东西。
“为什么要编一个月。”
“我手笨。”他说,“第一根编坏了,扔了。这是第二根。”
我的手在抖。
“陈舟,”我声音很小,“你把这个给我,是要我干什么。”
“戴着。”他说,“你要是哪天想跟别人说话,就先看看这个。”
“要是我看了还是想说呢。”
“那我明天去把那个卖西瓜的秤收走。”
“……”
“我不做违法的事。”他补了一句,“我就收秤。”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说话的嘴巴耳朵根本听不进去他说的话,想着“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嘴巴很好亲的样子。”我鬼使神差的吻了上去。
他愣住了。
第五章 夜里的告白
八月末的一个夜里,我失眠。
村里的夜黑得干净,蝉不叫了,只有风穿过稻田。
我悄悄推开院门。
对面院门也响了一声。
陈舟走出来,穿着黑色短袖,头发有点乱,像是本来就要出来。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睡不着?”
“你怎么也是。”
“我刚在看你家灯。”他说,“你灯一灭,我就睡不着。”
我在月光底下站住了。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没有靠太近,但比平时近了很多。
“囡囡。”
“嗯。”
“我不藏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藏过,”我嘴硬,“你哪句话不是半句半句的。”
“那是因为我在等你先说。”他说,“你说了,我得跟你一样。”
夜风停了。
“从十二岁那年起,我每天都在等。”他声音很低,很稳,“我等你长大,等你毕业,等你自己走过来。我怕我早点说,你妈会把我赶出这条巷子。”
“那你现在不怕?”
“怕。”他说,
“你怕什么。”
“我怕你九月回城。”他看着我,眼神沉得发暗,“我怕你这一走,我又要等两年。我不想再等了。”
我喉咙堵住:“你等我干什么。”
“说一句。”他说,“就一句。”
我仰头看月亮,看了很久。
“陈舟。”
“嗯。”
“我喜欢你。”我说,“从石槽那天开始,不对,好像更早,从你替我背过一次米袋开始。我很没出息,我看见你上半身就走不动路了。你知道了吧,就这样。”
一口气说完,我不敢看他。
他伸手,很轻,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原来你早就开始喜欢我了。”他说。
“没有。”
“你说米袋。”
“那是顺便。”
“顺便。”他低低笑了,笑得整个人都松下来,“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拉过我的手,放进我掌心。
一把黄铜钥匙。
“我家院门的。”他说,“你收着。”
“我收着干什么。”
“以后你想见我的时候,”他说,“不用等我留门。”
我攥着那把钥匙,手心全是汗。
“陈舟。”
“嗯。”
“我们这样,会被说的。”我说,“全村都认识我们。”
“我知道。”他说,“所以从明天开始,白天我们还是邻居。等我把该办的事都办完,我带我爸妈去你家,明媒正娶地说这件事。”
“要多久?”
“两年。”他说。
我皱眉:“为什么两年。”
“你还有两年毕业。”他说,“这两年我挣钱,攒够彩礼,把婚房收拾出来。我一分一分攒,攒到你能光明正大走出去为止。”
我说:“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他说,“我等你等了十几年,我不能让你被人说一句闲话就跟着我跑。他们说什么我都认,但你不能受一点委屈。”
那天夜里,他送我回院门口。
走到门边,他站住了,低头看着我。
很近。
“可以碰一下吗?”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抬头:“碰哪儿。”
他没答。
他抬手,指尖很轻地擦过我脸颊,停在耳后他轻轻的吻了上来。
凉的指尖,烫的耳朵。
“晚安。”他说,“明天早上石槽。”
“明天早上我睡懒觉。”
“我等你睡醒。”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把钥匙,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自家院子。
院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我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声很闷的笑。
这个人,藏了这么多年,笑起来是要命的。
第六章 偷偷在一起的日子
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人知道。
白天,我们还是全村最规矩的对门邻居。
在巷子里碰见,我喊“陈舟哥”,他点头:“嗯,回来啦。”
我妈在旁边看我们,啧了一声,眼神里全是“我知道你们有鬼”。
我妈这人很有意思。
她什么都看出来了,但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让我端去对门。
“囡囡,这碗排骨给陈舟端去。”
“妈,我自己没手。”
“你有手,但你要是不去,我这排骨就倒狗盆里。”
我端着碗过去。
陈舟倚在门框上,已经知道了。
“你妈让我吃。”他说。
“我妈让我看你吃。”
“那你要不喂我吃?”
