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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24:53

那天我投了三十七封简历。

最后一封发出去的那一秒,我才发现收件人栏写着“沈清禾”。

我们公司那个冷面女总裁。沈清禾。

我当时就想去把电脑吃了。反正横竖是个死,我咬咬牙发了条消息过去:“老板,这是我的简历,您看相个亲?”

她秒回:“今晚跟我回家,我爸妈准备了二十八万见面礼。”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手机差点掉马桶里。

她不会是要把我骗过去,亲手火化我吧?

【第一章】

我叫林昭,二十六岁,在沈氏集团战略部当了三年牛马。

说牛马都是抬举自己。牛马好歹有人喂草,我是自己花钱买咖啡给自己续命,然后给公司续命。

这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刷招聘软件,三十七封简历投出去,行云流水。

我早就想跑了。工资不高,事还多。最关键的是我们那个女总裁沈清禾,每天板着一张脸,跟全公司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我这边投得正欢,手一抖,最后一封简历发到了公司内部邮箱。

收件人:沈清禾。

我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已经点完了发送。

整个人僵在工位上,脑子嗡的一声。

旁边的周大力凑过来:“哟,发啥呢,脸这么白?”

我一把捂住屏幕:“没事,看见鬼了。”

“你看见沈总了?她也挺吓人的。”周大力嘿嘿一笑,转回去了。

我盯着那封已发送的邮件,简历附件白纸黑字写着“林昭-求职简历-战略分析岗”,收件人赫然是沈清禾的公司邮箱。

完了。

我在心里盘算了三条路:第一,辞职,连夜扛着火车跑路。第二,装死,明天不上班,后天不上班,永远不上班。第三,写封道歉信,声泪俱下,求她大人不记小人过。

但鬼使神差的,我选了第四条。

我心想,反正是死,不如死得离谱一点。

我打开聊天框,给沈清禾发了条消息:“老板,这是我的简历,您看相个亲?”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合十,等死。

三秒。五秒。十秒。

没回。

也好,说明她正在磨刀。

三十秒。

叮。

我差点没敢看。但还是贱兮兮地翻过手机。

沈清禾回了:“今晚跟我回家,我爸妈准备了二十八万见面礼。”

我又看了一遍。

一字不差。

“今晚跟我回家,我爸妈准备了二十八万见面礼。”

我第一反应是她在试我。这种领导惯用的套路,先逗你放松警惕,再一招毙命。

我试探着回:“沈总,您别开玩笑了,我知错。”

她回:“我没开玩笑。七点,楼下等你。发你个地址。”

然后她真发了个定位过来。

我点开一看,翡翠湾别墅区。本市最贵的小区,没有之一。最便宜的户型起步价两千三百万。

周大力又凑过来了:“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飞快锁屏:“看房。”

“买房了?”

“看别人的房。”

周大力用一种“你脑子有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反复看那条消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二十八万见面礼?她爸妈知道她带了个下属回去?还是说,她就是想把我骗过去,然后让保安把我打出去?

但我又想,万一呢?

万一她是认真的呢?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贱。明知道前面可能是坑,脚还是忍不住往里迈。

六点半下班,我特意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

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虽然算不上帅,但至少不丢人。

六点五十五,我到了公司楼下。

一辆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沈清禾那张脸出现在后座。

她今天没穿那身黑色职业套装,换了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散下来,跟公司里那个冷面女总裁完全不是一个人。

“上车。”

两个字,跟下达工作指令一个味。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浓,但好闻。

“沈总,那个简历的事……”

“先别说话。”她看着手机,头都没抬。

我闭嘴了。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翡翠湾。

门口的保安看了一眼车牌,直接放行。进了小区,路两边全是独栋别墅,每栋之间隔着一整片草坪。

车在一栋三层的别墅前停下。

“到了。”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沈总,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问。”

“您是不是在整我?”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确定算不算笑:“你要是害怕,现在可以下车。”

我看了一眼外面那栋豪宅,又看了一眼她。

我当然害怕。但我更穷。

“不不不,我不怕,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我跟在后面。

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身板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或者做过领导的那种气场。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笑眯眯的,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沈清禾走到他们面前,叫了一声“爸、妈”。

那中年女人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来了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被这阵势搞得有点懵,稀里糊涂就被让进了屋。

客厅比我们整个战略部办公室还大。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点心,还有一个红色的大信封。

我盯着那个信封,心跳加速。

沈清禾坐在我旁边,翘着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全程一言不发,好像在看我表演。

中年女人把那个红信封推到我面前:“小林是吧?清禾经常提起你。这是我和她爸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口露出一角,里面是一沓银行卡。

二十八万。

是真的。

“阿姨,这……这我不能收。”

“拿着。”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自带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我看向沈清禾,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她只是看着我,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我没看懂。

那天晚上,我吃了顿此生最贵的饭。阿姨做的红烧肉,据说方子是花了五万块跟一个老师傅学的。叔叔开了瓶茅台,说存了十五年了。

饭桌上,阿姨不停给我夹菜,叔叔偶尔问几句工作上的事,态度不冷不热,但不排斥。

沈清禾全程不怎么说话,偶尔她妈提到她小时候的事,她就皱眉头。

吃完饭,她送我出门。

站在别墅门口,夜风吹过来,我终于忍不住了。

“沈总,我有个问题。”

“嗯。”

“为什么是我?”

