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吃个西瓜胖成猪。
周良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准岳母李翠芬在家族群里发出的那张特写高清图。
照片里,周良歪在真皮沙发上,肚子上绑着一条肉粉色的仿生母猪弹力恒温托带,两边鼓鼓囊囊塞着测温探头,睡衣撩在肋骨上方,手里抓着半个用勺子挖得坑坑洼洼的麒麟瓜。因为连熬三个通宵跑基因测序数据,他的头发乱得能搭鸡窝,眼眶泛青,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号肉丸。
李翠芬配的文字极其歹毒:
大家伙看看我们家秋秋找的这个活祖宗。天天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胖得像头待宰的年猪,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我闺女招了这么个废物。
群成员共计八十七人。
李翠芬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底下已经排了整整二十个捧腹大笑的黄色狗头表情包。
大姨:哎哟翠芬啊,这不是造孽嘛,清秋好歹是海外留学回来的总经理,怎么养个饭桶。
三舅妈:瞧这肚子,肚脐眼都快被撑平了,换做我家那口子早被我扫地出门了。
周良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玻璃茶几上。
窗外的蝉鸣扯着嗓子嚎叫,客厅中央的立式空调吹出冷硬的风。
周良拿起银色汤勺,精准挖出西瓜最中心那颗毫无纤维感的红壤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目光落在腰间的肉粉色托带上。
这是他导师刚研发出来的第三代杜洛克母猪产前减压恒温带,市面上仅此一条试验品。导师千叮咛万万嘱咐,必须找个恒温三十七度的人体腹部连续测试七十二小时的核心压力参数,周良为了赶下周的科技成果申报,才勉为其难套在自己腰上。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短促有力。
沈清秋推开门走进来,一身深灰色修身职业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脸色比冰库里的冻肉还要冷上三分。
她摘下墨镜,看到周良那副尊容,眼角肌肉抽动了两下。
沈清秋走到沙发前,把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扔,揉着太阳穴:我妈发群里的消息我看见了。
周良又挖了一勺西瓜:西瓜挺甜,八毛八一斤,楼下老张头抹了零头。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他腰间粉红色的带子上:你在自己腰上绑两个大号暖手宝到底想干什么?
周良纠正:这不是暖手宝,是母猪腹部仿生压力传感器,能够模拟胚胎微动频率。
沈清秋闭了闭眼,嘴唇紧抿:我花每个月两万块雇你演我未婚夫,是为了让我妈闭嘴,不是为了让你在家族群里给我当反向招黑代言人。今天晚上是顾家老二顾言之的回国接风宴,我妈把全家族有头有脸的人都叫齐了,指名道姓要你过去。
周良放下勺子:顾言之是谁?
沈清秋冷声说:我妈心目中真正的乘龙快婿,华尔街海归,手里管着三十个亿的并购基金。他一回来,我妈恨不得立刻把我打包送到他床上。今晚你要是露怯,不仅这个月的尾款一分没有,你还得赔我精神损失费。
周良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李翠芬发的那句话。
胖成猪是吧。
周良站起身,解开仿生带,郑重其事地卷好放进保鲜箱: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晚只要有饭吃,我保证比年猪还听话。
第二章
傍晚六点,锦绣江南大酒楼,紫气东来厅。
双向推拉的红木雕花大门紧闭,里面的谈笑声隔着门缝钻出来。
周良换了一身拼夕夕三十九块九包邮的纯棉灰色T恤,脚踩一双平底老北京布鞋,双手插在松垮的运动裤兜里。
沈清秋站在他身侧,伸手想替他整理一下衣领,手指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咬着牙低声警告:顾言之说话向来绵里藏藏针,我妈更是不讲道理,一会儿不管他们说什么,你低头扒饭装哑巴就行。
周良点头:懂,高筑墙,广积粮,多吃肉。
沈清秋抬手推开沉重的包厢门。
屋内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三十人座的巨大红木圆桌周围坐得满满当当。主座上坐着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一身深蓝色定制三件套西装,正是顾言之。
李翠芬坐在顾言之右手边,手里端着青瓷茶杯,正笑得满脸褶子,一见周良进门,笑脸瞬间垮了下来。
李翠芬重重放下茶杯,瓷底磕在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哟,大少爷可算挪窝了。李翠芬扯着嗓子,目光扫过周良脚底下的布鞋,在家里坐月子坐舒服了吧?今天下午在群里大家伙都开眼了,咱们老沈家祖坟冒青烟,招了个怀胎十月的福娃。
一桌子亲戚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坐在对面的大姨夫捂着嘴,肥肉乱颤:小周啊,预产期定在几号啊?生了可得摆两桌,大姨夫给你包个大红包!