我“啪”地把碗放下要走,他伸手,按住了我后颈。
手很大,很热。
院子里没人。
他把我按在门边,低头,很快地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一触即分。
“去吧。”他说,“碗我刷干净还你。”
我跑回家,脸烫得能烧水。
我妈看我一眼:“脸怎么这么红?”
我愣住。
我妈叹了口气你去给他说:“这碗让他留着吧,别还了,还回来我还要洗。”
我们最甜的时候,是夜里九点到十一点。
两家中间的矮墙,成了我们的暗号。
他坐在这头,我坐在那头,墙头放着一个手电筒,他开一下,我回一下,就是“我在这儿”。
我们隔着墙聊天。
“今天吃什么了?”
“我妈包的饺子。”
“怎么没给我送?”
“你不是不吃韭菜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吃韭菜。”
“你说韭菜塞牙。”
“那是吃你做的。”他答得理直气壮,“那是我害羞。”
“陈舟!”
“嗯。”
“你别这样说话。”
“哪样。”
“就……就特别不正经那样。”
他在墙那头笑:“我一句话没说错啊。”
有一回下大雨。
我在屋里写论文,听见院门被推开。
陈舟站在廊下,浑身湿透,黑色短袖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滴水。
“你疯了?!”我冲过去,“这么大的雨你走过来干什么!”
“你妈说你在写论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鼓鼓的,“你的充电器落我家了。”
塑料袋是干的。
我盯着那个袋子,眼泪忽然就上来了。
“你放门口不行吗!”
“我怕我妈拿走给收起来。”他答得特别实,“收起来你就找不到了。”
“那我明天——”
“你现在要用。”他说,“你昨天说你十点要交。”
我看着他湿成一片的肩膀,说不出话。
他伸手,很轻地擦我脸上那道水。
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哭什么。”他说,“不就淋了一下。”
“陈舟,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心。”我哽咽着骂他,“你自己淋成这样,你擦我干什么。”
“因为你哭了。”他说。
“我哭是因为你淋雨!”
“那也是因为我。”他说,“我认。”
那天晚上,我妈把陈舟留下换了衣服,还煮了姜汤。
陈舟坐在我家堂屋里,端着我妈的碗,喝得一滴不剩。
我妈看他喝完,忽然说:“小舟。”
“阿姨。”
“她要是跟你,”我妈看着他,“你能不能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
陈舟放下碗,站起来。
“阿姨,”他说,“等我攒够了钱,能给他好的生活就来提亲。”
我妈愣了一下,扭头看我。
我低头抠桌角,耳朵红到脖子。
我妈长长叹了口气,进厨房了。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她闷闷的声音:“粥再熬一会儿,小舟你再喝一碗。”
第七章 两年
九月,我回城读书。
走的那天早上,巷口没人。
我拖着箱子走到巷尾,回头看了一眼对门的院门。
门关着。
我心里忽然堵得慌。
走到村口,一辆电动车“嗡”地停在我旁边。
陈舟坐在车上,戴着头盔,脚边放着一个袋子。
“上车。”他说。
“你不是说你有活。”
“我请假了。”
“你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我家里有事。”
“什么事。”
“女朋友要去读书了,作为男朋友的我当然要来送啊。”他说。
“……”
他把我送到镇上车站,帮我把箱子塞进行李舱,又递过那个袋子。
里面是三个茶叶蛋、一瓶水、一叠纸巾,还有一个塑料袋。
“这是什么。”我拎起来。
“充电器。”他说,“怕你路上手机没电。”
我抱紧袋子:“陈舟,你抱一下我。”
他手一顿。
“这儿有人。”他说,“车也要开了。”
“我说抱一下。”
他抬眼看了一下四周,然后弯下腰,很轻地把我箍进怀里。
很短。
一秒,最多两秒。
他松开手,声音很低:“行了。上去吧。”
我上车,从车窗里往外看。
他还站在原地。
车开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开始跟着车走。
我猛拍车门:“停车!停车!”
车没停。
他追了一段,忽然举起手机,冲我晃了一下。
我的手机震了。
陈舟:“别哭。你哭我就更舍不得你了。”
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砸在屏幕上。
我:“你怎么不笑一下。”
陈舟:“我笑了。我回家笑。”
我:“你回家笑什么。”
陈舟:“笑我女朋友刚才抱我了。”
那两年,我们过得特别安静。
他不吵,不闹,不黏人。
每天早上七点五十,一条消息。
“吃了没。”
晚上十点一条。
“睡了吗。”
我有一道难懂的题,心里压力很大,只说了一句“今天有点累”。
第二天,我快递柜里多了一袋他寄来的蜜桃乌龙茶。
我打电话骂他:“你给我寄那么多干什么!”