她看着我,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直接从地上弹起来的话。

“因为我盯你,盯了三年了。”

【第二章】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她有毛病吧。

盯我三年?我有什么好盯的?我又不是国宝熊猫。

“沈总,您说盯我三年,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是,我是说,为什么要盯我?”

她没回答,转身往回走,留给我一句:“明天上班别迟到。”

然后门关了。

我站在翡翠湾别墅区的大门口,寒风灌进脖子,脑子还是懵的。

打车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三年前,我入职沈氏集团。面试的时候,沈清禾是最后一个面试官。

那天她问了几个很刁钻的问题,我都答上来了。其中一个关于行业趋势的分析,我说得有点跑偏,但逻辑自洽。

她当时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还行”,就让我走了。

后来我就进了战略部,干了三年。这三年里,我跟沈清禾的直接接触不超过十次。年终汇报的时候她坐在长桌最前面,我在最后排站着讲PPT。

她每次都面无表情,偶尔低头看手机,我还以为她没在听。

结果她盯我三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想不通。

手机响了,周大力发来消息:“兄弟,你今天咋走那么早?听说沈总今天提前走了,你是不是知道啥内幕?”

我回了个“滚”字,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公司。

刚进电梯,就碰上了沈清禾。

她又是那身黑色职业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半点表情没有,跟昨晚那个穿米白毛衣的女人完全两个人。

电梯里就我们俩。

我站在角落,她站在另一边。

沉默。

“沈总早。”我硬着头皮开口。

“嗯。”

又是嗯。

电梯到了我们楼层,她先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

我回到工位坐下,周大力立刻滑过来。

“兄弟,你脸色不太好啊。”

“没睡好。”

“因为简历的事?你投给沈总那个?”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天发完邮件就脸色发白,我又不瞎。不过你放心,沈总应该没看到,她那么忙。”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上午开会,战略部季度汇报。沈清禾坐在主位,我坐在角落里记笔记。

会上轮到我发言,我站起来讲季度数据。讲到一半,沈清禾突然打断我。

“第三页的数据来源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第三页是行业竞品分析,数据来源是我花了两周时间从公开渠道扒的。

“公开年报和行业白皮书交叉验证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散会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很短。但我确定,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看人,跟看桌椅板凳没区别。但刚才那一眼,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可能想多了。

下午,我正在工位上摸鱼改简历,突然收到了一条内部消息。

发件人:沈清禾。

内容只有一行:“下班后来我办公室。”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感觉后背开始冒汗。

周大力探头过来:“怎么了,又白脸了?”

“沈总让我下班去她办公室。”

“哦。”周大力一脸理所当然,“要开除你了吧。”

“谢谢你的安慰。”

“不客气。”他嘿嘿一笑,转回去了。

我一下午没干正事,光想着怎么应对。

如果是开除,那昨晚那顿饭算什么?临刑前的最后一餐?

如果是别的意思,那又是什么意思?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走人。我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上楼去了总裁办公室。

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沈清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了。

她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纸。

第一页是一份入职评估报告,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评估人栏签着沈清禾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

我往后翻,第二页是半年后的一份绩效跟踪,第三页是一年后的,第四页是两年前的。

每一页都有沈清禾的批注。

字迹工整,内容详尽。有对我的能力分析,有对他的发展规划建议,甚至有“此人适合放到战略部独立负责项目”这样的评语。

最后一页,日期是上个月。批注栏写着:“三年观察期满。建议重点培养。”

我抬头看向她。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表情平静。

“所以,你投简历的事,我知道。”

“你……知道?”

“你投了三十七封。前三十六封我都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怎么看到的?”

“你用的是公司邮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公司邮箱。我用的是公司邮箱投的简历。所有通过公司邮箱发出的邮件,都会经过内部服务器。

她全都知道。

“那第三十七封呢?”

“第三十七封是投给我的。”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投给自己老板的简历,我看得很仔细。”

我沉默了。

她继续说:“你的简历写得不错,但有几个问题。第一,你的项目经验写得不够具体,缺少数据支撑。第二,你的自我评价太谦虚了,不像你。第三,你写了一句‘希望找到更大的发展平台’,什么意思?觉得沈氏不够大?”

我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写的——”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既然你投了,就说明你想走。”

我没说话。

“我不让你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不亮,刚好能看清她的脸。

“所以昨晚那顿饭……”

“我妈安排的。她催我结婚催了两年了。我需要带个人回去。”

“那我就是凑数的?”

她顿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简历里的那个问题,‘希望找到更大的发展平台’。我可以给你。但前提是,你别走。”

我脑子转得飞快。

这个女人,三年前就开始观察我。她知道我要走,没有阻拦,而是用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留我。

带她妈做的红烧肉和二十八万见面礼。

“沈总,那个见面礼——”

“那是我妈给的,跟我没关系。”

“那你妈为什么给我二十八万?”

“她高兴。”

“她高兴什么?”