三舅妈接话:看他那肚子,里头保准全是五花肉,不用生,直接拉屠宰场称重更划算。
沈清秋脸颊泛白,手指狠狠抠进手包的皮革里,正要张嘴。
周良伸手拦住了她。
周良拉开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神情坦然:大姨夫见笑了,今天下午那条测试带是用来监测腹腔压力和皮下脂肪热传导效率的。人体腹壁厚度和哺乳期母猪有百分之八十五的生物力学重合度,我是在为国家十四五重点畜牧攻关项目做活体测试。
全场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大姨夫脸上的横肉僵住,没听懂什么十四五,只听懂了母猪两个字。
顾言之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擦拭着,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幅度。
顾言之轻笑出声:周先生真是幽默。拿自己跟母猪比,这种牺牲精神确实少见。不过搞农业的嘛,接地气也是应该的。像我们在北美做投行并购,接触的都是人工智能、半导体芯片。这种下沉市场的泥腿子活计,总得有人干,社会才能正常运转嘛。
李翠芬听得两眼放光,连连拍手:听听!言之这话说的水平多高!格局!这就叫格局!某些人天天跟猪食打交道,浑身上下一股泔水味,还真把自己当科学家了。
周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最嫩的鱼鳃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等咽下去,周良看向顾言之:顾先生搞北美并购?
顾言之仰起下巴,神态自若:刚敲定一笔硅谷初创企业的A轮,两千万美元。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周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是不值一提。硅谷今年第三季度农业科技投资缩水百分之六十四,智能芯片在猪舍环境下的故障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一,氨气腐蚀问题至今没有解决。顾先生投的那两千万,折算成饲料转化率,大概只能抵得上八百头大约克夏原种猪的配种损耗。
顾言之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脸上的优雅面具裂开一条缝隙:你说什么?
第三章
包厢里的亲戚们全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穿着三十九块九地摊货的青年,嘴里能蹦出一长串专业术语,而且语速平缓得像是在念学术报告。
李翠芬眉头倒竖,猛一拍桌子:周良!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呢?言之投的可是美元!高科技!你扯什么配种?你脑子里除了配种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当着这么多人,你不嫌丢人我都嫌臊得慌!
周良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阿姨,科学育种是国家粮食安全的核心基石。按去年农业农村部的数据,全国原种生猪自给率刚突破百分之八十。如果谁觉得配种丢人,建议他以后饭桌上把红烧肉、排骨和猪蹄全吐出来。
沈清秋坐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拼命掐自己的大腿肉防止笑出声。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强行维持着精英风度。
他端起红酒杯,轻轻摇晃着深红色的液体,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周良:周先生牙尖嘴利。但商业社会看的是真金白银,不是嘴皮子。今天我回国,给叔叔阿姨带了一份薄礼。
说着,顾言之打了个响指。
包厢门推开,他的助理提着一个精致的恒温冷藏箱走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摆着三盒真空包装的顶级雪花牛肉,大理石般的纹理清晰漂亮。
顾言之昂着下巴,语气傲然:这是日本兵库县空运过来的神户A5级纯血和牛,有出生证明和基因溯源,一斤的价格在两千八百元左右。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我托了内阁农林水产省的关系才搞到六盒,特意拿来孝敬阿姨。
桌上的亲戚们顿时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千八一斤!
大姨两眼放光:哎哟我的天,这一口下去就是两百块钱啊!翠芬,你家言之真是有出息,神仙女婿啊!
李翠芬笑得合不拢嘴,斜着眼睛看周良:看看!这才叫懂事!某些人来吃饭空着手,一张嘴就是猪大肠,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猪都大!
周良探过头去,扫了一眼冷藏箱里的牛肉。
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周良的笑料。
周良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牛肉右下角那一块微微泛黄的油脂层:顾先生,你托的这层关系,可能收了你不少回扣。
顾言之脸色骤沉: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不懂就闭嘴!