“你爱喝那个。”他说,“泡好了等凉十五分钟再喝小心。”
“你算过这个?”
“算过。”他说,“在家泡了几次记了一下时间。”
我在这头笑出声。
“笑什么。”
“我笑陈舟是个傻子。”
“嗯。”他说,“是你的。”
大二暑假,我回家。
刚下大巴,巷口没人,我心里一沉。
走到自家门口,门框上贴着张纸条。
“院子里,别走正门。”
我推后门进去。
院子里挂了一串小灯,我妈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那种,一颗一颗黄黄的。
陈舟站在葡萄架底下,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你回来了。”他说。
“这些灯你挂的?”
“你妈不让挂太高。”他说,“我挂了三回。”
“为什么挂这个。”
“你走的那天晚上没有灯。”他说,“我看见你回头了。”
我端着绿豆汤,喝了一口,甜的。
“陈舟。”
“嗯。”
“你是不是傻。”
“嗯。”
“一年。”我说,“还有一年。”
“还有八个月。”他说。
“那八个月之后呢。”
“之后,”他把碗从我手里接过去,握住我的手,“你不用回城了。”
第八章 他先去说了
大三寒假,我毕业了。
回乡那天晚上,陈舟家院子里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你疯了。”陈母的声音,“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我知道。”
“整条巷子谁不认识谁?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俩——”
“妈,我早就疯了。”陈舟的声音很稳,“我喜欢她十一年。等了她五年。我这两年,每天挣的钱都存着,卡在我手里我都不放心,全放在她那里存着。”
陈父沉声:“你想清楚了?”
“清楚了。”
“人家姑娘的脸面呢?说闲话怎么办?”
“我来说。”陈舟说,“她一句话都不会受。闲话我一个人听,钱我一个人挣,委屈我来受。”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你这孩子。”陈母的声音低下来,“你从小到大不让人操心。”
“所以这一次,让我操心一回。”
我站在墙根底下,攥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墙那边传来脚步声。
“囡囡。”陈舟的声音贴着墙过来,“别在那儿站着,凉。”
我猛地后退一步:“你——你怎么知道我在!”
“你院门响了三回。”他说,“你妈在厨房炒菜,你听了十一次。”
我鼻子一酸。
“陈舟。”
“嗯。”
“你不用一个人扛。”
墙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他说,“可我扛得动。我想扛。”
第二天,我妈把我叫到厨房。
“坐。”
我坐下。
我妈擦着手:“对门那小子,昨天来找我了。”
我整个人僵住。
“他带了他爸妈来的。”我妈看着我,“他手里拎着两袋东西,站在那儿,说了半个钟头。”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喜欢你十一年,从十二岁那年开始。”我妈把抹布一扔,“他在院子里给我念了一遍清单。”
“清单?”
“他记着。”我妈瞪我一眼,“你小学三年级发烧,他半夜背着去卫生所;你高一开学他修了一晚上自行车;你大二那年,他去镇上扛水泥,一天两百,他攒了四十天。”
我脑子里全是嗡嗡声。
扛水泥。
四十天。
“妈……”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妈看着我,眼圈也有点红,“他说:阿姨,我不求您现在就答应,我就求您知道,我是攒够了来的。”
我妈抬手,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说你,”我妈声音发闷,“找了个闷葫芦,闷了十一年,一句话没说,结果一开口就把我打发了。”
我说不出话。
“去吧。”我妈背过身去炒菜,“别让人家等着。”
我跑到院门口。
陈舟站在巷子里,隔着一道门,看见我就笑了。
“你妈说什么了。”他问。
我喘着气:“她说你把我打发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说错了什么?”
“你没说错。”我摇头,“你说了十一年的错话,全在今天说对了。”
他愣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来,一把把我整个人抱进怀里。
全村最沉稳的人,抱得有点抖。
第九章 吵架回娘家
订婚那年春天,两家正式走动起来了。
知根知底的邻居,变成了亲家,反而比谁都熟。
订婚很简单,双方父母坐一桌,饭吃到一半,我妈开始哭,陈母开始笑,我爸喝了半斤白酒,拉着陈父下棋下到半夜。
陈舟全程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按着我的手背。
“紧张什么。”我小声说。
“不紧张。”
“你手心全是汗。”
“手心有汗不算紧张。”他说。
“那你刚才把筷子掉了三回。”
“筷子不听话。”
“陈舟。”
“嗯。”
“你能不能承认一次。”
他沉默三秒,然后很轻地说:“我怕今天办砸了,你妈以后反悔。”
我低头笑。
我们结婚是在第二年秋天。
婚房就在老宅,把两家中间那堵矮墙拆了,留下两扇门,一扇通他家院子,一扇通我妈院子。
全村人来参观,都说这是村史上最省心的婚房。
婚礼那天,接亲的人堵着门,问陈舟:“新娘子最爱吃什么?”