“她高兴我终于带了个活的男的回去。”

我噎住了。

活的男的。

“所以你之前没带过人回去?”

“没有。”

“为什么?”

她看着我,安静了好一会儿。

“因为之前没有合适的。”

我听懂了。

但我不敢确认。

“沈总,你是说——”

“你可以回去了。”她低下头,又开始看文件,“明天上班别迟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低头看文件,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耳垂上那颗小痣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沈总。”

“嗯?”

“那二十八万,我先存着。”

她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出了门,走廊很安静,我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楼层里。

到电梯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句多蠢的话。

什么叫先存着?

那钱又不是给我的。

不对,她妈是给我的。

那她呢?她什么意思?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不确定是谁。

【第三章】

第二天上班,一切照旧。

沈清禾还是那副冷面阎王的样子,开会的时候谁汇报得不好就当场怼,不留情面。

我坐在工位上改方案,心里还想着昨晚的事。

周大力滑着椅子过来:“中午吃啥?”

“随便。”

“新开了家黄焖鸡,要不要去?”

“行。”

吃饭的时候,周大力突然压低声音:“兄弟,跟你说个事。”

“说。”

“程远回来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住了。

程远,沈氏集团原战略部副总监,两年前被外派到分公司。这人能力强,嘴也甜,但骨子里透着一股算计。

他在的时候没少踩我,我的第一份独立报告就是他截胡的,功劳全算他的。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被打发去了西北分公司。

“回来干嘛?”

“听说调回来了,还是战略部。”

我心里咯噔一下。程远回来,肯定没好事。

果然,下午部门群里就发了通知:程远任战略部副总监,即日履职。

底下没人说话,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观望。

程远回来的第一天,就来了个下马威。

他召集部门开会,说是“重新梳理工作分工”。我被他分到了最不核心的数据汇总岗,说白了就是打杂。

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看着他西装革履地在前面侃侃而谈,心里一阵恶心。

散会后,他特意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林昭,好久不见啊。”

“嗯,好久不见。”

“听说你这三年在战略部混得不错?”他笑着说,眼睛扫了我一眼。

还行。我回了一句。

“那以后数据汇总就辛苦你了,基层工作最锻炼人了。”他笑着走了。

周大力在旁边小声骂了句脏话。

我倒无所谓,反正我已经不打算久留了。

但是沈清禾那二十八万和那句话卡在脑子里,我还没想明白。

周三下午,我正在整理数据,沈清禾的助理苏念突然过来。

“林昭,沈总让你去一趟会议室。”

我抬头:“哪个会议室?”

“三楼的大会议室。程总也在。”

我心里有了底。

到会议室门口,就听到里面程远的声音。

“沈总,这次西北分公司的转型方案是我牵头做的,效果非常好。总部这边战略部确实需要调整方向,我觉得可以借鉴分公司的经验……”

我推门进去,看到沈清禾坐在主位,程远站在投影幕布前,旁边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林昭来了。”沈清禾看了我一眼,“坐。”

程远转头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林昭也来了?正好,我正跟沈总汇报西北分公司的经验呢。”

沈清禾指了指投影上的数据:“程远,你这个方案的转化率数据,跟实际有出入。”

程远愣了一下:“沈总,这个数据是我们分公司实测的——”

“林昭,”沈清禾突然点我的名,“你看了这份数据,有什么想法?”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前面看了一眼。

问题很明显。转化率那栏的数据,分子和分母对不上。他把基数缩小了百分之四十,转化率当然好看。

但我不确定该不该当面说。毕竟程远是副总监,我刚被分去打杂。

我看了一眼沈清禾,她面无表情,但眼神很平静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程总这个方案整体思路是好的,但转化率这组数据有问题。基数少了百分之四十,如果按照实际基数算,转化率大概是百分之十二,不是百分之二十。”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程远脸色变了。

“林昭,你懂不懂业务?这个基数是按照有效用户计算的——”

“有效用户的定义是什么?”我直接问。

他卡住了。

因为他的方案里根本没写有效用户的定义。这是他一贯的套路,数据做得漂亮,但经不起细问。

沈清禾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文件上画了个圈。

“程远,回去把数据重新核实一遍。林昭,你留下。”

程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容,收起文件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我看得清楚。不是愤怒,是警惕。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就剩我和沈清禾。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

“你想看看我敢不敢说实话。”

她转过身。

“不是。是想让程远知道,你后面有人。”

我愣了。

“你在战略部干了三年,被程远压了两年,从来没反驳过他。你觉得我为什么没管?”

我没回答。

“因为我要看你会不会自己站出来。结果你一直不站。”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你自己选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今天这个事,程远会不会记恨我?”

“会。”

“你就这么确定?”

“他就是这种人。我比你了解。”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三年前就知道程远有问题,为什么还让他回来?”

她没直接回答。

“有些事,不放在眼皮底下,更不好控制。”

我懂了。她把程远调回来,就是要把他放在能监控的范围内。而我,是她的棋子。

不对,是工具。

“沈总,你把我当枪使了?”