周良语气平淡:神户和牛严格遵循BMS肌理脂肪标准,九级以上的油花应当呈雪白色微霜状,熔点在二十五度左右。你这盒牛肉的脂肪酸呈现轻微氧化黄色,肌红蛋白暗沉,且肌间脂肪呈带状分布而非网状分布。
周良顿了顿,抬眼看着顾言之:如果我没看错,这是鲁西黄牛杂交二代,屠宰后经过多次冷冻解冻导致的排酸异常。通俗点说,这是山东曹县冷库里压了两年的临期冻肉,批发市场十五块八一斤,要多少有多少。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顾言之霍然站起,酒杯里的红酒晃出来几滴洒在深蓝色西装袖口上。
顾言之指着周良,嗓门拔高:你放屁!这是神户直运!有海关检疫证明!
周良双手抱胸,姿态闲适:你可以翻到背面看防伪喷码。如果是正品神户,喷码第三段是十位数的日本农林水产省追踪码。如果是曹县的,第三段是鲁Q开头。
顾言之的助理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顾言之咬着牙,一把夺过牛肉盒子翻到背面。
下一秒,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金丝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包装盒反面,赫然印着一行蓝紫色的微型喷码:鲁Q八八四二三。
第四章
包厢里的亲戚们伸长了脖子,面面相觑。
李翠芬的笑容彻底冻结在脸上,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盘子里。
顾言之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黑,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手里的牛肉盒子像烙铁一样烫手。
助理扑通一声险些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解释:顾……顾总,可能是日本那边的供货商……调错货了……
周良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十五块八一斤的临期牛肉,用来孝敬丈母娘,顾先生的并购基金确实做得精打细算。这叫低成本风险对冲,华尔街的精髓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顾言之脑门上青筋暴跳,死死盯着周良,恨不得把手里的冷藏箱砸过去。
沈清秋终于忍不住,抬手挡着嘴,偏过头去咳了一声。
李翠芬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像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
但她向来偏心偏到咯肢窝,硬是梗着脖子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猛戳着桌布:调错货怎么了?调错货言之也是一片孝心!总比某些人强,连一盒临期肉都买不起!在这装什么行家?你懂肉,你怎么不去卖肉啊?
周良一本正经地回答:阿姨您猜得真准。我导师名下的校办科技企业,确实有肉联深加工业务,年产值才刚过九个亿,不值一提。
亲戚们全都不吭声了,偷偷交换着眼神。
顾言之咬紧牙关,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扯了扯领带,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锁在周良身上。
顾言之冷笑一声,强行找回场子:周先生既然是行内人,那应该知道下周省里要举办的农业与大健康招商博览会吧?
周良眉毛挑了一下:知道。
顾言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西装袖口,重新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们基金这次回国,重点考察省里的生态农业项目,已经准备了五个亿的专项投资基金。博览会的入场券,一张炒到了两万块。沈氏集团最近不是想转型做大健康供应链吗?清秋,明天我带你去主会场,引见几位农业厅的主管领导。
沈清秋秀眉微蹙,刚想拒绝。
李翠芬激动得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哎呀!五个亿!言之,你简直是我们沈家的大救星!清秋,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敬言之一杯!
李翠芬转过头,轻蔑地刮了周良一眼:听见没有?五个亿!某些人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下周那种高端场合,连门口要饭的都穿西装打领带,你这种天天跟猪睡一起的,连进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周良看了看沈清秋,沈清秋眼里闪过一丝为难与厌倦。
沈氏集团最近资金链紧绷,转型是唯一的出路,如果真能在博览会上搭上网,确实是一条生路。
周良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吹了吹热气:博览会的门票确实挺贵的。
顾言之嗤笑一声,眼底闪过残忍的快意:怎么?周先生想去开开眼?你要是现在当着大家的面,给我和阿姨道个歉,承认你刚才在胡说八道,我不介意找组委会多要一张保洁员的通行证给你。
包厢里又响起几声零星的附和笑声。
周良喝了一口茶,神色宁静:道歉就不必了。保洁证您留着自己用吧,毕竟一会儿要是吐了血,还能自己拖地。
顾言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狂什么?你以为博览会是你家开的?