陈舟在门外答:“绿豆粥,煮稀一点,配咸菜。”
里面的人笑:“那她爱什么颜色?”
“蓝,深一点的蓝。”
“她鞋多大码?”
“三十六,准确的来说是35.5三十六的长了一点三十五的又短了点。”
门里安静了。
我妈在里头忽然咳了一声:“行了行了,让他进来吧。”
我坐在床上,捂着嘴笑,眼泪都出来了。晚上他把我抱在怀里,我用手指一块一块的摸着他的腹肌,靠在他的胳膊上睡着了
婚后最出名的,是我们吵架。
全村都知道。
我们吵架的规矩是这样的:我不吵,不闹,我直接推门,几步路,走进我妈家。
从我家客厅到我妈家客厅,中间十四步。
我数过。
我坐在沙发上,我妈就明白,立刻去切水果,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问。
十分钟内,陈舟一定出现在我妈院门口。
他不敢进来。他站在门口,声音放得很低。
“妈,她在吗?”
我妈咬着苹果:“在。你自己叫。”
他就站在门口,轻声喊:“出来吧。”
我要是不吭声。
他就等。
有一次吵得凶,我生了一下午的气。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我妈给他搬凳子他都不坐。
最后还是我妈看不下去:“你俩至于吗。”
“至于。”陈舟说。
“至于什么!”
“她要不出来,”他说,“我怕她一个人在屋里掉眼泪,没人知道。”
我妈看我一眼。
我在窗户缝里偷偷看他,看见他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
我推门出去。
“你出来干什么。”我嘴硬,“你不是要当门神。”
“嗯。”他说,“门神走了,家没人看。”
我绷不住了。
他伸手,把我拉过去,很轻地扣住我的手。
“不闹了。”他说,“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错在让你生气。”
“那是我的错吗。”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没算准。”
我妈在旁边冷笑:“你们俩能不能进屋说,我这院门口站一下午了。”
第十章 晚风年年,满眼是你
婚后第二年秋天,我妈忽然问我:“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
“哪个夏天。”
“石槽。”
我跟陈舟对视了一眼。
那年我们回村,正午,村里没人。
他陪着我走到村口。
石槽还在,边上还搁着两把竹椅。
“你当年在这儿脱衣服。”我说。
“嗯。”
“你故意。”
“嗯。”
“那你要是失败了呢。”我说,“我要是那天没来。”
“我就再等。”
“等多久。”
“等到你来。”
“那要是我一直不来呢。”
他想了想。
“我就一直在这儿洗衣服。”他说,“一天三遍,洗到布烂。”
我蹲下去,用手摸石槽边那道凹槽。
被水冲了很多年,滑得发亮。
“陈舟。”
“嗯。”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你的腹肌。”
“知道。”
“你不觉得我很肤浅。”
“不觉得。”他蹲在我旁边,“那是我洗了三十多遍才晒出来的。”
我猛地转头:“三十多遍?”
“你回来之前一个礼拜,”他往石槽那头看了一眼,表情很平静,“我每天正午来洗两遍,正午晒,晚上穿。练线条。”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练了多久。”
“一直都在练。”
“为了让我看见。”
“嗯。”
“陈舟!”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这个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低头看我揪着他衣领的手,笑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喜欢上你开始。”他说
日头从西边斜过来,光落在他背上。
衣料底下那道肩线还是那么利落。
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帮我捉蜻蜓;十二岁那年,他站在树底下看我哭;二十岁那年正午,他坐在石槽边,等一个姑娘拐过墙角。
“陈舟。”
“嗯。”
“我这辈子最出息的事,就是那天拐过了墙角。”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那也是我这辈子最有出息的事,”他说,“就是那天没穿上衣。”
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吹得石槽边那两把竹椅轻轻晃。
很多年以后,村里人还是爱说我们这一对。
说的时候,前半句总是“你看对门那俩”。
后半句是——
“那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如今一个院子。”
院墙拆了,两家成了一个院。
葡萄架底下,他坐着给我削西瓜,我靠在他肩上,看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晚风年年都来,吹过稻田,吹过石槽,也吹过那个我们藏了很多很多年的夏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