“当枪有什么不好?枪响了,猎物倒了,功劳是你的。”

我说不出话来。

“回去吧。”她拿起文件,“数据汇总的事别做了,从明天开始你直接对接我。”

我点了点头,走到门口。

“林昭。”

“嗯?”

“那二十八万,你想好了没有?”

“什么?”

“存着还是花掉。”

我脸热了一下,没接话,出了门。

走廊里,程远没走远。他靠在拐角处抽烟,看到我出来,掐灭了烟走过来。

“林昭,刚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有个忠告。”

“说。”

“沈总这人,你把握不住。”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因为程远的话。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全是警告。

不是善意的警告。

是“你给我等着”的警告。

【第四章】

从那天起,我的工位从角落搬到了沈清禾办公室外面。

名义上是“直接对接总裁办”,实际上整个战略部都觉得我被边缘化了。

周大力替我打抱不平:“什么意思?把程远那孙子弄回来当副总监,把你发配去给沈总当秘书?”

“不是秘书,是对接人。”

“有区别吗?”

区别挺大的。但我懒得解释。

接下来一周,我几乎天天跟沈清禾打交道。她把几个核心项目直接交给我负责,绕过了程远。

程远表面不动声色,但每次部门例会上,他都会“不经意”地提一句:“林昭的工作进度我跟进一下?”

沈清禾每次都替我挡回去。但我知道这种保护不会一直有。

果然,周五下午出事了。

我在整理项目数据的时候,发现一份关键文件被篡改了。是程远负责的那部分竞品分析,核心数据被人改过,如果按这个数据出报告,会误导决策。

我把文件截图存了下来,然后去找沈清禾。

她办公室门开着,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

看到我进来,她挂了电话。

“怎么了?”

我把文件递过去:“程远那份竞品分析有问题,数据被改过。”

她看了一眼,放下文件。

“你确定?”

“确定。原始数据在系统里有留痕,改动时间是周三晚上十一点,改动者的账号是程远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愣了一下。她问我打算怎么处理?这种事不该她来定吗?

“我不处理,交给您定。”

“我不需要你交给我定。我需要你拿出方案。”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汇报。她在考我。

我站了几秒钟,开口了。

“两个方案。第一,直接上报集团合规部,走正式流程,程远会被调查。但这么做动静太大,对部门影响也不好。第二,在下周一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自己解释数据差异。给他一个台阶,也给所有人一个警示。”

“你选哪个?”

“第二个。第一个太刚,容易树敌。第二个让他当众出丑,但不至于撕破脸。”

她点了点头。

“那就第二个。周一来。”

我转身要走。

“林昭。”

又来了。

“嗯?”

“周末有空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有……有吧。”

“明天我妈包饺子,让我带人回去吃。”

我脑子转了一下,反应过来了。

“你又需要凑数的?”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要是这么说也行。”

我答应了。

周六中午,她又开那辆迈巴赫来接我。

这次我没那么紧张了,上车就问:“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行,我喜欢。”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你还挺自来熟。”

“吃了你家一顿饭加二十八万,我得自来熟。”

她没忍住,嘴角勾了一下。

到了别墅,阿姨在厨房忙活,叔叔在客厅看新闻。

见我来了,阿姨热情得不行:“小林来了!上次走的时候都没让你带点东西,这次包了饺子你多吃点。”

叔叔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包饺子的时候,阿姨非要我也上手。我包的饺子歪歪扭扭,跟沈清禾包的整整齐齐的放一起,丑得格外显眼。

阿姨笑着说:“没事没事,丑的归你,好看的归清禾。”

沈清禾在旁边剥蒜,没吭声,但耳朵根好像红了一点。

我没敢多看。

吃饭的时候,叔叔喝了点酒,话多了些。

“小林,你在公司干几年了?”

“三年了。”

“清禾说你能力不错,就是太低调了。”

我看了沈清禾一眼,她低着头吃饺子,假装没听到。

“叔叔,我尽量改。”

“改什么改,人就这样挺好的。”阿姨接话,“太张扬的不好。”

叔叔又问:“有女朋友没?”

饺子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沈清禾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没有。”我老老实实回答。

“清禾也没有。”阿姨接得飞快。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清禾放下筷子:“妈,你够了。”

“我说事实啊。”阿姨一脸无辜。

叔叔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淡淡地说:“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定,我们少管。”

我赶紧点头。

吃完饭,沈清禾送我出门。这次没走到门口,只送到车库。

“你妈挺热情的。”我说。

“她话多,别在意。”

“没在意。就是有点懵。”

“懵什么?”

“懵你为什么总带我回来。你说你妈催婚,但你就不能找个更合适的?公司那么多高管,哪个不比我强?”

她靠在车门上,没说话。

车库灯很暗,她站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觉得什么是合适?”

“门当户对?有钱有势?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的东西他们没有。”

“我有什么?”

“你诚实。”

这两个字砸得我有点发蒙。

“程远的数据造假,全公司没人敢说,你说了。你三年前面试的时候,我故意问了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你答错了,但你说‘我不确定,但我的思路是这样’。三年来你被程远压着,你不告状、不抱怨,但给你机会你也接得住。”

她顿了顿。

“我见过太多聪明人。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聪明人。”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

“所以你带我来你家,不是凑数的?”