周良放下茶杯,认真地说:我家确实开不起。不过很不巧,组委会那份价值十二个亿的现代生态牧场标杆项目,核心技术专利持有人的名字,刚好叫周良。
第五章
饭局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没人相信周良的话。
李翠芬一路骂骂咧咧地上了大姨家的车,临走前指着周良的鼻子警告沈清秋,明天必须跟着顾言之去博览会,要是敢带周良去丢人现眼,就彻底断绝母女关系。
深夜十一点,沈清秋开着保时捷送周良回公寓。
车厢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沈清秋两手握着方向盘,视线直视前方路况,过了好半晌才开口:今天晚上,谢谢你替我挡着。
周良歪在副驾驶座上,正在手机上核对实验数据:不用谢,拿钱办事。不过那盒牛肉你最好别让你妈吃,脂肪酸过氧化物超标,吃了容易拉稀。
沈清秋嘴角扯了扯,随即又叹了口气:你刚才吹的牛太大了。明天博览会顾言之真的会去,他在农业厅那边确实有点人脉。如果他在会场当众揭穿你,我妈绝对会借题发挥,逼我跟你分手,然后把我塞给顾言之。
周良合上手机,转头看着她:我看起来像喜欢吹牛的人吗?
沈清秋转头看了他一眼。
灰色T恤,运动裤,布鞋,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母猪测试带的保鲜箱。
沈清秋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极了。
周良没再解释。
车子停在市郊一座挂着生物工程实验基地牌子的大院门口。
周良推门下车,回头叮嘱:明天上午九点,你在会展中心西门等我,穿正装,带上沈氏集团的公章。
沈清秋一愣:带公章干什么?
周良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基地大门:给你签个十二亿的合同,顺便让你看看正品的神户母猪长什么样。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省国际会展中心。
红毯从广场一直铺到主展厅台阶上方,两侧摆满了花篮,安保人员三步一岗,各路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将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大门外停满了奔驰、宾利等豪车,来往皆是西装革履的商界大佬和政务人员。
一辆黑色宝马七系在VIP通道停稳。
顾言之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双排扣西装,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意气风发地走下车,伸手替后座的李翠芬拉开车门。
李翠芬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刺绣旗袍,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踩着高跟鞋走得像只骄傲的母孔雀。
李翠芬环顾四周,满脸堆笑:哎哟言之,这地方可真气派!要不是你,阿姨这辈子都进不来这种级别的省会!
顾言之整了整领结,自信一笑:阿姨您客气了,这只是基本操作。农业厅的刘副厅长是我爸的旧部,一会儿我们直接走贵宾通道进内场。
正说着,沈清秋开着车也到了。
她穿着一袭黑色干练的职业套裙,头发高高挽起,脸色冷艳,踩着高跟鞋走到两人面前。
李翠芬往她身后探头探脑,冷哼一声:那个土老帽呢?昨天不是吹得震天响,说什么十二亿专利持有人吗?怎么?不敢来了?
沈清秋抿了抿嘴唇,掏出手机看时间,心里也有些打鼓。
现在已经是八点五十分了,周良连个影子都没有。
顾言之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清秋,我就说他是个江湖骗子。这种场合是凭关系和硬实力进来的,不是靠嘴皮子。走吧,别耽误了刘副厅长的接见。
话音未落,广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第六章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窃窃私语声浪潮般扩散开来。
只见三个身穿白大褂的老头,簇拥着一个年轻人快步朝贵宾通道走来。
那年轻人身上套了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西装,里面的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脚下依然踩着那双扎眼的老北京布鞋。
正是周良。
走在他身旁的三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胸前挂着的特邀专家胸牌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金光。
中间那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全国生猪遗传改良计划首席科学家孙教授。
孙教授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蓝皮文件夹,神情焦急地对着周良比划:小周啊,那个第三组杜洛克的胚胎分化数据,你怎么还没发到专家组邮箱?几个部里的领导都在内场等着听你的汇报呢!
周良单手插兜,手里还抓着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急什么,昨天为了测腹壁压力数据,在沙发上躺了一下午,还被某位丈母娘当成年猪发到八十七个人的亲戚群里网暴,工伤还没算呢。
孙教授眼睛一瞪,胡子翘起来:哪个不开眼的敢网暴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总工程师?你告诉我,我让省农业厅直接吊销他家所有的涉农资质!