她没回答。

“沈清禾。”

第一次叫她全名。

她抬起头看我。

“你到底图什么?”

她看着我,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图你这个人。”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灯管嗡嗡响。

我脑子一片空白。

【第五章】

周一例会,好戏开场了。

程远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轮到他汇报竞品分析的时候,我打开了系统投屏。

“程总,这份竞品分析里有几组数据我想确认一下。”

他笑容不变:“什么问题?”

“第三页的转化率数据,分子和分母的基数不一致。如果按实际基数算,转化率应该是百分之十二,而不是百分之二十。”

会议室里安静了。

程远的笑容僵了半秒。

“林昭,这个数据是我让分公司那边核实的,可能口径上有些差异——”

“口径差异可以接受,但改动痕迹显示,这组数据在周三晚上十一点被修改过,修改账号是您的。”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在他和之间来回扫。

沈清禾坐在主位,一言不发,手里转着笔。

程远调整了一下表情:“林昭,你是怀疑我改数据?”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是指出数据问题。至于谁改的,系统有日志。”

他转向沈清禾:“沈总,这个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沈清禾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数据有误就改,改完了重新汇报。下周三之前给我一版正确的。”

就这?

程远明显松了口气。

但沈清禾下一句话,让他又僵住了。

“另外,以后竞品分析这块,林昭负责审核。”

散会后,程远在走廊里拦住了我。

“林昭,你是不是觉得抱上大腿了?”

我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沈总护着你,你就能站住了?她不过是拿你当枪使。等没用了,你就是下一个我。”

“谢谢你关心。”

“我提醒你一句,沈清禾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两年前我也觉得自己跟她关系好。”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他这话的意思。

两年前程远在总部的时候,跟沈清禾走得近。后来突然被外放到西北分公司。现在回来了,又被当众打脸。

他说的“翻脸快”,是真话还是挑拨?

不确定。但有一点他没说错,我确实是被沈清禾推到前台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沈清禾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工作上她给方向,我出方案,效率很高。

但有一件事一直没提,就是那天在车库里她说的那句“我图你这个人”。

她没再提,我也没问。

倒不是不想问,是不敢。我怕问了之后她说“我说的是工作”。

周三晚上加班,办公室就剩我们俩。

我正在改方案,她突然开口。

“饿不饿?”

“有点。”

“楼下有家烧烤摊,开到凌晨三点。”

我抬头看她。沈总主动提议吃路边烧烤?

“走吧,我请。”她说。

十分钟后,我们坐在公司附近的一个路边烧烤摊。

她穿着职业装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是一盘烤串和两瓶啤酒。

周围的食客都喝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吹牛逼。沈清禾坐在其中,格格不入得离谱。

但她拿起烤串就吃,一点不端着。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我问。

“大学时候来。毕业以后没来过。”

“那你今天怎么想来了?”

“饿了。”

我笑了笑。

她喝了口啤酒,忽然说:“程远的事,你不要在意。”

“我没在意。”

“他在挑拨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她看着我。

“你两年前为什么把程远外放?”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

“他越线了。工作上越线,私底下也越线。”

“什么意思?”

“他跟集团某个董事的女儿走得很近,想借那条线往上爬。我发现了,把他调走了。”

“所以他恨你?”

“他不敢恨我。他恨的是让他暴露的人。”

我听明白了。我就是那个“让他暴露的人”。

“你故意把我推出来,让程远把火力对准我,你自己在后面看。”

“你觉得我在利用你?”

“不是觉得。事实就是这样。”

她没否认。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准备付钱。

“林昭。”

“嗯。”

“我确实在利用你。但不是只有利用。”

我看着她。

“如果只是利用,我不会带你回家。”

烧烤摊很吵。旁边桌的大哥在吹牛逼说自己喝倒了一桌人,隔壁的小情侣在抢最后一串烤韭菜。油烟味混着孜然味飘过来。

她就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半串烤腰子。

我看了她三秒。

“沈清禾。”

“嗯。”

“你吃相挺吓人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的孜然粉,难得露出了肉眼可见的尴尬。

我笑了。

她没笑,但耳朵又红了。

【第六章】

事情在第二周开始失控。

先是公司内部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匿名帖子,标题是“战略部新贵靠什么上位?”

内容写得含含糊糊,但暗示意味明显:林昭之所以能绕过副总监直接对接总裁,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关系”。

帖子发出后不到两小时,回复就过百了。

有人阴阳怪气:“看来选对领导比选对岗位重要。”

有人直接点名:“听说林昭跟沈总走得很近。”

还有人贴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我和沈清禾从烧烤摊出来时的画面。

照片拍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我们俩。

周大力冲进我工位:“兄弟,出事了!你快看论坛!”

我打开看了一眼,关掉手机。

“知道是谁发的吗?”

“猜也知道,程远那孙子。”

不确定是他,但除了他没别人有这个动机。

我去找沈清禾。

她办公室门关着,苏念在外面挡着。

“沈总在开会,你——”

“我知道她在里面,但这个事不能等。”

苏念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门开了,沈清禾站在门口,表情不太好。

“什么事?”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三十秒,还给我。

“知道了。”

“就这?”

“你慌什么?”

“我没慌,但这个帖子已经几百条回复了,传到集团那边——”

“传到集团那边也是我的事。”

她关上门,继续开会了。

我站在门口,感觉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处理事情干净利落,但对我的态度,让我有点拿不准。

下午,集团人力部来了电话。沈清禾被叫去谈话了。

原因是那个帖子被截图发到了集团内部群,有人举报沈氏集团存在“不正当职场关系”。

我坐在工位上,手心冒汗。

周大力在旁边安慰我:“别怕,沈总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怕的不是沈总。我怕的是连累她。”

周大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傍晚六点,沈清禾回来了。

她叫我去办公室。

门一关,她靠在桌上看着我。

“集团问我和你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上下级关系。”

“他们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他们没有证据。”

我松了口气。

但她接下来的话,又把我吊了起来。

“但程远那边有动作。他找到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那天在车库里,你叫了我全名的那次。他不知道从哪里装了监控。”

我心里一沉。

车库里只有我们俩,灯光暗。如果角度合适,确实可以拍出看起来很暧昧的画面。

“他要做什么?”

“他不会直接拿出来。他会通过第三方传出去,把自己摘干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两年前就是这么对付我的。只不过那次他没成功。”

我坐下来,脑子飞速转。

“所以你两年前把他外放,不只是因为他攀附董事的女儿。”

她没说话。

“他还有别的事?”

“他伪造过一份数据报告,想栽到我头上。被我截住了。但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只能把他调走。”

“现在呢?”

“现在他用同样的手法,对准你。”

我站起来。

“沈清禾,你三年前就知道他是这种人,为什么不当面处理?”

“因为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动他,动了他就是我以权压人。”

“所以你等了三年?”

“我等你。”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等你成长到能跟他正面交锋的程度。”

“如果我一直成长不起来呢?”

“那我继续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以为的要可怕得多。不是坏的那种可怕。是那种把所有事情算好了,一步都没走错的那种可怕。

“你在拿我当棋子。”

“我在拿你当搭档。只不过这个搭档需要先学会自己走路。”

我沉默了。

“程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你刚才不是说让我自己拿方案吗?”

“这次不一样。这次涉及到你和我。你的方案要考虑我。”

我看着她。

“那就公开。”

她皱眉:“公开什么?”

“公开我们的工作关系。你不是让我直接对接你吗?那就让全公司知道,我的汇报线是直接到你的,这是组织架构调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至于照片,程远要发就发。车库聊天又不犯法。”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越藏着掖着越有问题。摊开了,他反而没招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成长了。”

“被你逼的。”

【第七章】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把整个战略部炸了。

我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附上了组织架构调整的正式文件。

“各位,根据集团人事调整通知,战略部新增‘总裁直接对接岗’,由我担任。以后工作上的事,可以走这个通道。程总那边的流程不变。”

群里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消息开始刷屏。

“这不是之前就有的吗?怎么突然正式化了?”

“等一下,这个对接岗是直接向沈总汇报?那程副总监算什么?”

“牛啊林昭,这操作可以。”

程远没在群里说话。

但他十分钟后出现在我工位前,脸色铁青。

“林昭,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组织架构调整,正常流程。”

“你绕过我直接对接沈总,你把我当什么?”

“程总,这是集团批的。你要是有意见,可以走正式渠道反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一声。

“行。林昭,你有种。”

说完他走了。

周大力从隔壁工位滑过来,竖起大拇指:“兄弟,你是我见过最猛的打工人。”

“别夸了,等他搞我就完了。”

“搞你?他现在不敢了。你现在是明面上的,他动你就是跟集团流程对着干。”

但我想得太简单了。

程远没从正面来。

周五下午,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集团审计部。

内容是:根据内部举报,战略部存在数据违规问题,要求林昭配合调查。

我点开附件一看,举报的内容是我在数据汇总岗期间“擅自修改项目数据”。

但我那个岗位只干了三天,程远回来之前我就被调走了。那三天我连系统权限都没配齐,改什么数据?

这是栽赃。

而且举报的时间点卡得很准,正好是集团季度审计前夕。

我找沈清禾。

这次她没有单独见我,而是在公开的会议室里。

“审计部的调查是独立流程,我无法干预。”

我愣了一下。

“你不帮我?”

“这件事上我不能帮你。帮了就是坐实了那个帖子的说法。”

我站在会议室里,感觉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她是对的。在这个位置上,她任何偏向我的举动都会被解读为“包庇”。

“那我自己应对。”

“可以。但你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

“我那三天连系统权限都没配齐。”

“那就去IT部调权限记录。”

对。权限记录。我入职的时候申请过系统权限,但三天后就被调走了,权限一直没批下来。

IT部的记录能证明我根本进不了系统。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IT部。但IT部的人告诉我,权限申请记录“丢了”。

“丢了?”

“系统迁移的时候丢了一批数据,正好是那段时间的。”

我站在IT部门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程远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长。

没有权限记录,我就没法证明自己没进过系统。

审计部的调查下周就开始。

我回到工位,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手机响了。沈清禾的消息。

“晚上来我家。”

我回:“这次又是饺子?”