周良嚼着煎饼果子:小事,不耽误正事。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顾言之和李翠芬看了个正着。
李翠芬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言之,那……那是周良?他旁边怎么跟着几个穿大褂的怪老头?
顾言之脸色阴晴不定,冷哼一声:装神弄鬼!不知道从哪找了几个群演在这里演戏!会展中心的贵宾通道是随便能进的?没有农业厅特批的磁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顾言之大步迎了上去,直接横在通道正中央,拦住了周良等人的去路。
顾言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周良,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煎饼果子上,嘴角扯出轻蔑的笑意:周先生,这里是省级招商主会场,不是菜市场。穿着布鞋、啃着煎饼果子招摇过市,你把省委省政府的严肃性放在哪了?
孙教授停下脚步,推了推老花镜,皱眉看着顾言之:你是哪家的后生?怎么这么没规矩?
顾言之傲慢地掏出一张烫金名片,递到孙教授面前:老先生,我是华尔街红杉资本并购基金的大中华区合伙人顾言之。奉劝你们一句,搞学术骗局搞到官办博览会上来,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孙教授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顾言之两秒,然后随手把名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孙教授转头对身后的安保队长招了招手:小李,会展中心的安保怎么搞的?什么闲杂人等都往贵宾通道放?
安保队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顾言之脸色涨得通红,刚要发作。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咳嗽声。
一名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在数名官员的陪同下,快步从展厅内部迎了出来。
顾言之一看,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刘副厅长!您怎么亲自出来了?我正想带沈氏集团的负责人去拜会您……
刘副厅长看都没看顾言之一眼,直接侧身撞开他的肩膀,一路小跑冲到了周良面前。
第七章
刘副厅长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周良沾着煎饼油星子的右手,使劲摇晃着,满脸堆笑:周总工!哎呀周总工,您可算到了!农业农村部的特派员和省委张书记都在主控室等您开标呢!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广场上的微风似乎都停滞了。
顾言之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整个人的表情像吞了一整只死苍蝇。
站在后方的李翠芬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红地毯上。
刘……刘副厅长?顾言之喉咙干涩,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是不是认错人了?他……他就是个种地的……
刘副厅长猛然回头,脸色严厉得像覆盖了一层寒霜:认错人?你是在质疑我的眼睛,还是在质疑农业农村部组织专家评审团的决议?
刘副厅长指着周良,声如洪钟:这位是国家超级生猪繁育中心首席科学家周良同志!他研发的低蛋白日粮发酵技术和生态循环繁育专利,打破了欧美三十年的种猪基因垄断!为我们全省引资十二个亿!你算哪个部门的,在这大呼小叫?
轰的一声!
顾言之只觉得脑子里有一颗原子弹当场爆炸,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首席科学家?
打破垄断?
十二个亿?
这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昨天在饭桌上,他还在周良面前炫耀那两千万美元的硅谷初创企业投资。
结果人家一个人手里握着的技术,直接撬动了十二个亿的产业资本!
站在旁边的沈清秋手心满是冷汗,心脏剧烈跳动,美眸中满是极度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她一直以为周良只是个有点脾气的农科院博士,没想到他居然是这场省级博览会的定海神针!
周良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咽下去,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刘副厅,招标会的战略合作企业名单定了吗?
刘副厅长立刻换上一副客气恭敬的笑容:正等您定夺呢!专家组说了,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五十一,由您全权决定下游的冷链与加工合作方。
周良转过身,在一众呆若木鸡的目光中,朝沈清秋勾了勾手指:沈总,愣着干什么?公章带了吗?
沈清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公文包,机械地点了点头。
周良对刘副厅长说:沈氏集团在冷链物流深耕多年,资质完备。这次生态牧场的全省冷链独家代理权,给他们。
刘副厅长毫不犹豫,大手一挥:没问题!秘书,立刻把A级战略合作协议拿出来,现场盖章!
第八章
李翠芬彻底瘫坐在了地毯上。
全省冷链独家代理权!
那可是沈氏集团求爷爷告奶奶跑了三年都没拿下来的超级大单!每年光是净利润就能养活半个沈氏集团!
她刚才居然在亲戚群里骂这个能给沈家带来泼天富贵的男人是……是一头待宰的年猪?