她回:“这次是我有事跟你说。”

【第八章】

到了沈清禾家,她没做饺子,也没叫她爸妈。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

“坐。”

我坐下来,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程远两年前伪造数据时用过一个中转邮箱。我当时截住了那份数据,但没有追查邮箱来源。”

“你查到了?”

“我上周让人查的。那个邮箱的注册信息,跟这次举报你的匿名邮箱,是同一个IP段。”

我拿起来翻了几页,心跳开始加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年前和现在,都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操作。”

“你早就有这个证据了?”

“上周才拿到的。之前不确定。”

“那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审计部?”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这个证据一旦交出去,程远肯定完了。但你的名字也会出现在调查记录里。集团会知道你跟这件事有关联,不管你是不是受害者。”

“所以你在犹豫?”

“我在等你自己决定。”

我放下文件,靠在沙发上。

这个女人每次都这样,把选择权推给我。看起来是尊重,实际上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交出去。”

她没动。

“林昭,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程远两年前就该被处理,你当时没有证据。现在有了。如果不交,他会继续干。今天是我,明天是别人。”

“那你的名声呢?”

“名声这东西,清者自清。浊者,你怎么洗都没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盯了你三年吗?”

又来了。

“因为你面试那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我不确定,但我愿意试’。”

我记起来了。面试的时候她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关于行业未来五年的趋势判断。我说完之后补了一句“这只是我的推测,我不确定,但我愿意去验证”。

“全公司一百多号人,只有你会说不确定。其他人要么答得滴水不漏,要么装作什么都懂。”

“所以你就盯上我了?”

“不是盯上你。是觉得你这个人,值得看看。”

她转过身来。

“后来看了一年两年三年,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

“你是那种被推到墙角,也不会弯腰的人。”

我看着她。

客厅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一下一下的。

“沈清禾。”

“嗯。”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从未见过她做的事。

她别过头去,不看我。

“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我得知道,这三年你盯着我的时候,有没有哪天是因为工作以外的原因。”

她还是没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第一天。”

我脑子嗡的一声。

“面试第一天?”

“你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但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整了整衣领就坐下了。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有意思。”

我差点被门槛绊倒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当时确实丢人,我假装若无其事。

结果她看见了。

“所以你三年前就……”

“不是三年前就喜欢。是三年前觉得你有意思。后来每年看你的报告、你的表现、你被程远压着不吭声的样子,慢慢就……”

“就什么?”

“就变成喜欢了。”

我站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林昭我喜欢你,来跟我回家见爸妈’?你觉得这合理吗?我是你老板。”

“但你确实带我回家见爸妈了。”

“那是因为你投了简历,我以为你要走了。”

“所以你是怕我跑了才带我去见家长的?”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走到她面前。

“沈清禾。”

“嗯。”

“我也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从你用公司邮箱监控我投简历的那天开始。”

她瞪了我一眼。

“我没有监控。是IT部自动抄送的。”

“那你怎么知道前三十六封?”

”……我让人查的。“

我笑了。

她脸红了。

这是第一次见到沈清禾脸红。全公司最冷面最铁腕的女总裁,站在自家客厅里,耳朵红得跟煮熟了一样。

”别笑了。“她说。

”我没笑。“

”你嘴角在抖。“

”那是我憋的。“

她别过脸去。

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没抽回去。

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个二十八万。“我说。

”怎么了。“

”我花了。“

她猛地抽回手:“你花了?!”

”开玩笑的。存着呢。“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这是我认识沈清禾以来,她第一次瞪我。不是工作中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是真真正正的、带情绪的、活生生的瞪。

好看得不行。

【第九章】

周一,审计部调查正式开始。

我带着沈清禾给我的文件去了审计部。负责调查的是一个姓张的中年男人,表情很严肃。

我把文件放下:“这些是程远两年前和现在使用的关联邮箱记录。我请求审计部一并调查。”

张经理翻了翻文件,抬头看我:“这些资料谁给你的?”

”我收集的。“

”你一个人能查到邮箱注册IP?“

”我有渠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调查进行了三天。

周三下午,审计部出了结果。

程远在两年前和本次匿名举报中使用了同一个中转邮箱,IP地址一致。同时查出他在西北分公司期间,也有过两次数据造假记录。

程远被停职了。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下午,整个战略部都安静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程远收拾东西离开。他的动作很慢,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放进纸箱里。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昭,你赢了。“

”没有谁赢谁输。“

”有的。“他笑了一下,”你选对了人。“

他抱着纸箱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爽。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周大力凑过来:“兄弟,搞定了?”

”搞定了。“

”晚上庆祝一下?“

”不了,有人约了。“

”谁?“

”不告诉你。“

周大力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嘿嘿笑着走了。

下班后,沈清禾的车停在老地方。

我上了车。

”走哪?“我问。

”你猜。“

”又是你家?“

”不是。“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一家路边烧烤摊。

跟上次一样的那个。

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我。

”今天我请。“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上次你也没付成。“

我笑了。

我们坐在塑料凳子上,烤串的烟飘过来,对面的大哥还在吹牛逼,隔壁的小情侣还在抢烤韭菜。

一切都没变。

但有些东西变了。

”沈清禾。“

”嗯。“

”你那个二十八万,我打算还你。“

”不用还。那是我妈给的。“

”那你妈给的不算你的?“

”不算。“

”那你打算给我什么?“

她看着我。

”我自己。“

我拿着烤串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不要?“她问。

旁边的大哥突然不吹牛逼了,转头看我们。

隔壁的小情侣也不抢韭菜了,齐刷刷望过来。

我看了看周围一群吃瓜的陌生人,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在路边烧烤摊跟我说”我自己“的女人。

”要。“

她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

好看得让我想骂人。

【第十章】

后来的事说起来简单。

集团审计结果出来后,程远被正式免职。战略部副总监的位置空了出来。

沈清禾在高层会上提名我接任。

有人反对,说资历不够。

沈清禾在会上放了我这三年的项目记录,包括程远造假被我当众拆穿的那次会议记录。

反对的声音消失了。

我成了战略部副总监。

上任第一天,周大力在我工位上放了一瓶二锅头和一张纸条:“兄弟,苟富贵,勿相忘。”

我把纸条收了,二锅头退了回去。

跟沈清禾的关系,我们没有在公司公开。

不是不想,是她说了一句我无法反驳的话:“等你的位置稳了再说。不然别人会觉得你是靠我上来的。”

我说:“我确实是靠你上来的。”

她说:“闭嘴。”

我闭嘴了。

三个月后,集团季度大会上,沈清禾做战略汇报。最后一个环节是宣布组织架构调整。

”战略部副总监,由林昭正式担任。“

全场鼓掌的时候,她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这里停了半秒。

就半秒。

但我知道了。

那二十八万,我一直没动。

直到有一天,阿姨打电话给我,说:“小林啊,那个钱你拿着,我和你叔叔商量了,就当给你们俩的启动资金。”

”阿姨,我和清禾还没——“

”还没什么?她都带你回来两次了,还不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沈清禾的消息进来了。

”我妈又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打完就给我发消息炫耀。“

”她说什么?“

”她说你答应了。“

”我什么都没答应!“

”晚了。她已经发朋友圈了。“

我点开朋友圈一看,阿姨发了一条:“准女婿收下了见面礼,开心!”

配图是我那天在她家吃饺子的照片。

我抓着手机,直接冲进了沈清禾的办公室。

”沈清禾!你妈发朋友圈了!“

她头都没抬:“我看到了。”

”你不管管?“

”管什么?她说的都是事实。“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看着她若无其事地翻文件。

”那你倒是给我个准话。“

她终于抬起头。

”什么准话?“

”我们到底算什么?“

她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你说算什么?“

”你先说的‘我图你这个人’。你先说的‘我自己’。你先带我回家的。你现在问我?“

”对。我问你。“

办公室很安静,外面走廊有高跟鞋走过的声音,远处有人在讨论方案。

”沈清禾。“

”嗯。“

”我面试那天不是被门槛绊的。我是踩到了自己的鞋带。“

她愣了。

”但我不想在你面前丢人,所以假装没事。“

她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你现在呢?“

”现在我不装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沈清禾,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在烧烤摊吃烤腰子沾了一嘴孜然开始。“

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提烤腰子?“

”不行。那是我对你心动的时刻,不能删。“

她看着我。

然后她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我捂着额头。

”活该。谁让你投了三十七封简历。“

”前三十六封你不让我看了?“

”看完一封就够了。多了浪费我时间。“

”那第三十七封呢?“

”第三十七封是我看过最好的简历。“

”为什么?“

”因为那封是投给我的。“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门外面有人在敲门:“沈总,三点钟的会议——

”推后十分钟。”她说。

“好的。”脚步声远了。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那个会议很重要。”我说。

“没有你重要。”

我又想笑了。

“别笑了。”她说。

“我没笑。”

“你嘴角又在抖。”

“那还是憋的。”

她踮起脚,在我嘴角上亲了一下。

很轻。

然后她退后一步,整了整衣服,恢复了那副冷面总裁的表情。

“好了,去开会。”

“就这?”

“还想怎样?”

“我还没说够。”

“留着回家说。今晚我家,饺子,猪肉白菜馅。”

她打开门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嘴角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去了她家。

阿姨包的饺子还是猪肉白菜的,叔叔还是开了那瓶存了十五年的茅台。

饭后阿姨问我:“小林,那二十八万打算怎么花?”

我说:“给清禾买戒指。”

阿姨嘴张大了。叔叔酒杯停了。

沈清禾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她压着声音。

“为什么不能?你不是说要我给个准话吗?”

阿姨在旁边已经开始抹眼泪了。叔叔闷了一口酒,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看着沈清禾。

她瞪了我一眼。

但我看见她嘴角在抖。

也是憋的。

那天晚上她送我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夜风很凉,翡翠湾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昭。”

“嗯。”

“你那天投简历的时候,知不知道会投到我这里?”

“不知道。”

“那你觉得,是巧合还是命?”

我想了想。

“是我踩到了自己的鞋带。”

她没忍住,笑了。

这次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

路灯下,好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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