李翠芬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凑上去说话:小……小良啊,周总工!妈刚才……大妈刚才眼拙……
周良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十块钱电子表:刘副厅,闲杂人等太多,影响会场秩序。刚才这位顾先生说要找保洁员的通行证,我看他挺适合这岗位的。
刘副厅长眼神一冷,扫向身后的安保队长:把无关人员清出会场周围五十米范围!撤销红杉资本基金会的参会资格,列入涉农产业招商黑名单!
是!
七八名高大魁梧的特警和安保人员一拥而上,直接扭住了顾言之的胳膊。
顾言之的金丝眼镜掉在地上被踩得粉碎,他狼狈不堪地挣扎着,嘴里发出绝望的咆哮:刘副厅!我爸是顾建国!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周良!你公报私仇!
安保人员没有给他继续废话的机会,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一路拖下了台阶,塞进了警车里进行身份核验。
李翠芬被挤在警戒线外,高跟鞋跑丢了一只,头发散乱,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颤巍巍地点开那个有着八十七个人的家族群。
群里的大姨还在发消息:翠芬啊,今天言之带你们去博览会,拍两张照片给我们长长见识呗?那个吃软饭的周良是不是被撵出去了?
李翠芬看着手机屏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番,直接晕倒在了会展中心门外的绿化带里。
第九章
一周后,滨海市最高档的半山独栋别墅。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氏集团的老爷子沈震山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双手拄着拐杖,目光灼灼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周良。
沈清秋乖巧地坐在周良身侧,低眉顺眼,脸颊微红。
而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跪着两个人。
李翠芬低着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在她旁边,是刚从看守所里保释出来的顾言之。
顾言之整个人暴瘦了十斤,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手里居然还神经质地捏着一本发黄的《规模化养猪疫病防治实用指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呆滞感。
沈震山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震响。
丢人现眼的混账东西!沈震山指着李翠芬的鼻子破口大骂,要不是小周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沈氏集团就被你这个无知蠢妇给彻底毁了!
李翠芬吓得一哆嗦,涕泗横流地挪着膝盖往前蹭了两步:小良……不,孙女婿!妈真知道错了!妈有眼不识泰山!那天在群里的照片我早就撤回了!我……我在群里发了十个两百块的红包给大家认错,我说我自己才是猪!
周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全基因组杂交图谱,头也不抬:阿姨言重了。猪的基因组和人类有百分之九十八的高保真同源性,但猪不会在家族群里造谣,请不要侮辱生猪的品德。
李翠芬被噎得脸色发紫,连连磕头:是是是,我连猪都不如!
沈震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股权转让协议,双手递到周良面前,神色郑重而诚恳:小周,这是沈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原始股,价值三个亿。老头子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你和清秋把婚事定下来,这股份就是聘礼!
沈清秋心头狂跳,转头看向周良,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顾言之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双眼猩红地盯着周良,喃喃自语:不可能的……华尔街的模型算不出来……母猪的产后发情间隔怎么可能压缩到四天以内……你一定是给它们注射了纳米机器人……你骗我!你这个农业狂魔!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捂住顾言之的嘴,像拖死猪一样把他拖出了别墅大门。
世界终于清静了。
周良看了一眼那份价值连城的股权协议,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他将协议推了回去。
沈震山和沈清秋同时愣住了。
小周,你这是……沈震山手有些发抖。
周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平铺在茶几上:老爷子,我和清秋是协议假扮情侣。这是当初约定好的尾款收据,两万块。沈氏集团的股权留给清秋做供应链,我志不在此。
沈清秋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贝齿紧紧咬着下唇,指尖陷入掌心。
然而下一秒,周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浮灰,看着沈清秋:不过,我的生态牧场下个月就要投入试运行,三万头原种母猪入栏,猪舍的数字化中控系统还缺一个智商正常、能看懂财务报表的执行总裁。沈总,月薪五万,包吃包住,天天有正品神户和牛吃,去不去?
沈清秋猛地抬起头,视线撞进周良那双深邃而带着一丝戏谑的眸子里。
她破涕为笑,狠狠白了他一眼:去!但你腰上那条粉红色的母猪恒温带,必须给我扔了!
周良义正辞严地反驳:那不行,那是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的核心成果,回去我还得接着测。
别墅的大厅里,回荡着老人释怀的笑声和年轻男女拌嘴的喧闹。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绿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荒诞与喧嚣,终归于盛夏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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